少昊 by 七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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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 by 七药(3)
··为了给这只鹦鹉找个歇息地,宋明晏少见地犯了难·将这么一个轻浮的家伙交给牧民们们肯定不行,至于武士营里,以这家伙口无遮拦的程度,宋明晏觉得自己明天就能看到白脸被揍个半死丢在帐门口,思来想去,他只得把这个麻烦丢给了祭司学徒玛鲁。
一来玛鲁老实,二来他知道马贼里有三不惹的条律,白脸再怎么言行无忌,也不会去折腾神使··傍晚时分,玛鲁怀里还抱着没记完的账本,瞧见宋明晏揪着一人过来时不由一愣,“这位是……”·“你帐子里还有空床吗”·“有是有,”玛鲁视线往宋明晏身边那人脸上撞去。
“您是要……”·“这位是我的远房亲戚,要在图戎呆上一段时间,”宋明晏温柔微笑,“可否让他与你同住”·“当然可以。”
玛鲁吸吸鼻涕用力点头,他鬼迷心窍,毫不怀疑黑发黑瞳的宋明晏为什么会有个金发碧眼的亲戚··次日午后,哲勒将一样东西交给了宋明晏·宋明晏拿着那卷羊皮纸浏览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这是一卷退婚书··他诧异地看向哲勒,对方却是面容平静地问道:“你觉得如何”·“我……”宋明晏又看了一遍卷中的字迹,“我不知道……这是您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吗”·“是的。”
哲勒点头,“我曾经跟你说过,我与若娜饮过长生酒,不能做背誓者·如果真有背誓的那一天,那就是我认为不可调和的时候·我会把这个放在六月初十的那份礼单里,一起交给墨桑。”
“是因为您终于决定要跟末羯开战”对两部彻底决裂的战争而言,宋明晏手中这一纸羊皮书所承载的婚誓实在微不足道··听到宋明晏的提问,哲勒的目光罕见的犹豫了一瞬,他挪动嘴唇,“……也可以这么说。”
哲勒做下的决定,向来无人可改·宋明晏跟着他这几年,早已将他的主君的脾性摸了个一清二楚,他将羊皮纸交还给哲勒:“所以,我昨天才会看见世子金带在哈米尔腰上对吗不过吾王,您就算退婚,将来……”宋明晏微咬了咬牙,“将来也不会再娶吗”·“将来”哲勒琢磨着这个词,他摇摇头,“如果这次我输了,就没有什么将来,我的将来就是一只浮游在天空的白鸟。
至于赢了之后的将来,那就赢了再说·宋明晏,你有空问我的事,不如去准备一个月后的六月初十·”·话已至此,宋明晏知道自己再探究下去哲勒只会更干脆地岔开话题。
他识趣地点头,忽然笑了:“那汗王没有其他的事什么要问我的吗”·哲勒一怔,答道:“没有·”·宋明晏眸光一暗,随即又软软地瞧向哲勒,他好久没用这一套,果不其然哲勒叹了口气:“昨天那个人你向赫骨报备了没”·不知为何,宋明晏忽然不想再去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他行礼,正色答道:“那家伙不是小偷,是帕德送来的一只‘鸽子’。
我想着大概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所以将他安置在了祭司学徒玛鲁的帐子里·当然,他先前说的那些玩笑话,汗王也不必当真·”·哲勒只比他年长五岁,曾经宋明晏需要仰望才可见其面目的男人如今平视着他的眼睛,瞳孔与他往年每一次所见一般漆黑如墨。
但又多了一些连宋明晏也没能看明白的东西··半晌之后,他低声回答宋明晏:“那样最好·”也不知道是评价宋明晏的前半段的安排,还是在欣慰最后一句的解释。
43·五月底时,图戎部开始缓缓移向水草更充沛的夏场,整个转场为期漫长,一般先有一部分离夏场较近的营地先行出发,待到王畿拔营时,都得到六月初了··夏帕雷家离夏场不远,策马大概三日就能到,但家中的牛羊众多,还得看顾着大车上的家当。
夏帕雷的母亲忙着把一只跟不上队的羊崽抱在怀里,一抬头发现自家儿子不见踪影:“小兔崽子呢叫他去捡羊粪,不然晚上拿什么生火做饭”·“那小子早溜啦,没发现你家的马少了一匹吗”跟在夏帕雷家身后的那户人家有人大笑。
·女人叉腰骂了几句,怀里那只细弱羊崽也跟着吱呀叫唤,像是不堪女人粗壮手臂的束缚·女人骂了一阵犹在生气,把在前面赶车的丈夫一巴掌拍了下去,让对方去捡羊粪,自己负责赶车,嘴里念叨着夏帕雷晚上别想吃饭了。
夏帕雷晚上当然不回家吃饭,他已经策马来到了虎骨林一带,临走前趁阿妈不注意,他早带好了三天的干粮,打算直接去夏场——他的好伙伴冈哥里去年时候父亲病危,全家就留在夏场没有回来。
算来两人也有好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为着能提前见一面,到时候等阿妈赶到夏场揍自己一顿也是值得的··入了夜,夏帕雷不敢再赶路,尽管这段路他是从小就走熟了的,但这个季节夜晚百兽出没,他又是孤身一人,还是悠着点好,夏帕雷打定了主意,等再看到哪里有散居的牧民就去借宿一晚,睡草堆都行。
他这么想着,又骑行了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然而一路并没见到营火与帐篷,好不容易眯眼在远方寻摸到了一豆橙红的光,他警警神,朝那个方向而去··待靠近了那点橙红,夏帕雷的一颗心也微微放下了,不是马贼。
那群人燃起的篝火边堆了不少猎物,看样是打猎晚归的牧民·他打起呼哨引起对面的主意,对面有人站起来,向他让出了一个位置··夏帕雷下了马,朝众人道了谢,他解下挂在马鞍上的干粮袋和水壶,一落座便狼吞虎咽起来。
“你要来点吗”有个看起来比夏帕雷略小的卷发少年递给他一根烤好的兔子腿··夏帕雷也没客气,接了过来,“你们也是赶夏场的”·递给他兔腿的少年一愣,“赶夏场”··夏帕雷正好被骨头卡住了喉咙,没能注意人群气氛里流过一瞬间的静默。
一位看样子是少年父亲的中年男人先开了口:“你从哪边过来的”·“能从哪边当然是秋叶滩过来的·”好不容易呕出了那块碎骨,夏帕雷一撅嘴呸地吐进了篝火堆中。
“图戎的秋叶滩”·“除了图戎还有哪里有秋叶滩”夏帕雷见对方这话问得奇怪,不由得反问··人群面面相觑,夏帕雷终于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他又问道:“你们是从哪来的”·卷发少年没注意到他父亲给他打的眼色,指了指南方:“从蓐收山那边呀。”
蓐收山,那是毗近图戎夏场的地方·夏帕雷捏着干粮的手有些发抖,他努力克制不要让这帮人看出来,脸上勉强笑问:“冈哥里他爸的病还好吗”·卷发少年皱着眉,一脸困惑:“冈哥里是谁”·夏帕雷一丢手上的干粮起身就跑。
他真是蠢,真蠢,居然没有在一开始就听出这帮人带着末羯口音夏帕雷趁着那帮人还没反应过来,连滚带爬上了马,一夹马腹就往来时路冲去,他听见后面的那帮人终于开始喧闹,有骑手向他赶来,“抓住”“逮到”的字眼顺着夏日的南风送到了夏帕雷的耳中。
夏帕雷青色的胡茬紧紧绷在下巴上·他是成年人了,穆玛喇答应过自己等到了夏场就把他编入豺狗营·他已经是半个武士,他得马上回去,告诉阿妈,告诉大家,末羯抢在了大伙前面,这是武士该干的事。
不过小半个时辰,第一箭攒进了他的腰腹·这是极有力的一箭,夏帕雷被力道掼得向前俯去,他抱住枣红马的脖子·这匹枣红马已近暮年,是夏帕雷家中脾气最温顺灵性的。
“快回去红光,我回家给你吃最好的糖饴·”夏帕雷用力亲了一口红光的鬃毛··马唇边早已泛起白沫,仍然尽职驮着自己主人向前狂奔,直到一匹与黑夜同色的骏马与夏帕雷只有半骑距离。
快呀·夏帕雷被马索套住··快呀·夏帕雷被拖下了马··快呀·夏帕雷看着红光消失在夜色里··青年痛苦地蜷缩在草地上,马索将他带离马鞍的那一刻他险些窒息过去,此刻喉头滚动,将刚刚吞下的兔腿和干粮全呕了出来。
那支箭还在身上,随着腰背骤然的躬曲狠狠搅动着脏器·他听见了错落的马蹄声在他身边停下,很快他就被人揪住了头发,露出了一片狼藉脏污的五官··“这跟汗王预计的不一样……图戎居然已经走到虎骨林了”有人在夏帕雷身边交谈。
“你们末羯也够快的·”夏帕雷好不容易缓过了气·他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和残渣,想吐在末羯人的靴子上,但失败了··抓住夏帕雷头发的那人嘻嘻笑着:“对不住啦,你阿妈只能再为你生个兄弟了。”
“别说,他现在就可以去见他那个……叫什么冈的兄弟吶!”又有人在笑··“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有个络腮胡子向夏帕雷问道。
刚刚在那堆篝火旁时,这个人坐在地位最高的上方··“我夏天就是个战士了,让我像战士一样死·”夏帕雷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可以。”
络腮胡子拔出了刀,“那么像战士一样,你念誓吧·”·夏帕雷被人用力按住额骨,被迫仰起了头,对着刀锋露出了自己的脖颈·他拼命瞪着眼睛,不让自己流出恐惧的眼泪,也不让自己声音颤抖:“苍穹无极,王命无极,王予刀刃于吾,吾愿为王战至刀断刃朽,命尽骨枯……”气管被割破的那一刹那,他拼命发出了最后一个音节。
末羯人松开了他,他向后倒去,眼睛依旧睁着,在瞳孔凝固前,他看见的是漫天繁星和络腮胡子拇指上的一枚银色苍鹰扳指··44·次日图戎王畿··“王帐要转场,王居然跑到别的部族里去,这是从来没有的事,”穆玛喇始终不赞成哲勒的这次出行,一直皱着眉在嘟囔,“而且上回墨桑那小子给汗王送来的都是些什么玩意,说是什么花了几千金的绸缎,丝绢,咱们马背上拼刀子的人,要披着这些滑溜溜的东西做什么”·“按理说,汗王即位该送牛羊千只酒盐百罐的,”有人附和着嗤笑一声,“不过听说去年末羯冻死了不少畜生,不少末羯人直接睡死在了帐篷里,眼皮都冻在了一起,撕都撕不开。
他哪里舍得把救命的东西送给咱们,当然给些只有东州小娘们才喜欢的东西·”·“咱们这位汗王的武功头脑什么都没的说,只是这脾气嘛,”穆玛喇抓抓脑袋,从发间摸出了一只虱子,“要是老汗王,收到末羯那几箱布料当贺礼,早当着使者的面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哪还会放进库房里……”他忽然住了嘴,因为宋明晏不知何时已来到他的三步外,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穆玛喇刚才的抱怨。
·“阿明武士·”穆玛喇惭愧地朝宋明晏低一低头·对方年纪比他小不少,却是如今图戎部中唯一饮过汗王血的金帐武士,穆玛喇只是豺狗营的千骑,此时向对方低头,是表示自己方才议论汗王的失礼。
宋明晏明白,自然不会计较,他朝穆玛喇问道:“秋叶滩那边的牧民已经出发几天了”·“按惯例,比咱们要早上三天·”对方回答,“到达夏场大概是初九初十的样子。”
宋明晏算了算日子,吩咐道:“你现在带上‘豺狗’出发,赶上秋叶滩的人,和他们一起去夏场·”·穆玛喇不解其意,“要护送”·“是的。”
宋明晏见不远处哲勒已经牵马过来,“这是汗王的命令,一旦你中途发现情况有变,立即叫秋叶滩的人就地扎营,等王帐大部队·”··穆玛喇虽然不爱看字画,不代表他蠢笨,他脸色瞬间严肃:“情况有变为什么会情况有变有人要来抢场子”·“没准比抢场子还严重。”
宋明晏低声道,“戈别还在天命山没回来,额济里他们要跟着王帐,你比赫扎帕拉他们经验多,所以汗王才派你去·”穆玛喇看向哲勒,对方也听见了宋明晏的安排,他朝穆玛喇点头:“现在出发吧。”
穆玛喇向哲勒行礼领命离开,他再不去想哲勒有什么缺点,这是他的主君,他效忠的对象,而主君的命令,他定然要尽心竭力完成··哲勒准备了要带去末羯的贺礼,又点了突狼营的三百骑,和宋明晏正式启程上路,路过乌璃家的帐子时,帘子正好掀开,苏玛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抬眼撞见马上的宋明晏,面上一冷,自先前从侯辽回来后,苏玛便再没跟宋明晏说过话,此时不免有些尴尬·众人环顾下,最终女孩咬咬下唇,飞快说了句“一路小心”,旋即转身钻回了帐中。
宋明晏只看着没做声,突狼骑的人不免凑过来打趣他:“你这是惹姑娘生气啦苏玛脾气是坏,跟男孩儿似的,难哄不然咱们先走,你去把她哄好了再跟上嘛”·宋明晏想解释,又觉得这解释无关痛痒,干脆道:“我跟她……也没必要哄。”
,说罢他一夹马腹,到前面开路去了·大伙还以为他是害羞了,不由纷纷大笑,倒是哲勒扫了一眼乌璃家青灰色的营帐,又看了眼前方的青年,嘴唇微动了动。
灰烟步伐轻快,宋明晏拉下了队伍一段距离,直到他看见距离他二十步远有一团烈火般的艳红,他这才停下了马·是若娜··“阏氏不去收拾帐子吗”·“我先来送送你们。”
若娜仰头笑道·哲勒早已告知不会带她一同去末羯,少女狡黠如狐,自然不会不知道缘由··“那么阏氏这回还有什么要我帮忙捎带的吗”·若娜眯起眼,夏日的骄阳更盛春时,她就算眯着眼,也难以看清宋明晏的逆光的面目:“不用啦,上回的茉莉膏我还没用完呢。”
宋明晏握着缰绳,“好吧,那夏场再见·”·“夏场再见·”少女朝宋明晏一龇牙,“但愿夏场再见·”说完她裙摆旋转,消失在了重重营帐间。
45·因为要转场的关系,宋明璃的东西早已打包收拾好,堆垒在了大车上,咏絮进来整理最后一箱衣物,却发现宋明璃一直坐在马凳上发怔··“一会帐子要拆了,日头有些烈了,公主要不先去车上坐着”咏絮抱着一盒首饰过来问道,她见到宋明璃手中摊开的书卷,不由一愣:“公主怎么把这个给找出来了”·图戎阏氏手里是一册东州诗集,并非穆泰里所珍藏的那些古卷,而是宋明璃从皇宫带出的唯一书本。
这诗集七年前在帝都泰燕一册难求,正是誉满天下的才子卢允央所著··“昨天夜里,晏儿来看过我一回·”宋明璃视线落在纸面字迹上,又像什么都没看,“我劝他随我一起回东州,他不肯。”
咏絮诧异:“公子他……”·宋明璃忽然扭头望向咏絮,“那你呢我想要你随我回去,你肯不肯”·咏絮一时语塞,她犹豫半天,才咬唇道:“若公主要奴婢一块回去,奴婢自然……自然……”她说不下去,脸忽然泛起了绯红。
“你是不愿意的了,”宋明璃了然地叹息一声,“我晓得的,那个蛮族少年常来找你,你喜欢他·”·“我……公主……”咏絮愈发窘迫,连握着装饰盒的手指尖都在发烫。
“你是有喜欢的人,所以不肯回去,晏儿又是为什么不肯呢”宋明璃喃喃道,“难道他也有喜欢的人在这里么咏絮,你可晓得”·咏絮摇头。
宋明璃的指尖轻轻抚过脆弱轻薄的纸页,口气微微失落,“晏儿真的长大了呀,他的好多事我都不知道了,也不告诉我了·他小时候什么都跟我说的,什么偷偷带了只蛐蛐去书房被太傅发现了,什么多吃了一份甜食让母妃生了气,就连被明喻欺负得哭了鼻子也是头一个来找我的……说起来,晏儿从出宫后就再没有在我跟前哭过了。”
掌中藏蓝封面的书册就是宋明璃不知愁的宫廷岁月,是没有黄沙没有刀戟的美好年华,丝竹与声乐仿佛没有尽头,宋明璃总恍惚以为还能看到自家幼弟小脸委屈地趴在自己膝头,可昨日与她相对灯火的宋明晏,早有了青年人该有的修长与雅致。
“晏儿昨天忽然提起了允央,所以我才想起来这诗集·”宋明璃自嘲一笑,“刚离开泰燕时日日对着这本书落泪,今早要找时居然翻箱倒柜不知道放在了哪里。”
咏絮怕宋明璃心绪太过伤感身体受不住,连忙岔开笑问道,“公子问少司徒什么了”·“晏儿问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允央的。”
宋明璃浅浅抿着嘴,“所以我才觉得,晏儿可能是有喜欢的人了·”·宋明璃与卢允央的婚约早在宋明璃未满十岁时就已定下,彼时卢允央已经是觚北人人称道的少年神童,能做千言长赋。
宋明璃早知其人却从未见过,二人第一回见面,她还是盛气凌人的宁阳公主,指着对面的青衫少年颐气指使道:“你不是公认的大才子么,为我做赋一首可好”·对方微怔,然后笑了:“好。”
“……其实也没想那样傲慢的对他,只是想用傲慢来掩盖对他的好奇罢了·”少女赧然一笑,缓缓继续道,“第二天上午,他的赋就写在了碧花笺上送了过来。
其实内容并不稀奇,不过就是称赞我的话,只不过……只不过我忽然瞧见了他写的题头·”·宋明璃凝视着书页中一行行锦绣文章:“他胆子很大,居然直接写了我的名讳,我本想生气,结果后来又不生气了。”
·“为什么”咏絮好奇··“卢允央的字是公认的龙章秀骨,风流飘逸,偏偏在写我名字时笔墨滞涩,笔画勾连,像是犹豫了好久,下笔依旧是颤颤巍巍的。
