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 by 七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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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 by 七药(2)
·宋明璃定定神,攥住裙上花纹:“我还听说,你亲手杀了你的阏氏·”·“在你之前,我有过两个阏氏,哲容的母亲是难产死的,哲勒和夏里的母亲则是末羯的公主,”穆泰里伸出手去,挪开宋明璃的指头,将她的裙子仔细抚平,“夏里其实不是我的孩子,他满月时我知道的。”
宋明璃猛地抬头,一脸震惊··穆泰里难得看到宋明璃有这样失态的表情,不由笑了··“你觉得她是你的耻辱”宋明璃再出声时带了颤音,“所以杀了她”·“白捡一头羊崽,为什么不要呢”穆泰里却否认道,“只是她想杀我,这就不应该了。”
少女几乎是下意识地咬住嘴唇,这事实和若娜告诉自己的完全不同,她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好·她极力控制自己不要发抖,不要去看身旁的那瓶桃花酒,但后背已经不自觉浮起了一层薄汗。
她发现想要杀一个人比她预想的要艰难无数倍,尤其是杀死面前这个男人,不是因为杀人的手段,而是这份相应勇气,并不是她所能承受的·一个可以谋杀自己所爱女人之子的男人,一个可以亲手杀死自己妻子的男人,她真的能杀死他么·想到这里,宋明璃如鬼附身般往后惊恐退去,袍袖划过书页,撞倒了那用白瓷瓶装着的桃花酒,液体自瓶口倾出,淅淅沥沥打湿了褐色的地毯,三两点沾在了薄薄的鹿纹纸上。
“穆泰里,你让人害怕·”宋明璃艰难说道··“我从没否认这点·”穆泰里拉住她,以免她不慎跌倒··空气再度凝结。
穆泰里掌心温热粗糙,叫她挣脱不得··最终宋明璃倒吸一口气,她扬头,凝视着图戎汗王的脸,仿佛要记住男人的每一道面颊上的皴皱,胡髭,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的瞳孔是微微泛蓝的。
宋明璃强迫自己与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对视,一字一顿说道:“穆泰里,没一个女人喜欢你,而每一个你看中的女人都不得善终·”这话说得恶毒之极,宋明璃出口后却莫名一缕畅快呼出。
“你这话可把自己也诅咒了进去,”穆泰里听见这话反倒笑了,“快吐出来·”·宋明璃脸颊顿时飞起一阵潮红,她咬牙,“午夜梦回,难道你就从未后悔”·“羊离了群就会被狼叼走,花离了根就会结不出果,刀子捅进肉里就会流血,既然知道结局,当然不会后悔。”
穆泰里一字一句,坦然自负··宋明璃到底比他差了近二十多年的阅历,一时竟被堵得说不出话来··“你还是个小姑娘呀·”穆泰里笑叹道。
他掌中微微用力,强硬地将宋明璃拉近,男人并不是高大壮实的体格,宋明璃却仿佛被无形的压力按住四肢,动弹不得·他保持着这个动作,继续开口,声音低徊,像是恶鬼在宋明璃耳畔低语:“你如果真的厌恶图戎,倒不如给我生个儿子,我按律自然立他为世子孤涂,等他大了继承了我的汗位,图戎就是你的,你到时候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啪地一声脆响,宋明璃终于拍开了穆泰里握住自己的手,她忍无可忍,怒目而视恨道:“你就是这样做汗王的把你的部族如此儿戏”·穆泰里望着自己阏氏,哈哈大笑起来:“所以我才说你还是个小姑娘。”
宋明璃这才反应过来是被穆泰里戏弄了,少女胸口剧烈起伏,喉中卡了万千恶言,却一句也说不出口··男人俯身,对着她惊怒的漂亮瞳孔,图戎汗王的眼底却有一抹柔和飞快掠过,“我倒是真想要你给我生个孩子,男孩女孩都行。”
他说完直起身,“行啦,心里总是尖刀,寿命也会被尖刀割去的·哲勒估计已经在金帐里等我了,我去见他,一会差人给你送晚饭来·”·25·穆泰里前脚刚走,后脚若娜就闪身进了帐中,她一见宋明璃失魂落魄的模样,和她脚边倾倒的酒瓶,便知道了一切。
“你没下手·”·“……我杀不了他·”宋明璃喃喃说道··末羯朵丽的瞳孔闪过一瞬鄙夷,哼了一声··哲勒今日从马场回到王畿,按照惯例他要向穆泰里述职,结果回来时穆泰里尚在阿容莲阏氏处,哲勒独自便提前去王帐等候。
没过多久就看见他父亲走了进来:“既然见我不在,干嘛不回去先歇会”·“压着事,歇不了·”哲勒摇摇头,“今年马场说鞍具要换一批新的,我同意了。”
“旧的那批拿去卖给东州人”穆泰里笑··“也可以,”哲勒倒是意外附和了这个意见,“宋家还在打,两边的军备一直短缺,去年宋泽仪还写信要我们提供弓刀。”
“宋泽仪口气听得人实在烦,他明明是在求人,还非得吹一会自己天命所归……”穆泰里嗤笑一声,“同样是端架子,他侄女比他有趣多了。”
哲勒没回话,直接另起了话题说今年开春战马的饲育,报完情况就打算走,穆泰里却叫住了他,“今天和小姑娘说起了你母亲·”·哲勒一愣:“怎么”··“也没什么,随便聊聊。”
穆泰里走到桌边拿起了他的酒壶,抿了一口,“我想让她给你添个弟弟·”·这句话分量不轻,哲勒闻言却反倒像松了口气一般,他点头道:“挺好。”
·穆泰里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仿佛想从他脸上窥见刚刚那两个字是否出自真心·半晌,他唇边胡茬不由绷起:“……过了这么多年,你还是不适合当世子。”
哲勒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世子金带,“我本就不该是……”·“你继承了我的血,我的武艺,偏偏没有继承我的心·”穆泰里目光失望,语气更是十分失望。
哲勒确实出色得无可挑剔,任何北漠人家都希望能有一个这样的儿子,但他要做图戎的继承人,却差了点什么··“我有时候倒真希望夏里那事是你干的……”穆泰里低声说。
“父汗”哲勒勃然色变··穆泰里冲他摆摆手,还要说话,突然咳了一声··若娜拾起酒壶,将里面的残酒全浇进了炭盆,灰红的炭块间发出滋滋响声。
她又倒了倒,见不再有酒液,干脆将酒壶也丢了进入,旋即拍了拍手:“算啦,反正我们也不是硬要指望你·”·宋明璃一惊,她抬头疾问:“什么意思”·“你猜猜是什么意思”若娜对宋明璃眨眨眼,她本就绮年玉貌,做这个表情尽得十分娇俏。
宋明璃顿时反应了过来,她站起身立刻往帐外冲去,若娜马上拽住了她,一个马背上长大的姑娘,纵然年纪还要小些,但制服宋明璃已是绰绰有余,宋明璃手腕吃痛,又被绊住脚踝,往后踉跄两步,摔倒在地。
若娜欺身而上,一手按住宋明璃的胳膊,一手卡住了她的脖子··“你们都是疯子你是宋泽仪也是穆泰里也是”她呼出尾音被若娜掐住,变成了一个拔尖的呻吟。
“做疯子总比做傻子好·”若娜笑道··宋明璃如今明白自己被若娜骗了十成十,心中已是震怒之极:“你们想怎么样”·“放心,祝家不让杀你,等一切结束,我们自然会派一辆马车将你好好送回东州,”若娜歪着头,又是嫣然一笑,“或者你想嫁给哲容做个侧阏氏”·宋明璃一面努力挣扎起来,一面想唤人进来,然而心中却有巨石沉坠——她和若娜闹出这样的动静,明明早该有侍者进来查看了。
但帐门外始终死寂一片,仿佛王畿空城·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哪里是若娜的对手,反抗不过两下就再无活动空间,眼前少女甚至还有余力笑盈盈地摸出了腰后匕首,搭在了宋明璃的颊畔:“说到底,北漠的事情和你这个东方公主半毫不相干,干嘛不安静的看戏……还是说你爱上了那个老家伙”·宋明璃无话可说,干脆闭上眼,再不言语。
她不呼救,若娜自然也不动她,僵持的时间漫长似永恒,宋明璃不知道是究竟过了一盏茶,还是一炷香,还是一刻钟,还是一个时辰,从哪一瞬哪一须臾起,从毡帐之外便掀起了海潮将至的骚动,先是小声的低语,逐渐放大,到最后终于汇成了一句奔走疾呼——汗王死了·汗王死了。
穆泰里死了·宋明璃睁开眼睛,余光划过方才穆泰里坐过的矮凳,瞳孔缓缓转回正前方··“不可能·”她说··刚刚还坐在这里,那个残暴而又骄傲的男人,就这么死了·“不可能。”
她又说··“你看,你这个高贵公主做不到的事,有的是人可以完成·胆小鬼·”若娜轻蔑笑了·她注视着对方木然的脸,像是打量一只将死蝼蚁。
若娜慢慢松手站起,吹了声口哨,从帐外涌进来三名武士,皆是她的陪嫁亲兵,“别怕,我只是请阏氏你在这老实呆着,说不会杀你,自然不会杀你·”·26·“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哲勒说·这话他已经说了五六遍,但并不能令环绕着他的马刀放下··方才穆泰里咳嗽一声后脸色骤变,男人伸手去抓挠自己的咽喉,指爪僵直如枯木,口中嗬嗬作响,哲勒见状立即掀开帐门呼救,却不想入眼的苍茫晚霞下是数十柄沉默刀锋。
同一瞬间,他听见了身后自己父亲倒下的一声闷响··哲勒又不是傻子,心下如雪透亮,神色登时冷了下来·一场有预谋的政变,他五年前在千里之外就旁观过一回了,如今自己变成了闹剧主角,他反倒十分平静,没有丝毫众人预想中的激动失控。
青年站直了身子,沉声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与父汗独处,他被你毒杀,难道不是眼前事实”从人中走出一人,正是哲勒同父异母的哥哥,哲容。
“我没有道理毒杀父汗·”哲勒答道,他知道事情至此,哲容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所以就算解释也是不咸不淡的,“等部中长老过来,自有推断。”
“你与宋明晏勾结,等长老来了也只会调查出这个结果·”·听他扯到宋明晏,哲勒皱起眉:“你诬陷我,又扯他做什么·宋明晏十日前就去侯辽采买……”·“他真的是去侯辽采买”哲容嗤笑,将两样东西丢在了地上,“从你那位忠心耿耿的金帐武士帐子里搜出来的,你自己看看。”
一样是一方小小纸包,里面什么内容哲勒猜都懒得猜,他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所吸引:那是一方绣有繁枝芍药的丝帕,做工精细用料考究,哲勒蹲下拾起,看到芍药旁娟绣了一行细细小字:思子欲死,三月初十,侯辽茶楼,切切念归。
青年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嘴唇微微抿起,将手帕一分分攥入掌心··突然众人眼前一花,只见哲勒暴起拔刀,直劈向哲容,哲容大惊连忙往后退去,左右武士迅速护住了他,同时两人踏步向前扬刀挥向哲勒面门。
哲勒手腕翻转,刀锋画出一道圆弧格挡,势如满月,锐不可当·眼前两人被他飞快放倒,哲勒只他们卸了关节,未下杀手·身后又有劲风袭来,哲勒一矮身避开刀刃,顺手将刀柄用力锤在了对方的胫骨,他还欲往前再冲,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在哲容身前看见了摩雷,看见了额济里,看见了……这些在他眼前晃动的面容他都如此熟悉,转冬场时见过,角抵大赛时见过,为他牵过马,为他递过箭,一起饮过酒……·究竟是什么让他们对自己举起了刀·你要不是有心软这个大毛病,早就是北漠最强的武士了。
帕德曾经这么说过他··就是这么一个迟疑的瞬间,哲勒周身便有了破绽,纵然身手再好,也抵不过一支护卫队的围攻,他很快被反剪双手,强按在了哲容面前,他不肯跪,马上有人狠踹了一脚他的膝窝。
·扑通一声··哲勒额头泛起冷汗··哲容弯起眼睛:“阿弟,我很少会见到你生气·你唯一的金帐武士离你而去,就让你这么伤心”·哲勒静了静气,才说,“我没有生气,宋明晏也没有潜逃。”
“证据呢”·刀早已被夺,但那方丝帕还攥在掌心之中·鲜艳芍药已经被手心冷汗濡湿,腻腻的黏在肌肤之上,青年一双瞳孔黑沉沉地:“……没有证据,只是我信他。”
哲容大笑出声··“何况我如果真要夺位,哥哥,”哲勒冷冷环视四周,目光凌厉,众人被他盯得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我如果真要夺位……这些指着我的刀就该是指着你的。”
哲容被他一激,笑声卡在嗓中,突然扬手揍了他一拳,正打在哲勒嘴角·青年缓缓漠然把脸转回来,朝他吐出了一口血沫·哲容还想再挥拳,却又生生止住。
他自听了墨桑教唆,牵线到东州,引开宋明晏,又接下那包毒药起,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反正宋明晏已被祝家接走,长老来问时脏水可以全泼在他身上,而哲勒的亲兵还滞留马场,三日后才会赶回,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哲勒目前尚是世子,昭示身份的金带还缠在他的腰上,哲容要的是顺理成章的即位,他不能立即要他的命,但不代表不能折磨他··“你真以为你是个得人心的世子吗,你好好看看周围吧,阿弟。
大伙都知道是你带夏里跑马害他摔了脑袋,大伙也都知道你收了一个东州人做了自己的金帐武士,你只关心刀,马,土地,父汗下什么命令你便去执行什么命令,你就像一把不会说话的刀,而不是一个人,所以你身边什么都留不住。”
哲容对他耳语,“你输了·”·方才哲容的那一拳不轻,哲勒到现在口腔里仍充斥着一股腥甜·他听见哲容说的话,只觉得荒唐可笑·两人身后穆泰里的尸首还没凉透,做兄长的便迫不及待地想再多沾一手亲人的血,一条世子金带,一方汗王金印,就这么诱人么·他甚至突兀想到了宋明晏。
五年前的宋明晏又在属于他的那场闹剧里扮演了何种角色呢哲勒有点走神,哲容见状又踹了他一脚··“确实,我没有你会做人……”哲勒压下嗓中血气,“我只想做好自己的本分,当世子之前如此,之后也如此,我从未想过要和你争什么,谈何输赢。”
“得了,我不比你这么能惺惺作态,我他妈早就演够了这套兄友弟恭的戏码·既然夏里成了傻子,父汗还谈什么幼子承位,你我就该是能者居之”·“哲容,你就这么想要那方金印么。”