他这个人,明明有胆子写我名字,却又写成这个样子,还说是大才子呢·”宋明璃噗嗤一声笑了,她笑着,眼角渐渐漾起一抹微红,“从那一刻,允央不再是那个众人口中相传的缥缈而高大的形象,而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大概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便动了心·”·室内静了一阵,宋明璃逐渐从回忆的漩涡里挣脱出来,她合上诗集轻叹道,“只不过晏儿为何会问我这个呢,他问完什么都没说便走了,我也没法追问他。”
咏絮正要开口,从帐外传来侍者的声音,是来催咏絮收拾东西的·宋明璃站了起来,她将诗集递给了咏絮,“收起来吧·”·咏絮将诗集放在了妆饰盒上:“公主……”·“外面不是在催着出发么这些天我身体好多了,我来帮你。”
宋明璃朝咏絮笑笑,她将拢至指节的长袖卷至肘上,露出腕上一串五色珠链,是去年穆泰里赠予她的冬节礼物··46·六月初九,秋叶滩的牧民已在原地驻扎了两日,这里土质干燥,不适合放牧,众人都不解为何穆玛喇会勒令不再继续前行,性子急的早按耐不住要去豺狗营里要个说法,夏场正是羊群长膘的时候,每饿上一天牧民的心里都在滴血。
“看清楚了”·“是,在夏场不远的蓐收山,我们的人看见了末羯驻扎的鹰旗·”·“还真叫阿明说中了……”穆玛喇低声骂了句脏话,他刚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又有人进来通报:“兀尔胡那家伙又吵着要见您。”
“见我有什么用”穆玛喇没好气地说,“我就该拎着他的脖子把他丢去蓐收山看一眼,让他知道为什么不继续往前走”他抱怨着,想出门最后警示对方一句,结果帘子还没掀开,就听见帐外迸发出凄厉的哭声,他循声过去,发现是一名女人抱着一匹枣红马在恸哭不止。
“这是怎么回事”·“那是夏帕雷的阿妈,夏帕雷三日前跑了出去,现在只有他们家的红光老马识途,跑了回来·”一位牧民朝穆玛喇解释,“夏帕雷只怕是被狼给叼去了,他们家就这一个独苗,好不容易养到了十七八岁,还说等到了夏场就入豺狗营,再说上一门老婆,现在……啧啧啧,可怜呐……”·不远处的女人死命抱住枣红马的脖子,肥胖的身躯被烈日蒸出了一层层汗水,很快又蒸发在了空气中,哭声比不远处林子里的夏蝉还要尖锐,穆玛喇被这景象躁得头发昏,他掏出腰间的酒壶狠灌了一口,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要是被狼叼去倒好了……”·酒壶很快见了底,青年抹了把嘴叫道:“斥候呢再去看看前面那群畜生有动静了没”他指指被武士挡在十步之远的不敢再做声的兀尔胡,威胁了一句,“干脆把你也带过去瞧瞧”·再过一日,王帐就会移动至此地与秋叶滩牧民汇合,吾祖保佑,前头的夏场今年,明年,以后都还能是图戎的。
穆玛喇在心里拼命祈祷··出图戎向东直行,就是末羯境内·先行的图戎使者早已通报了哲勒会到达的日子,六月初十的清晨,墨桑对他的客人张开了双手:“欢迎你,我的兄弟。”
哲勒下了马,沉默地上前,与墨桑礼节性的拥抱了一下·那一瞬间,他和对方都听见了彼此压抑而鼓噪的心跳·哲勒后退两步,命人贺礼抬至墨桑跟前,与墨桑当初赠与的相同,这次哲勒同样没有赠与墨桑任何的活物,末羯汗王不以为意,径直让人收入了仓库:“你的时间不早不晚,卡的很好。”
“因为你约定的是六月初十·”·“没错·”墨桑笑了,他扫了一眼正在被抬去库房的礼箱,“有句东州话怎么说的来着,投之桃,报以……”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从一旁的宋明晏身上划过,“我东州文化学的不好,记不清了。
总之,你很会送东西·”·“但愿你会满意·”·“你肯来我就很满意了,兄弟·”墨桑用力握住哲勒的手,笑容诚恳,“宴会傍晚开始,在这之前,你尽可以把我的家当成你的家一样,因为你既是客人,也是家人。”
末羯的王畿布置与图戎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今日是墨桑儿子的周岁,金帐附近早早的做起了宴会准备,若不是哲勒心有戒备,看着眼前的忙碌景象,几乎都要以为末羯是真的对他热情好客,一派和平了。
“末羯所有的亲贵都已经候在金帐里了,我带你去见一见,”墨桑叹息一声,“若娜不能一起过来实在遗憾,她的亲人都很想念她·”·“是么。”
哲勒迈了两步忽然道:“我怎么没看到阿拉扎·”·墨桑表情一滞,旋即如常:“他外出狩猎了,大概明天会回来·”·哲勒不置可否,倒是宋明晏在一旁笑了笑。
墨桑既然这样重视他儿子的周岁礼,连图戎的汗王都要请来,怎么会放自己最得力的金帐武士还在外头猎狐狩狗·他听了哲勒的话,环顾四周,果然没见到几个能带上银色苍鹰扳指的家伙。
金帐武士虽然贵精不贵多,汗王手下历来总有个十来个,像哲勒这种只有宋明晏一人的才属于异类··到末羯汗王金帐前,墨桑朝哲勒递去一只银碗,然后亲手帮哲勒倒满了酒。
酒是好酒,在碗中清澈莹润,墨桑同样给自己斟了一碗,笑着与哲勒一碰碗沿,二人一同饮尽··“除去你婚宴那日,这是咱们第二回同饮·”墨桑朝哲勒亮了亮空碗。
哲勒用手背抹去嘴边的酒渍,淡淡的说:“希望还能有第三回·”··47·与此同时的王帐转场的队伍中,来了一支不速之客··“荣头怎么这个日子过来了”·荣头是图戎王帐中最相熟的蓬莱客,这个东州男人身材矮小,一双细眼眯缝得仿佛从没睁开过,他嘴上带着商人的招牌微笑:“中途去了一趟叶鹤城,耽搁了半个月,不然早该来为你们的东州阏氏送新到的流苏鲛丝了你们汗王嘱咐过,叫我每一季断不得的。”
来接待他的额济里摆摆手:“你说的那位汗王,都是咱们的前汗王啦”·荣头一脸骇然,“怎么,我这半年没来,你们金帐子里就换人住啦是那位哲勒殿下吗我早说那位世子殿下一表人才,肯定有出息你看真是不巧,我在东州呆的久了,连北边的消息都不灵通了,早知道该带上一份给新王的献礼才对……”·额济里被荣头的一顿聒噪吵的耳朵疼,只听清了最后一句,他掩藏在大胡子下的嘴咧开笑道:“你现在想献也献不到,咱们汗王不在这儿。”
“哎哟,他不在,那我带来的货怎么办”·额济里也不知该怎么办,他想了想,有些为难道:“王族采买,总得要王看过才行。”
“你们这能拿主意的金帐武士也没有么那个阿明武士呢,也不在”·“他跟着汗王一块去末羯了·”·荣头擦了擦汗,咒了一句北漠的鬼天气。
僵持片刻,额济里朝他一摆手:“您还是等咱们回了冬场再来吧·”·“这……”荣头见这意思他是要白跑一趟,不由焦急起来,他交握着满是汗渍的双手,继续露着笑脸,“要不这样,让我跟着你们转场,等哲勒殿下,啊不对,等汗王回来,咱们再好商量”·荣头这个提议不坏,额济里没犹豫多久便同意了,只是他附加了个要求,“这两天情况特殊,我们得看看您的货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这个您尽管看,都是往常带来的好东西”荣头叫送货的马车停下,身后的几个伙计已经帮他打开了货箱,额济里查看一番后见没有问题,点了点头:“行,你就跟着吧,只不过到时候可别说是我们耽搁你的游方生意。”
“哪会哪会·”荣头连连摆手,他的眼珠在细缝里转了一轮,又凑前问道,“不知道那位阿容莲阏氏如今可是现汗王的妻子么”·“那倒还没有……你问这做什么”·荣头嘿嘿一笑,“英雄配美人嘛。
我有一事,想求见这位阿容莲阏氏·”·“咄,阏氏哪是你想见就见的,何况那位还是东州来的,脾气怪着呢·”·“不是我要见,是她的那位弟弟,也就是你们部中的阿明武士从托了我一件事,阿明武士不在,我只能跟她姐姐说。”
额济里正要拒绝,恰好宋明璃的一位侍女从旁边经过,听见荣头这话,笑道:“真巧,阏氏刚去了乌璃家的车子,过会她出来回阏氏车,正好要经过这里,您要真有急事,在这里等等就行。”
荣头连连向那位侍女道谢,顺手从怀里摸了一朵虹田绒花送给了小姑娘·果然片刻后,宋明璃身后便跟着一队侍女过来了,荣头满面堆笑快步过去:“见过阿容莲阏氏。”
他用的是东州官话··宋明璃先是微怔,很快她便认出了蓬莱客特有的斗篷衣着:“您找我有事”·“是的,开春的时候,您的弟弟阿明武士托我朋友去南夷问话,如今消息已经递给了我,说是阿明武士要找的那位齐清沉老师傅已经仙逝,打不了刀啦。
喏,这是他先前付给我朋友的定金,现在还给阏氏您,反正你们是一家人不是”侍女们还没来得及阻止,荣头已经快步过去,将一锭银子塞到了宋明璃手里,藏在厚重眼皮后的小眼睛朝宋明璃眨了眨。
宋明璃连忙后退,她从不与陌生男子接触,这种反应实属正常,她勉强点头,维持着一位高贵阏氏应有的得体:“我会转达给晏儿的·”·荣头又朝宋明璃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吆喝伙计们还不把箱子关上,他的宝贝货物哪能经太阳这样暴晒的。
宋明璃回到阏氏大车后,她才慢慢张开了五指·银子带着汗,有些发黏,一张薄薄的纸条被汗水沾湿,紧贴在银色的表面,宋明璃轻轻剥下那张字条,只看了一眼,她原本白皙的脸上霎时毫无血色。
“咏絮,咏絮·”她连忙朝车外呼唤··“怎么了”坐在车外的咏絮打起帘子,“公主可是因为暑气难受了吗”·宋明璃顾不得回答咏絮的话,她急急道:“你快去叫你那位蛮族少年过来找我,快去”·48·咏絮去叫赫扎帕拉,青年纵然想来得飞快,但从队伍的最前头赶到宋明璃的车前也花了不少工夫。
这位新晋的突狼骑千骑虽然常来往于阏氏帐子,但都是挑宋明璃不在的时候,宋明璃则更是从未与他交流过·所以如今青年站在宋明璃的车前,愈发局促紧张,他被日光晒得满头大汗,张张嘴,好不容易憋出来的东州话发音蹩脚,说得不伦不类:“阏氏好。
找我,干什么”·宋明璃把那张纸条递过去,“看得懂吗”·赫扎帕拉望着纸上蚯蚓似虬结的黑色线条,露出了一脸困惑不解。
宋明璃示意咏絮:“你念给他听·”·咏絮接过那张纸条,一字一字用北漠语轻声翻译道:“救……命,手下是……末羯人”·末羯两个字一出口,赫扎帕拉的脸色瞬间刷白,他急促近前问道:“阿容莲阏氏,请一定要告诉我,这纸条是哪来的,谁给您的,谁要救命”·宋明璃被一股脑送至耳中的古怪音节吓住了,她求助地看向咏絮,侍女不得不做了中间人,又将赫扎帕拉的话转达给宋明璃。
·“……是今天的那位商人,他塞给我的·我见他朝我使眼色,又看到字条上写着救命,想着事情必然非同小可,才叫咏絮找来你·除了晏儿,图戎武士里我只认得你。”
宋明璃握住指尖,柔声问,“他的伙计们是末羯人末羯人为什么要混进来”·哲勒的一切安排都是秘密进行,宋明晏从未跟宋明璃说起过,她又不通北漠语言,消息自然闭塞。
·赫扎帕拉向来嘴笨舌拙,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不敢向咏絮求婚,他为难地抓抓脑袋,不知道该怎么向这位漂亮又高贵的阏氏解释战争这回事·青年又是咂舌又是皱眉,最终含糊地说:“末羯人不安好心,想抢场子,估计是混进来的探子。”
宋明璃瞪大了眼睛,“我晓得末羯与图戎一直不睦……可他们既然不安好心,晏儿为什么还要去那里”她腾地向前走一步,容颜褪去郁郁之色后自有一股凛然气势,“你要诚实回答我,你们图戎到底打的什么主意我只有晏儿这一个亲人,我必须知道”·女子眸光几乎让赫扎帕拉无法逼视地避开了视线,他咬咬牙,闭了眼说:“汗王不是去赴宴的,他是去……宣战的”·宋明璃花了一会功夫才明白“宣战”的意思,她身体微微一晃,咏絮连忙扶住了她,明明是盛暑,这位年轻阏氏的指尖却是冰凉的。
赫扎帕拉心里着急末羯探子的事,他只得向咏絮嘱咐让她照顾好宋明璃,自己立即要去寻那一支蓬莱客商队··然而他转身没走上两步,心底霎时坠了一块冻得结实的大冰坨,将他的肺腑都浸透了。
他看着眼前景象,知道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王畿从前日转场起,已缓缓混入了无数周边地区大大小小的牧民车队,从最早的千人队伍不知翻了几倍·他站在这里向远眺去,前方缓慢前行的车帐乌泱泱一片,完全看不到尽头,牛羊牲畜,猎犬行人重重叠叠地铺张于草原上,他要如何在这移动的浩浩河流里找到四五尾小小的游鱼·49·荣头的宝贝货物早不知被他的伙计丢到了哪里。
矮胖男人在外人眼里看起来像是在前面带路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被一柄无形的刀正指在脊梁上·时近傍晚,队伍渐渐放缓,零星已经开始有将车帐停下来烧饭的牧民,荣头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尽量不要踩到别人拾的牛羊粪便,终于他的肩膀被身后一名伙计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男人抑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身不由己地被那根手指驱使着,钻进了一顶附近最大的帐篷里。
说是最大,这草草搭起用以过夜的帐篷里突兀多出了五个成年男人后也变得无比拥挤,空气瞬间浑浊起来·荣头刚进帐子腿一软,已经跪倒在地上,他身后的四名“伙计”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人发现帐子里的原住民后吹了声口哨:“啧,咱们太失礼啦,进神使的帐子,该敲一敲门的。”
玛鲁手里端着一碗药,望着眼前四位高大的不速之客,脸色惊诧:“你们是什么人”·“我们是今晚没有地方可去的蓬莱客商,想借神使的帐子睡一觉,不知道祭司是否怜悯世人啊”·玛鲁看一眼身侧平躺的年迈祭司,老人从五月末就再也起不来床,此时依旧如死人般紧闭双眼。
他听见了对方声音里带着的明显末羯口音,更闻到了从十步之外传来的气味,那不是商人该有的铜臭味,而是血迹枯锈在刀剑上的腥烈·玛鲁没有说话,只瑟缩着往里坐了坐,对面的人十分满意地笑了。
荣头好不容易停止了胳膊的痉挛,他颤巍巍地站起来,声音和他身体的抖动一个频率地晃着弯:“你、你们要我把你们带进来,我已经做到了,可以放我走了罢”·“急什么”一人嗤笑,他耳朵上带着一只硕大的金环,方才也是他调侃的玛鲁,“商头要是走了,伙计哪还能留在图戎”·荣头张嘴还要辩,一位鹰钩鼻的男人发了话:“你刚刚,跟图戎的阏氏说了什么”·“能说什么,就是生意上的事呀。”
荣头用力挤出谄媚的笑来,一双眼睛几乎都要埋在了肉里,“你们这位独眼勇士不是懂华文的吗,他可以作证的”·“确实,”独眼朝鹰钩鼻点点头,“说是什么退了定金。”
“定金”鹰钩鼻男人咧嘴笑了,“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蓬莱客还会退人定金的事荣头,你不是自称四荒里最奸的奸商么”·荣头的笑已经要挂不住,“那都是道上人叫着好玩的,她弟弟是图戎的金帐武士,我哪敢吞他的银子,你们我都得罪不起,得罪不起……”·鹰钩鼻冷笑一声。
他跨步到荣头身前,俯视着他,字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别当我是瞎子·”·只是一眨眼,玛鲁只见那位背对自己的矮胖商人从脊椎处冒出了一片尖锐的银亮寒光,仿佛一扇短小的羽翅。
湿润红色如同玛鲁平时打翻的墨水碟子般从寒光处向旁蔓延,迅速吞噬了商人衣衫原本的暗黄··“你把这胖子杀了,咱们一会怎么出去”有人若无其事地问。
鹰钩鼻抽出刀,厌恶地将荣头的尸体撩到一旁,他看向角落里已无人色的年轻祭司:“这不还有一位神使大人吗·”·玛鲁惊恐地想要失声尖叫,但他的声音立刻被一柄指到鼻尖的刀给捅了回去,那刀尖上还带着荣头的血,鲜红的水珠一滴滴正好落在玛鲁手中的药碗里,与褐色的药汁融为一体。
他们杀人了·是故意杀给自己看的·玛鲁恐惧得几乎要端不住瓷碗,他退无可退,只能看着居高临下的末羯人··“你叫什么”鹰钩鼻确信自己没有耐心会问眼前这少年第二遍。
好在这位胆小的祭司十分识趣:“……玛鲁·”·“那我现在有些话要问您,您是在天地神明面前起过誓的祭司,神使从不说谎,对吗。”
为什么又是这句话他早在今年春天就听过了一遍,但那是正直而温柔的宋明晏问的,宋明晏和眼前这些残暴的末羯人不一样——至少宋明晏没有拿刀指着他。
玛鲁心中愤恨,但正如鹰钩鼻所眼,他不得不艰难点头···鹰钩鼻正要开口继续提问,只听帐外由远及近响起一个快活的声音:“玛鲁老弟你给老祭司喂完药了没啊我从别人家里讨到了一只烤羊腿,咱们今晚别吃粗饼那破玩意了啊”·金环在声音出现的同时,立即拔出了腰刀走向门口,玛鲁惊惶地脱口而出:“不要”·鹰钩鼻制止了金环,并使了个眼色。
金环会意,在帐外的人伸手想撩起帐门时猛地攥住那只手,往门里一带,帐外那人被这把突兀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哟,又来一位神使大人。”
金环笑道··半趴在地的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灰色祭司长袍,因为摔跤,袍子的风帽搭在了头上,那人拂下风帽,露出满头金色的乱发,他转身看向害他摔跤的男人,刘海下一双碧蓝的眼睛清澈见底。
·“白……”玛鲁想小声叫他,但锋利的刀尖立刻刺痛了他的鼻头··“你们有位这么俊俏的祭司,想必图戎的姑娘们学问都很好。”
众人的哄笑中带着一丝下流意味·白脸目光里的困惑在看到紧挨着他的尸体,与不远处玛鲁绝望表情时也褪了个干净,他喃喃道:“你们是……”·“我们是谁不重要。
虽说祖先们定下不可杀祭司的铁律,”鹰钩鼻说的慢条斯理,给足白脸考虑时间,“但前提也得是图戎的祭司肯配合·”·白脸还没爬起来,空间逼仄,他的手不得不搭在荣头还没变凉的身体上,口气如同任何一个被胁迫的祭司般小心且畏惧:“你刀下的那个小子是个兔子胆,小废物,三棍子也打不出个屁来,而我跟他不一样,我一定配合您,只要您不要伤害我们。”
鹰钩鼻的视线落在白脸身上的祭司长袍,“您确实比这个雀斑仔识时务·”·“如果不会看人颜色,怎么好去哄姑娘呢”白脸吞吞口水,干笑着。
“你的名字·”·“帕帕苏·”白脸勉强蹭着帐篷边站直了身子,“您知道,神使从不说谎·”·50·鹰钩鼻打量了白脸两眼,在确认了对方眼中的畏惧后下达了第一个命令:“给我们带点吃的过来。”
他警告着,“如果你敢去求救,你的这位师弟会走在你们这位老师父的前头·”·师弟白脸拼命克制不要让自己笑出来,他瘪着嘴伸出手发誓:“没有问题,我现在就去。”
没一会他就带回了先前说的那只烤羊腿,焦香四溢,还泛着灼热的油光·金环谨慎地掀开帘帐一角,环视片刻后道:“没有人·”四人这才放心下来,独眼一把抢过羊腿,同时踹了他一脚,白脸狼狈地又摔了个跟头,滚在了玛鲁旁边。
鹰钩鼻也收了刀,脱下手套去分那只羊腿·那点熟肉哪里够四个成人的分量,玛鲁搁在食盒里的粗饼也被末羯人分了个干净——他们还有任务在身,不填饱肚子可不成。
“要命,结果我今天连粗饼都吃不上·”独眼那一脚不轻,白脸扶着腰嘟囔了一句·他趁着四人正在分食的工夫,悄悄扯了扯玛鲁的衣服,用只能他俩听见的声音说,“听好了小老弟,你要是想活命,从现在起就当个哑巴。”
玛鲁用力眨了两下眼·他想了想,把药碗搁在了地上,从怀里摸出了半块中午没吃完的饼,掰下一半递给了白脸··一时间帐篷里只有吞咽的声音,那四人不说话,白脸没法猜出对方要干什么,他将小半个巴掌大的饼一口塞进嘴里,藏在长袍下的另一只手指尖一直焦躁地敲着靴帮。
小半刻钟后,那头的金环嘬了嘬手指,终于开了口:“王帐这边谁在负责有多少兵力驻守”·“呃……”白脸刚一迟疑,鹰钩鼻已经让自己腰上的刀出鞘了一寸,白脸连忙挺直了身子,“是赫扎帕拉和额济里。
随王帐的主要是突狼骑,还有炎狗营和烈狼骑·”·“这么说更前头只有豺狗”·“是的·”·“你们汗王竟然没有带兵去末羯”·“汗王不是去末羯做客的么,为什么会带兵”白脸一脸天真的反问。
鹰钩鼻一愣,他此刻终于确定了对方不过是个长得漂亮又惜命的书呆子,于是又问道:“你们图戎那位有名的戈别武士呢他没有跟着王帐一块儿”·白脸这还是头一回听到戈别的名字,他心中大叫不妙。
戈别是谁是确有这么一个有名的武士,还是对方胡编来测试他的白脸张了张嘴,一双蓝眼睛努力保持镇定,“戈别他……嗯……”·“去天命山了。”
一个轻忽的气流从白脸耳侧飘过·白脸飞快地扫了一眼阴影中的玛鲁,他跟着那道气流说了下去,“戈别他去天命山了,还没回来·”·“也是,他效忠的穆泰里死的那么快,估计那老家伙心里还没缓过劲来吧”独眼啧啧有声,他把啃净的羊腿骨丢了出去,不一会就听见一声热情的犬吠从帐前飞快地掠过。
“没有哲勒,没有阿明,没有戈别,摩雷也死了,”鹰钩鼻浮起一个轻蔑的笑,“图戎不过是一块没有骨头架子的肉块罢了·”·听闻这样的羞辱,玛鲁脸上顿时出现激愤之色,他腾地想去辩驳,马上又被白脸狠掐了一把腰,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很配合,祭司帕帕苏·”鹰钩鼻重新戴上了手套,“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您尽管问·”白脸点头哈腰。
“你们那位若娜阏氏的帐子是哪一间·”·白脸霎时心中雪亮,他彻底确定了这四个人是来干什么的,他敲击靴帮的手指终于停下,瞳孔直视着鹰钩鼻:“需要我出去指给您看吗”·金环嚷道:“别耍花招,小子”··“你只用形容给我们听,我们自己会去找。”
“红色的帐门,帐子上有一朵硕大的金盏花·”白脸抬手比划道,“就在队伍的正中间,王族都在那边·”鹰钩鼻对白脸的形容不置可否,帐中光线越来越暗,白脸一点点摸到桌前找火石,抬手把灯点亮了。
“你要干什么”·“就算帐子里有客人在,我们也得做晚课的·”白脸侧过头,“难道末羯的祭司不遵守先祖的规矩吗”·鹰钩鼻哼了一声,再不阻止。
白脸于是拿了两本书册过来,丢给玛鲁一本,自己也摊开书页装起了样子·玛鲁坐在他旁边,犹豫再三,终于默默地伸手过去,将白脸放倒了的书给转正了··鹰钩鼻不发话,其余三人也不吱声,其中一人已坐在地上闭目养神起来。
玛鲁将手中的书册被他来回翻了两遍,一旁的白脸对着白纸黑字的脑袋则一点点往下坠着,明显是快睡着了,没准再过一会,他连鼾声都要响起——幸亏那四人没人注意这俩可怜的祭司,不然肯定能瞧出不对劲来。
玛鲁伸手想要拉一拉白脸,还没碰到对方的袖子,前方的鹰钩鼻忽然咳嗽了一声,白脸瞬间抬起了头,少年蓝眼睛里的困意褪得干干净净,哪有半分方才的困顿萎靡··鹰钩鼻缓缓将帐门拉开一条缝,低声道:“天黑了啊。”
·51·末羯的宴会是在苍穹尚笼着浓烈晚霞时开始的·哲勒被安排在了上座,身前摆着是最好的羊羔肉与美酒·宋明晏则始终站在他身后,他的手就没从刀柄上离开过,秀气的嘴唇却噙着最平易温和的笑容。
人群层层围起,墨桑的孩子被大祭司捧着来到了场地正中·婴孩的双眼圆碌碌地睁着,稀疏的额发同墨桑一样带着微卷的乌黑·他的襁褓上束着一道灿烂的金——至少在墨桑没有下一个儿子前,这个男孩就是末羯的世子孤涂。
大祭司按着牛皮鼓的节奏缓缓唱颂起来,墨桑放下手中的一颗葡萄,走上前去,接过了另一位祭司递过来的一碗烈酒··“这是雄鹰的儿子·”·墨桑饮了一口碗中的酒。
“是上苍赐予末羯的继承人,他将继承他父亲的骁勇·”·墨桑将剩下的酒从婴儿的头顶缓缓倾倒下去··“智慧·”·婴儿尚不知事,在尝到流至唇边的火辣滋味后骤然放声大哭,几乎要盖过大祭司的声音。
“权利·”·世子金带被酒液打湿,墨桑把酒碗还给祭司,俯身左右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这或许是他今日唯一可称之为仁慈的瞬间··末羯人此时也纷纷弯腰,恭敬地朝向场地中间臣服行礼,只有哲勒和宋明晏腰背挺直,一动不动。
仪式结束,末羯世子被乳母抱回阏氏帐里,营地气氛立即活跃起来,墨桑朝哲勒走了过来,他嘴角含笑:“你只比我小两岁,也该有这么一天了,为你的继承人献上身为人父的祝福。”
哲勒听到这话时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也不回答,只是朝墨桑举起了酒杯:“祝贺你·”·宴会结束后,因为阏氏来找墨桑,他不得不暂时离开他的客人前去探望。
一刻钟后,一名武士匆匆赶来,在墨桑耳侧低声道:“哲勒不见了·”·墨桑脸色骤变,他歉意地朝妻子一点头,拉着那人出了帐子:“你们怎么盯人的”·“巴尔克和霍罕跟着哲勒,结果他们绕去了人少的角落,然后二人皆被那个阿明武士一刀毙命,我们哪知道哲勒敢在王帐杀人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再想派人去追就……”武士被墨桑推开,他只得把没说完的话吞了回去。
墨桑懒得再去训斥下属,他迅速点了百人队,跟他一起冲出了王帐··墨桑终于追上了哲勒时已离了末羯金帐三十里远·先入墨桑眼中的是宋明晏正对着他已张得满圆的柘弓,其后才是哲勒在落日下沉静的脸。
“客人,兄弟,这么急着就要离开,不在末羯多留宿一夜吗”墨桑在三十步之外朝哲勒张开双手,“是在嫌弃我招待不周么·”·“都到了这一步,又是何必。”
哲勒扬声道,“你在仪式时对我说的那句话已经出卖了你·”·“什么”·“你早已视我为敌人,所以不会打开敌人送给你的贺礼箱子。
你该看看的,里面有一封退婚书,一封战书·”·“退婚书”墨桑的表情变了,“哲勒,你要做背誓者,要发起战争”·“先发起战争的人是你,先背誓的人也是你,墨桑。”
哲勒音调纹丝不乱,“我只是回应了你的宣战,并亲自过来补上了应有的手续·”·墨桑还要张口,哲勒先一步打断了他:“既然你想开战,就不要再跟北漠的马贼流寇一样,用一些不入流的手段。
群星在上,墨桑,你想让末羯祖先的荣耀蒙羞么”·“蒙羞”墨桑眯起眼,“那么图戎汗王想出什么不蒙羞的办法么”·“要战,就像个汗王一样决胜负吧。”
哲勒话音一落,宋明晏的箭已脱弦,擦着墨桑的颈侧飞过,带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墨桑伸手去摸时,宋明晏已再搭一箭在弦,这回正指向墨桑的眉心··末羯的汗王忽然大笑出声,他放开捂住脖颈的手,向后一挥,卫队缓缓朝后退去。
他凝视着哲勒,嘴角的笑意愈发深刻:“如白狼所愿·”·哲勒示意宋明晏收弓,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黑衣的男人,一扯缰绳率众离开··“吾王,真的不追吗要放他回去,只怕……”墨桑的心腹焦急道。
墨桑没有答话,他抬头看向天空,半晌后吐了一口气:“……天黑了·”·52··荒原上的几百营帐即将进入梦乡,但照看着这近千户秋叶滩人家的烈狼骑千骑不敢有丝毫放松。
穆玛喇连晚饭都没有心思吃,光靠着一点烟叶子让自己保持警醒··还有八个时辰,护送王帐的赫扎帕拉就会和穆玛喇汇合,他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上一点·再这之前,出了岔子都将是他所不可承受的罪责。
穆玛喇吐出那片嚼得稀烂的烟叶,注视天穹着最后一抹余晖沉没,天黑了··从群山剪影处率先亮起了点点星子,星子是神明的眼睛,是祖先的灵魂·而比星子更亮的,则是……火光。
穆玛喇腾地跳了起来·他抓紧佩刀冲向营地外圈,黑夜尚未被时间染至纯粹的墨色,他能看见被那片火光驱赶的零星人马——那是他下午放出去的二十斥候,如今只剩六人,而斥候在看清营地时就已吹响了凄厉的哨音,此时又有一人中箭落马。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匆匆赶来的卫队尚没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穆玛喇气得揪住那人的领子:“什么怎么回事,你他妈没长眼睛吗末羯人攻过来了”他一把推开那人,几乎是咆哮,“愣住干嘛,鸣笛啊你们刀呢马呢人呢”·集结的哨音立即自营地四周次第响起,烈狼骑的战士们迅速从驻扎的营地鱼贯冲出,一边套上甲胄一边奔向马棚寻找属于自己的那匹坐骑。
哨音同样撕裂了刚要入睡的图戎牧民们的安宁,人群困惑而惊恐地走出帐篷,他们也看到了远方的的火光,仿佛天幕尽头的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太阳尚未沉落的时候··穆玛喇的祈祷并没有见效。
他也没有工夫再去祈祷,青年脑中只刻着一个命令,他必须要守住这里··末羯的第一波冲锋已近在眼前··突狼骑的三百骑在夜色里驰骋·这是哲勒挑出来的精锐好手,胯下的马更是百里挑一,一路队列始终整齐,不闻喘息。
急行至孔雀河与硫磺泉交汇处时哲勒勒马停了下来,从这里开始,他要按计划与宋明晏分道扬镳·哲勒先回王帐,宋明晏则要赶往夏场的方向··“那我往这边走了。”
宋明晏刚要策马,哲勒叫住了他·青年连忙拉住灰烟,回头看向哲勒··“你们先赶路,我有话要跟阿明说·大概半个时辰白电就会追上你们。”
哲勒吩咐武士们,大伙刚脱险境,如今难免轻松下来,嘴上还能开个玩笑,“咱们知道吾王的白电是北漠最快的马估计还不要半个时辰哩”众人打着唿哨,很快就驰向地平线的深处,变成了夜色里一片不可辨的连绵黑点。
河畔只剩二人·哲勒下了马,宋明晏以为他的主君又有要事嘱咐,便也跟着下了马走到哲勒面前:“汗王,我现在出发赶往夏场跟穆玛喇汇合,烈狼骑则已经提前调去支援,不怕墨桑搞什么奇袭。
至于我这边,急行的话后日傍晚应该能到……”宋明晏将自己的安排又同哲勒说了一遍,这才问道,“您单独叫我留下,是还有什么吩咐吗”·哲勒皱着眉,没有开口,宋明晏不由困惑,笑着又问了一遍:“汗王”·“你……一路当心。”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宋明晏稍稍一愣,迟疑问道:“汗王只是想叮嘱我这句话吗”·“是·”哲勒坦然点头,“宋明晏,这不比你平时随队去捕猎野兽,剿灭流寇,是一场实打实的战争。”
宋明晏蓦地心头一暖·他不自觉地露出惯常示向哲勒的柔软笑容,轻声答道:“我知道这是战争·不过您能关心我,我很高兴·”·哲勒闻言,眉头反而皱得更深,这不是他希望听到的回答。
宋明晏何其敏锐,他察觉到哲勒的不悦,于是收起了浅笑,将右手放在自己胸口敛容道:“如果您还不放心,我可以现在对着天地念一遍战誓,我保证像誓言里一样,为您战至——”·后面的话宋明晏没能说出来,要战至如何宋明晏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的主君攥住他盖在心脏的手,欠身过去堵住了他的嘴唇··那是一个倏忽如飞鸿掠水的亲吻,飘忽得宋明晏根本来不及反应··哲勒点到即止,他很快退开半步,掌中依然紧握着宋明晏用来宣誓的右手。
男人垂下眼帘,微微翘起了唇角,他低声开口:“其实继位宴会第二天的那个早上,我醒着·”·宋明晏怔怔地看着他·哲勒自己反而像是做完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一般舒了口气,他终于松开了手,转身上马,待在鞍上坐稳,他回头注视着宋明晏,字句分明:“我不希望你为我战至血枯命竭。”
他停一停,又重复道,“所以你一路当心·”·待哲勒策马离开,宋明晏才恍恍惚惚地骑上灰烟,按部就班地朝目的地驰去,直行了数十里后,他猛的一俯身,人几乎是趴在了马背上。
怎么会有这样狡猾的人,他想着··太狡猾了··宋明晏用力死死捂住了嘴·掌心潮湿双唇发烫,心脏在剧烈的狂跳下生生发疼·他头一回发现,原来极度的喜悦对他而言竟然是这样与痛苦无异的巨大折磨。
53·在鹰钩鼻说“天黑了”之后不久,白脸听到了从夏夜里飘来一道若有似无的沉闷啸叫·那声音隔着一层毡布难辨模糊,但白脸仍旧可以认出这是犀角号的声响——不,或许是比犀角更加庞大的,更加沉重的东西。
“什么声音”他下意识的问了一句··“你的耳朵的很灵,”鹰钩鼻笑了一声,“你这种小年轻,当然没听过这个声音。
在二十七年,这声音出现的次数可不少哩·”·“二十七年前那时候我都还没找到我阿妈的肚子在哪,没法钻进去呢·”白脸撇嘴,他忽然发现身边的玛鲁脸色惨白如纸,“……喂,你怎么了”·“二十七年前末羯的伽雷汗王和图戎刚登上王位的穆泰里在蜜澜原打了整整一年,双方两败俱伤,蜜澜原遍地白骨,直到夏日一场烈火才将收拾不完的尸骨焚尽。
这些都是羊皮书上记载过的……”玛鲁喃喃说道,他几乎要跳起来,“——是战号的声音是有人攻过来了”··白脸眼角的余光已经看到那四人手中即将出鞘的刀光,一旦玛鲁敢朝门口迈出一步,先前的那句“不杀神使”马上就会变成一句笑话。
白脸赶紧用力一把拽紧玛鲁的胳膊,低声喝道:“给我闭嘴吧你”他一边制止对方想冲向门口的企图,一边向末羯人赔着笑脸,“我这师弟年轻,不懂事,不怕死,我跟他不一样,我最怕死了。
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出去,勇士们,请把刀收起来吧·”·金环摸出来的那把小刀的刃尖如一尾游鱼灵活地在男人的指缝中穿插来回,他把这当成一个游戏,一边玩一边看着这对可笑又可怜的祭司师兄弟,嗤笑了一声,“帕帕苏小哥儿,你要不介意,要不要等仗打完了,上我们末羯当祭司去啊”·“都一样都一样,大家都是苍狼白鹄神明的儿子,在哪都一样。”
他话音刚落,玛鲁就回头瞪他,“你、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白脸趁玛鲁说话的机会立即将玛鲁按回地上,他手劲不小,玛鲁被他一巴掌快拍得翻仰过去,险些撞到了依旧在昏迷中干瘪的老祭司身上。
为了防止他再发疯,白脸干脆一屁股压上了玛鲁的小腿,他恶狠狠地用气声做口型骂他:“不是让你当哑巴吗”·“可是……末羯人打过来了。”