哲勒吐一口气,他话锋一转,“那么夏里坠马那件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和他面容截然不似的兄长脸色一滞··“还有,”哲勒抬眼,嘴角嘲讽与冷漠混杂,“与狼谋食,只会毁了图戎,你真蠢。”
哲容表情瞬间扭曲,他嘶哑扬声吼道:“竖起础格鲁”·此话一出,就连哲容的亲兵也是大惊·础格鲁一种刑具,高达一丈,向来是处死极恶罪犯示众时才会设立,一般不出三四日,挂在刑架上的囚犯就只剩下半具干尸——剩下半具则早被食腐鸟类衔走。
哲容此言,竟是要活活吊死自己的弟弟了··“孤涂殿下,这只怕有点……要不要等……”有人劝道··哲容将那人一把推开,冷笑道,“我有立即要他死吗哲勒,你既然口口声声咬定宋明晏没有和东州勾结,畏罪潜逃,那我们就来赌一赌,就赌在你被乌鸦啃光之前,你还能见着你那位金帐武士的脸”·番外:觅食记·宋明晏来到图戎的第二个月才深切感受到了不习惯。
他毕竟是过了十五年锦衣玉食日子的小皇子,哪怕后来废为庶人扔在和亲队中,吃的也不算太糟,但如今身处极北之地,衣食住行一概不与往时相同·又值深冬时节,部中刚转了冬场来到支离山西南麓下,年底食物本就吃得简单,加上连点野味动物都不见,每日除了味道腥膻的肉汤和干饼之外别无他物,吃得宋明晏头昏脑涨只想立地成佛。
结果今天他跟着哲勒练刀时,脚步一个虚浮,就被对方狠狠地摔在了地上··“手上没力,下盘也没力·”·宋明晏吃了一嘴雪沫,呸呸吐了一半出来,剩下一半化在了嘴里。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爬起来小声道:“重新来吧·”·结果依旧是在三招之后倒了地··果不其然看见哲勒皱眉:“你没吃饭”·“吃了……”宋明晏这话说的心虚,他想想再硬撑继续下去今天下午估计自己光摔跟头去了,又连忙改了口,“吃得不多。”
哲勒明显会错了意:“戈别他们抢你的吃的”·少年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大伙都对我挺好,是我自己不太能吃……”他越说越没底气,生怕对方会训他,双手像书院里的学生般背在了身后。
“那等你吃饱了再练·”哲勒不跟他废话,把手里的木刀丢给了宋明晏,转身去忙其他的事去了··宋明晏抱着两把木刀跟着哲勒走了两步,心里惴惴,怕哲勒是生气他不中用不想教了,又不敢再跟地停了下来。
哲勒也没等他,绕两个弯就消失在了细雪里···脚下积雪没过靴面,方才摔跤的地方还能印出个歪扭人形来,简直像在嘲笑他·少年越看越沮丧,抿嘴抓起手边的粉雪捏了个球,啪地一声丢在了人形凹陷的脑袋处。
乌璃本来是只负责照顾夏里孤涂的乳母,宋明晏两个月前被哲勒拎着领子丢到大祭司这边学语言,偶尔也会跟着夏里蹭乌璃两顿饭·小朋友温温软软,教养斯文,长得也好看,乌璃喜欢得不得了,简直把他当半个亲儿子养。
她在帐子里裁衣服,见宋明晏裹着冷风进来,忙放下手里的活过来迎他:“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一句话里宋明晏只能听懂两个字,但看神情也能猜出,他指指自己肚子,又指指嘴:“饿了。”
结果现在不是开伙时辰,乌璃这里也只有干饼和坚果,女人给他又热了一小罐奶茶,让他就着吃,少年边吃边有点打干嗝,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个干净··“谢谢。”
他把空碗递给乌璃··“你这会吃东西,晚饭怎么办”乌璃晓得宋明晏北漠话说的不好,边问边比划··“晚饭……也吃。”
他不想让哲勒说自己娇气,也不想叫哲勒为难,只能赶紧填饱自己·他擦擦嘴站起来,又朝乌璃行了个感激的礼··“你要去哪”乌璃把空碗放到木盆里,“外头还下雪,在帐子里多坐坐。”
宋明晏笑着摇摇头··哲勒当然没有如宋明晏所想的生气,他压根就没有对这个事有什么关注,“吃饱了再练”只是一句普通陈述罢了·支离河引水的渠沟今年冬场结束前差不多能完工,他过去监督了会,正好看见赫扎帕拉端着个空锅出来。
“这是什么”·赫扎帕拉脸上还挂着可疑的傻乐,哲勒不得不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青年这才回过神来,咧着嘴笑道:“这个……这个是那边借我的,刚用完了我正准备拿回家。”
“那边”·“就阿容莲阏氏那里·”赫扎帕拉把洗干净的锅抱在怀里,像是得了份大礼似的——明明这锅就是他自己的,“阏氏说吃不惯图戎的食物,咏絮拿锅给她做了份……什么什么菜,那个名字我听不明白。”
哲勒扫了一眼赫扎帕拉:“……部中并没亏待阏氏·”·“我知道我知道的,给阏氏的的小羊肉都是顶好的羊羔呢,不过她毕竟是从东边来的,那边人不兴吃咱们这些吧……”赫扎帕拉抓了抓后脑黄褐的卷发,阏氏吃不惯,咏絮估计也吃不惯吧家里好像还有点存在雪窖里的野菜,要不明天拿去给她·哲勒见赫扎帕拉眼神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一张圆脸上再次浮起比先前更憨蠢的笑,他咳了一声不再继续问下去,一摆手让对方走了。
孤涂殿下站在原地想了会事情,直到被身后轻微的拉扯力道所打断·他回头看去,是宋明晏··少年一手捂着嘴,一手抓着哲勒的衣角·杏眼圆圆睁着,又是一脸的欲言又止。
哲勒有点头疼的看着他,“有话直说·”·宋明晏把手微微松开点:“练……练刀……嗝”·哲勒头更疼了:“你跑去吃东西了”·“嗯,你说吃饱了,嗝,再练。”
这嗝打的响亮,连肩都抖了抖··“你这样子,我要是对拆时撞到你,你不会吐我一身”哲勒挑眉··宋明晏连忙保证:“不会的。”
“还有,你现在吃了东西,一会晚饭怎么办”哲勒问了和乌璃一样的问题··“晚饭……也吃,嗝·”·结果当然是刀也没练,晚饭哲勒也不让他吃,宋明晏坐在武士堆里看大伙大口啖肉,大口灌酒,自个闷头拿着一根烧火棍敲地面玩。
“喂,小羊,你干嘛不吃东西”有人凑过来问··“他吃过了·”哲勒替他回答,“还有,别叫他小羊。”
“是是是,伟大的金帐武士阿明,今天又被咱们哲勒殿下揍趴了几回啊”戈别一口黄牙油渍渍的,故意用东州话撩宋明晏··宋明晏没吱声,只是拿木棍敲地面时又用力了一分。
少年颈上挂着的狼头扳指随着他的呼吸来回微微晃动着,这扳指是按成年人的尺寸打的,他现在戴不了,只能挂在脖子上,因为这个,没少被戈别笑话··他晓得以他现在这德行,别说金帐武士,就连王帐护卫都算不上,但老被戈别奚落,宋小公子就算是泥人脾气也会不高兴。
哲勒看着身边垂着的小脑袋,话确是对着戈别说的:“你跟胡布打过没”·“墨桑身边那个红毛小子没打过,听说挺能耐的,咋了”戈别拿小指头掏起牙缝,漫不经心地回答。
“我的金帐武士杀了他·”·篝火周围突然静了一瞬·身为目光焦点的宋明晏感受到众人的视线,迷茫地抬起头——刚刚哲勒和戈别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懂,自然困惑。
“怎么了”宋明晏小声问··“没你的事,继续敲你的·”哲勒若无其事··“……”·吃完了晚饭就该巡夜了,今晚轮到宋明晏随队。
图戎武士不仅得会打架,会骑射,谁家短了人手要赶羊回圈,谁家扯皮打架要去调停,都是他们的活,这些宋明晏一样都干不了,唯有巡夜这差事他半个月前才开始学着做,倒成了他如今唯一能稳妥完成的工作。
因为他白天还要跟着学语言,摩雷体谅他,只用巡前半夜即可·冬场不小,延栅绕上一圈都要不少时间,今夜戌时下起了不大的雪,好歹有支离山挡着没有刮风,但骤冷的冬夜也足以僵硬了手指,宋明晏哈了口气,吸吸鼻子,开始低声背起白天跟祭司学的新词新句。
·他想尽快适应这里,这里的天气,语言,食物,一切·哲勒不会等他,而他必须跟上··交头班时宋明晏跟摩雷打了声招呼,跟着要回帐休息,摩雷却叫住了他:“哲勒殿下让你巡完夜去找他。”
宋明晏一怔,点了点头,立即转头小跑而去··哲勒一个人在世子金帐里,见宋明晏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递给了他一个小罐子·宋明晏被塞了个满怀,迟疑道:“这是……”·一贯奉行单刀直入的哲勒倒是难得卡了一下壳后才生硬开口:“给你的。
吃的·”·这下倒让宋明晏惊讶了,哲勒给过他刀,马,弓箭,食物倒是头一回·他把盖子打开,顿时热雾扑面,从罐中飘出一股谷物香气——他自从踏上北漠的土地,就再也没见到过“粥”这种东西了。
少年抱着罐子,指尖的冰凉被隔着陶瓷的热度慢慢融化:“这是……殿下煮的”·哲勒坦然点头:“你姐姐都饮食不惯,我倒忘了你也是从东州来的。”
他停一停,“是我疏忽,抱歉·”·宋明晏眨眨眼,不自觉露出一个轻软的笑:“……谢谢·”·“你下午才吃过东西,到现在这么久我猜你估计也有点饿了,吃完去睡吧。”
哲勒道,“明天还是按时吃饭,按时练刀·”·“嗯·”·宋明晏真是庆幸帐中暖和,仿佛自己的脸是被火焰烤红的。
哲勒见宋明晏道谢收下,才完成任务般吐了口气,朝宋明晏摆手让他自便,自个去帐边的床上合衣躺下休息去了·宋明晏则默默坐到一旁捧着罐子,有些出神··煮粥不需要什么手艺,哲勒估计也只是把这事当做一点举手之劳,当做是他应做的疏漏补偿罢了,但就是因为他这样曲直分明,才叫人没法招架。
宋明晏抿了抿嘴,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突然愣住了··甜的··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躺在床上合眼养神的哲勒··就算是疏漏补偿,那也不用在粥里给糖呀。
宋明晏想··他又舀了一勺,吃了一口··嗯……又吃了一口··【事后小剧场】·羊:孤涂殿下,你把我当几岁的小孩在养啊,我早就不是吃甜粥的年纪了……·狼:不吃还我。
羊:我已经吃完啦(*ˉ︶ˉ*)·狼:那还说你不是小孩··羊:………………·27·宋明晏赶路了两天一夜,若不是帕德拦在他马前,硬拽他下来,只怕他是打算不眠不休冲回王畿了。
“你年轻,精力好,可这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啊·”帕德看了一眼宋明晏的马,“好吧,你家灰烟也年轻,精力好·咱们都是老胳膊老腿,没法跟你俩比。”
灰烟仿佛听懂了赞美般打了个愉快的响鼻··宋明晏沉默片刻,吐了口气,见帕德身后跟着的弟兄们都有疲态,遂让了步:“是我心急,大家抱歉了。”
“这见怪什么,”帕德笑了,“瞧瞧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赶回家成亲的新郎官呢”·大伙哄笑,宋明晏也跟着笑了笑,这是他一路上唯一一次翘起嘴角。
一行人打算靠在一汪水潭边歇半晚,等破晓再继续赶路·一路奔驰疲惫,不少人手上还拿着干粮,嘴里已经鼾声如雷,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大片,一只蚂蚱伶俐的从草尖落在了一个男人的鼻尖上,又被一巴掌挥走。
宋明晏没有睡,他吃完干粮后独自坐在水潭边发呆,帕德见他一脸心事重重,便把自己的酒壶递给他:“瞎操心什么,没准去了啥也没发生呢·”·“你不担心哲勒”宋明晏看他。
“反正没你担心·”帕德点起了一支土烟··“你之前不是哲勒的金帐武士吗”宋明晏灌了一口酒,他这几年酒量见长,再不会像刚来时三两口就晕晕乎乎不知南北,但帕德的酒极烈,他还是被辛辣气呛着了。
“那是我没办法,”帕德接回自己的酒壶,别回腰上,“我要不做他金帐武士,那小子就要杀我·”·宋明晏诧异··“我不是图戎人,我生下来就是个马贼,”吞云吐雾间,帕德的脸淹没在墨色的夜与细白的烟气里,“我有一天没长眼,去劫他的货,没劫下来,他那时候多大……十六没准可能十六都不到,小孩身手好得吓人,骑术也没的说。
我被他射伤了腿跑不了,他让我在一把刀和一壶酒里选,我选了以刀取血入酒·”·“像是他会做的事,也像是你会做的事·”宋明晏评价。
帕德摆手:“你别损我,外头的人叫老子‘疯子帕德’,其实我惜命的很,能赖活着总比不知道烂在哪便宜了鬣狗好·”·宋明晏看着自己拇指上的银狼头:“死才是最容易的事……”·“什么”帕德没听清。
“没什么·”宋明晏继续道,“他十六岁……这么说你跟着他的第二年夏里就出了事·”·帕德点头,干笑了两声,“反正我也干不来这个,走了么,对他也好。
回来继续当我的马贼头头,活的还自在……你算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武士了·”·宋明晏沉默··帕德眯眼咬着烟管看了会星空,最终狠狠拍了下大腿:“妈的他要是有墨桑那个心肠,别说句芒草场,就算是整个北漠他都能拿得下……太不争气”·“他要有墨桑那个心肠……”宋明晏咀嚼着这句话,然后指指自己,又指指帕德,“咱俩都活不到现在。”
·帕德大笑··两人再无别话,分别靠着潭边的枯树浅睡了两个时辰·宋明晏几乎是和天顶苍穹一起苏醒的,他眯起眼怔怔看着微熹的天空,看头顶墨蓝渐淡,淡如临行前哲勒送他时身上穿的那件的蓝袍。
他推醒了帕德:“继续赶路了·”·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两声沉重的声响,揉了把脸振振精神站起来,走了一圈把自己每个弟兄都踢了一脚:“起来起来带你们长见识,见见图戎王畿是啥样子”·众人哪有帕德这么好气色,皆是一脸迷蒙,迟钝怔仲间连彼此的马都险些牵错。
好在这个季节里太阳出的也早,两个日分之后日头下面再困的人也该醒了神,跟在队伍中哼起了不知哪学来的下流小调··“这还没入夏呢,太阳也够毒的了,”帕德擦了把汗,干脆脱了外套搭在马背上,朝宋明晏问道,“你就这么回去”·“不,”宋明晏否定,“晚上潜进去,我知道巡夜换班有漏洞,时间足够我们都混进去,一会快到地方了我告诉你们路线和计划。”
帕德惊讶:“你身为金帐武士,换防有漏洞居然都没告诉过他们”·宋明晏目光平视前方,“我只是……的金帐武士。”
帕德听得对方这句话说得古怪,不由偏过头去,看向青年的侧影·随即电光火石间,他仿佛明白了点什么··自己当年说这小子不是小羊崽不是小白花,真是半点都没说错,啧啧啧,图戎那帮人现在就该祈祷自己没对哲勒干什么,不然就自求多福吧。