玛鲁委屈的嗫嚅··“外头的人都不是聋子,不用你去通风报信·”白脸朝他的脖子上用手比划了一刀,“何况你还没出去就死了。
你要找死自己去,别拉上我·”·身下的少年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只剩胸膛在用力起伏,以此证明自己身为图戎子民的愤怒··“你这师弟不闹腾了”帐子那头的末羯人问。
“不闹腾了,”白脸用目光最后警告了一遍玛鲁,他举起双手,“您还有您的朋友都可以继续在帐子里休息·”·“不用休息了·”鹰钩鼻撩起帐门,说道。
这么一会工夫,从毡布的缝隙中除了传来尖锐的战号声之外,马蹄声,人声,甚至还有刀兵与甲胄摩擦声也逐渐响了起来,这声音原本离得很远,再过一刻之后仿佛近在了十丈之内般清晰可闻。
末羯人真的要攻过来了·白脸听见帐子外有人这样奔走嚎叫着,他不禁翻了个白眼·现在就有四个末羯人霸占了他的帐子,还抢走了他的晚饭。
“时间差不多了·”金环提议··鹰钩鼻点点头,一撑膝盖站了起来··“这俩人怎么办·”四人中一直没有说话的小个子问道。
鹰钩鼻看向还坐在玛鲁腿上的白脸,“绑起来好了,没准还能用得上·格吉尔,你在这守着·”·那位独眼应了一声,他又问道,“三个人去够么”·“你该过来看看外面乱成了什么样子,一群没了头羊的傻羊而已,马上他们连句芒草场都会没有的。”
鹰钩鼻笑着,他从箱子里翻出了一卷用来捆书和行李的麻绳,朝白脸二人走去,“祭司大人,我这算履行承诺了吧”·白脸格外配合,他将双手乖顺地伸到了鹰钩鼻的面前,“您言出必行,确实没有出言反尔。”
鹰钩鼻带着两人已经出去了,独眼还守在门口·玛鲁被反缚了双手,躺在地毯上一动不动·他现在讨厌极了白脸,原本阿明将这个人交给他时,他以为对方虽然油嘴滑舌了点,但人还算不错,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家伙,他越想越丧气,简直不能明白为什么阿明武士会认识这样的小人。
“喂,喂·”白脸拿脚尖踢他··“……”玛鲁被踢得烦了,转过脸去忿忿道,“我不和你这种人说话·”·“谁他妈稀罕跟你说话”白脸都快气笑了,“我让你把我藏在裤腿上的刀给拔出来。”
玛鲁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他睁着眼睛去看对方,白脸见他这副憨样,一双碧蓝眸子快要透出鲜红的怒火来,“我说的是北漠话,你听不懂”·“怎,怎么拔”玛鲁动了动自己被反缚在身后的手。
“你嘴巴长着是不是就会念祷词”白脸连骂他的精神都没有了,他把腿横在玛鲁面前,“趁他对外头的乱子还有兴趣,快点”·白脸身上的那套长袍是玛鲁的,他这几天自己的衣裳因为跟姑娘们在泥凼子里嬉闹了一通完全没法穿,这才借了玛鲁的灰袍子穿两天——若不是恰巧,他今天只怕刚进门就会被金环一刀毙命。
长袍盖过脚面,对方在绑起白脸时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他绑在靴边的匕首··玛鲁一点点蹭过去,他悄悄看了一眼门口,独眼抱着胳膊专注看向门外,对他俩毫无兴趣。
他这才伸长了脖子,努力将牙齿咬在那短短一截刀柄上,然后慢慢往外抽去,白脸帮着挪动自己的脚脖子,在刀刃彻底出鞘时玛鲁猛松了一口气,险些将匕首掉在地上··“好了,玛鲁老弟,这下看你的了。
如果敢割到我的手,我保证呆会会揍你一顿·”白脸转身背对向玛鲁,绑在后背的手朝玛鲁挥了挥··玛鲁吸吸鼻子,他的嘴张得太久,口水已经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往外淌去,牙床开始隐隐发酸,但他不敢松口。
这实在是个技术活,他用力不得章法,很快就给白脸的手掌留下了两道血口,然而白脸始终一声不吭,连被刺痛的应激瑟缩都没有·玛鲁只得克制着喉头干呕的冲动,继续奋斗,在切断了第一根绳子时,白脸的手腕马上有了更大的活动余地,他用力挣了挣,给玛鲁的切割留出了更大的空隙,而在第二根绳子被划开的一瞬间,白脸立即挣脱了出了这道粗糙的束缚。
他甩开桎梏的动作太大,独眼不得不注意到他,男人先是一愣,随即仅剩的那只瞳孔骤然紧缩:“你怎么——”·白脸夺过那把满是唾液的匕首握在掌中,迅速站了起来,“如您所见,勇士。”
独眼喉头发出一道怪声,他拔刀指向白脸,冷冷道:“你这是在寻死·”··“这谁说得准呢”白脸还蹦跶了两下,就跟角抵前的准备活动似的。
这举动激怒了对方,独眼箭步过去,刀锋横挥,而他的对手则像一只最机敏的鼹鼠,从那道银光下灵巧地闪了过去··帐子哪里经得起两个人的打斗,何况白脸根本不管不顾,拿到什么都当防御物挡在身前,玛鲁看到老祭司珍藏的那本星象图被独眼的刀捅了个对穿时简直心痛欲死。
白脸身手不及独眼,很快就只能靠打滚来躲避,他手里的那把匕首伸直了还没独眼的刀柄长,玛鲁紧张得不再注意那些典籍和星象图,开始为白脸担心起来,然而他的担心对白脸毫无帮助,他能做的只是像一条虫子般努力蠕动,不要让两人在混乱中踩到自己。
终于白脸无路可退,斜靠在一只装衣物和毯子的木箱上喘气·“我说了,你在寻死·”独眼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我不像头儿,会不杀图戎的祭司。”
“我也说了,这可没准·”白脸按在后腰上的手骤然向前挥去,一道白色的粉末从掌心洒向独眼,对方下意识地一闭眼,就是这一瞬间,他肋下传来突兀的剧痛——是极其凶狠的一拳,并且深谙人体弱点。
男人咬牙,在模糊的视线里朝那个轮廓挥刀砍去,白脸哪会给他这个机会,草原上的男人各个都是玩着角抵长大的,他一矮身的同时脚下伸绊,甩开了独眼的胳膊·男人勉强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摔倒在地。
“你要是长着两只眼睛,我倒还不好得手呢·”白脸攥住独眼的肩膀,双手一使劲,便使关节之间不再咬合··“是致盲粉”·“骗你的,刚刚趁乱抓的一把面粉而已。”
白脸嘴上带笑,手中的刀子已经残忍的割断了独眼的半只耳朵··“可你是祭司……不能撒谎……”独眼的脸上蒙起一层细密的汗,也不知是因为惊恐还是疼痛。
“祭司是不能撒谎,”白脸把那只耳朵丢在独眼的鼻尖,“但是马贼最喜欢撒谎,马贼还喜欢杀人呢·”这位名为帕帕苏的俊俏祭司脸上一双蓝眼似狼般尖锐,那一直谄媚而卑微的嘴角如今挂着马贼才有的冷酷笑容。
如果这个人是马贼……·独眼瞬间明白了一件最可怕的事,“不……不”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用没有脱臼的那只手拼命妄图挥开白脸朝他再次伸过来的尖刀。
然而再不能冲出去提醒他的那三位兄弟了,因为他的咽喉已经感受到了冰凉的死亡··白脸用袍子擦了擦刀子,走过去将玛鲁的绳子也割开了,年轻的祭司早就吓傻了,他撑着地怔怔问道:“你是马贼”·“是啊,祭司大人。”
白脸龇牙笑了·他匀一匀气,终于还是脚下一软,跪倒在了玛鲁面前·偷着微弱的灯光,玛鲁这才发现套在白脸身上的那件灰袍从中央缓缓盛开出一朵暗色的花。
54·“你、你受伤了”玛鲁惊叫··白脸他一手撑着地板,一手捂住肚子,勉强把自己掰成了个歪靠的姿势·他擦了把脸上的冷汗,嘴上还不放过玛鲁:“我他妈还以为你眼瞎得等我死了才能看出来呢……喂,小废物,你还是不是图戎的祭司傻得不会救人了没看到老子的肠子都快流出来了”·玛鲁被他这夸张可怖的形容吓得只会连连点头,少年慌忙退开,一个没留神还被交叠倒在地上的一胖一瘦两具尸体绊了个趔趄。
等他从一地的狼藉里翻找出草木灰和药粉绷带,白脸的脸色已经跟旁边半截都要入土的老祭司没什么两样了··玛鲁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但双唇仍旧在颤抖,他哆嗦着问:“是什么时候的伤到的……”·“我哪记得,他的刀那么长,什么时候捅了我都不奇怪。”
白脸的口气倒是见怪不怪·他撩起袍子和衣裳,露出腹部可怖的长长豁口,血污遍布,几乎将原本的肤色彻底盖去··玛鲁看得心惊肉跳,连忙拿过草木灰为他止血,“我尽量轻一些。
帕帕苏……你忍着点·”·“我不叫帕帕苏·”白脸嘶着气,回道··“哎”·“这是我胡编出来骗这帮人的,我阿妈是被掳到边城做妓女的南国女人,跟马贼们生下我不久就死了,没人给我起过名字。”
“哦……”玛鲁垂着头,他吸着鼻涕,将绷带一圈一圈小心绕上白脸的腰腹,他动作已经尽量放轻了,可白脸额头豆大的汗水还是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做完了这一切,玛鲁才敢抬眼去看白脸,问他还有什么需求,白脸吐出刚刚忍痛时咬着的布团:“你上若娜阏氏那边看看,虽然我对你们这个汗王都能被吊到础格鲁上的地方不抱什么期望,但好歹你们金子付的比末羯人痛快,还是别完蛋了的好。”
他说一句话得缓上半天,仍然忍不住在里面掺上奚落嘲讽··“我”玛鲁指着自己··“不然能是谁”要不是白脸身上带伤,早一脚踹在了玛鲁的屁股上,“这帐子里两个死人两个半死的人,就你还能跑能走,或者你想把你师父叫起来图戎男人都像你这个德行,今晚保准全死光了。”
玛鲁被蓝眼睛瞪得一个瑟缩,他还在犹豫白脸的伤,气得白脸抄起占卜用的羊骨盖丢他,少年这才连滚带爬地朝门口跑去·掀开帐门时,他嗫嚅两声,回头对白脸说道:“帕帕苏……你可真勇敢。
我是比不上你啦·”·白脸楞住,半晌后对着空阔死寂的帐子翻了个白眼··出了帐篷,玛鲁才知道外头乱得有多厉害,先前鹰钩鼻形容的一群没了头羊的羊群说得真没错。
图戎祭司的营帐尚处于队伍腹地,而远方目极尽头受到骑兵冲击的连绵营地正在火光中不断收缩移动,仿佛一条受伤的蜿蜒长蛇正将自己的庞大躯体盘结成圆·玛鲁站在路中央,身边人群汹汹,撞得少年东倒西歪,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一名刚剃了头的男孩急急问道:“外头怎么样了··那男孩怀里还抱着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猎犬,一双圆眼睛里惊恐未散,“我、我不知道反正半夜里末羯人全冲进来了,额济里大人叫男人们都去拿马刀,女人和没成年的都别管羊圈,先往里跑了再说。”
他说罢用力甩开玛鲁牵住袖子的手,继续去追前方的阿妈与姊妹··玛鲁左右环顾,如今营潮流动,一派人心惶惶·但他得相信白脸,相信图戎,去往阏氏大帐的所在地,为大伙报信。
他挣扎着,妄图在夹缝里开出一条前往王帐的路,不仅双脚快被人群踩得没了知觉,胸肺也被压挤着喘不过气来,一张脸憋得通红··等他脱离人潮时,少年几乎是一跃扑倒在地上,他还没吸上两口新鲜空气,一具尸体迎面向他倒了过来,年轻的祭司顿时吓得大喊了一声,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去。
死人穿着突狼骑的衣裳,脸上一道从右眉骨直掼到左下颌的深刻刀伤,身体下落时伤口挥洒的几点血沫正溅到了玛鲁干净的脸上,一双没来得及闭上的双眼直勾勾地瞪着他。
玛鲁骇得猛一扭头,不敢去看,可当他转眼注意到面前景象时,刹那间他以为自己见到了羊皮书上所写的血海炼狱··几个时辰前还在他帐子里耀武扬威的金环被一柄长刀贯穿了左胸,垂着头双膝跪地,和刀柄形成了一个欲倒未倒的三角形,耳朵上的那只金环与他的帽子都不翼而飞;小个子的末羯人则在玛鲁的三步之外,男人的胸腔肋骨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击打过,右腿自膝盖以下都没有了,人还没死透,正躺在地上抽搐着,口腔里涌出的血沫糊了他的半张脸。
可在这两人的身边,倒下的是更多的图戎武士·勇士们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着,如果不是染红地面的一滩滩血泊,简直如同一场庆典狂欢后的醉酒狼藉·少年的眼珠机械地挪动,视线环顾中,他甚至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眼熟的面孔。
正前方的帐门殷红如血,上面那朵齐人高的金盏花在火光下闪烁舞动·玛鲁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挡在金盏花前的男人身上··“赫扎帕拉大人……”他喃喃道。
赫扎帕拉自然没有听见这微小声音,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仅剩的一名入侵者身上·他午后想去寻荣头一行人,是阿容莲阏氏赶出来叫住了他,说与其寻沧海一粟,不如坐收渔利,他虽然不知道沧海一粟什么意思,坐收渔利又是什么意思,但他最终是等到了。
为了击杀金环和那个小个子,他已经折损了一整支十人小队·现今只剩下这个难缠的鹰钩鼻,赫扎帕拉吞了口唾沫··兄弟尽死,鹰钩鼻早知无路可退,此时还坚持站着,是他身为末羯武士的尊严。
男人低吼一声,掌中长刀随着他的横冲挥劈过去,赫扎帕拉并不闪躲,他腰身一沉,举刀生生接下并用力格开,刃口在暗涌角力的摩擦间,发出凄厉的鸣叫··赫扎帕拉一把甩开鹰钩鼻,刀锋斜挥,鹰钩鼻脚步向旁想避,只听一声哨响,他后胛骨霎时一疼,是树枝带着铁钩穿透皮肉的那种痛,一根不知从哪射来的箭想必已牢牢钉在了他的骨头里。
他身型再欲停顿,脖子便被牛筋索套住,绳扣瞬间锁紧,骤然袭来的窒息感让鹰钩鼻眼前发黑,等他再睁开时,他就只能看到赫扎帕拉的靴子尖了··鹰钩鼻的四肢已被绑死,并且绳索还在不断施力,男人把呛入喉管的尘土咳了出来,他居然还能发笑:“我以为会是你亲自打败我,不知名的勇士。”
“你是敌人·该知道我们不会跟敌人讲公平·”·“你能接下我那一刀就很了不起了·这身手,该去做个金帐武士才对·”·赫扎帕拉摇摇头,老实答道:“汗王的金帐武士只有一个。”
鹰钩鼻还要笑,五官却突然扭曲起来,因为他看到了跑向赫扎帕拉的一道灰色身影,那是一件祭司长袍··“玛鲁,你怎么过来了·”他听见赫扎帕拉叫住了那个身影问道。
“我来是……”那个身影踟蹰停下,“不,已经不需要我来了·”·“……玛鲁”鹰钩鼻立刻用力抬头,想要确认这个名字的主人,他两颊肌肉紧紧绷死,“是你——你骗了我们”·“我……我没有骗你,帕帕苏要我当个哑巴,我什么都没说。”
玛鲁边说边躲在赫扎帕拉身后,仿佛这个已经被按死在地的男人随时都能跳起来咬断他的咽喉,“帕帕苏他也……他除了骗你们说他是祭司外,也没有骗你们别的。”
“放屁若娜朵丽根本就不在里面”·“你们……只问了若娜阏氏的帐子在哪,这里就是阏氏大帐,他没有骗你。”
玛鲁坚持··“格吉尔呢他怎么可能放你——”·“他死了·”玛鲁拼着最后一点勇气,将手放在心口行誓。
真正的祭司绝不撒谎,“帕帕苏不是祭司,他是马贼·”·鹰钩鼻惨嚎出声,他的手掌与胳膊此刻被交错的绳索绞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他再不能握刀了。
男人的衣衫被汗水湿透,他伏趴在地面犹不甘心,用自己肩膀和腰腹的力量拼命想要爬向玛鲁,破碎的口腔里吐出玛鲁此生所听过的最恶毒的诅咒·然而还没挪出一寸就被绳索拖了回去,下颌在地面擦出一道道血痕。
玛鲁呼吸艰难,因为他看见了处刑的刀已对着鹰钩鼻举起:“赫扎帕拉大人,这……”·赫扎帕拉叹了口气,他丢下刀,将手盖在了已经不知所措的玛鲁的双眼前,“这不是祭司该看的。”
他尾音刚落,少年祭司便听见了一声刀锋插入骨骼的闷响,然后又是一阵窸窣响动,等赫扎帕拉再松开手时,眼前干干净净··炼狱消失了··“他说的没错……”·“啊”赫扎帕拉弯腰捡起自己刚刚丢下的刀。
“他说的没错,”玛鲁捂住脸,咸涩水渍从指缝争先恐后地涌出,“我就是个小废物·”·是的,帕帕苏骂他是最正确不过的事了···因为他什么都没能做,他才是羊群里最无能的那个。
55·赫扎帕拉无措地看着蹲在地上的玛鲁,他还是头一回看到男人会哭得这么伤心,青年抓抓脑袋,不知道该开口安慰两句好还是不搭理让玛鲁哭个够好,幸亏传令兵赶来解救了他。
赫扎帕拉又看了一眼玛鲁后,才跑过去迎传令兵:“怎么样”·男人擦了把热汗,盛夏的酷暑混着剧烈跑动,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一般,但好歹人还能镇住气说话:“外头稳住了,汗王叫我们提前准备好的马栅放得及时,末羯人没法再往里冲。
我出发过来的时候,兔崽子们的刚刚往后撤了一些,有多远看不清,天太黑了·”·赫扎帕拉松了口气,“损失呢”·“还好,但外围的不少帐子失了火,牛羊也都被冲散了一大片……”传令兵话还没说完,只听远方犀角号再度响了起来,昭示着末羯的第二波冲锋即将到来。