帕德耸耸肩,这么想道··黄昏时分,宋明晏已达王畿附近,若他还跟着苏玛他们,只怕连多其格林海都还没走到·再往前一里,他便看见了济济尔家的羊群——那只头羊角上的绿绸子还是宋明晏帮忙系上的,济济尔家的二儿子正忙着赶羊回圈,结果总有小羊不听话,他不得不抱完这只拖那只,忙得不可开交。
羊群的前方营帐连绵铺张,炊烟袅袅,一派和平景象··“你看,我就说没出事吧·”帕德留一人把马群藏好把风,其他人趴在了草原的土坡上。
宋明晏皱眉道:“如果没出事,我带你们再潜出来就行·”·老马贼一努嘴做了个夸张的白眼,表示随便宋明晏折腾··“再等三个时辰入了夜,东北角将无人巡查,从那里翻过马棚就能到营帐地,你认识喀松吗唔……就是那个帐子门是蓝色的,”宋明晏指了指方向,“我知道他们家半个月前去天命山请神治病至今未归,帐子是空的没有人住,你让你弟兄先在里面躲着,我跟你去找哲勒,若找到一切好说,如果真的有坏事发生,那就按先前咱们商量好的做。”
“喀松家里有酒没有干等着多无聊啊·”有人插嘴问道··“有·”·大伙嘻笑··“有酒,有刀,有金子,有命。
那就一切悉听尊便,武士阁下·”帕德翻个身,翘起腿躺在地下,“还有三个时辰,让老子再养会神,没准这是我最后一次脑袋和身子连在一起睡觉了·”·三个时辰之后,众人已经顺利爬过了马棚,没有任何一匹马对这批突兀的陌生来客感到好奇。
躬身其中的马贼们看得口水都要掉下来了:“乖乖,现在图戎谁管养马的这要让边境的马贩子们看到,眼珠子都得粘在上面……这身板,这毛色,简直比脱光了的小娘们还勾引人。”
宋明晏朝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一矮身迅速绕到了一座营帐后,他比划了个方向:“前面左拐第三个帐子,喀松家的,没问题么”·帕德手下一个独辫男人朝他点点头,招呼着其余人潜行过去。
宋明晏则拽着帕德,往王帐的方向前进,他巡夜四年,对何时会有人从何处经过简直烂熟于心·大约往里深入数十丈之后,宋明晏突然停住了脚步··“那是什么”他抬手指向前方。
王帐附近原本是一片空地,但如今在夜色里,却有一座“冈”字型的高架矗立在那里,高架下方灯火通明,有几个宋明晏眼熟的武士在附近看守,高架上悬有一团黑影,隔得远了看不太清楚,仿佛是个人形。
宋明晏拍拍帕德的肩,又问了一遍··“……”帕德沉默良久,说:“我劝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28·宋明晏似乎没能明白帕德这话什么意思般往前迈了两步,随即身体陡然僵住不动了。
帕德怕他在傻站着被那边的巡卫发现,赶紧将宋明晏拽了回来·他见对方双眼都没了光彩,心道一声坏了,这小孩是受了大打击啊,连忙压低声音劝道:“你别慌啊,我估计他还没死,础格鲁这玩意我知道,得吊好几天才完蛋呢,他要已经死了,没必要底下还有这么多守卫不是喂,姓宋的,你听见我说话没有”·宋明晏不答,帕德气急干脆狠掐了他一把,对方的眼珠这才缓缓转动,焦点落在了帕德脸上。
“回神了要我重复一遍么”·宋明晏慢慢摇头,仍然没有言语··帕德虽然也震惊,也慌张,却总不至于像宋明晏这样,他抓了抓一头乱发,没了辙。
男人会骂街会南夷小调会和蓬莱客们讨价还价,偏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翻了个白眼,干脆蹦出一句:“你要是想现在把他救下来也不是没有办法……”·“你想怎么救。”
宋明晏问道··“就,杀过去呗,把绳子一砍就跑·”这就是帕德的方法··“这里是王帐,营地的正中心,这么杀过去,我们没一个能活的了。”
宋明晏轻声否定,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刑架,“我知道该怎么做·”·说罢,他拉着帕德躬身往反方向走去··“去哪”·“找一个不会说谎的人,”宋明晏道,“想救人,先得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帕德跟在宋明晏半步之后,他觉得宋明晏自开口后说的话都很有道理,没啥错处,但总不知为何有股违和感在里面,他与宋明晏避开一队巡防小队后突然低低啊了一声,他反应过来了——宋明晏的声音太平静了。
平静得仿佛他刚刚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我本来以为你会气得直接冲上去就干,我都准备好出刀了呢·”帕德嘀咕··宋明晏脚步停了一停,他侧头看了帕德一眼。
帕德恍惚一瞬,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分明是一双凶狼的眼睛··“怎么了”宋明晏自己却浑然不觉,见马贼一脸惊诧,便低声问道。
帕德回过神来,向他比了个手势表示无碍,青年便点头继续前进··他猜错了·帕德回想着宋明晏刚刚望着他的目光·那并不是平静的人该有瞳孔,反而该说是将暴怒和疯狂强行抑制下去的寒冷漠然。
宋明晏所说的“不会撒谎的人”住的地方离王帐并不太远,但独立一帐,周遭并没牧民居住,他四年间经常来往这里,学会了如何祝祷和起誓··图戎的大祭司帐中静寂无声,外面有一个年轻学徒抱着一卷羊皮纸守夜,说是守夜,其实已经睡得鼾声大响。
“不然就他吧”帕德一努嘴,“我记得图戎那个大祭司老得连话都说不清,咱俩闯进去要给他吓得晕过去怎么办”·宋明晏直接行动了,他一矮身窜过去,悄无声息地已经绕到了那学徒身后,一手压住了对方的嘴,一手用力一扯,帕德也没干看着,早已跟过去,帮着将那还迷糊的学徒少年拽至了一旁的一座小帐中。
这里是白天学徒们占卜和念书的地方,自然无人··小帐中没有点灯,黑暗里原本还有残余睡意的学徒在感受到脖子和胳膊出传来的压迫感时也该彻底清醒了,他第一反应是想大叫,帕德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玛鲁·”宋明晏叫了他的名字,手始却终按在学徒的脖子上,“我是阿明·”·那少年不敢再挣扎,但急促喷在帕德掌心的潮热呼吸证明了他极度的惊恐。
“你是在天地神明面前起过誓的,我相信你的每一句话不是谎言,对么·”宋明晏一字一句说得缓慢,“查什切老师很看好你,你会成为图戎下一任祭司的。”
玛鲁拼命点头··宋明晏收回了手:“帕德,放开他吧·”·帕德刚一松手,玛鲁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恨不得将整个脑袋都塞进麻布长袍里,“阿,阿明,你真是阿明”·“上个月前我来找你借过一本医谱,你这么快就不记得我的声音了吗”宋明晏的声音在漆黑里温和柔缓,若不是他刚刚掐在玛鲁脖颈的冰冷手指,这声音确实可称得上能安抚人心。
“那,那还有一个人呢”·“是我的一个朋友·”·玛鲁咽了口唾沫,“阿明,我……可以点灯吗”·宋明晏沉默片刻,随即漆黑中衣料窸窣响动,他摸黑来到旁边的一张小桌前,打亮了火石。
玛鲁直到在一豆灯光里看见了宋明晏和往常并无二致的秀雅眉目,这才松了一口气,声音甚至都变得有些轻快起来:“真是阿明啊,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是……”·“告诉我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宋明晏截了他的话··玛鲁一愣,才道:“你……你看到础格鲁了”·“嗯·”·“我,我也不清楚……前日汗王突然死了,师父被叫去验了尸,是毒杀。
大孤涂说是世子毒杀了父汗,就叫竖了础格鲁示众·”他口齿伶俐,两句话就说明白了来龙去脉,倒真是个祭司材料··玛鲁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明,你不是和戈别他们去东边了么,怎么现在就回来了”·“他要不现在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岂不是只能看到哲勒的一堆骨架残肉”在灯光没有照到的地方有个男人嗤笑出声,玛鲁吓了一跳,努力去辨认,却只能看到对方昏暗光线里的一头乱发。
宋明晏手指按在木桌上,来回不自觉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你还知道别的什么吗”·玛鲁先摇摇头,随即又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当时没跟着去,师父回来的时候直叹气,说那毒叫什么什么碧水心,是东边玄朝才有毒药。
阿明你是东州人,你知道这这毒药么”·宋明晏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太子大哥就是死在这毒药之下·他开口却是否认:“从没听过。”
少年失望地一抽气,仿佛对自己的情报没能帮上阿明感到懊恼··“对了,我还有一事问你,那天谁负责守卫汗王金帐”·玛鲁努力想了想:“这我不记得了,反正昨天是赫达,这个我有印象。”
“多谢你·”宋明晏朝他点一点头··少年脸红了一红··宋明晏离开前按住玛鲁的肩叮嘱道:“听好,不要跟任何人说我回来了,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开大祭司身边,照顾好他老人家就行。”
少年答应下来,他咬咬嘴唇,终于小声问:“世子殿下是无辜的对吗他不像是那样的人……”·“哲勒殿下听见这话会很高兴的。”
宋明晏微微一笑··“唉,长了一张好脸蛋就是好,逼供肉票居然这么方便·”出了小帐,帕德啧啧感叹,“咱们再去干嘛劫刑架”他还惦记着疯那么一回。
宋明晏估算了一下时辰后说道:“你兄弟里挑个脚程最快的,带我的扳指去马场,找赫扎帕拉,让他们马上回王畿,明天中午之前务必得回来·”·“这个好说。”
帕德应下,“其他人呢·”··“你先去喀松帐子里安排这事·”·“那你干嘛去”·青年垂着眼,声音始终澹然如水,“我另有事要做,等我办完回来找你。”
“你不会要独自去送死吧”帕德一惊··“怎么会”宋明晏笑了,“该死的人还没死呢。”
29·帕德虽然犹豫,但时间不等人,他咬一咬牙,还是和宋明晏分开行动了··方才玛鲁说昨日守卫的人是赫达,那么按着排班,穆泰里死的那天则应该是蓝古。
宋明晏在脑中过了一遍巡防图,确定了路线后,便径直向前走去··此时深夜最深,沉夜最沉,茫茫营帐里除了火堆偶尔发出的哔啵响动和远方巡查的细碎脚步之外,再无别声。
宋明晏掀开蓝古家的帐门时,帐内寂静,没有任何反应·蓝古的妻子早逝,只有他和一双儿女一同生活·蓝古自己算是穆泰里的半个金帐武士——他十年前一次马战中摔断了腿,之后走路便不太灵便,平时做做巡卫之类的工作,他的女儿在家中照看羊群,儿子则在哲容的“豺狗”中效力,别居他地。
宋明晏踏着夜光走到了帐中唯一的油灯前,点燃了它·室内顿时有了别异于月白的橙色光芒,他回身放下帐帘,然后去胡床前拍醒了蓝古的女儿··动作自然,好像他本就是这架帐子的主人一般。
蓝古女儿揉了揉眼睛,努力辨认床前的人影:“唔……阿爹”·宋明晏沉默地拔出了狼头短刀··“你是……”在看清是宋明晏的一瞬间,女孩先是颇不可置信,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叫醒你爹,我有话要问他·”宋明晏眼神堪称温柔如水··他欠身拉住她的胳膊,然后可以说是相当从容地将刀刃比在女孩的下颌,蓝古女儿咽下即将出口的尖叫,用像猫儿般细弱的声音颤抖唤道:“阿,阿爹……”·蓝古犹自在酣睡。
蓝古女儿几乎快要哭出声来·半刻钟前她还梦见了宋明晏,梦见他带她骑着灰烟驰骋草原,半刻钟之后梦里的翩翩少年却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自己一定仍然在做梦,只是从一个美梦掉进了另一个噩梦。
她颤颤巍巍又唤了几声,蓝古终于有了反应·男人鼻音浓重含糊,话语却关切:“你做噩梦了怎么点灯了”·“不是,不是……”蓝古女儿抖得厉害,“阿爹救我……”·“你是还在做梦没清醒吧”蓝古从另一侧的胡床上慢慢撑坐起来。
灯影摇晃里,蓝古的后背一瞬间挺直了,他第一反应便是去拿床边的马刀,但宋明晏的声音比他动作更快地传到他耳朵里:“你想每年去天命山看你女儿么·”·刀柄近在指尖,蓝古却不敢再去碰。
·“阿明”·“你记性很好,心也挺宽,”宋明晏笑了笑,“我要是干了弑君的事,起码半个月睡不着觉。”
男人皱起眉,断然否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看来今年你想让女儿去天命山过冬了·”宋明晏的刀又往里半厘,清水钢沁凉如雪,紧挨着勃勃血管,女孩蜜色的肌肤已经渗出了一丝血线。
女孩压抑地低叫一声,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住手”蓝古倒抽一口气··宋明晏的手极稳,在蓝古第一个音节出口时刀锋便停了下来,“现在肯说了么我若再听到‘不知道’三个字,你大概就只有一个儿子了。”
蓝古拳头张了又合,最终咬牙:“你想怎么样·”·“碧水心是谁给你的”·宋明晏直接说出了“那东西”的名字,蓝古一悚,心中几乎是灰败一片。
混沌大脑中只有三个念头盘旋不休,绞得他透不过气··他都知道了·知道了多少·他是来为他的主君报复的吗·按北漠的规矩,宋明晏是和哲勒结过血誓的,如果他要为哲勒复仇,那么只有蓝古的血缘彻底的断绝后才会终结。
短刀锋刃间的血珠一滴滴落下,已经浸湿了女孩领口的白色花边·蓝古努力呼吸数次,最终输给了女儿孱弱的抽泣下,“如果我说了,你会放过我的孩子吗”·“……”宋明晏垂眼,吐出了一个字,“会。”
“是……哲容孤涂·”·纵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宋明晏的手指还是微微动了动··蓝古声音颓丧,只能无力哀求:“放了我女儿吧,求你,我也是逼不得已……”·“多谢你。”
宋明晏吐一口气,“我本来以为还要费许多周折……你是个好父亲,蓝古·”他转头,对帐门外喊了一声··“进来吧。”
门帘霎时打起,从外面涌进来五六名武士,为首的男人脸上有着深刻的法令纹,俯视着蓝古的细长眼睛里毫无情感起伏··蓝古见到他后失声叫出来:“是你……”·“我在找你之前,先去找了赫骨。”
宋明晏放开少女,站了起来,“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逼不得已,与我无关,我一个字也懒得听,没准执法队和明天的长老们会乐意听·”·“把他抓起来。”
赫骨扬了扬下巴··还穿着单衣单裤的蓝古来不及反抗,像一滩烂泥般被拖下了床,男人的表情狰狞扭曲,怒视向宋明晏:“你在套我的话……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宋明晏坦然点头:“不过,我还是晓得你毒杀主君用的是碧水心。”
蓝古想叫骂什么,早有执法武士拿毡布塞住了他的嘴,蓝古还在挣扎,但无济于事,片刻后便被拖出了帐外··“我该庆幸的是执法队长永远中立·”宋明晏朝赫骨行了个礼。
瘦如竹竿的武士多年来都是一副刻板僵硬的脸,他倨傲地扫了一眼宋明晏和犹伏趴在床上哭泣的少女:“你的过错我会记在帐上·我也会继续遵守不在天亮之前告诉众人你已经回来的承诺。”
宋明晏又行了一礼:“现在可以放下世子孤涂了吗”·“可以,但哲勒仍交我们看管·”赫骨的声音冷硬,“明天一早,金帐会鸣鼓大会。”
“我一定准时·”·送走了赫骨,宋明晏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了一瓶伤药,放在蓝古女儿的手边:“抱歉·”·女孩慢慢抬头,她吸着鼻涕,目光惊恐而又迷茫。
手指几番瑟缩,才将那瓶药握于掌中··“阿明你……”·“嗯”·“你……刚刚真的会杀了我吗”·她捂着脖子上的伤口,哪怕眼前的青年刚刚揭发了自己父亲的罪行,心中却总有一分小小的希冀与不相信。
宋明晏静静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或许吧·”·然后他走出了蓬帐··30·宋明晏确定没有人尾随之后,才去了喀松家·他相信赫骨的为人,但也得留个心眼——赫骨若知道他把帕德与马贼引进了王帐,估计现在他得跟哲勒一起吊在刑架上。
一进帐子就闻到一股浓烈酒气,宋明晏顿时吓了一跳:“你们真的喝了”·马贼们围坐在地上,喀松家藏在箱底的酒都被他们翻了出来,几个喝酒容易上脸的双颊已经变成了一团酡红色。
图戎平民家不至于有什么上品的佳酿,但总是能拿出来待客的酒,跟马贼们平日里喝的劣酒比还是要好入口的·其中一个褐发年轻男人打了个酒嗝:“难道不能喝”·“喝吧喝吧。”
宋明晏跟着坐下,有人给他递来一小坛酒,他推辞了··帕德凑过来勾住宋明晏的肩:“你办完了”·宋明晏微微偏头,避开迎面的醉气:“我不用冲进去,也不用杀人,哲勒已经被放下来了。”
马贼头子过了一会才消化了宋明晏话中的意思,他原本眯着的眼睛倏地睁大:“真的假的怎么做到的”·宋明晏笑而不答。
他手段并不光明,不然也不会支开帕德··帕德追问不得,也懒得再刨根问底下去,他松开宋明晏,伸了个懒腰:“他既然已经没事了,那咱们也没事了吧趁着天还没亮出发,没准顺路还能干一票。”
众人哈哈大笑··宋明晏玩着掌中的短刀:“先别急着走,明天还有一件事得麻烦你们·”·众人听完他的安排,顿时酒醒了大半,先前给宋明晏递酒坛的马贼吞了吞口水,目光里一半迟疑一半贪婪:“喂,金帐武士,你说真的”·“当然是真的。”
宋明晏食指按住刀柄,刀尖抵在地上,微一拨弄,短刀便在指头下滴溜溜转了几圈,刃口旋开泥土,钻进了地面,“肯不肯干,给我个准话·”·大伙面面相觑,宋明晏所说的事风险虽大,但报酬却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只要一个人点了头,便似热病一般,所有人的脸上除了醉意,便是跃跃欲试的疯狂。
·帕德一手扶着额头,一手撑住了地板,宋明晏进来前他刚刚被手下按住灌了一整坛,此刻酒意冲顶,身子摇摇晃晃有些不稳·他环顾一圈帐子里人,最终喃喃骂了一句,“姓宋的,你才是疯子。”
清晨时分,马贼早已按计划走了个干净,宋明晏独在帐中,将歪倒一地的酒坛收拾好,打扫了一通卫生,他想了想,还从怀里掏出了几块银子放在了喀松家的床头。
刚做完这一切,自金帐方向有巨鼓开始鸣响,赫骨所说的金帐大会要开始了··宋明晏整了整衣领,腰带,刀,银饰·他轻声念道··“苍穹无极,王命无极,混沌在上,神明见证……”·鸣鼓声沉闷,震耳,一下,两下,三下。
青年踩着鼓点掀开了门:“……吾将为王战于长日,守于永夜·非烈火不能止,非狂风不能止……”·他是哲勒的金帐武士,如今主君蒙难,他亦将赴汤蹈火。
“……非血枯命竭不能止·”·宋明晏和哲容同时走到汗王金帐·他看着大孤涂惊恐的脸,依旧按照规矩向他弯腰行礼:“哲容孤涂殿下。”
“宋明晏……”哲容念出这三字时表情复杂,“你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宋明晏不答他的话,只向他伸手:“孤涂殿下不先进去吗或者说,想就这这里解决”·“什么意思”哲容反问。
“字面上的意思·”宋明晏直视着哲容,青年有一双东州人典型的文雅眉眼,与他的姐姐颇有几分相肖,被这样看似毫无攻击性的家伙看着,总会对他丧失几分警惕。
“字面意思……”哲容脑中至今还没能消化为何宋明晏还会出现在北漠这件事,只机械重复问道··“进去解决,那么就当着长老的面,和蓝古聊聊天,聊聊孤涂殿下身为兄长,是怎么对自己父汗的,怎么对自己兄弟的。
如果在这里解决……”·宋明晏拔出了刀,半蹲下去用力插在了地上,站起来继续道:“我虽然是玄朝人,好歹在北漠呆了几年,承蒙哲勒世子孤涂不弃,叫我做了金帐武士,对图戎的规矩也知道一二。
在北漠生活,要么讲理,要么讲力,谁手上的刀更利,谁就有资格说话,我现在手上的刀不够锋利,所以想挑战孤涂手下烈狼骑的首领摩雷武士,孤涂殿下觉得这个解决办法怎么样”··哲容不由得退了一步,刹那间他几乎以为宋明晏要么疯了要么傻了。
宋明晏既然已经知道了蓝古的事,只要进去与长老对峙,哲容下场不见得会多好,而他居然提出挑战……哲容看着宋明晏脚下插着的短刀——这是不死不休的意思。
金帐鸣鼓,王畿尽闻·不多时周遭已经站满了牧民,有些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在看见宋明晏和他脚下短刀时皆是色变,彼此交头接耳起来·哲容迟迟不做回答,摩雷原本站在哲容身后,此时也忍不住走上前压低声音道:“让我上吧,殿下。
他只有一个人,也是他选的死斗,对祝家反正有的交差,假如进去对峙了,殿下的名誉可就……”·摩雷说的话不无道理,哲容咬着牙,还在犹豫··宋明晏也不急,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原本在金帐中的赫骨在听见外面的对话后早已走了出来,仍然是一副死人脸抱臂冷眼看着——如果哲容选了后者,将需要执法队长的见证··人群越围越多,摩雷已经有些发急:“他不过是哲勒调教了四年的一只东州羊崽子,殿下怕他做什么”·“好。
也不用再叫长老们费脑筋,”哲容终于点头,他看了一眼宋明晏,嗤笑一声:“你这是在送死,而且是送了两条命,你,还有哲勒·”·宋明晏对哲容的恐吓不置可否,径直转头看向赫骨:“就在这里,可以么”·31·金帐旁的础格鲁已经撤下,空旷地面上还留着几个木桩打过的印子——作为解决的场地倒也合适。
北漠中死斗并不少见,为了一次背叛,一句诅咒,更为了喜欢的姑娘,总会有气血上涌言语无用掏出刀子的时候·所以宋明晏此举,图戎长老们都没什么异议,在宋明晏经过赫骨身边时,对方还是警告了一句:“你要想清楚。”
宋明晏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摩雷是北漠数一数二的武士,男人身材高大壮实,和宋明晏面对面站着时身形几乎将宋明晏整个人都遮挡去,他嗓门也大,毛发旺盛,相当符合东州人口中“蛮子”的形象。
“我知道是哲勒亲手教给你刀法,”摩雷说道,“但你要知道,他的刀是我教的·”·“东州有个词叫青出于蓝·”·摩雷闻言大笑,“好好好,我只晓得你刚来图戎那一年,弱得像只鸡崽,我单手就能给你甩飞出去,之后你变成了什么样……来吧,让我看看这几年哲勒教了些什么给你”·宋明晏不置可否,拔了刀出来缓缓向后退开,和摩雷保持十步的距离。
摩雷同样拔刀,他的弯刀比宋明晏要长半尺,跟着他厮杀多年,刀柄上的缠布早就脏污得看不出颜色··两人同时出声,一个震耳,一个平淡··“为荣耀,为尊严,为灵魂。”
“为荣耀,为尊严,为灵魂·”·“苍穹见证”·“苍穹见证·”·宋明晏率先如电般冲了过去。
原野另一边,帕德眯眼瞧瞧日头,目光凝重·身旁褐发男人耐不住问道:“可以动手了吧”·另一名独辫汉子也接口,“不过头儿,那小子说的话靠谱吗”·马贼头子手握缰绳,胯下的马驻足不动,只是左右摆着脑袋驱赶蚊虫。
远处的王畿金帐自方才响过隆隆鼓声之后便再无动静,鬼知道那东州小孩在里面闹的什么名堂·帕德被阳光照耀得打了个喷嚏,终于张嘴吐了口唾沫··“……管他的,反正金子也拿了,酒也喝了,要么去找小娘们睡一觉要么去干大事闹一通,”男人吆喝,“白脸人呢”·“在呢”一个不过十七八年纪的少年凑了过来,他长相英俊,一双眼睛莹蓝透亮,不像草原上穷途的马贼,更像是四处留情的游歌者。
·“你准备好了没,要上了·”·“放心吧头儿”少年一歪脑袋做个鬼脸,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马贼们嗷嗷叫着,纷纷拨转坐骑四散开来。
豺狗营的马棚位于王畿的北方,巡逻的几人如今心不在焉地靠着树桩打着哈欠,他们皆听见了王帐今早的鸣鼓,若不是安排了轮到今日守马棚,早就按捺不住去看热闹了。
“是不是要添草了”·“急什么,等老子抽完这袋烟的……”·“哎哎哎,你们看”·几人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见远方一个小小黑点朝马棚方向奔来,他身后跟着数个更小的黑点,距离愈近,便能看见最前头的那个人正朝他们拼命招手。
“这是……”几人面面相觑,“得搭把手”·“这群苍蝇反了天了,这可是在汗王的地盘”几人立即起身去招呼兄弟,其他人则去迎呼救的那人。
马贼们见前方隐约有武士搭箭前来接应,自然不敢再继续追,呼啦一声掉头就跑,豺狗营此时已纠集了百十来人,乌泱泱地朝马贼们袭去·待到双方远得几乎听不见马蹄声,被追那人终于赶至马棚附近,他脚下一软,顿时从马上滚了下来。
“没事吧”有人过来搀扶住他··那是个少年,一双碧蓝眼睛里惊恐未褪,想来逃亡很久,双手还在发抖·北漠里有的性格恶劣的马贼便是仗着自己马好,一路追赶不下杀手,生生等到猎物的马跑得筋疲力尽摔落主人后,再将主人的钱财性命尽收囊中。
“我……我……”少年嗫嚅半天说不出话··一个男人递过一只水壶过去,他感激地点头,猛地灌了几口,这才嘶哑说道:“谢谢。”
“你是哪家的”··“我不住这里,”少年吞吞口水,显然刚刚那一壶水还满足不了他,“我家在长生沼附近,本来是跟着叔叔来图戎走亲戚的。
结果碰上了马贼,叔叔死了,他们想跑死我,一路追到了这里·要不是碰到你们,我真快撑不住了……”·图戎部有四十二万人,王畿附近则生活了数千人家,不说各个晓得名字,但总是能混得脸熟的。
而其余部众牧民则分散在各地,圈营做帐,长生沼离图戎有些距离,人烟稀疏,更北则到了古狄部,几人见少年带着点古狄口音,已信了几分:“你家亲戚是谁”·“喀松家。”
少年回答··大伙互问了几句,其中一人站了出来:“我知道喀松家在哪,我带你过去·”·少年温顺地牵过自己的马,跟着那人向前走去。
待行了数百步之远,那人好奇问道:“你是喀松家的亲戚”·少年笑起来,蓝眼睛亮亮的:“对呀,我还喝过他们家的酒呢·”·“啥时候”那人顺嘴问了一句。
“就昨晚的事·”·话音刚落,那名豺狗营武士只觉得眼前一辣,视线顿时模糊,不知是沾上了什么东西,他捂住双眼还没来得及反应,从后脑传来一下钝闷的疼痛,刹那便切断了他的神智。
“头儿说要我把人尽量引开,不过我怕死,还是不继续往里走了·”那少年踹了一脚倒在地上的人,以确定对方是否真晕了过去·他听见身后响起了咆哮和纷踏马蹄,知道事是成了,这才翻身上马,哼着歌绕了个路溜出了王畿。
来寻亲的少年刚走,留在马场的只剩数人,正谈论着刚刚哪班的马贼这么胆大包天,忽然从西边又有一队人急驰过来··“咦这么快就赶跑了”·“不对吧,他们……不是从右边追的么”为首一人骤然反应过来,“糟了”·已经晚了。
只见那一队人领头的正是帕德,男人打着唿哨,直冲向众人丝毫不减马速,几人下意识想要避开,帕德手中马索挥出,正中一人脖子,绳索绷直的一瞬间那人脚底一滑,被拖行了出数丈远。
其余人见状皆如临大敌,连忙拔刀围成一圈,然而帕德手下们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明明是白昼,一半的马贼们手中却都举着火把,只听马棚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尖鸣哨音,像是一个信号,这群不速之客中几人立即弯弓搭箭,竟是去射马棚里的战马。
战马们中箭,纷纷嘶鸣躁动起来,这还不算完,那几只火把跟着箭簇方向扔进了马棚的干草堆里,这季节干草一点就着,火焰立刻腾了起来,熊熊热烈燃烧,群马惊惧混乱,马棚大门不知何时已被人敞得大开,黑的白的花的骏马仿佛找到了出路,汹涌奔腾而出,短鸣长叫间混着马贼们的哈哈大笑,场面好不热闹。
原本被帕德套住的那人好不容易割断了绳子,但已剩了半口气瘫倒在地,帕德也没去补上一刀,男人脸上的兴奋之色熠熠生辉,他嚎叫着:“走抢马去谁晚了谁没份”·马贼们嗷嗷叫着,霎时如一阵风似的追着受惊马群跑了。
棚中空空荡荡,只有火焰还在燃烧,远处躺着的那人挣扎着想起身,原本该是营地护卫的几人却像看莫名看了一场闹剧的看客,手中还拿着刀,摆出一副戒备紧张的架势,可笑得如同节日戏班里的小丑。
“这……怎么办啊”有人声音颤抖着问··“得先去告诉哲容孤涂吧他可是咱们首领啊。”
“他妈的,要不是……要不是营里的人都去追那一队马贼,怎么会让——”·不,不对·为首的武士打了个激灵,他顿时明白了一切,包括那个所谓走亲戚的小孩,这群人分明就是一伙的·他后背被汗水浸透,喃喃念道:“完了……”·32·骄阳似火,刀刃反射的日光刺到了宋明晏的眼睛,他下意识一闭眼,也就这一瞬间,眼睛再睁开时,他的刀堪堪差了半厘从哲勒右侧擦过,同时右脚踝一痛,像是被勾绊住了,宋明晏脚下一空,整个人踉跄前倾去,天地颠倒,以一个不怎么好看的姿势摔倒在地。