赫扎帕拉额头的血管突突跳动,“不行,我不能在这呆着·”若不是白天宋明璃叫他等在这里,他现在肯定呆在前线,不知道放倒多少末羯人了·他握紧刀柄,正要拉着传令兵去牵马,忽然听到了一阵铃铛和璎珞撞击的清脆声音。
那是个年轻女人,赫扎帕拉不记得她的名字,但知道她曾经是兰妮伽阏氏帐中的女仆·女人跑得磕磕绊绊,最后像是气力不足般脚下一软,跌倒在地,赫扎帕拉不得不去扶她。
青年刚伸手过去,女人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细细手指快要深深掐进赫扎帕拉的皮肉里,她的脸上惨无人色,声音破碎而嘶哑:“他们……他们还没回来。”
“谁”·“世子殿下哈米尔世子殿下”女人最后的尾音几乎是嗓子里挤出来的。
赫扎帕拉倒吸一口气,女人也不管他在没在听,自顾地继续说着,话语也是颠三倒四,几不成句:“世子闹着要去米莲家里做客,他们下午走的,晚上没回来,现在也没回来……米莲家在羊角石那头,昨天下午才到的,帐子一定在最外面……如果世子出了什么事,我们所有人一定都会没命的他们还没回来,怎么办……怎么办”·“我知道我知道,”赫扎帕拉急得满头大汗,“你这么抓着我,我怎么去找世子殿下”·女人瞪着一双眼睛还在发疯,赫扎帕拉没办法,只得用力从她的掌下将胳膊扯了出来,他边往后退边向女人保证:“姑娘你相信我,我现在就去前线,一旦发现了世子殿下,马上就帮你把他带回来”·56·末羯人攻过来的时候,哈米尔躺在床上,正做着一个饭饱后酣甜的梦。
他在梦里生了双翅,自由翱翔在句芒草场上,他飞得又高又快,比哲勒养的那只叫黑电的雄鹰还要威风还要厉害,他越想高兴,在梦里咯咯笑了起来,这么一笑,翅膀便失了平衡,直直向下坠去。
速度急迅,雾霭云层从身体两侧分开,深渊眨眼间近在面前··男孩在梦里惊呼出声,四肢猛地一沉,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注意到门外响起了一种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
像是老祭司含混不清近在咫尺的祝祷,又像是千百头野兽聚集在数里之外的咆哮··“米莲……米莲”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乳母不在帐子里,男孩有些奇怪,他撑坐起来。
天气可真热,刚刚睡过的地方都是黏渍渍的,哈米尔拉了拉衣领子,不知怎的,他老觉得有一股燥热感挥之不去,而这燥热并非天气··“米莲……”他再次出声的呼唤和帐外的号角声同时响起。
米莲终于进来了,女人清秀的脸上带着哈米尔从没见过的紧张,她赶到床前急急道,“殿下,我们得赶回王帐去·”·“现在可现在是睡觉的时间呀。”
哈米尔还打了个哈欠,“对了,你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那是什么”·米莲蹲下来,给男孩把鞋子穿好,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下了床,“那是你不该听见的东西。”
哈米尔还想说话,米莲已握住他的手,拉着他朝外跑去··乍然见到的刺目火光令男孩眯起了眼,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全是人,多得像熙熙攘攘的热闹集市。
人们来来回回跑动着,男人们都拿着刀,女人们都牵着自己的孩子,就像米莲牵着自己一样··“阿妈,是出什么事了吗”有跟哈米尔一样年纪的孩子犹在缠着母亲追问。
母亲比了一个凶狠的表情,回答道:“南边的坏人过来了,要把你抓去卖到东州去呢”·图戎的小世子也听见了这个回答,他迷瞪地眨了眨眼,突然反应了过来,声音里甚至有一丝兴奋:“米莲,我们是要打仗了吗”·米莲没有回答,女人只是奋力向前跑去,努力将自己和怀里的男孩变成人潮中最不起眼的一员。
打仗了·哈米尔抱着米莲的肩,伸长了脖子向后看去,可见的只有比星星更耀眼的橙红光芒··火,是哈米尔对战争的第一个印象··第二个印象则是刀。
米莲家实在离队伍的边缘太近了,她没能跑多远,就听见从队尾传出连绵凄厉的嚎叫,那阵阵嚎叫似一个高举的浪头,而刀光则是浪花上的白色浮沫,即将把米莲所在的地方吞噬。
女人咬死下唇,激灵间做下了一个决定·她再不犹豫,抱着哈米尔死命挤出了队伍··四周零散的一幢幢帐子皆空无一人,柱子上原本挂着弓刀地方留下了一个空空的位置,男主人大概已经被召集去了额济里那里,女主人……米莲看到了床边一只摇篮。
她已经听见了百步之内末羯士兵的呼喝,伴随着人们临终时的祷告,咒骂,纷杂涌入耳中·米莲下意识地捂住了身前哈米尔的耳朵·她环顾着四周,箱子不能藏,末羯人如果来抢东西一定会发现的,还能有哪里……她没有再多想,一把撩起床单,将哈米尔推了进去。
·“米莲……”·米莲按住男孩想要出来的肩,一双眼睛温柔而坚定,她郑重道:“殿下,末羯人马上就要过来了,您就躲在这里,等天亮了才可以出来。
如果末羯人发现了您,”她停一停,“您是北狄朵丽兰妮伽与图戎孤涂哲容的孩子,也是高贵的图戎世子,如果末羯人发现您,请一定不要让他们折辱您·”说完她拔出了贴身的小刀,塞到哈米尔的怀里。
女人放下了床单,她最后的叮嘱隔着一道薄薄的毡料传来:“记住,天亮了才可以出来·”·米莲随便抓了几件衣服,装作才要出去逃难的女主人,掀开了帐门。
哈米尔趴在床底,透过一道细缝,他看见米莲那双精致的新鞋走了出去·随即他便听到了一声尖叫,几乎要划破他的耳膜··米莲的尖叫就是他对战争的第三个印象。
女人的呵斥与末羯人粗鲁的咆哮混在了一起,哈米尔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那些字节仿佛变成了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他浆糊似的大脑里一刻不停地搅动着·他看到帐门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声拔高到不似人类的尖锐喊叫瞬间被刀截断,然后帐门停止了颤动,一个重物将薄薄门帘压得向内凹去,布料紧接着又被抻直,似乎是那个重物滚了下来。
他看见一只无力的手从门帘一角伸进了帐里,戳在了他视野的正中间,微曲的五指一动不动,跟沉睡中的手没什么两样·那只纤细的手腕上还缠着五色的绳带,米莲最喜欢往身上安置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她不仅自己戴,还给哈米尔戴。
哈米尔的眼泪落了下来··末羯人嘀咕了两句晦气,有人问要不要进来看看有什么好东西,片刻后一双马靴带着火把走了进来,绕着帐子潦草的翻了一圈,马靴主人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一脚踢在了被他一个随手丢在地上的布偶身上,老虎头骨碌碌,滚到了床下,停在了哈米尔的肘边。
男孩屏住呼吸,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干脆将手掌塞在了嘴里,鼻涕和泪水无声流淌,混在一起糊满了他整只手背·末羯人没能搜到什么值钱的东西,骂着粗话出去了,出门时还一脚踩在了那条五色绳带上。
老虎头带着憨态可掬的笑,静静地亲吻着哈米尔的胳膊肘··哈米尔曾经很盼望战争·最早是为了和伙伴们争论到底是自己叔叔更厉害还是南边的黑狼更厉害,他崇拜的哲勒叔叔一定是战无不胜的那个,所以他想要许多战役来佐证自己的观点;后来则是希望战争能替他杀死哲勒,让他来当汗王,他会证明自己比黑狼和白狼都要强。
不不不,苍狼先祖·哈米尔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的祈祷呐喊··这不是我想要的战争,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战争··难道这就是您对我总是妄想着斗争和复仇的惩罚么是因为我这些恶毒的念头,您才要将米莲夺走吗·如果我说我错了,我后悔了,您能降下神威,将这一切结束,把米莲还回来吗·为什么天还没有亮米莲说天亮了他才可以出去。
哈米尔蜷缩在床底,手掌的皮肉不知何时已被他的牙齿钻破,他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为什么天还没有亮米莲说只有夜晚时人才会做梦·是的,他只是刚刚从翱翔的梦里坠落到深渊,在深渊里又经历了一个噩梦。
等天亮了,醒来时他又能见到米莲,看着女人一边抱怨他是头小懒猪一边给他端上香甜的牛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听见人群的声音的,也不知道末羯人的声音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图戎人的声音又是什么时候重新出现的。
男孩对外界的感官只剩下了视觉这一个东西·他眼珠恒久凝滞着,视线只固定在那一只半伸进帐中的手上·仿佛过了一个月一年一亘古之久,那只手的食指尖终于跃上了一点亮白的光。
天亮了··57·收拾残局的图戎武士在挨家挨户进帐寻活人时发现了在床底的哈米尔,男人们把毫无反应的他抱起,走了很远,送到了一个怀抱里··这个怀抱冷而硬,毫无舒适可言。
哈米尔低垂的额头碰触到了冰凉的甲胄,上面还沾着得用手指甲才能抠掉的血渍·一只大手梳厘过男孩的发辫,又抚摸了他的脸,指腹的粗糙血污在他的颊侧留下了三道灰红的印子。
哈米尔抬起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上布满疲倦与沉默,可仆仆风尘依旧不损这人五官的俊美——是他曾经咬着牙发誓要杀死的仇人,也是他曾经视如天神偶像的亲人。
·“没事了·”他的叔叔这么对他说道··这是个不温暖的怀抱,也是不柔软的手指,哈米尔却觉得比幼时的摇篮,母亲的爱抚来得更安全而宁适。
男孩终于嚎啕大哭起来··58·哲勒解下头盔挂在马鞍旁,将被汗濡湿的的鬓发撩到耳后,哈米尔还揪着他的领子,哭得直打嗝,男人叹了口气:“行了……我让人把你送回去。”
哈米尔用力摇头,两道鼻涕顺着下巴流在了前襟,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笑,“我不回去·”他瘪着嘴拒绝了··“我答应过兰妮伽,要照顾好你,要是你昨晚出了什么事,你母亲在天上的魂灵一定会飞下来啄瞎我的眼睛。”
哲勒一边说着,一边握住哈米尔的双肩,让手下接了过去,将男孩放在地上,“回去·”·提及兰妮伽,哈米尔的鼻尖酸得发疼·但他依旧直楞楞站着不肯回去,哲勒再不多废口舌劝他,转头便要拨马离开,哈米尔一时着急,扑过去就要抱对方踩在马镫上的靴子,白电稍往旁边一侧身,他抓了个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
这一跤摔得动静不小,哲勒终于勒住白电,停了下来··“不……让我留下来·”哈米尔手脚扑腾,他已经被武士拎住了后领子,整个人半悬在空中,男孩涨红了脸,不禁脱口而出,“哲勒叔叔……”·他从兰妮伽去世之后,就再没这么称呼过哲勒了。
青年一时间目光复杂而无奈,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下了马,找人取了一碗酒过来···“站稳了·”他对哈米尔说··男孩不明所以,他才要抬头,迎面一道冰凉的液体倒了下来。
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喷嚏,液体顺着脸颊流进了嘴里,是酒··哲勒把碗中剩下的酒递给哈米尔,“喝了吧·只有今天我把你当个成年人,如果一会开战时你的眼睛敢闭上,我也会马上叫人把你送回世子金帐。”
酒是成年男人才会喝的烈酒,辛辣灼灼,全然不同于他宴会时偷尝的甜美果酒,入口的瞬间几乎能烧穿男孩脆弱的咽喉,他剧烈的咳嗽起来·但他还记得哲勒的话,纵是咳嗽,他也用力睁大了眼睛,眼眶晕着一圈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哭的。
哈米尔好容易止住了咳,他把空了的酒碗朝哲勒亮一亮,原本清亮的嗓子此时变得有些嘶哑,口气里却带着雀跃:“怎么样”·哲勒看着他。
男孩褪去软弱后的倔强瞳孔像极了一个人,更确切的说,是像极了五年前的一个人·想到那个人,哲勒不自觉地露出了微笑:“很好·桑敦,去给世子牵匹马,再给他一把刀。”
此时天空已从微熹化作初晨,原本蒙在苍穹的一层灰色的薄纱也慢慢褪下,露出夏日里不变的碧空万里来·天气晴朗原野开阔,哲勒安顿好哈米尔之后,便跟半夜赶来的赫扎帕拉去营地附近的高地上看看情况。
昨夜哲勒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两个时辰,末羯人措手不及,被他从侧翼杀了个正着,左冀骑兵损失大半,不得不在天亮前往后撤了近十里·此时远方的军队一直没有动静,像是一只昨夜被哲勒斩了尾巴的黑狼,需要舔舐伤口的时间。
哲勒眺望半晌,咂了下舌··“有什么问题吗,吾王”·“人数不对·”·赫扎帕拉顺着哲勒的视线往远处望,他的眼睛只能看见远方乌泱泱一片的连绵黑点,完全不能明白哲勒从哪里看得出人数,又从哪里看得出不对来。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哲勒是王,他只能做千骑的原因·赫扎帕拉在内心安慰自己··“末羯的主战场绝不在这里,他们是鬣狗,王帐是雄狮,只要能咬住狮子的后腿,叫狮子不能往前走,就算末羯赢。”
哲勒又环顾一圈,口吻笃定,“我大概能猜出墨桑的算盘——先抢占了夏场,等那头打扫干净再和这边的鬣狗两股夹击,让图戎彻底灭在去夏场的路上。”
赫扎帕拉不是思维敏捷的人,他愣了愣才明白哲勒是什么意思,他皱眉担忧:“您的意思是……夏场那边人更多那、那穆玛喇能撑得住吗用不用再多派点人过去”·哲勒的马鞭轻轻抚过掌心,摇了摇头,“不用。
烈狼骑早已赶去支援,他们的统领算算时辰,今天也该到了·”·“烈狼统领……阿明”赫扎帕拉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吾王,容我说一句。
我晓得阿明厉害,他是金帐武士,一个人的身手能顶一百个战士,脑子也好,认得那么多字,玛鲁没准都没他懂得多·可他年纪还那么小,也是从没打过仗的,会不会……”·“我相信他。”
哲勒说道,他眼帘微垂,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如果王不信任与自己起过血誓的人,那他也没资格当王了·他答应过我,所以我当然无条件的信任他。”
“您信任他会凯旋归来,他答应您带回胜利么”赫扎帕拉笑着问道··哲勒模糊的扬了扬嘴角,没有回答·此时二人身后有一名武士赶了过来,告诉他俩队伍已经整备完毕,随时都可以发起进攻,图戎年轻的汗王将马鞭插回腰间,“回去吧,不把这一群鬣狗解决,也没空去想更前头黑狼的事。”
等图戎汗王回到营地时,空出来的地面上已经站满了昨夜召集的民兵和豺狗营与突狼骑的精锐武士·哲勒迈步走上高台,视线从每一个人的面孔扫过,男人们脸上带着焦躁与昨夜未散的惊慌,但人人手上都紧握着武器。
这是哲勒的子民,也是哲勒即将出鞘的刀··“都看到前头的末羯人了吗”哲勒声音不算洪亮,但他开口时,自有一股让四野安静的力量,“就算现在看不到,昨夜也该看到了。”
人们都有些羞愧,随即涌起替代的便是愤怒··“今天,末羯人还没有离开,他们就在前头十里,而你们的妻子和儿女,就在你们身后一里·”哲勒用刀鞘指一指自己身后的漫漫营帐,“你们往后退一步,末羯人就离你们的妻子儿女更进一步,告诉我,退不退”·“不退”·“不退”·“从三百年前赤云王贺拉图巴罕之后,句芒草场一直都是图戎的领地,这是春神对图戎独有的眷顾与赐福。
你们的祖先在这里生活,死去,将来你们的孩子也会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死去·现在还有一批末羯人,已经抢了我们百里之外的夏场,告诉我,让不让”·“不让”·“不让”·“不让”·哲勒注视着高台下的人群,没有再从任何一个男人脸上看到焦躁惊慌亦或是羞愧。
他终于拔刀出鞘·所有人都将刀举了起来,刀丛林立,刃尖直指苍穹·高台上的青年腰背比他的刀锋更笔直,他只是站在那里,便宛如被苍狼附身的荒原天神——他即将取代他的父亲穆泰里成为图戎新的崇拜,新的信仰。
“握紧你们的刀,攥牢你们的缰绳,就是死,也要死在马背上·”·———·好像有姑娘分不清人物TVT我稍微总结一下有点戏份的配角们其实也没几个因为我自己也不爱记人名,所以一直给有人名的狂发盒饭【……】要么就用代称搞定_(:з」∠)_·帕德:哲勒的前金帐武士,现在回去干马贼了。