少年也不气馁,翻身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我输啦·”·“一个上午你就赢了一回·”哲勒很不满意··“……其实刚刚也能赢的,被光晃了眼睛。”
宋明晏小声嘀咕··“输了就不要找借口·”·“这不是找借口,是给自己找安慰·”他见哲勒又要皱眉,连忙改口,“好好好……我连自我安慰也不找了好不好”·“你骑术这一年大有长进,射术也精,”哲勒评价道,“就是这陆战太难看了。”
从去年秋天时,两人已经将木刀替下,换成了九锊重的马刀,只没开刃,像块厚重的铁板,劈在身上能叫人吃痛得一哆嗦·宋明晏一开始双手举着都费劲,如今已经能单手在哲勒手下过上五十来招。
宋明晏犹豫问道:“就算陆战差,但我若在敌人靠近之前就将他射杀……不行吗”·哲勒不答话,宋明晏眼前一花,他主君的刀已经架在了他脖子上,哲勒举着刀不咸不淡地反问:“你这个距离,挽弓试试”·“……好吧。”
宋明晏揉着酸胀的腕关节,有些沮丧,“可你的力气比我大,拼刀我拼不过,光是想跟上速度就费了十分的精力·”·哲勒略思索了下,挥刀虚砍在宋明晏身前,分别指向了少年的肋下,右腕和左臂,他问道:“你会怎么挡”·宋明晏在脑中比划一番,最终摇头:“不行。
能挡下前两刀,最后一下避不开·”·哲勒叹了口气:“你光想着格挡和躲避,刀永远都练不好·抬手·”··宋明晏眨眼有些困惑,但还是依言抬起了握刀的手。
哲勒收刀归鞘,走至宋明晏身后,握住了对方的胳膊,低声说:“看好·”·十六岁的宋明晏身高已至哲勒唇角,世子孤涂说话时吐出的气流正从宋明晏耳朵尖上拂去,有些痒痒的,青年声音沉静:“肋下是心,必挡,右手拿刀,必挡,左胳膊吃了一刀会死么,不会,但敌人会死。”
原本宋明晏脑中预想的避让之招被哲勒生生纠正,他按住宋明晏的肩,刀反而向前送去,肘节扬起,刺向空气中的敌人——正中心脏··“明白了没”哲勒问他。
宋明晏却怔住了,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挥砍的姿势·盛夏的阳光在高举的刀尖上闪烁跳跃··哲勒以为他在回味招式,便继续说了下去:“小时候我的刀是摩雷教的,他是图戎有名的大力士,我那时候才十来岁,先开始我一直输,后来便是赢。
他过分重攻不重守,越退输得越快,转守为攻反而更好,后来等再大些就是和戈别练,他么,用刀最刁钻……”哲勒说了几个部中的厉害人物,最终总结道,“但凡天地万物,总有破绽和弱点,看你找不找得出罢了。”
“孤涂殿下·”宋明晏放下了手,“你告诉我这么多,是希望我赢你吗”·哲勒难得语塞,“……随你怎么想。”
宋明晏垂着眼小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可你没有弱点也没有破绽,我赢不了·”·他原本以为以哲勒的自负要么会冷哼一声,要么会训责他又说了丧气话,可身后的青年并未如他所想,半晌的沉默后,从宋明晏耳畔轻轻掠过一声:“……我有。”
这两个字太轻太飘忽,宋明晏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宋明晏在接下摩雷挥来的第一刀时便觉得手腕一麻,像是铁锤砸在了掌心,震得骨头咯咯作响,不待他有所缓冲,摩雷的第二刀已经砍了过来,宋明晏矮身闪过,扭转身体的瞬间便回敬给了摩雷相等的凌厉的攻势。
刀锋从男人脸颊向斜上而去,削下了摩雷小半块耳垂··摩雷也不去摸一下,壮汉铁塔一般的身体有着不符合体型的迅猛,第三刀再至,宋明晏勃然后退半步,刀光直落,青年腰上的一截银饰叮铃一声被这道光芒斩断,打着旋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激起半尺高的尘埃。
宋明晏也只退了这半步而已,在对方刀势沉坠的同时他已反进向前,挡下了摩雷的翻折劈向面门的第四刀·青年扳指上的狼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光闪烁,仿佛张开了尖锐利牙。
场地四周鸦雀无声,旁观的哲容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他晓得宋明晏不差,毕竟他那个弟弟从来眼高于顶,能在他手下呆上四年总不会是泛泛之辈,但他依旧低估了宋明晏,本以为这小子在摩雷手下走不过三十刀,但如今竟然是摩雷先见了血,男人心底升起一阵蚁噬般的焦躁。
摩雷低吼一声,攻势愈来愈快,宋明晏每一回纵然挡下了,手臂也总会被力道往旁掼出半分,他死咬住牙··不可退··但凡万物,总有破绽··不能退。
宋明晏点漆瞳孔像燃了一束明火,他侧身挥刀时再无顾忌,左手仿佛不经意般露出了空门·摩雷已杀至兴头,自然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个可以进攻的破绽,半旧长刀的刃口触到了宋明晏的左臂,剖开衣料,如毒虫般钻入了皮肤,划出一道半尺的血口,白色弯弧的锋刃瞬间染上猩红。
宋明晏闷哼一声·他这一受伤,摩雷料想对方终于精力不济,更不愿再拖下去想速战速决,男人喝声顺势还要进攻,就在此时,他脸上的喜色却凝固住了··心脏先是一凉,随即转而发烫,仿佛不这么灼灼用力跳动,便不能将挤在血管间的那个铁质的硬物排出出去。
“左臂吃了一刀会死么,不会·但捅了心脏,会死·”·摩雷还想张嘴说话,宋明晏手中刀再向内一寸,摩雷的言语被涌出口鲜血代替,但仍旧强撑着不肯倒下,宋明晏目光幽冷,他松开刀柄,一拳由下自上狠狠击在了男人下颌。
摩雷头颅向后仰去,随着向后的是他的脊椎所带动的身体··宋明晏喘着气,左臂伤口鲜血涔涔,顺着指尖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滴出一个又一个圆形斑印·他的对手尤睁着眼,四肢做着最后的抽搐。
远处的赫骨咳了一声提醒,宋明晏叹息一声,掏出狼头匕首为男人补上了最后一刀,使他的魂魄能利落地回归混沌——这是死斗里应给予对手的尊重··他弯腰扯下摩雷腰上的烈狼骑首领腰牌,握在手里稍稍静一静气,这才抬头看向哲容:“一把刀到手了,我现在想挑战第二把刀,豺狗营首领,哲容孤涂。”
哲容的守卫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这不合规矩”·“有死斗第一回后不能立即开始第二回的规矩么”宋明晏微微歪头,“孤涂手下最厉害的摩雷输了,孤涂是不敢跟我讲刀,想回金帐里说说理那也不错。”
哲容正要出声,只听从人群后方传来马蹄响动,众人连忙让开,一名武士连滚带爬地从缝隙间冲了过来,声音破碎:“孤涂殿下,不好了豺狗营被马贼……失火了马……全跑了”·宋明晏听见这声惊惶汇报,不可见地微松了口气。
图戎的大孤涂在听完最后一个字后瞳仁骤然紧缩,他两颊肌肉抑制不住地颤抖,气血直涌向头顶··“——宋明晏”字字像是从皮肉上撕下来的,凄厉不似人声。
被哲容叫了名字的金帐武士微笑起来,那笑容极富涵养,甚至略带一丝腼腆,他朝着哲容行了个礼:“哲容孤涂,真糟糕,你没刀了·”·33·人群在听到有马贼如此接近王畿时早已哗然,家中帐子羊圈靠近外围的牧民慌忙要回去照顾,推推搡搡间,人声顿时交错鼎沸起来。
只有方才死斗的那方圆三丈始终保持沉寂··“孤涂殿下还要考虑吗,是体面死在我的刀下,还是去金帐里,三日后同样吊起来让秃鹫啃”宋明晏提高了声音,“大概再过半个日分,赫扎帕拉他们就会从马场赶回来,给你的时间可不多。”
·哲容的后背不知何时已变得粘腻潮湿,不知是被逐渐升高的气温热出来的,还是被宋明晏话中的阴寒狠意所冻伤的·他弟弟唯一的金帐武士明明只站在摩雷尸体旁边未动半分,然而哲容却觉得那人已走了过来,就在自己面前,将刀抵在了他的心脏,他的脖颈,他的额头,只要他鼻间呼吸稍重半分,胸腔略有毫厘起伏,那刀尖便会斩钉截铁地刺入皮肉,切开骨骼。
“撤……”·“什么”哲容的守卫没听清··“……我说走啊”哲容失声叫起来,他一把扯过守卫挡在身前,往后磕绊几步,随即转头用力拨开人群,向前逃去。
宋明晏脸色一变,抬脚就要去追·赫骨冲过去拉住了他·只耽搁这半分功夫,哲容便淹没在了混乱人群里··“你适可而止·”赫骨说道。
“适可而止”宋明晏看着前方再无哲容身影,保持了一日的得体冷静终于破裂,他怒极反笑,“没有什么适可而止,从一开始我就要他死”·赫骨的死人脸上头一次出现了皱褶,他沉下声音,“阿明,你想要的不就是哲勒孤涂的平安么如今他差不多快醒了,你可以去见他。”
宋明晏手指一僵·他想要的……青年猛地反手攥住赫骨的肩膀,脚步勾绊,赫骨没反应过来,瞬间脊骨一疼,竟是被宋明晏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抓住宋明晏的手松脱出去,对方立刻向旁闪过两步,才回头说道。
“我不能见他·现在要是见了他,我绝对……”他刹住了话,呼吸有些急促,“赫扎帕拉过一会就能赶回来,他会替我去见的·至于我摔你的这跤,你尽可以也记在帐上。”
说罢,他快步离开了金帐··执法队的人要来扶赫骨,他倒是自己爬了起来··“要追他吗”有人问··“我们追上去有什么用”赫骨冷冷看对方一眼,“世子孤涂醒了没”·“还没人进去看过……”·“走吧去看看,”赫骨抬腿,眼皮一颤又道,“哦对,现在不能叫世子孤涂,该叫汗王了。”
哲勒听见了金帐鸣鼓,但他睁不开眼,反倒愈发沉入了梦里··鼓声咚咚,像极了他幼年时玩的一只皮球在地上拍打时发出的响动·那皮球是哲勒母亲送给他的五岁生日礼物,哲勒喜欢得不得了,跟他新养的猎犬,父汗送的一把亮银小刀并列为他最爱的东西。
只是那球没多久就破了··他看到皮球上扎了一把匕首,装饰在上面的革线绷裂,原本饱满鼓胀的球体干瘪下去,丧气地瘫在地上·同样瘫在地上的还有一个人,那人橙色的衣裙凌乱铺张,从袖子里伸出一只青白的手,死死拽住了面前男人的袍脚。
“你不能杀我夏里才半岁,他还需要母亲……穆泰里,你杀了我,末羯不会饶恕你”那只手上指甲破裂,指尖的红色不知是模仿东州女子染的指甲,还是伤口处渗出的鲜血。
“阿妈……”·哲勒喃喃出口,声音稚嫩得吓了他一跳·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自己六岁时的身体里··哲勒听见自己的父汗如此回答:“放心,末羯一定会饶恕我。
来选吧,我亲爱的阏氏,要么夏里做世子,你死,要么你做阏氏,我把夏里丢到硫磺泉里·”·哲勒没有听清自己母亲的回答,因为穆泰里发现了他,图戎汗王一挥手,让戈别将他拖走了。
第二天之后,哲勒再也没有了阿妈,而穆泰里将他腰带上的世子金带亲手解下,像一个小玩意般悬在夏里摇篮的上方,婴儿被逗得咯咯发笑,伸出一双胖圆的小手去抓这一抹金色。
眼前骤地暗淡,魂魄重归黑暗·哲勒几回努力,他分明听见了不远处守卫来回的踱步,然而踱步声又再次催促着他睡去··他这次回到了夏里刚出事的那天。
马匹突然受惊,他眼睁睁看着幼弟从马上横飞出去,头先着了地,摔出一声闷响,他与帕德疾驰过去时,只能看到夏里后脑上漫出一汪鲜血,浸湿了垂在脑后的貂尾装饰,也染红了初春的新草。
帕德机灵,立刻跑去摸夏里骑的那匹马的鞍垫,脸色大变··几日昏迷之后,夏里终于从鬼门关爬了回来,男孩睁开眼,却再也不会叫他哥哥,只能发出咿呀音节,口角涎水流淌。
哲勒望着十六岁的自己梗着脖子向父亲解释和道歉,穆泰里阴沉只着脸不说话,目光将他打量了一回又一回·最终帕德挡在了两人之间,掏出了那日从坐垫下摸出的铁蒺藜,他对穆泰里说:“是我干的。
得了,你也别逼他了·”·他分明听见他的父亲嗤笑了一声·穆泰里走出帐门时一脚踹翻了碳盆··帕德离开那日,望着哲勒腰上重新系起的世子金带,表情复杂:“我说句话,你可别嫌难听晦气——我打赌你绝对活不到你能即位的那一天。
小子,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跑马跑的快,弓箭射得准就能解决的·”·哲勒说:“我知道·”·马贼头子无可奈何地叹气,翻身上马头也不回。
帕德一语成谶·他被反缚双手,吊在础格鲁上接受日光曝晒时一直昏昏沉沉想着一件事··他这一生明明没有做错过什么,为世子时便好好做一位世子,为孤涂时便好好做一位兄长,然而重要的东西总是一再失去。
母亲,兄弟,朋友,父亲……·真的没有做错什么吗·穆泰里对他失望,他曾经以为是他看顾夏里不周的原因,但父亲死前与他短谈时那句话意思分明——他是觉得哲勒当不了头狼。
那么,自己的那一点软弱就是他可致命的过错吗·帐外的踱步声停止,哲勒终于睁开了眼··34·门帘外模糊交谈了两句,然后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止于哲勒床前,是赫骨。
·哲勒看向他:“水·”他嗓子沙哑,发出的音节都难以辨识,好在对方听懂了,赫骨身后跟着的一人扶起哲勒,递了一壶清水过来想喂给他,哲勒避开,强自伸手自己接下水壶,腕关节上的青紫淤痕被银壶衬得愈发刺眼。
他喝得急,一壶几乎有小半顺着下颌打湿了前襟,饮毕,他才低声问道:“他回来了”·赫骨当然知道哲勒所说的“他”是谁,男人点头:“是的,吾王。”
哲勒一愣:“吾王”·“您的哥哥哲容畏罪潜逃,”赫骨说得理所当然,“图戎能继任王位的只有您了·”·“宋明晏呢。”
“他去追哲容了·”赫骨言下之意不言而喻··哲勒把银壶一丢,翻身下床就要往外走,刚站起来时身体因为虚弱而微晃了晃,赫骨的声音在晕眩里传来:“您要去哪”·“出去一趟。”
待视线清明,哲勒回答··赫骨不由得提高了声音:“您被哲容在础格鲁上吊了三天,现在还要向他展示汗王的仁慈吗”·掀开的帐门就是哲勒的回答。
宋明晏骑上灰烟,询问了数人是否看见了哲容离开的方向,确定消息后立即策马而去——哲容跑不了,他的那匹套着芙蓉金鞍具的战马如今没准已骑在了帕德胯下,现在估计只能抢牧民的驽马骑。
宋明晏咬住牙·他一路行的急,没空包扎手臂,浅青色的衣袍自手肘往下全染成了黑红色,湿透的布料紧贴伤口,摩擦时便会传来细密的疼痛·然而这疼算不得什么,赫骨刚刚那句话才是一把匕首,正狠狠扎在了他的肋骨上。