戈别:穆泰里的金帐武士,中年老男人,一口烂牙爱骂脏话,比起武士更像老流氓··穆玛喇:豺狗营千骑,虽然抱怨过哲勒的一些决策但内心很敬重哲勒,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长得不错【。
·赫扎帕拉:突狼骑千骑,优点是年轻力气大,缺点是恋爱中的傻瓜,咏絮是她女朋友··哈米尔:下一任图戎世子,略熊,目前已经变成他叔叔的小迷弟··玛鲁:雀斑脸的小祭司,宋明晏的粉丝后援团,宋明晏说什么他都信,又怂又胆小又善良的小朋友。
白脸:金发蓝眼的漂亮马贼,嘴贱脑子灵,可惜不识字·被玛鲁坚持称呼为帕帕苏··阿拉扎:末羯最厉害的金帐武士,光头,少了个大拇指··宋明喻:基本只在回忆杀和谈话里出现,宋明晏唯一逃出皇宫的哥哥,小时候老把宋明晏欺负哭。
目前正在和宋泽仪打仗··宋泽仪:搞死小宋一家的男人,一个典型的腹黑篡位王爷人设·也只在回忆杀和谈话里出现·目前在和宋明喻打仗··59·一里之外的阏氏帐中此刻终于有了人。
金盏花的帘子卷起束在门顶,清晨的柔和日光一寸寸镶饰在地毯·日光同样照射在了一抹红色衣裙上,将红染成了明快的黄,红色的主人微挪了挪膝盖,明黄的日光便从衣裙上恋恋不舍的离开。
“天亮了,难道你还在期待营救你出去的第二拨人吗”阴影中一个清幽女声问道··“我看起来是这样的傻人”红裙的主人冷笑着反问。
若娜端坐在帐中,如果能将她手腕上缠缚的绳索看成一样新奇的妆饰的话,她的神色依旧是一位末羯朵丽,图戎阏氏该有的样子··“史书上说,两国不睦但明面上非得保持笑脸时,就会相互交换质子,或者将国中贵女嫁到对方皇室中。”
宋明璃说道,“你哥哥将你嫁到图戎时,想来也是做的这个打算吧·”·“那么你呢”若娜扬起下颌,目光挑衅,“东州的皇帝把你送给一个老家伙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我跟你可不一样,阿容莲。”
宋明璃一点也不生气:“确实不一样·至少我呆在北漠,可没有一个哥哥叔叔能派人接我回去·”·“祝家从前可是希望你回去的。”
“到现在你依然满嘴谎言,”宋明璃摇摇头,“晏儿已经告诉了我事情首尾,你当初……骗了我不少·”·若娜听见这话,笑意更加讥讽:“是你太容易相信人,难道要来怪我换句话说,你就没有动过杀了你丈夫的念头在图戎的这五年,我又不是瞎子。”
对方字字带毒,一般人早变了脸色,宋明璃却只是皱了皱眉,她还欲说话,一名传信武士从远处急急赶来,单膝跪在了门口:“阏氏,汗王赶回来了,外头也稳住了。”
咏絮将话翻译给宋明璃听,女子立即站了起来,眼中露出喜悦的光:“那晏儿呢他也在前线吗”·男人一愣,一张方正忠直的脸上闪过一丝顾虑,他又行了个礼后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随着他的话语,一旁的咏絮脸越来越白,等那人停下后,她咬了咬嘴唇,对宋明璃道:“他说,公子也在前线呢。”
一旁的若娜噗嗤笑了一声··“不对·”宋明璃摇头,她抓住咏絮的手,“这个人明明说了那么多句,为什么你就告诉我了一句话其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告诉我。”
咏絮目光闪烁着,不敢直视宋明璃,也不敢再开口说一个字·宋明璃的手指越来越用力,少女疼得咬牙,涔涔薄汗浮上额头··“你瞧瞧,不是我一个人在对你撒谎呢。”
若娜扫了一眼还一头雾水的传令人,把视线转回宋明璃身上,“你要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呀·”·“——你住口”咏絮脱口喊道。
若娜哪会理一个小侍女,她自顾自地开口道:“这个人说阿明武士没有回来,而是带着烈狼骑去了夏场,跟穆玛喇汇合了·”·宋明璃见到咏絮垂下眼睑一脸愧痛,便明白了若娜所言非虚,对方挑起眉,话语还在继续:“……这人还说夏场才是末羯重兵布置所在,阿明武士此次身负汗王重托,定会不辱使命——真可怜,哲勒居然让你弟弟去送死。”
“公主……”咏絮惊恐地看着宋明璃渐渐惨白的脸··少女微微痉挛的手指指向那名有些不知所措的传令武士,颤抖问道:“……她说的这些,也是这个人的原话吗”·“除了最后一句,是的。”
“你瞧我做什么”若娜歪头,斜飞的眼角高高扬起,“我这回可说的实话,包括最后那句,也是实话·”·宋明璃只觉得脑子嗡地响了一声,她几番吐息,才努力将涌起的气血压了下去,她看向若娜,一字一句道:“你是哲勒的妻子,图戎的阏氏,能处置你的只有汗王。
所以,我只将你春天如何对我的还诸于你·”她吩咐咏絮,“让人看住帐子,不许她出去半步·”说罢,宋明璃脚步踉跄着,走出了阏氏金帐。
若娜望着宋明璃背影消失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漠然的笑··60·若说白电是图戎第一快马,灰烟则足以称得上第二·宋明晏在路上碰到数支末羯小队,然而对方皆不到小半时辰就被宋明晏甩得没了影子,等他与穆玛喇汇合时,秋叶滩牧民们的营帐范围已经比最初要缩水了两成。
·“你还好吗”·“不好·”穆玛喇揉着熬得通红的双眼,过来拥抱了一下宋明晏,“你再不来,我就要疯了。”
“万幸我赶上了你神智还清醒的时候·”·穆玛喇这才笑了笑:“汗王那头呢,我见王帐队伍到现在还没个影子,他们也被困住了吗”·“我和汗王在孔雀河分道而行,现在王帐如何我也不知道。”
宋明晏摇头,嘴角却是翘起的,“但我相信他·”··“是啊,不相信汗王还当什么图戎武士·”穆玛喇也露出了一个疲倦的笑,“你来了真好,我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让我守守这一湾的牧民还行,把前头那群人杀跑我是做不到啦·”·“豺狗营损失重吗”·“还好,头天夜里他们突袭,我准备不够,所以死了几百人,后面他们再敢来,也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宋明晏沉吟:“斥候怎么说”·“不知道,他们没能探多远就被发现了,逃回来时折了一大半的人,这两天也没空再派人。”
穆玛喇说这话时不太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还要再去吗”·“当然,我得要点人跟我再去看一次,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开始布置怎么还击了。”
穆玛喇松了口气,“听凭吩咐·”·宋明晏拍拍他的肩:“你要累就去歇会,让其他人帮你守着·”·“那不成那不成,我这脾气,歇不了。”
青年双手用力搓搓脸,新冒出来的坚硬胡茬刺痛了掌心,他龇牙咧嘴一番后总算觉得自己清醒了些,“我带你去叫斥候·”·这次依旧是二十小队。
前方大军压境,又是晴空烈日,草原上一点动静都会被双方一览无余,穆玛喇心底好奇宋明晏要怎么去探查敌情,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对着青年行礼,再次送他离开··“咱们怎么走”斥候问道。
宋明晏指指远方的支离山:“爬山·”·“山上有路吗”·“有,我跟汗王去过·”宋明晏眼底泛起模糊的回忆,“还是几年前的冬天了。”
“难不成是上山猎狐狸”那人笑问道·冬天的支离山大雪封径寸步难行,要不是为了猎到稀罕野物才不会有人上去找罪受。
“……嗯·”宋明晏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我猎到了一只白狼·”·一行人从营帐后方出发,绕了一个大圈避开末羯的视野,多花了两个时辰摸进了支离山中。
山径起伏连绵,宋明晏自己印象并不深刻,每走上一段就要辨别方位,灰烟沿着路咬下几只茂盛的蕨木,全吞进了肚子里·等到傍晚余霞散尽时,众人终于穿过了山口,图戎百年草场在远方徐徐绽开。
是的,绽开·灰白的帐幕就是花瓣,一朵开在图戎草场上的末羯的花··斥候们都哑然失声,半晌有人骂了句脏话··宋明晏翻身下马,扶住一根粗壮的树干,三两下便攀了上去。
他踩着盘结交错的枝干,眯起眼远眺整个草场:“末羯果然早有图谋,看这壕沟,只怕不是这十来天里能挖出来的·”·“他妈的,夏场不是还留着人的吗怎么没一个来报信”一人刚说完,自己脸就白了——没人来报信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是什么”一人指向夏场的隘口,“兔崽子们在操练什么东西”·众人纷纷朝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末羯武士们按着口哨和击鼓,做出诸般方位变幻,最后形成一道狭长的弓型,从远处看去,正似一弯新月,又像一轮马刀。
“末羯人在搞什么名堂……”·“月牙刀·”宋明晏的声音从树上传来··“阿明大人知道”·“是啊。”
金帐武士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知道·”·再没人比他更知道这东西了··“明晏,你怎么又打起瞌睡了”·少年揉着眼睛,颇不情愿地从树荫下面走了出来,他手上还拎着一只六锊的精致漆弓,木料上彩绘龙纹缕缕交错,更像一件珍稀玩物而非杀人利器。
他磨蹭着挪到问话的人身边,小声嘟囔道:“洪将军不在,我只是想偷个懒……”·对方咂舌,警告道:“你可当心点,那姓洪的老头没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他哪天再跟父皇告你的状,父皇又罚你不射满百支箭不许吃饭你可别哭。”
少年闻言哀叫了一声·他实在是困,在骄阳下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意兴阑珊地注视着遥远的标靶:“三哥你是喜欢这个,所以才高兴在大太阳下习武……我宁愿在修纂院里呆上一整天。”
少年口中的三哥哈地笑了一声,颇看不上宋明晏的想法··“你别笑,我是认真的·将来太子哥哥治国齐世,二哥钻研曲词诗赋,三哥你去征战沙场,”少年这么说着话,还是取了一支白羽箭,搭在了弓上,手臂缓缓平展,“我么,胸无大志,就想在太平日子里和典籍古卷们呆一辈子,像允央哥一样做个治经学究。”
他话音刚落,指尖的箭已脱弦,白羽飞矢簌的一声平直向前,攒进了五十步之外绿豆大的朱砂点正中··“宋明晏你可真没出息·”宋明喻这么说着,自己的箭也稳稳射出,击中标靶时比宋明晏要略歪上两分,他皱起眉,“哼,亏父皇还亲自指点你刀剑射艺。”
被嘲笑没出息,宋明晏也不生气,他软和地笑一笑,“我志不在此,没出息就没出息吧……三哥昨天研究出的那个什么战阵,不是说要给洪将军瞧瞧看的吗他怎么说”·说到这里,宋明喻露出一个锋芒毕露的得意笑容:“他吓了一大跳,说我兵书吃的透极了,要不是出身帝王家,将来一定稳坐在上将军的位置上”·“没准洪将军是看在你是皇子的份上恭维你呢……”宋明晏的小声嘀咕被对方听见,少年的额头吃了个栗子,疼得他皱起小脸,“……三哥就会欺负我。”
宋明喻骄傲地对宋明晏龇起了牙,骄阳如落火点在他的瞳孔:“你等着瞧好了,连阵法的名字我都取好了,就叫月牙刀·只等将来我哪一天带兵上阵派上用场,叫敌人尝尝我的厉害”··“三哥,我知道你一向都是厉害的。”
宋明晏喃喃道,他扶住树干的五指慢慢收拢成拳,“但我……”·61·就算在六月十二日时尚有末羯人没有得知哲勒和宋明晏回来的消息,但在六月十三日的清晨,所有人都该知道了。
如两天前的那场夜袭般,图戎的反攻也几乎是同时自两地发起的··“确定就这样了吗”·“嗯·”·穆玛喇吐了口气。
如果一支一万七千人的豺狗营可以勉强守住秋叶滩牧民们,那么数万烈狼骑汇入阵地后,图戎便总算有了和末羯的夏场驻军一战的资本·“这回没有步兵也好,夏天时人在草海里根本跑不起来。”
穆玛喇不自觉地点着头,像是在给自己鼓劲,“要论起马来,末羯那群啃地皮的瘦驹子怎么可能比得上咱们的战马……对了,你怎么知道末羯这边主将是阿拉扎”·“墨桑的宴会只有他没到。
既然夏场比他儿子还重要,派来负责的人当然会是墨桑认为最重用的人·你对这个人熟么”·“听说过·”穆玛喇耸耸肩,“他年纪不小,是经历过蜜澜原的人,年轻时是草原上数一数二的神射手,据说能射中云层里根本看不清的白鸽子。
后来他大拇指没了,拉不了弓,但还是厉害·阿明我提醒你一句,你是没打过仗的,可别拿对付马贼的经验用在对付外头那几万人身上,尤其是阿拉扎·”穆玛喇为人谨慎,他一边说着,地上临时画出来的沙盘一边被他犹豫不决的木棍划得乱七八糟。
“我是没打过·”宋明晏将穆玛喇手里的木棍接过,“……但我在洪将军的校场里也不是光睡懒觉了·”半句话他用的东州话,穆玛喇没有听懂。
只有宋明晏自己知道,他这次的对手并不是末羯,而是远在东州的兄长··“啧,都没打过,那就都当一回瞎猫,撞一回耗子洞……我出发了。”
穆玛喇撑着后腰站直了身子·他取过头盔戴上,青年的精神与身体状态此时都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双眼反倒生出一股厉色来,“你是决胜的那支箭,别叫大伙失望。”
宋明晏向他郑重行了个礼··卯时一刻,图戎的战号响彻荒野··在这如上古神兽嘶吼般的动静响起的一瞬间,末羯人便反应了过来——图戎身后有十几万人的负累,很难想象他们会主动发起进攻,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们再有其他念头。
箭雨咬着战号的尾音,如蝗虫过境般,从图戎的方向挟着破空的震耳嗡鸣射了过来·马群中箭,人群中箭,末羯最前方的阵型顷刻间便露出了豁口··被末羯人压着打了数日,图戎战士们早憋着一口怨气,此时见末羯人吃了瘪,脸上兴奋毫不掩饰,震天呼声爆发在人群中。
“狮子是不想扑杀鬣狗,而非扑杀不了·”哲勒看向远方被迅速补上的豁口,瞳孔黑沉沉的,他提高了声音,“第二波齐射”·“把你们箭囊里的剩下的每一根杆子都插到末羯崽子们身上现在谁敢停下来,就丢到羊圈子里抱着母羊肚子喝奶去”箭阵中的每一支队伍的头领一边骂着粗话一边叫嚷,手中弓弦如明月,缺圆往复,未有片刻停歇。
末羯也不是傻子,他们很快便调整速度,自黑色的血雨中步步进逼··“汗王,咱们最多能齐射四次,但估计到第三回,对面就要冲过来了……”额济里的话还没说完,哲勒便摆手打断了他,“为什么要等他们冲过来冲锋准备。”
额济里羞愧地向汗王俯一俯身,立即转头去喝道:“听见了没,冲锋准备”·哲勒将缰绳绕在手腕,拍了拍白电高昂的脖颈·他同样是冲锋的一员。
男人们齐齐爆发出狂兽般的嚎叫,策马冲向了对面的阵中,霎时间人潮混为一片,烟尘滚滚中,不管是黑衣的末羯人还是白衣的图戎人,都被尘土染成了灰败的黄··带着铁锥的木头杆子可以撕开鬣狗的皮肉,但要将其咬杀,非刀锋所不能做到。
急速的冲锋中,无数人连对手都没有看清就被斩断了脖颈,贯穿了胸膛;若是被拽住胳膊拖拽下马,便会瞬间被踩成一滩肉酱;如今后悔自己没有死在刚才的箭雨里已经来不及了,所有人的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握紧刀,攥紧缰绳。
死也要死在马上·厮杀无关荣耀,也无关尊严,犹豫就是死,退缩也是死·不管是末羯人,图戎人,什长,百长,千骑,万骑,乃至汗王,都只是这荒野上巨大漩涡中一点小小水珠罢了。
末羯的战号和图戎的战号不知何时已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股古奥难懂的旋律·这旋律已无人在听,所有人眼里除了刀,就是血,耳朵里除了风啸,就是刀划开皮肉的声音。
白色的雄狮咆哮着张开了血盆大口,尖齿深深钉入了黑色鬣狗的脖颈·鬣狗挣扎,狂吠,然而无济于事,很快鬣狗被撕裂成了数块,散落化成了更小的鼹鼠,鼹鼠无力攀扯雄狮的背脊与掌爪,纷纷转头向后退去。
图戎的战号停了下来,哲勒没有下令追击··“为什么不追”赫扎帕拉杀到兴头,擦了把嘴角的血问道··“追这种鼹鼠是东州人才干的事,这道理最新手的马贼都知道。”
哲勒看着手中已豁缺了几道口子的刀,随手丢在了地上,“收兵·如果明天末羯不敢还击,我们就可以出发跟阿明汇合了·”·“这是……咱们赢了吗”还有人不敢相信。
“你说呢,傻货”赫扎帕拉放声笑起来,他肩膀上吃了一刀,一笑伤口就一抽一抽的剧痛无比,可他才懒得管··王帐胜利了,然而前头的豺狗营并没能这么像他们这样轻松与好运。
夏场前方撕缠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后,却始终难以突破紧收的隘口,穆玛喇和宋明晏这两只瞎猫没能逮到耗子,甚至连耗子洞都不得其门而入·比起耗子与猫,双方更像两条缠斗的凶猛长蛇,扭曲撕咬间,皆无法将对方彻底吞吃入腹。
·“阿明大人,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了”一人拖着断臂赶来,“前头是真的……冲不过去啊”·宋明晏咬牙。
如果无法一口气撕裂对方的阵型,势必陷入缠斗,这道理他明白,但实际要做起来时却全然不似校场的纸上谈兵那般轻松简单·他愤怒地抬手,将箭囊里最后一只羽箭送进了末羯人的咽喉:“……撤吧。”
·营地入眼皆是狼藉,人人身上都似在泥浆与血浆混成的木桶里滚了一圈·伤马的哀鸣和人群的痛呼搅在一起,像是一支咿呀悲切的苦调·宋明晏在这首起伏哀歌中推开人群,去寻豺狗营千骑的身影:“穆玛喇呢”·一只手在百步外颤巍巍举了起来,却不是穆玛喇的:“他在这……”·宋明晏赶到时,穆玛喇被他手下重重围绕着,一张平日颇得姑娘们青睐的脸此时像浓厚的血浆泼过般可怖。
他听到了宋明晏的声音,摸索着伸出了一只血手,宋明晏一把握住:“你还好吗·”·“要命,我的绰号会从勇士穆玛喇变成独眼穆玛喇的·”青年双眼紧闭,睫毛都被血块凝结在了一起,他张嘴时连牙缝里都满是猩红,“我头盔掉了,被人在左眼窝砍了一刀,还好那人是个窝囊废,没能把我脑袋削下来,我拼着一只眼睛还能看,把他拽下去了。”
宋明晏喉头一酸,“你还是勇士·”·穆玛喇笑了:“你说的不算,姑娘们说了才算·”·“对不起,我……”·“别道歉别道歉,末羯那帮兔崽子不也疼得嗷嗷叫了么,”穆玛喇一边抽气一边龇牙,“阿明,只是真没办法啦,我这下得彻底歇一会了,后面的阿拉扎,还有月牙什么什么阵就,就……”他话没说完便痛晕了过去。
祭司带着学徒抗着两个药箱匆匆赶了过来,人们纷纷为老人让开道路,宋明晏用力攥一攥穆玛喇的手,直到自己的指缝间也混上了对方掌中的烈血后才松开·他站起身,转头问老人:“他不会有事的对吗”·祭司招呼学徒将热手巾递到手上,一把拉风箱似的的嗓子悠悠答道,“左眼珠子有事,左脸有事,但是人死不了。”
老人泛着一层翳的瞳孔扫过宋明晏焦虑的脸,“他有事,我可以治,您有事,我就爱莫能助了·”·宋明晏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静默良久,久到昏迷中的穆玛喇脸上的脏污终于擦尽。
“您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问道··老人头也不抬,专注于将草药敷在穆玛喇的伤处:“犹豫·”·“……多谢。”
宋明晏起身离开··不能犹豫,更没有时间伤感,他现在做下的任何一个决策都会让这里的每一个人产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不该再被东州的优柔旧事困扰,他是图戎的金帐武士,只要是挡在哲勒面前的刀,不管是马刀,还是月牙刀,他都会一一帮哲勒斩断。
哲勒·宋明晏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终于平静下来··豺狗营少了首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位年轻的金帐武士·宋明晏有着和他们截然不同的五官,文雅柔和得像个肩不能提的读书人,然而人人也都知道宋明晏是他们这里最可依靠的男人。
宋明晏向前两步,面向众人举起了手,青年拇指上的狼头扳指因为经年常戴着,铜色黯淡,连初春时才镀过的银也掉了不少·但这扳指上含着的千钧分量与无上价值是所有人都明白的。
“我发誓,以我的名誉,金帐武士的荣光发誓·”宋明晏字字从肺腑发出,“我会带着你们赢,带着图戎赢·”·62·次日清晨,斥候回报方圆五十里内不见末羯军队,哲勒下令继续出发。
蜿蜒长蛇终于再一次缓慢向前蠕动起来··哲勒推帐进来时,帐内的人连眼皮都没抬,轻声道:“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你·”·“我也这么以为。”
哲勒打量着角落孤零零的人影,“我听赫扎帕拉说,你哥哥派人想趁乱接你出去,被他截下了·”·“如果你在这里,一定会让他们把我带走的,是吗”若娜猫似的瞳孔懒洋洋地眯着,“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人。”
图戎汗王只静默不语··“是你叫外面的守卫撤下的”对方靠在车壁,朝哲勒伸出双手,口气娇蛮得理所当然,“帮我解了。”
哲勒走过去,他身材高挑,逼仄的车厢迫使他不得不半蹲下来帮对方打开手腕上的绳结·若娜的声音从他的斜上方响起:“我哥哥输了”·“还不知道。”
若娜笑了一下·哲勒仿佛感受到了,他抬起头平静补充道:“夏场胜负未分,还没战报送过来·”·“你对末羯人都这么诚实吗,吾王”从若娜嘴里说出吾王两个字,自然噙满了讥讽。
哲勒不答·绳结早已解开,粗绳从两人双手的缝隙间溜走,若娜活动一番淤肿的手腕,“既然还不知道,你来找我干什么我以为会在处置战俘时才能看见你这张脸。”
“我退婚了·”·若娜霎时哑然,哲勒退了一步,坐在一方木箱上,“如果图戎赢了,我会送你回去·”·“回哪去”若娜反问,“回末羯吗回到我的亲人都会被你打上黥印的末羯还是我的哥哥首级被你挂上旌旗的末羯还是我的子民流放到长生沼开荒的末羯”·男人终于皱起了眉,“你知道我不会这么……”·“是是是,伟大而仁慈的图戎汗王,哪怕对战败者,也会极尽他的温柔。”
若娜理了理红裙,她目光毫不畏惧的挑衅向她曾经的丈夫,“你碰到不爱说的事,就会换个话题,这次我来换,如果你还想在这里呆着,就聊点别的·更何况……”少女红唇翘起,“你还没赢呢。”
·哲勒叹了口气,“你想聊什么”·“有一件事困扰了我很久,我决定来向你求证,算是满足我的好奇心,”若娜挑眉,“阿明喜欢你,你知道么”·哲勒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坦然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么你对他……”·“一样的·”·少女凝视着哲勒从容的目光,更像是透过这双眼睛,陷入了自己的记忆里,片刻后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抿出一个狡猾的笑:“我就说我的眼睛好的很,你的那位阿明武士还对我撒谎,可惜呀,他有你这么一位比祭司还诚实的王。”
提及宋明晏,哲勒的五官微微柔和,他说道:“轮到我问你了·你……一直在恨我是吗”·若娜仿佛没听见哲勒的话,车帐行进缓慢,间或有碾过碎石的细小颠簸,她在颠簸中低声道:“夏里出事之后不久,父汗就要我改婚誓嫁给你,我不肯,但我的不肯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末羯朵丽不会嫁给一个傻子,也不会嫁给做不了图戎继承人的人·”·“从那时起,你就开始恨我了么·”·“我恨你做什么我只是讨厌你而已。”
若娜直视哲勒,“我讨厌透了你的仁慈,仁慈这东西在草原上的另一个名字就是软弱·”·哲勒没有说话··“你不忍揭发你的兄长让图戎出现兄弟阋墙的悲剧,所以宁可看着自己的金帐武士为你顶罪;你不忍天天看到自己痴傻的弟弟,于是远远逃到了东州去呆了大半年,”少女露出一个冷笑,“什么骁勇白狼,你才是一头懦弱的羊。”
“所以……”哲勒嘴唇刚动,只觉胸口一沉——若娜猛地扑过去,揪住了他的衣领:所以……所以你当初为什么就不能也对我不忍一下,告诉穆泰里你根本不想娶我”若娜眼里蓦地泛起泪水,她牙根发着颤,继续道,“你按两部之约娶了我,却又对夏里愧疚,所以把我当个摆设,你害了我的人生,毁了我的丈夫,我身为伽雷汗王的女儿想杀了你有什么错”·空间狭窄,若娜被单薄夏裙包裹的姣好躯体正压在哲勒胸膛,哲勒不得不微微别过了脸。
他无法看着若娜的脸,却也分明听见了她极力压抑在咽喉的一声啜泣··这就是恨,若娜·哲勒看着从木板间隙透进的稀疏光线,这句话始终说不出口··攥在他胸口的五指慢慢松开,重量渐渐撤离,再次响在帐内的声音又恢复了若娜如常的明丽:“你既然心里始终还把我当你弟弟的女人,我现在想要见一见夏里,你肯不肯。”
哲勒坐直身子,收好前襟的褶皱:“等太阳落山扎营时,我带你去·”·落日被厚重的积云一寸寸压下地平线,午夜大概会有一场骤雨·傍晚凉爽的夏风吹乱了若娜两颊旁的珠串,她扬起下颌,走在哲勒身边,用傲慢以对两旁指指点点的图戎牧民。
半路二人碰见了出来吹风的宋明璃··“您要去哪”·“夏里那里·”哲勒用华文回答··宋明璃的视线在若娜身上停留一瞬,“我可以同行吗”·哲勒明白宋明璃话里的意思,他点头。
为了方便照顾,夏里居住的地方从出事后就一直紧挨着乌璃家·他这些年脑袋也没什么好转,稍微清醒时能跟着宋明晏学写写比划枝桠的东州字,坏的时候则连吃喝拉撒都无法自控。
哲勒进去时,夏里刚吃完晚饭,正在收拾的乌璃连忙向哲勒行礼,在看见若娜时女人却撇过了头,抱着锅碗退到一边··夏里早已不是十年前清秀的图戎世子了,漫长时光里因为久不活动,吃喝无制,原本匀称的四肢覆上厚厚的脂肪与赘肉,近二十岁的人,五官依旧如五岁孩童般稚拙,他回头看向进门的三人,人中上还沾着一道半干的鼻涕痕和方才吃饭时未清理的油渍。
“认得我吗”哲勒过去用手为夏里擦了擦脸上的污秽··“哥哥”夏里对着哲勒灿烂笑着,大声答道。
若娜从哲勒身旁探出头来,笑眯眯的:“那认得我吗”·夏里看看哲勒,又看看若娜,咬着手指不回答··若娜眨眨眼:“叫我姐姐。”
“姐姐”夏里老实地跟着喊道··少女噗嗤笑了,她走过去,握住夏里胖而柔软的手,“你不认得我,我好伤心呀,咱们小时候经常一起玩的。”
“你……你……”夏里歪着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来··“嗯”·“姐姐,好看”·若娜唇边小小虎牙抵住嘴角,她抬起双手,像是要给这个小胖子一个拥抱:“我真高兴……”夏里懵懂地瞪着双眼,无知无觉地任由少女环住他,随即一眨眼,一道银光掠过众人视线,若娜鲜红的身影已从夏里身前绕至他的背后,掌中一柄短刀,正横在夏里的脖颈。
“你……”·“你们可都真好骗,不管是女人,”她扫了一眼宋明璃,“还是男人·只要说点掏心窝的话,都会被哄得什么都答应。”
宋明璃倒吸一口气:“果然……”·发现事情不对的乌璃冲出去呼救,帐子里瞬间涌入了五六名拔刀的武士——若娜早不是图戎的阏氏,只要哲勒的一道命令,这个挟持夏里的女人就会毙命刀下。
哲勒抿了抿嘴,摆手制止了侍卫:“你想怎么样·”·“我可不想回末羯,”若娜扬扬头,“我要一匹马,还要金子·”·“没问题。”
哲勒不假思索地答应,转身便遣人牵马·不过半刻钟,帐外就传来了马蹄声·哲勒转回头:“金子,马,你要去哪里就去吧·”··“去哪里……”若娜念着这三个字,她忽然看向夏里,“我能去哪儿呢喂,小傻子,你说,我能去哪呢”·她用刀拍拍夏里的脸,对方丝毫没有作为人质的自觉,甚至被铁器冰凉的触感弄得小声咯咯笑起来。
这笑声如此不合时宜,若娜咬紧了下唇,睫毛颤动··“夏里·”她喊了他的名字··夏里止住了笑,又开始抠手指玩·若娜呼吸渐渐急促。
“小傻子,你还认得我吗”这话若娜进账时就问过一遍,此刻她再问,语气里却是满溢着疲倦与悲凉··夏里闻言,笨拙地扭过粗圆的脖子,困惑不解地望着若娜绝望的瞳孔,半晌后他的嘴角往两边翘起,露出一个孩童般最天真明媚的笑:“姐姐,好看的”·夏里话音刚落,若娜猛地扬起了手,刀尖直指夏里的脖颈,霎时一道人影冲出,箭步过去一把拽开夏里,同时夺过若娜的小刀,一挥手扔在了帐子的角落。
是哲勒·他握住若娜纤细的手腕,五指一分分用力,直到少女终于颓然跪倒在地后才松手·发丝与璎珞挡去了若娜的表情,哲勒只能看到她战栗的双肩与死死撑着地面的手指。
刹那间,她终于从胸腔爆发出再也无法抑制的悲恸尖叫··哲勒不忍再听,他开口:“你……”·“嗯我什么”若娜的声音带着力竭后的嘶哑,她终于抬头。
青年被她的面容夺去了呼吸··那是让他如此熟悉的红,是他记忆里母亲指甲上的丹蔻,是夏里坠马时后脑漫开的液体,是凝固在哲容眼框的干涩痕迹·比若娜衣裙更加鲜艳热烈的猩红不断从她微笑的嘴角漫出,从这无休无尽的红里却又绽开一丝若有似无的緑色。
唇心翡翠绿一点,东州剧毒碧水心··哲勒脸色发白,他半跪下来扶住若娜的肩,一贯镇定的声音失措与颤抖:“……你早算好了毒发的时间,是什么时候服下的”·“呵,我……偏不告诉你。”
若娜俏皮地冲哲勒眨了眨眼··“我去叫祭司·”哲勒转身要走,若娜的手指揪住了他的衣袖··“不用啦·”她说。
若娜艰难地转头去看夏里,可对方的注意力早已被桌上的小木偶吸引过去,正好奇地用手指戳玩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若娜嘴角的苦涩越来越深。
她视线环顾里还扫到了捂住嘴唇一脸惊恐的宋明璃,她张了张嘴,想对这个东州公主说点什么,但使不上力气··她最后看向了哲勒,这个做了她五年丈夫的男人。
结果到最后,我还是讨厌透了你的仁慈··毒性果然如她预计的那样迅速,痛楚即将灼穿她的咽喉,她就快发不出声音,若娜拼着最后一丝神智,勾住哲勒的脖子,在他耳畔用破碎的气流轻喃:“你现在,去小时候的那个……有意外收获……”·吐息拂过哲勒耳廓的触感尚未褪去,手指已从哲勒脖颈滑落。
宋明璃发出一声惊呼,踉跄退到了帐边·一帐的护卫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着,手中一把刀也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他们的汗王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良久后终于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角落,将方才被他甩开的小刀拾了起来。
那分明就是一把未开刃的刀,钝得连哲勒紧握刃口的手指都割不破··63·“你猜猜他俩谁会赢”·“唔……我猜不出来。”
“小傻子,每次都猜不出来,笨死了·”·男孩皱了皱鼻子,也不知道是因为春日的草屑呛进了鼻腔还是因为不高兴对方给自己的称谓·他盘坐在地上,折下一根草茎,将它绕进了枝桠交错的圆环里,“可是,他们俩赛马还得好久才过来呢,现在根本看不到人影……若娜你就猜得出来吗”·“我才不用猜,”女孩骄傲地一甩发辫,“一定是我哥赢呀”·“那我……嗯……当然是向着我哥哥的。”
男孩又折了一支草茎,新绿上还带着两朵白色的小花,他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春天阳光丰沛,将男孩腰间一轮灿烂的金衬得愈发夺目··若娜托腮坐在他旁边,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远方的一只蓝羽雀鸟梳理翎毛,又看了一会夏里手中雏形已成的小小花环,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结果哈欠尚含在嘴里,女孩杏眼陡地瞪了起来,她飞快地爬起来抓住男孩的胳膊:“夏里夏里,你别编你那个破草圈了,他俩来了”·“哎哎别拉坏了,”夏里连忙将花环换到另一只手上小心拿好,“这个一会要送给你的……”他后半句说的声音小极了,像是给自己听的。
夏里跟着站起,顺着若娜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翠色海洋中出现了一黑一白两道迅疾的身影,正朝自己的方向不分先后的逼近··夏里想张口说话,突然红了脸·他偷偷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一只手上握着做了一半的花环,而另一只手被身边的女孩牵着,世子金带上的流苏被春风吹动,拂过两人的手·若娜没有松手,她侧过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好啦,你现在猜猜,他俩谁会赢”·哲勒伏在白电上驰骋,身后带着的一队人马已被他甩了五射之远。
去那个小时候,咱们常去的地方,会有意外收获··咱们·哲勒,若娜,夏里,墨桑··那座无名山坡曾是他少年时光中少有的畅快明亮之所,如今在大雨将至的深夜中同样变得诡谲且阴森。
他看见了漆黑草坡上燃起了一道火光,也见到了若娜说的“意外收获·”·“我在这等了整整一天,可不是为了看到你的脸·”那位“意外的收获”站了起来。
·哲勒停下了马,一只手放在刀鞘,“我也没想到你会亲自来·”·墨桑的靴尖不自觉地磕着地面,他抬头看向马上的哲勒:“这地方就四个人知道,我和你,一个如今成了傻子,还有一个……”·“死了。”