他想要的确实是哲勒的平安,所以他才不敢见哲勒——只一眼,哪怕是一瞥,他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或许他会立即挫败与溃不成军的放弃,但他更怕的是自己的目光中必将泄露的欲念与疯狂。
骄阳与疾风呼扇在两颊,猎猎生疼,小半时辰之后,空旷原野上已经能看见三骑急驰的身影·哲容果然延水而逃,看方向想是要去寻末羯那位黑狼的庇护·宋明晏一夹马腹,灰烟会意提速,在离目标二百步远时,宋明晏从马鞍侧边的箭囊里抽出了三只羽箭,他的箭是平睛白鸢,箭簇以静水钢打成,穿风无声,一支价值相当于等重的黄金,戈别曾笑他出手这样阔绰,只怕将娶媳妇的钱都花在了这东西上。
及近至百步时,宋明晏已将一支挽于弓上,其余两只夹在指缝··“着”宋明晏低叱一声·一箭破空后他迅速再满弓,其余两箭追着前一箭的尾巴射出,但方向自离弦后并不相同,哲容左右护卫一箭贯头,一箭穿胸,射向哲容的那箭则穿透了他的侧腹,男人骤然吃痛,身体一个哆嗦,从马上跌下,而他那两位立时毙命的护卫座下驽马仍无知无觉,扛着尸体继续向前跑去。
百步距离在灰烟蹄下不过一瞬,宋明晏已至哲容身边,他一跃而下,哲容已是穷途末路,反倒生出了百倍力气,他一发狠折断箭杆,起身连连数刀劈向宋明晏,刀风划开空气,呜呜作响。
他的对手左闪右避,只在一倏空隙里突然拔刀挥向哲容·空中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那东西划出一道弧度,狠狠直插入地面·是哲容的刀,刀柄上还挂着一只手。
宋明晏顺势一脚踢在他心口,男人向后踉跄翻去,仰倒在硫磺泉边,宋明晏摸出狼头短刀欺身而上,先一刀断了哲容仅剩的左手筋后,才将刀锋隔在了哲容颈边,哲容痛极也绝不肯惨叫,朝宋明晏吐了带血的唾沫:“宋明晏,你要还是个战士,现在就杀了我”·宋明晏本想就此一刀了结了哲容,却仍忍不住恨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哲容神形几乎癫狂,他声嘶力竭吼道:“夏里是杂种,哲勒跟他是一个妈生的,难道就不是杂种我只恨自己当年没在哲勒马下也安个铁蒺藜”·“你明知道他和你都流着穆泰里的血。”
宋明晏不由齿冷··“那又如何我不杀他,哲勒他年即位时难道就不会杀我”·“他不会”·“别说笑话了,东州来的小崽子,你看看这方天地,千年来有几个汗王坐上位置时能有兄弟在侧”哲容狂笑不止,“说起来我倒差点忘了,不止北边,你们东州,你自己不就是吗”·宋明晏脑子里轰地一声嗡鸣起来。
哲容的话像是一道机关,一把钥匙,硬生生撬开了他不愿再去想的那些记忆··那个多年不曾出现的鬼魅声音再次响在了宋明晏耳畔,它变换着声线,时近时远,缠绵似爬藤,更如跗骨之蛆,驱之不去。
晏儿的脾气怎么还这么软,当心你三哥又欺负你,到时候再哭鼻子了可别找我帮你出头呀·是阿姊的声音··朕对明晏期望甚厚,明晏亦不曾叫朕失望,很好很好。
是父皇的声音··殿下宅心仁厚,将来定是一位心系苍生福泽万民的贤王·是太傅的声音··四殿下心肠又好,模样也好,将来不知道要迷倒泰燕多少闺阁女儿呢。
是宫女冰素的声音··明晏,走,我带你出宫看灯会去是少司徒卢允央的声音··……·若没有那些乾坤变幻,他本该按着所有人的希望,亦顺利长成所有人希望的那个样子,是阿姊身边的撒娇幼弟,是父皇期望的温润君子,是太傅赞许的优秀学生……宋明晏眼底升腾起一股迷离的狂热之色。
身下哲容还在叫骂什么,但他的咆哮诅咒皆被宋明晏脑中嘈杂絮语盖去,竟一个字也听不清·连男人那张极怒极恐的面容也在宋明晏眼前不断地扭曲变幻··最终变成了宋泽仪的脸。
顷刻间,宋明晏掌中短刀用力切入了哲容的脖颈,鲜血霎时飙洒出来,溅了宋明晏一头一脸,有几滴猩红液体钻进了眼眶,和青年眼中湿润泪水混在一起,生生刺痛了眼球,宋明晏用力闭一闭眼,最终不曾有半点滴落出来。
35··哲勒赶到时,灰烟正在河畔悠然吃草,而他的主人则呆立在河边,留给哲勒一个背影·哲勒一扯缰绳,白电发出一声嘶鸣,缓缓减速,亲昵地停在了灰烟身边。
·“宋明晏·”·对方缓缓转身,映入哲勒眼中的那张脸上血迹灰尘斑斑,像是刚从修罗道里爬出来的凄厉恶鬼·而宋明晏在看到哲勒的那一刻原本凝固的五官终于有了松动的裂纹,呆滞纷纷剥落换上了惊讶,惊讶转瞬又被慌乱替代,身体第一反应居然是向后退了两步,硫磺泉边土壤松软,马靴踩在上面时微微下陷半分,刻出一个鞋印。
“哲容呢·”哲勒问他··宋明晏咬住嘴唇,这漫长的十二个时辰里他从未觉得害怕,现在反倒失去了所有开口的勇气,心慌意短方寸大乱,几乎不敢看向他主君漆黑的眼睛。
“我杀了他,尸体就在那边·”宋明晏低声回答,“我忍不住,我知道按部中律法我应该把他活捉回去交由长老与执法队,可我忍不住……孤涂殿下,你是为此而来吗”·他口气里甚至带上了一抹绝望,自己却不知这绝望从何而来。
哲勒松开缰绳朝他走去,向来沉稳脚步如今有些虚浮·宋明晏愈慌,更要后退··“你再退,就掉进水里了·”·他连忙站住不敢再动。
哲勒来到宋明晏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你在心虚”·“我……”·“我不是为哲容而来·”·宋明晏因为这句话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哲勒垂眼看见了宋明晏的手,他伸手去握住那还半湿的袖口,抿着嘴不再说话·摩雷那一刀划得极深,加上宋明晏一直也没去管,布料黏在皮肉上,长长一道有些惨不忍睹。
“这是谁的血”·“有摩雷的,有哲容的……我不记得了·”·“难道没有你的”·宋明晏脱口而出:“不碍事。”
他的主君眉头皱得死紧,宋明晏的胳膊这么抬着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他刚要动,哲勒掌中收紧,稍稍一拉,宋明晏的肩便撞上了他的肩·身体严丝合缝,如每次宋明晏回营时与哲勒的拥抱并无二致。
宋明晏四肢僵硬动弹不得——他多想如往常般回拥哲勒,然而垂在身侧的手掌满是血污,肮脏可怖··二人两样伤痕,一样狼狈,连吹过的风都是腥甜的。
“你不用逞强·”·宋明晏听见他的主君如此说道·刹那间他只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这句话是他救命的稻草,溺毙前的浮木·他终于缓缓抬手,攥住了哲勒的衣服,柔软的布料上立刻印出了两个暗红的手印,他一分分用力,那红色愈透愈深,哲勒仿佛毫无知觉,他继续说道,“宋明晏,你能回来,我很高兴。”
宋明晏猛地低下头,将要出口的呜咽死死忍住··他不想松开··36·二人休息了会,哲勒便朝这一切事件的元凶走去··他的兄长横倒在地,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温度,几只蝇虫早已迫不及待地围上了男人血迹斑斑的鼻梁嘴角,尸体齐腕失了一手,仅剩的那只手腕处也有一道血口,最致命那一刀则开在颈侧,切口齐整而深,几乎旋断了哲容小半的脖颈。
宋明晏刀法干净利落,确实与他一脉相承··“要将他带回金帐吗”宋明晏问道··哲勒径直弯下腰,解下了象征哲容身份的豺狗营令牌与镶金腰饰,然后回头对宋明晏道,“搭把手。”
宋明晏依言过去,和哲勒一人一边提起了尸体的一只衣袖·二人将哲容的身体拖行了数十步后同时松手,男人高大的身躯向前倾去,落入水中时发出沉重地一声闷响。
静静流淌的硫磺泉迅速吞没了他··哲勒三日来除了苏醒时的一壶水之外没有任何东西入胃,光是做完这一点小事,几乎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他眼前有些发黑,但仍然撑着不愿让宋明晏看出半分。
等晕眩感褪去后,他垂眼轻声道:“众星为吾祖之眼,群山为吾祖之躯,是有子民哲容,生时长驱四野,死后展翅八荒……”·宋明晏听见了哲勒的念颂。
北漠人相信自己的灵魂生于地面便是苍狼,死后则为白鹄,那位年迈的大祭司都教过他,他听得懂,也听得清·他的主君声音沉静,不疾不徐,可宋明晏只觉刺耳··念完祷词,哲勒难得又解释了一句:“如果带哲容回去,他的身体将被群马踩踏之后丢散四野,魂魄不入轮回。”
“原来如此·”·哲勒眉心微动,侧过头看向宋明晏:“你口气很不对,是觉得我做错了”·宋明晏不肯回答。
“你觉得我应该带他回去吗”哲勒的唇角渐渐抿起,疑问中带上了一丝诘难,“你觉得我该立威,该愤怒,该恨他吗”·“不是该不该,是你根本不会。”
“你很了解我·”·宋明晏摇头:“不,我一点都不了解你·”·或许是先前心绪起伏过大,他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带了一丝激愤:“孤涂殿下,你为什么要为他祝祷他不是什么苍狼,死后更不该成为自由的飞鸟。
他做了那样的事,弑父亲,刑兄弟,篡王位,若是我——”·“若是你,你已断他一手,斩他性命·”哲勒打断了他··不,还不够,他还有无数报复未曾加诸在那人身上,这样让他死已经算是太便宜,胸中有恶犬在如此狂吠。
“只因为他是你的兄长”·“继续追责下去,图戎可以又多上一万的奴隶,其中还能包括古狄部的朵丽,哲容的妻子·”哲勒说道,“至于础格鲁……当初他以你的归期与我相赌,你既然已经回来,我不想再计较。”
·宋明晏倒吸一口气,瞳孔灼灼:“如果我没有赶回来呢你是不是就任由他将你喂了秃鹫”他再难克制,大步过去,按住哲勒的双肩,声音发颤:“你为什么就不能多为在乎你的人想想”·“你别晃我,头晕。”
哲勒皱眉,抬手按住额头··宋明晏连忙收回了手,青年脸上浮着异样的潮红,气息更是紊乱不堪·他向来温文自持,这样言行已经算是放肆之极:“抱歉。”
哲勒定了定神,他被对方刚刚的一句问话勾起了心事,思忖片刻,于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了宋明晏,这东西当时哲容并没收走,想是觉得留在哲勒身上更像在嘲讽他弟弟的愚蠢。
宋明晏在看清哲勒掌中的婀娜芍药时脸色一变,顿时语塞··“我……”·“宋明晏,我给你看这个,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吊在础格鲁上的那几天,我想了很多,也包括你·”哲勒每说一句,便要停一停,“刚看到这东西时,第一个念头是‘我果然什么都留不住’。
你如果真的回了东州,也无可厚非,那是你的家乡·”·“我不会走·”·哲勒把手帕递给宋明晏,对方接过后转手便丢进了水里·这举动颇孩子气,哲勒苍白的唇角因此往上翘了翘,声音也比方才要柔和了些,“我知道。
所以我刚刚才说你能回来,我很高兴·”·在哲勒看不到的地方,宋明晏的手紧攥成拳··“你还是在生气”哲勒凝视着他唯一的金帐武士,“气我”·“不,”宋明晏小声道,“……我在气我自己。”
哲勒不再说话·前方的河面洒下了碎金的光斑,漂行的尸身逐渐被水流牵引着远去,他转身去牵马:“你洗一洗手和脸,准备回去了·”·37·哲容的尸体是在两天后的硫磺泉支流孔雀河上发现的。
午后炎热,放羊的男孩们哪里耐得住,早脱了衣服跳进了孔雀河里嬉戏起来·才四个月大的羊羔睁着一双湿润的眸子,好奇地低头叼起了男孩的新褂子,将它当成一片口味独特的新草,乳齿立刻蠕动起来。
“哎呀我的衣服”男孩光着屁股连忙上岸去抢,人羊滚做一团,惹得还在河中玩耍的伙伴们哈哈大笑··男孩好不容易将褂子扯回怀中,刚要回河滩中洗一洗沾了满身的草屑羊毛,突然他发现从上游隐约漂来一样东西:“那是什么”·众人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早有年纪更大些的反应过来:“是、是死人啊”·河滩顿时乱了起来,少年们慌忙上岸在草垛里找到自己的衣裤套上。
“要去告诉大人吗”有人问道·大伙面面相觑一会,一个瘦小的男孩已套上靴子往回跑:“我叔叔是白鹰营的什长,我去叫他来帮我看好我们家的羊”·半个日分之后,他叔叔还带了几个白鹰营的人赶来了。
大人们来到岸边后,将手中的长棍探出,几番尝试后,长棍上的铁钩终于挂上了尸体腰上的金钩·男人们一边将尸体勾上岸,一边驱赶着围成一圈的少年:“你们还杵在这干嘛,去去去,这不是小孩们该看的,到时候晚上做噩梦了,可别钻到你们阿妈的怀里哭。”
有男孩涨红了脸不服气地反驳:“你别瞧不起人我今年开春已经行了成年礼,是战士了”一人发声,其余的更不甘示弱表示浮尸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男人们都笑了,其中一个指指年纪最小的男孩:“这不是图哥家的小儿子吗,我记得你阿爸叫你杀只兔子都不敢,也算是战士了”被他指着的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就要揍人,奈何还不到男人的腿根高,先前还充满着紧张和恐怖的空气里,如今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什长冷下脸:“别闹了,快来搭把手”·白鹰营的人将尸体拖上了岸,发出湿物坠地的清脆声响·男孩们纷纷捂住双眼,眼睛却忍不住从指缝间悄悄向前望去。
“是马贼干的”男人们围成一圈,有人拿靴尖指指尸体断了的那只手,“真可怜,估计他家里的婆娘还等着呢·”·“看起来是个身手相当厉害的马贼。”
又一个人看到了脖子上的刀口,“如果让我见到他,我愿意出五枚金币买他的马刀·”·什长此时却皱起了眉头,他蹲下身,抓起了尸体的袖子仔细翻看一番,又屏住呼吸伸手去摸尸体的怀里,半晌脸色凝重地站了起来:“我们恐怕得叫阿拉扎过来一趟。”
“怎么了”阿拉扎是末羯汗王身边最得力的金帐武士,要让他过来,白鹰营的人都有些诧异··“这人……总之去叫就行了。”
什长摇摇头,转头向河沿走去,他得洗掉粘在指尖的难闻腐气··阿拉扎来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墨桑··“吾王·”众人纷纷行礼。
男孩们只在庆典时的人群中央见过墨桑,如今能如此近距离的接触汗王,连他腰间那柄弯刀上的收翼苍鹰图案都能瞧得如此清晰,各个小脸上泛起了激动的光··什长也不承想墨桑会来,连忙先迎了过去:“打扰了,吾王。