“你杀了她”·哲勒摇头··末羯汗王听到了不远处哲勒带来的人渐进的声音,他从喉咙里迸出一个冷硬的笑,同时喝止了自己人的蠢蠢欲动:“哲勒,既然这地方只剩咱俩知道,那就不要让更多的人踏足了。”
“你想怎么样·”·“让大伙都到一边等会,咱们来聊聊”墨桑朝哲勒伸手··远方传来一声滚雷··“若娜嫁过去的时候,我给了她两份碧水心,一份她交给了哲容,”墨桑道,“我没想到剩下那份她会用在自己身上。”
哲勒喃喃道:“……她恨所有人·”·“所有人”墨桑微微偏过头,咂了下舌,“对,里面大概也包括了我。
当年我怕她路上逃跑,派了整整一百个人守着她·她不想嫁,我知道,不然五年前你从东州回来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去杀你”·哲勒原本平静的面容在听见这话后皱起了眉,他勃然转身要攥墨桑的领子,对方眼疾手快地挡下,哲勒一把握住了墨桑横在二人之间的手腕,他一字一顿冷冷道:“你别拿一个死了的姑娘做挡箭牌,她还是你妹妹。”
墨桑挑起眉道:“可我看你这位丈夫也没见得多伤心·”·哲勒咬牙··“哲勒,你一直觉得你幼年丧母弟弟痴傻是人间痛事,所以优柔寡断,被哲容骑到头上声也不吭,几个月前要不是那个东州小鬼肯回来,现在这山坡上可没法留下你的脚印。”
墨桑一身黑衣快要融进夜里,但一双黑瞳却明亮,“我跟你就不一样,你在东州使馆里好吃好喝呆着的那大半年,我却被丢进兽笼子里跟豹子搏斗,供我的兄长取乐。
我从笼子里出来后便斩了他的四肢,让他亲眼看着豹子是怎么吃了他自己的·”·哲勒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墨桑活动着手腕,他忽然笑了:“不过如今都是汗王,再说过去也没什么意思。
你派那只小猎犬去了夏场”·哲勒点头:“就像你派了阿拉扎一样·”·墨桑轻轻地啊了一声,“当年没杀了他是我人生第二件后悔的事。”
他毫不避讳地继续道,“而救过你一命则是我第一件后悔的,也是最后悔的事·”·他的视线转向远方,大雨即将落下,气温由闷热转向湿冷,墨桑搭在额头的刘海被迎面的夏风吹得乱舞。
他的脚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斑点大的水渍,片刻后,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哲勒,既然都到这里了,再来比一次吧·”·“你想比什么”·“比输赢,”他指指自己的胸膛,“用这里赌。”
哲勒怔了怔,“我以为你会拿整个末羯跟我赌·”·“那个我早就赢了·”对方阴谋得逞般眯起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缓,“你我都明白,北漠的草原只能养这么多人,如果末羯赢了,没了图戎人,末羯当然能活下去;如果末羯输了,那一定会死很多人,你的脾气我清楚,所以剩下的末羯人一样能活下去。”
哲勒霎时失声道:“……你疯了·”·“这不是更好吗我是疯子,”墨桑指指自己,又指指哲勒,“你是圣人。
从很多年前,我就一直在想,黑狼与白狼,实力,智力,勇气……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人,到底差异在哪里是气质吗是心吗不,不会是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草原上更不会有人在意这种东西。
我想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现在正是时候·”·末羯汗王凝视着图戎汗王的眼睛··“来比一比吧·来看看到底谁来当王更适合这个草原,是疯子,还是圣人。”
酝酿许久的大雨终于从天穹的裂隙间倾盆泼下··64·豺狗营吃了大亏,末羯也不好受··“那个叫阿明的如果真是个狠心的,没准他拿豺狗营的尸体填满壕沟就能冲进来了。”
临走时有人这么对阿拉扎说·男人没回话,吐了口浓痰,将画在地面的沙盘拿脚磨平了··这一场暴雨来的猝不及防且势头猛烈,将数日来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冲刷去了不少。
时值深夜,帐子外只能听见瓢泼水声与时近时远的乍响雷鸣,阿拉扎抽了一袋子烟,将余灰磕进角落的炭盆里,准备在雷雨里打个盹··一个时辰后,雨没有要停的趋势,他在困顿双眼里依稀可见帐门口渐渐向帐内蔓延的积水,液体铺张蔓延的样子,像极了从人身上淌出的血。
阿拉扎按了按鼻梁,把眼睛闭上了··“阿拉扎大人”·这声音在密鼓般的雨点敲击声中模糊而恍惚··“阿拉扎大人”·声音更近了些,几乎就在门外。
阿拉扎含混问道:“怎么了”·他听到对方倒抽着气,声音含混而慌乱:“不、不好了,图戎人……来了”话音刚落,帐外便传来一声滞重声响。
片刻后,向内侵蚀的积水混上了更浑浊的颜色··阿拉扎猛地站了起来,困意霎时退得干净··他拿起手边的刀便冲出了营帐,刚出门,雨水便将他浑身浇得透湿,他低头看向方才报信的武士,尸体正俯横在他的帐门口,背后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天地如墨,可见不过一丈,而在这样的喧哗里,他甚至连百丈之外的厮杀都听不真切·阿拉扎手脚一阵发冷——雨雷掩盖马蹄,沉夜隐去人迹,图戎绝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有预谋他急急向前奔了两步,后颈的寒毛毫无预兆地根根竖起,二十多年刀口饮血练就的警惕迫使他本能地停下了前进,他猛的回头。
·箭簇无声破空,近在一尺··男人大惊失色下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仰去,飞矢擦着额头淹没在雨幕中·没有给他惊魂未定的时间,一道黑影像是蛰伏许久的夜狼扑了过来。
锵——·刃光相击的声音炸响在阿拉扎的耳朵里,他瞳孔精亮:“果然是你——”·对方一击不成,往旁轻巧一跃,刀尖一沉,从上自下斜劈过去,阿拉扎手腕横挥,生生用蛮力格开。
“宋明喻教了你们不少·”刀刃交错僵持,彼此都无法更进一分,黑暗里那人问道,“你们回报给他什么”·“我们各取所需。”
男人舔舔嘴角,“宋明晏,你的兄长让我向你问好·”·“他果然知道我在图戎·”·男人的笑容残忍:“你们兄弟小时候感情一定不怎么样。”
“小时候……他不是抢我点心就是拿鬼故事吓唬我,”宋明晏喉头泛起苦涩,刀口便偏了稍许,从男人的前襟一寸处划过,“可我从没想过有这么一天。”
“你该想到的,”雨幕中阿拉扎的刀身镶嵌上了颗颗细碎明珠,每一次挥舞时都有飞沫四散,“你是东州皇帝的儿子,就该想到这一天·”·金鸣铿锵,宋明晏的刀和阿拉扎的刀再度撞到一起。
“这次夜袭是你发起的我猜穆玛喇没这个脑子·”·“是·”·“很好,我会给你战士的死法·”阿拉扎笑了一声,“你知道么,小家伙,从你杀了胡布那天起,我就一直很想会会你。”
“胡布五年前那个红发的末羯人”宋明晏甩了甩睫毛上的水珠,他轻声道,“那是我第一次杀人·”·阿拉扎黄褐的尖牙龇起:“那我就更想会会你了。”
65·大雨从句芒草场肆扬至图戎金帐·哲勒冒雨回来时已至深夜,他进门时没料到赫扎帕拉还等着,便朝他问道:“有事”·“我听大伙说,您安顿好若娜,呃……阏氏的遗体后就急匆匆出了门……”·“我去见了墨桑。”
哲勒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汗巾,打断了他··赫扎帕拉吓了一跳:“难道他想跟咱们停战了”·“怎么可能·他不是会收手的人,原本我也没指望他能收手。”
哲勒一边擦了把脸一边问道,“前头还是没有战报送过来吗”·“这个天气……估计更不可能有了。”
赫扎帕拉抓抓后脑,有些焦躁,“如果明天还在下雨,估计咱们还没法前进,起码得等到雨停,妈的,真是人越着急,老天就越跟人对着干……”·哲勒听着赫扎帕拉的嘟囔抱怨,不知为何,原本要将汗巾搭在头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随即他将汗巾丢给赫扎帕拉,“我出去一趟。”
赫扎帕拉一愣,问道:“外面这么大的雨,您要去哪”·“支离山·”·年轻武士好半天工夫缓过神,才想到他作为臣子应该拦住哲勒这种冲动行为才对,然而此刻帐子里只剩他一人傻愣愣地立着,手里还拿着条用过的汗巾。
66·夏场一角的拼杀依旧在继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隘口,阿拉扎开始还能分神去想一想为什么过了半天再没有人来找他这位还没赶到战场的主将,渐渐的,他便无暇去想这些事了。
因为宋明晏丝毫不给他分神的机会·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连连狼狈后退,就为了避开宋明晏的刀··“小子,你这可不是哲勒能教出来的刀·”阿拉扎额头水渍纵横在皱纹间,分不清是汗还是雨,“哲勒要杀人,能一刀毙命的绝不多砍第二刀,你跟他一点都不像。”
“是的·”宋明晏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请不要将这件事告诉我的主君,可以吗”·他语调温和,笑容甚至有些羞涩,可阿拉扎清晰看见了这东州青年眼底毫不遮掩的嗜血狂意。
对方的刀从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挥砍过来,阿拉扎以一个滑稽的姿势勉强挡下,不协调的四肢让他胳膊骤然酸麻难忍·宋明晏并没有万钧力量,但他本能地知道刀如何挥斩出去会叫人难以招架,阿拉扎在第三刀时终于无法可挡,飞溅出的血珠如少女脖颈上的红色璎珞串,在地面印出一个半圆。
青年没有停顿,左脚在尘埃中旋出小半的圆,身体几乎是如炮弹般弹射而出,刀尖上的噬人寒光刺痛了阿拉扎的眼睛··阿拉扎曾听游歌者吟唱,说草原上有一匹苍狼可化人形,生而带杀伐之气,死时则会回到天上,变成白星少昊。
毫无疑问,他此刻看见了一匹从千里之外异国别疆踏雨而来的苍狼··男人没有空隙去捂一捂伤口,他喘着粗气,脑子里先前种种计划安排皆如潮水褪去,思维被一道道刀光刷成一片如雪的空白。
白色的寂静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喊着··不要想什么战争胜利,不要想百丈之外的隘口死了多少图戎人,多少末羯人,到底是哪一方的尸体堆满了壕沟·不要想现在身处哪里,肩负什么。
现在他活着的目的就是要杀了这个人·这个人,宋明晏··杀了他·那个声音咆哮··男人的手攥住了宋明晏的胳膊用力往下一掼,宋明晏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对方的刀光直落,宋明晏飞快往旁撞去,刀从他靴边擦过,钉入地面一寸。
宋明晏肩膀死死卡住阿拉扎的手肘,若阿拉扎再不松手,他便会被宋明晏掀翻在地··男人再想抽回胳膊已经来不及了,地面泥泞,他往后滑了两步,才勉强支撑住重心不被绊倒,然而掌中对宋明晏的钳制立时松开。
脱去桎梏的东州青年原本半蹲在地的身体倏地扭转,手中的刀画出一弯匪夷所思的弧度,他像一只敏捷的豹子,再度挥出了利爪···刀被架住,还有拳头,拳头被挡,还有牙齿。
阿拉扎被豹子击倒在地,男人嘶吼着,光头撞上了宋明晏的鼻梁,对方动作一顿,往后退了两步··“疼吗,我的脑门可是末羯最硬的”阿拉扎哈哈大笑着,从嘴里吐出了一颗带血的牙。
宋明晏捂住鼻子,热腥气很快灌满了鼻腔,他粗鲁的抹了把滚滚而出的血液,反正脸上的污迹很快会被雨水冲刷·“我没有你这样的脑门,我只有刀·”·阿拉扎重心微沉,警惕着宋明晏再次的进攻,他不由感慨了一句:“小子,你钻错了阿妈的肚子,你该投在北漠做个最好的战士,而不是出生在窝囊的东州。”
“我母亲听到你这话一定会生气的·”宋明晏微笑,“更何况,我现在就不是图戎的战士了么”·他的刀与疑问的尾音上扬着相同的弧度又一次挟风而至。
是的,战士,苍狼,白星··阿拉扎苦笑·他并非没有还击,他给宋明晏的肩,胳膊以及腰侧都留下了足以使普通人惨叫出声丧失反抗的狭长血口,然而宋明晏毫无知觉,仿佛切断了伤痕对他造成的一切痛感。
青年刀锋依旧冰冷,目光却是灼灼··雨势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下来,可阿拉扎第一次觉得从高空落下的水珠砸在身上居然是生疼的·他再次接下宋明晏的刀,刃口淅淅沥沥滑落的雨水濡湿了男人的脖颈。
你还能挥出几刀呢,东州的狼·他无声的问道··在给你致命伤之前,我不会停·他同样也看见了宋明晏眼中的回答··末羯男人在发出一声闷笑的瞬间肋骨传来突兀的疼痛,他用余光扫去,是一柄狼头短刀,一半的刀锋已没入了他的身体。
“北漠武士的身上从不会只带一把刀·”宋明晏低声道··阿拉扎的闷笑转为大笑,他连说了几个好字,发狠往后退了数步,刀刃卡在骨头里,宋明晏没能拔出来。
雨幕短暂地隔开了两人··“我做了十几年的金帐武士,今晚居然没打过一个小家伙,说出去老脸往哪放”阿拉扎一边自语一边咳了一口血出来。
宋明晏没有回答,右手的马刀因为攥得太紧,撕裂的虎口已紧紧黏在刀柄的缠布上·对方的杀意渐渐从双肩卸下,仿佛要放弃抵抗,宋明晏刚要缓一缓呼吸··“骗你的。”
青年瞳孔骤地一缩,刹那间身体尚未反应过来,肩上那道伤口便被对方五指牢牢扣住,撕裂的痛楚直冲天灵·宋明晏没能抵住阿拉扎的力气,摔倒在地··“你——”·“金帐武士的战誓里怎么念的要为你的王战至狂风骤雨不能止,刀戈利刃不能止”阿拉扎咆哮的声音仿佛发了狂的野兽。
泥水四溅,宋明晏右手的刀被阿拉扎踢飞,二人的搏杀再无章法,更像是发自本能的去撕碎什么,破坏什么·宋明晏咬死牙龈,瞳孔充血发红,厮打间地面浑浊积水霎时渗透衣料,钻入伤痕,然而没有人再会注意这微不足道的痛楚。
阿拉扎肋骨间的刀刃搅动,暗红痕迹更是因为他的动作飞速而无声地扩张着··“血枯命竭……也不能止”男人尾音嘶哑难听,他双手紧握刀柄,早已高举过头,只要用力落下就能贯穿宋明晏的头颅,然而他已没有这个力气了,过多流失的血液早已抽空了他的体力。
只停顿这一瞬,宋明晏的拳头便重击在了他的身体,阿拉扎向后仰去,倒地的声音正被炸响惊雷盖过··宋明晏艰难地撑坐在地,每一次大口喘息都伴随着雨水涌入咽喉。
他的视线不敢有片刻离开阿拉扎,他必须要确认对方确实再也站不起来·良久后宋明晏才缓缓站直身体,膝盖因为脱力而微微发颤,他几番用力,才拾起了不远处分量不轻的刀。
“……阿拉扎,我知道战誓,也知道金帐武士该做什么,不用你来重复·”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钝挫的刀尖对准了阿拉扎尚有余颤的心脏。
“可我答应过我的王,所以我无法念誓,因为我要在不血枯命竭的前提下……赢你·”·云层中滚过一道白练,乍现的电光映彻了大地,也映彻了阿拉扎潮湿的冰冷嘴角。
他真正做到了一个金帐武士应有的荣耀··67·雨是在清晨时彻底停下的,从山峦间焕现的朝阳一分分上移,直到光线彻底将大地笼罩,热度迅速蒸发着地面上的积水,连带混溶的血液一起,重新回归云层。
幸存者在夺目光线下不得不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他们血战后的一切··“群星在上……”有人喃喃念了一句··阿拉扎死的消息早在夜间就传遍了每一个战斗着的角落,图戎的快马手的旗杆上挑着这位末羯最强金帐武士的头颅在大雨里奔驰,这消息非但没能使末羯人撤退,反而彻底激怒了他们,男人们爆发出愤怒的啸叫,在天威震震下发起无畏的反击。
到天亮的时候,只有不到两千名图戎武士离开了这片疯狂的漩涡洪流··宋明晏跟每一个碰到的勇士撞了撞拳头,如果遇见没了拳头的男人便拍拍对方的胸膛··男人们对他们年轻的主将报以痛快的笑:“真好啊,今年夏天的游歌者们又有新歌儿好去哄骗姑娘了。”
“他们该歌颂的是你们·”宋明晏笑着摇头··一个上午的时间,所有人都撤回了驻扎地·这里的祭司人手不足,于是更多的女人与少年站出来,自告奋勇担当了清理伤口包扎绷带的职责。
主帐中的老祭司向宋明晏躬下了身体,“您不是图戎人,却做到了图戎人做不到的事·”·“我也得感谢您·”宋明晏点一点头,“我刚来图戎时汗王把我丢给了大祭司,他教过我如何观察上苍的脸色,但我始终没有自信,是您帮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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