我曾在东州边境的富商手里见过一回死者衣服料子,叫什么花信春,绝不是一般人能穿得起的·加上我又没有发现可证明身份的信物,所以……”·阿拉扎快步过去,男人在看清死者的脸之后咧嘴笑了:“要什么信物,他这张脸就是最好的信物。
吾王,你可赌输了·”·“哦”墨桑挑眉,他缓步过去,阿拉扎也不怕气味,用他少了一只大拇指的手掌将死者的脑袋一拨,一张死白的脸顿时暴露在墨桑的视线里。
尽管皮肤已泡得肿胀,但五官尚清晰可辨··“哦·”墨桑眉角放了下来,他微不可闻地挪动嘴唇,“……不中用的废物·”··“这人到底是……”·“住在咱们前头狼窝的大人物哩,”阿拉扎啧啧有声,“‘白狼’他哥哥,听说过没”·男孩们咬着耳朵:“‘白狼’是谁”·“我也不晓得,你们认识吗”·孩子们不知道,什长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听说穆泰里可使唤的儿子只有两个。”
“现在已经死了一个,”阿拉扎嗅着食指上的腐气,“汗王,你该准备贺礼恭喜你妹夫成为图戎的新主人了·”·墨桑冷笑一声:“贺礼我当然会准备,只看哲勒接不接得起。”
阿拉扎皱起鼻子做出一副苦相,看来他也得去洗洗手了··墨桑吩咐白鹰营的人,“把他找个好地方埋了吧,好歹也是北漠亲贵,他弟弟倒也忍心让他就这么漂着。
你,”他指了指什长,“很好,提百长·”·什长,如今该称百长了,他努力克制欣喜之色,招呼手下们将哲容的尸身收拾收拾,拖去了另一边·墨桑回头看到周围的牧羊男孩们仍不肯离开,不由笑起来问道:“你们不害怕吗”·“回汗王,我们都是战士,不怕”男孩们嗷嗷叫着,用力拍着细弱的身板,恨不得让墨桑马上将自己分入白鹰营,黑枭骑。
墨桑点头称赞:“不怕死人,很好,不怕死人的战士才上得了战场·小战士们,去找管刀库的赫里拿一把新刀吧,算是褒奖你们的勇气·”·听说有刀可以拿,男孩们集体爆发出狂喜的欢呼声,你推我搡地一溜烟跑了个干净。
河滩上只剩末羯汗王与他的金帐武士·墨桑走过去,踩在方才哲容尸体横躺的地面上,漫不经心地问阿拉扎:“北漠有多久没发生战争了”·“战争每天都有,抢人老婆也算战争。”
“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说的是战争,不是抢个草场,剿一窝匪徒的小孩游戏·”·“那就得有二十七年了·”阿拉扎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我婆娘死后,我每年去一趟天命山,一共二十七次。”
“真够久的·”墨桑摩挲着指腹上的银色苍鹰,“久得足够生出两代人,多得这片草原快要装不下了·”·阿拉扎叹了口气:“装不下怎么办,只能死人。
饿死,冻死,或者战死·我么,是个光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但部中多的是饿得嗷嗷叫的崽子,汗王,再这样下去,没准哪天您的孩子连口乳酪都喝不上了·”·墨桑的第一个孩子今年夏天就要满周岁,是个相当漂亮的黑发男孩。
阿拉扎这时提起他,虽然描述夸张,但正好击中了男人心中不多的柔软之地··墨桑看向孔雀河的上游·在他视线所不可及的地方,那里有沃野千里,句芒草场草木繁盛,水土肥美,是被春神所赐福之地,他知道他一生中最大的对手正自由地在上面驰骋。
这片土地从来容不下两只头狼,这是他十年前就知道的事··“自三百年前赤云王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个部族敢有资格将自家的金帐王庭称为斡尔朵·”有几缕蜷曲的发丝落在墨桑额际,是和他瞳孔一样幽深的乌檀色,“阿拉扎,我打算做第二个赤云王。”
“这是末羯之幸,吾王·”阿拉扎躬下身,随即他又有些迟疑,“不过汗王,您的妹妹还在图戎,您是要……”放弃那两个字男人没敢出口,然而墨桑已经明白过来。
他摇摇头,“我有办法·”·阿拉扎又行了个礼,不再提出疑问··“阿拉扎,你打过仗,我父亲也打过仗,我却从没有,但我天生就知道该怎样做,就像我天生就知道该怎样骑马,怎样挥刀。”
男人唇线平直,冷硬如锋,“我知道他也一样·”·38·时间前推两日,回到宋明晏与哲勒刚到王畿时·豺狗营的火早已扑灭,赫扎帕拉也在正午准时赶回了王畿,和执法队一起将哲容的余党收押在了马棚。
所以当灰烟与白电踏入这片土地时,金帐四方比任何时候都要肃静··牧民们如同层层海潮般矮了下去,沉默地弯腰俯身向哲勒称臣行礼·前一日的此时此刻,这位世子孤涂还被高悬于础格鲁之上,每一个走过金帐前的人都垂着头不敢去看,只能在心里默默为他祈祷一声——然而不过几个时辰的世事翻转,他便成了图戎至高的汗王。
哲勒面色依旧苍白,但腰背始终万年如一日的笔直·在他身侧的则是他的金帐武士,青年洗尽了手脸上的脏污,又是那个风姿绰绰的宋明晏了,然而他所经过的地方人们都下意识地瑟缩起了肩膀——他与摩雷那一场死斗已足可证明他的实力,更让诸人心惊与畏惧的,是他敢独身与哲容对峙的勇气。
汗王金帐前已列好了迎接哲勒的人·站在最前面的是兰妮伽,哲容的正帐阏氏·女人的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玲珑长辫挽在脑后,身上穿的是一套家常的蓝裙。
她脸上殊无败者家眷应有的惨烈颓色,反而愈发的肃穆矜持:“吾王·”她如此称呼哲勒,却不肯向他行礼··哲勒下马,静静的看着她··“我的丈夫呢”她问道。
“他在这里·”哲勒将掌中那一枚虎型印递了过去·这一枚镶金印是穆泰里叫北漠最好的铁匠打的,他们兄弟三人各有一枚,哲勒的那枚正好端端的扣在他的腰间,那么他手中这枚是谁的不言而喻。
女人眼中迅速蒙起一层雾气,她五指缩在袖中,犹豫良久这才颤抖着接过··宋明晏立于哲勒身侧冷眼看着,为了以防万一,他的手已经扶在了刀柄··“我不懂为什么你们兄弟会变成这样。
我记得我刚嫁过来的时候,你们感情那样好……”那一枚金印被兰妮伽攥在手中,她摇摇头,声音虚弱,“我劝过他·”·哲勒不语。
·他不置一词的严肃表情让兰妮伽更加感到绝望,女人咬住嘴唇,她深深低头,缓缓跪了下来·光洁的额头紧贴地面,双手前伸,指尖碰触在哲勒的靴尖,这是极其庄重的大礼,“他害了你,你杀了他,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吾王,我的丈夫哲容已经伏诛,我只求您看在哈米尔还流着一丝和您相同的血的份上,不要将您的侄子降为奴隶·我愿为女奴,受黥印,代替我的儿子接受汗王的罪责。”
兰妮伽十四岁就嫁给了哲容,每年临冬时总会从她的帐子里送出一副新制的鹿皮手套到哲勒的手中,针脚细密,厚实暖和·如今她这样谦卑地匍匐在哲勒的脚边,哲勒胸口有些闷痛。
他用力握一握拳,一字一句说道,“我不会罪责到哈米尔身上,更不会将你降为女奴,等部中安定下来,我会赶在夏场前将你送还给狄部·”·“我将日夜赞美您的仁慈。”
女人发间的璎珞颤动着,她再拜三下,这才站了起来··“你还有什么要求吗”哲勒问道··兰妮伽笑了,她的目光迷离而没有焦距,“没有了。
汗王,我有些累,可以先退下么”·哲勒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兰妮伽牵起裙边再次向哲勒行了个礼,这才转头离开··半刻钟之后,兰妮伽的侍女匆匆跑来,告知哲勒兰妮伽自尽了,自尽用的刀是她与哲容的定情之物。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然而惊讶之余又不以为然,“汗王,您已经宽恕了她和她的儿子,她这是什么意思”·哲勒一摆手压下了议论,他眉间锁得更深,平静吩咐道,“……火葬吧。
穆玛喇,到时候将她的骨灰送还古狄·”·穆玛喇领命离去··宋明晏注视着他主君沉默的侧脸,咽下一缕叹息·他都能看得出兰妮伽眉宇间有了死志,哲勒怎么可能看不出。
他的主君是这样重诺情重诺的人,兰妮伽这一死,哲容的幼子再不会有任何伤害了··宋明晏刚要说点什么,忽然察觉到人群中有一道目光锁在了自己身上,他向视线的来源望去,他不由一愣,是若娜。
少女衣衫依旧是如火般热烈的颜色,不知是不是为了迎接新王,唇上还新搽了胭脂,正对着宋明晏露出了一抹若有似无的嫣红微笑·宋明晏悚然一惊,他这才发现前来相迎的人群之中少了一人——宋明璃。
阿姊……宋明晏额头浮起冷汗,他立即向哲勒道:“汗王,我没看到姐……没看到阿容莲阏氏,能否……”·“你去吧。”
宋明晏快步穿过人群,前往宋明璃的帐中,在经过若娜身边时,他听见对方轻笑出声:“你有在乎的东西,这可不是好事·”·青年倏地回头,目光如电,“你说什么”若娜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转而问道,“阿明,你帮我带茉莉膏回来了么”·她这样发了话,宋明晏不得不点头答道,“带了。”
“那么多谢你·”少女有着如猫般狡黠的瞳仁,她挥挥手,放宋明晏离开··宋明璃无事,只是她自来到北漠时身体便孱弱,经此事变后如今又发起了烧。
此刻正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宋明晏唤她几声,也不闻她有所回应··“才吃了药,只怕醒不过来·”咏絮在药炉边叹气··“什么时候病的,严重么”·“前日夜里。
阏氏她受了惊吓,加上心情也抑郁,这才病倒了·”咏絮眼尖,看见了宋明晏隐在袖子里的绷带,不由一愣,“你的手……”·宋明晏下意识地把手背在了身后:“小伤,已经处理过了,不碍事。”
他顿一顿,又补了一句,“别告诉阿姊·”·咏絮答应下来,提到宋明璃,她脸上再次升起了怒色:”公子你是不知道,这几天阏氏帐门口一直有人把守,她竟半步也出不去,简直就是囚禁。”
“你认得看守的人吗”·咏絮不说话,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一块艳红的方毯·宋明晏了然,他不再多言,又陪在自己阿姊身边坐了一会,这才从帐子里出来。
日光逐渐向西,他见不远处的汗王金帐依旧人头攒动,大伙正要准备铺起斑斓的彩带,一桶桶烈酒次第从窖中取出,堆积在先前行刑与死斗过的那片空地上,各家也将家中最肥美的羊羔奉献出来——新王继位,从今夜起图戎部中便会开始为期数日狂欢。
这就是自己想要的吧··宋明晏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累,像是这几日强压下去的疲劳骤然全涌了上来似的,困倦,饥饿,酸痛,他自嘲地笑了笑,晃晃脑袋,朝金帐的反方向走去。
路上有人认出宋明晏,拦住了他,将怀里的水果硬要塞到宋明晏手中··宋明晏推辞,“你拿去给他们吃吧·”·“哎哟,难道你等会不吃”那人嚷道,“你可是咱们汗王即位的头号大功臣,一会可做好被大伙灌酒的准备吧”·“我晚上不去了。”
宋明晏推开对方的手向前走去··“你上哪去”·“找赫骨结账·”宋明晏头也不回··赫骨不愧是部中号称一出生就被天神抽走了感情的男人,他才不管时候合不合适,宋明晏又是不是功臣,既然宋明晏来“结账”,他自然毫不客气地公事公办,以擅自提前脱队,挟持平民,袭击执法队长的罪名判了宋明晏四十鞭。
宋明晏站着过来找他,离去时则是被执法队的人抬回了营帐··“你何必挑在今天·这三天可是汗王即位的大喜日子,你这一顿鞭子下来少说也得趴上个五六天,岂不是一口酒肉都吃不上”有人很不理解。
宋明晏不想理人,一言不发地将床上的被单抓过来盖在了头上··夜幕和祝酒歌一起降临在图戎王畿的上空·游歌者被众人拉住,现编了唱给图戎新王的诗歌,女人招呼每一个人多喝一碗酒,多吃一块新烤好的肉,男人们喝得兴起,连衣裳也脱了,随手丢在地上,被抱着瓜果打闹的孩童们来回踩踏。
这是个习惯用狂欢冲淡死亡的地方,宋明晏趴在床上,隔着一层被单和一层帐门,热闹就像是隔了两重天地般愈发的遥远了·这是属于哲勒的宴会,他的汗王如今大概正在接受子民祝贺,喝下一碗又一碗饱含祝福的美酒。
·他半睡半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你还在跟我赌气,连我的即位宴会也不肯参加”·“我挨了一顿鞭子,想参加也参加不了。”
宋明晏的声音隔着薄被闷闷地传出··“那就更像是在赌气·”·宋明晏听见对方的脚步逐渐靠近自己,脑袋上盖着的被子微朝上一拉扯,最终又松手放了回去。
“上药了吗”那人问他··“不想上·”·“你怎么越过越小孩了·”·对方的声音颇为无奈,宋明晏都能想象得出他的主君一定是皱着眉,又不满又不忍斥责的表情。
过了一会,他听见外头没了动静,以为哲勒离开了,便打算换个趴姿··“别乱动·”·宋明晏猛地握住拳:“你没走”·“我走了,谁给你上药”哲勒撩起宋明晏后背的衣裳,“忍着点。”
药膏刚接触到皮肤时宋明晏微微抽了一口气,之后再不发出一丝声音·对方的指腹并不温润如玉,沾着药膏划过背上的伤口时反而更激起一阵火辣辣的滚烫。
“我问过赫骨了·”哲勒说道,“你这顿鞭子算是为了我·”·“所以汗王要赏给我什么做补偿吗”宋明晏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你想要什么”·哲勒这样问他,宋明晏只觉得舌根的苦意越来越重,仿佛那瓶药膏不是搽在了伤口,而是全塞进了他嘴里,“我么……我没想好。”
“那就等你想好了再说·”哲勒走到宋明晏的床头,“伸手,你手上的那道口子先前包扎得潦草,我重新给你处理一下·”·青年把左手从被单里探出去,脑袋始终不肯露出来。
哲勒握住他手腕的时候,宋明晏的指尖微微颤了颤,最终也只是悬在空气中,没有再动··“我没有跟你赌气,哲勒·”·这是宋明晏头一次不带敬称的称呼哲勒,哲勒正在结开他胳膊上绷带的手稍稍一停。
“我真的是在气我自己·”宋明晏把头埋在肘间,“我在夜里看到金帐旁的那架础格鲁的时候,我想的不是自己,而是我阿姊·我在想她在和亲车中看到卢允央挂在太一楼上的头颅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杀哲容的时候,我看着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宋泽仪,是我死了的父皇,是我的哥哥们·我杀了他,可杀的却不是他·”·“我好气我自己,父皇教导我要有仁心仁德,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可我做不到了。
我杀人的时候手不会有丝毫颤抖,我挟持过无辜的姑娘,我恨不得将每一个对你有歹意的人都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我——”·宋明晏突然说不下去了·因为他暴露在外的那只手慢慢地被对方握在了掌中,哲勒的手心干燥,指腹却带着夏夜的潮气和药膏的粘腻,指节与宋明晏凸起骨节旁的凹陷处严丝合缝,紧贴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皮肤下流淌的血液与蓬勃的脉搏。
哲勒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这样静静握着··宋明晏用力闭上眼,他忽然觉得哲勒不说任何安慰他的话真是太好了··汗王不在席上,并不影响宴会的继续。
近夜半时有人隔着帐门来找哲勒,问他是否要回去休息·哲勒刚有起身的意思,宋明晏低低说道:“别走·”·哲勒没出声,宋明晏又请求了一遍,“好不好。”
半晌过后,帐外的人再次发问,哲勒这才开口,却是回答向宋明晏:“我没说要走·”说罢,他扬声遣走了帐外的人··“你再说一遍好不好”·“什么”·“再说一遍。”
哲勒皱起眉,嘴里重复了一遍,“我没说过要走·”·宋明晏脑袋依旧躲在被单里,不愿让哲勒看见,他的手却动了起来,五指一点点从哲勒掌心张开,然后又一点点收拢,反握住了哲勒的手:“……谢谢。”
他听见被单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这是宋明晏这半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无梦无魇,宁静踏实·宋明晏醒来时手是空的,他心里也跟着一空,然而昨天哲勒肯守他入睡已经是他极大的奢望,难道他还能期盼什么。
宋明晏掀开了脑袋上的薄被,白昼突兀地闯入视线,他有些不太适应的眯起了眼,随即视线便凝固在了枕侧··哲勒的脑袋靠在宋明晏的床头,一手枕在额侧,他双眼闭着,呼吸均匀。
这姿势必然难受,宋明晏正要推醒他,忽然鬼使神差地收住了手··他的主君不常笑,皱眉沉默的时候更多,就连睡着了,眉心也是微微蹙起的·宋明晏抬手想去碰一碰哲勒的眉梢,指尖依旧迟疑地停在了眉心半寸,再不敢前进一分。
他呼吸有些急促起来,手指缓缓移动着,像是在虚空里描摹着对方的五官,最终他的手落在了哲勒落在床头的一缕黑发上·宋明晏小心翼翼地移动那缕头发,仿佛拈着千年稀世的珍宝,然后他轻轻地放在唇角碰了一下。
39·戈别一行人回来时已是四天之后,年近半百的金帐武士傍晚时坐在地上眉飞色舞地边灌酒边说:“我回来的路上就听见游歌者编的歌儿了,说什么图戎的新王被挂在础格鲁上却毫发无伤,有先祖白鹄庇佑,什么一位叫阿明的金帐武士生得虎背熊腰能以一当百,三刀就干掉了摩雷,又拖着哲容的脚脖子骑行五百里,生生跑死了哲容,妈的,一个比一个会编”他醉意醺醺凑近哲勒,指指哲勒的胸口,“只一样,那群小白脸们没编错,您是咱们图戎的……新王啦”·第二天戈别就没了踪迹,他只给哲勒留了一封口信,说是去天命山上呆一段时间。
哲勒没有派人去追回他·自穆泰里将戈别从饿狼嘴下救出,戈别饮下穆泰里的血已过了二十多年,他为之立誓的主君死的那一刻,他才刚带队赶到多其格林海···末羯的贺礼送到的那天,正巧游方的蓬莱客商队也来到了图戎王畿。
东州的锦缎,南夷的丝绢,北漠的毛皮,层层箱子垒得有一人多高·蓬莱客走在哲勒前面便走边念叨:“汗王您在北边不知道,现在世道乱透了,东边打个没完,东西不好带来,南边呢,最近又封了海,只能走私路,所以……”·“你直接开价吧。”
男人搓搓手,掌中的皮手套半新不旧,食指头还破了个洞,他憨厚一笑,眼里的精光却无法用这个笑遮盖去:“这个么,不劳汗王操心,有人已经替汗王付掉了一部分了,也算在……”他朝另一堆打了苍鹰标志的箱子处努努嘴,“贺礼里,您付一个小指头那么多的尾款就行啦。”
哲勒扫了一眼,明白这人的言下之意,“你如果顺路回去,替我向他道谢·”·那人仍旧笑着,“把货卸在哪”·“穆玛喇,你带他过去。”
汗王一声令下,蓬莱客的手下们立刻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将木箱次第抬起往库房送去,哲勒正要离开,结果正巧有位少年搬动时脚步不慎,踉跄着往哲勒的方向倒去,怀中木箱又勾住了下方的箱子,眼见要塌落一片,“当心”蓬莱客的话音未落,哲勒已经架住了少年的肩,将他向后拽去。
几乎是同时,箱堆已经将刚刚少年站着的地方淹没·一箱箱的织锦全从箱中跌出,花花绿绿落了一地··那少年吓得不轻,连话也不会说了,只张大了嘴脸色煞白,他没反应过来,脑门上已吃了蓬莱客狠狠一下:“怎么做事的你都跟了我快小半年了,怎么还这么毛手毛脚的汗王真是对不住,还让您出手……”·“人没事就行,举手之劳。”
哲勒制止了对方还要继续的讨好,“装回去继续搬吧·”·蓬莱客连忙行礼感谢哲勒的不计较,随即又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训斥了那少年几句,少年瘪着嘴也不敢分辩,蹲下去将散落的织锦重新放回箱里,他一人动作不快,商队中另一黑发男人也蹲下来帮他的忙。
哲勒往前走了几步,打开了手中的薄薄一指宽的纸笺,他浏览了一眼后揉碎丢进了旁边的火堆里·他回头去看,刚刚那少年依旧哭丧着一张脸,慢吞吞地收拾着狼藉,哪有半分将这一张纸笺送入哲勒手中时的利落。
·“吾王,那边末羯的贺礼您要开箱看看吗”赫扎帕拉问道··哲勒想了想说道:“等阿明回来让他去验吧。”
“您现在要外出”·“嗯·”·宋明晏是一个时辰之后回来的,穆玛喇向他传达了消息,他也不多言,便往库房清点贺礼,这活以前叫穆玛喇做,他只嚷嚷眼睛疼不想看见字,宁可去给人放羊,结果哲勒手上的文书工作全落在了宋明晏身上。
他开箱清验了一半,就只听身后一道清脆女声响起:“咦真巧·”·宋明晏回身行礼:“见过若娜阏氏·”·女孩朝他一笑,“我想过来挑几块布料让人裁一条新裙子出来,没打扰你吧”·“阏氏自便。”
宋明晏低头继续记录货物··若娜挑挑拣拣,片刻后从箱中抽出一匹珊瑚色和一匹湖蓝色的布料,“正好,我记得你是东州人,你帮我参详参详”·宋明晏看她,“阏氏想怎么挑”·“你觉得天织锦和秋叶罗哪个比较好”·“阏氏习惯穿红色,天织锦就很好。”
宋明晏斟酌一下字句,“我从前的……家里人也爱穿·”·“阿明现在穿的衣裳好像就是天织锦呢,”若娜将湖蓝的那匹料子放回箱中,她眨眨眼,“我眼神可好了。”
宋明晏吃不准对方这话是什么意思,干脆沉默··“是真的呀,小时候我经常跟我哥一起出去射猎,我射术当然比不过他,不过我却能看清三里之外的红云雀,他可不行。”
若娜朝他亮一亮双手的布料,鲜红的指甲陷进布料,几乎和织锦的颜色混在了一起,“我眼神很好·”她重复一遍··宋明晏依然没说话。
“你喜欢哲勒,我看出来了·”若娜终于璨然笑了,口气胸有成竹,“你看他的眼神,不是武士看主君的眼神,是看情人的那种目光·”·“你喜欢他,我没看错。”
她笃定地又重复一遍··少女莫测的笑在灰尘浮游的仓库中显得有些朦胧,就连手中的的锦缎都似蒙了一层光雾迷离··对方这样乍然道破宋明晏心中最不可说之事,宋明晏本以为自己会惊得不知所措,可当他开口时,却是连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平静:“阏氏,您这样说图戎的汗王,您的夫君,是对他的折辱。”
“折辱你只害怕折辱了他,却不怕折辱你自己吗我远在末羯的舅舅手下就养了不少小男孩,他们可没阿明你长得好看,”若娜说道,“当然,也不像你有这么好的身手,能杀了摩雷和哲容。”
若娜目光尖锐,她往前两步,逼视宋明晏的眼睛:“阿明武士,你已经是草原上编成歌谣传颂的英雄了,脑子里想的却是怎样像女人一样躺在你的汗王身下吗”·话中的恶意如刀,冰凉地划过宋明晏的咽喉。
然而她面前的金帐武士没有如她所想地错开视线·青年瞳孔是沉寂无波的乌檀色,若娜与他对视良久,终究没能从里面读出半分情绪··她听见他郑重其事地答道:“阏氏眼神很好,但不代表看的真。”
“你想说我看错了”·“是·”·若娜第一次皱起了眉,半晌她撇撇嘴:“……好吧,就当我看错了一回,错怪了你。
你不会生气吧”·“怎么会阏氏少女心性,和我开玩笑的·”·若娜把布料收在臂间,嘴唇微动,却没再出声,转身往门外走去,刚出帐门几步后又折返回门口,对宋明晏说道:“你现在要去小南坡瞧瞧,没准会有意外收获。”
·宋明晏站在库房中,他抿着嘴,良久才缓缓吐了一口气出来·他看向自己握着笔的手,掌心既没有紧张得出了半点虚汗,指尖也没有慌张得有分毫颤抖。
若娜怎么会看得出来,被薄薄一层皮肤所掩盖下,他的那些汹涌而罪恶的欲望··他想对哲勒做的,是比她所想的那些更要过分百倍,露骨百倍的事··小南坡。
哲勒是独自过来的,而喊他过来的人早已在此等候,他披着斗篷,袍脚还有商队的标记··“我以为你不会过来·”那人露出笑容··“我已经来了。”
“算来自从我送我妹妹若娜来图戎之后,我们已经有四年没面对面说过话了·”那人摘下风帽,赫然是末羯汗王的脸,“哲勒,好久不见。”
哲勒收起缰绳插在腰间,看着对方:“好久不见……墨桑·”·“若娜还好吗”·哲勒看他一眼:“你是找不到话可以做开场白了么。”
“算是吧·”墨桑嗤笑一声,坐了下来·小南坡草木丰沛,席地而坐时几乎可以将人淹没,一片浅绿中他一身黑衣便愈发显眼,“那换个开场白,不知道图戎新王是否满意我送来的贺礼”·“很贵重,多谢你破费。”
“用金子就能买来的东西,没必要道谢·”墨桑随手折了一枝草叶,“汗王的名头没什么,我该恭喜你拿到了突狼骑,这才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哲勒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自己的腰侧的黑漆令牌,没有回应墨桑的话··“哲容是你杀的”墨桑顺口问道,“他漂到了孔雀河,我帮你埋了。”
“不是我·”·“那就是你养的那只小羊了,”墨桑颔首,“我看过哲容的伤口,跟你砍出来的没有半分区别·哲勒,你不该做汗王,该去做个教人读书的先生。”
哲勒无视了墨桑话外之意,径直道:“从你今天跟着蓬莱客进入王畿的那一刻我就认出了你,你费这么多功夫又是乔装又是递字就为了跟我在小南坡闲聊”·“哈,我曾听过草原上的姑娘们抱怨,说图戎的哲勒世子样样都好,就只有这性格是北漠中最无趣的,真是不假。
你要会说两句软和情话,唱点游歌小调,现在你的汗王金帐里该排满了私生子了·”墨桑耸耸肩,才转入了正题,“有两件事,我觉得当面跟你说说比使者们来递话要方便利落。”
哲勒等着他的下文··“宋泽仪快败了·”·哲勒听见这话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他败不败,都跟图戎没有关系。”
墨桑讶异:“哦这位东州皇帝送来的公主不是还在你们阏氏金帐中吗我听说可是玄朝数一数二的美人,你父亲死了,她就是你的女人了。”
“北漠有这个惯例,不代表我要遵循这个惯例·”·“那我该替若娜谢谢你的专一了·”墨桑颇富深意地笑··哲勒不欲多谈这个话题,直接道:“你说第二件事吧。”
“我儿子六月初十要满周岁,我想请你去末羯喝一杯酒,不知道你肯不肯赏脸·好歹你也算是他的姑父·”·话音刚落,哲勒的视线顿时锁在了墨桑脸上。
眼前男人与若娜虽是兄妹,长得却一点都不像,墨桑没有若娜如猫的杏眼,若娜也没有墨桑锋利的唇角·被哲勒这样端详,对方只是朝他笑笑,仿佛刚刚那个提议是一位好客的普通牧民在随口邀请着自己的朋友。
墨桑见哲勒半天不回话,于是笑意更深:“你在害怕么,图戎第一武士·”·“行了,你也不用激将我,我会去·”哲勒冷冷答道,“但不会带你的妹妹一同前往。”
“嗯也行,只有一点遗憾若娜不能回家见见她的母亲罢了·不过也无所谓,”墨桑把手中的草叶丢在地上,搓了搓指尖黏上的浅绿汁液,站了起来,“图戎汗王肯来,吾末羯部众倍感荣幸——我们是有血缘姻亲的兄弟部族,你的母亲也是末羯的朵丽,本就应该多走动。”
“如果你还记得两部是兄弟,那就让末羯的马贼们收敛一点·”哲勒警告,“口头上的兄弟,我宁可不要·”·“穆泰里没有告诉过你这么一句话吗汗王是狮子,马贼们是苍蝇,狮子不会稀罕苍蝇的那点肉,苍蝇也不会臣服在狮子的爪牙下。”
哲勒被墨桑的这句诡辩罕见地勾起了怒意,他声音更沉,“墨桑,你应该知道,我容忍你,不是因为你把你妹妹嫁了过来,而是——”·“是因为你希望末羯的男人抱着图戎的婆娘睡觉还是颠倒过来白狼要能说出这话,你的先祖都要为你蒙羞。
所以我刚刚才说,你适合去当个教书先生·”墨桑讥诮着打断了哲勒的话,他忽然翘起嘴角,“……你倒不如说是因为当年我救过一回你的命。”
对方突然提起旧事,哲勒用力抿起嘴,半天才迸出一句:“不错,你十年前是救过我一次,但从此之后想要我命的时候更不计其数·”·墨桑不置可否,他朝哲勒张开双手:“哲勒,我从没朝你亮过刀子。”
是的,墨桑从未对哲勒拔刀相向,两部之间面上的和平永远做了十成十,哪怕是数日前哲容反叛,那也不干末羯的事·眼前的黑衣男人永远都是在暗处吐着毒信,无声地对哲勒张开獠牙,只要有一个疏忽,他的咽喉就会被猛兽的利齿洞穿。
长久的缄默横贯在两人之间,就连南风在荒山叶尖的低语都清晰可闻··哲勒不再开口,墨桑还打算跟他说点什么,他狭长的眼睛忽然微眯,视线凝固在了小南坡的尽头:“啊……有一只小猎犬来寻他的主人了。”
哲勒回头望去,只见宋明晏身上浅色的春裳被风吹得鼓胀,从远方草海中策马分浪向他而来···“既然有不速之客,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墨桑牵过自己的马,翻身骑上,“六月初十,我会为你准备最好的美酒。”
哲勒点一点头,黑衣男人朝他一笑,在宋明晏到来之前拨转马头离去··40·“你怎么会找过来”·“若娜说在小南坡会有意外收获,我没想会见到你。”
宋明晏直言道,他转头,看到了一射之外的黑色背影,他只在哲勒大婚那日见过一次墨桑,现在当然认不出来,“那位是……”·“末羯汗王。”
宋明晏诧异地望向哲勒,他的主君也没遮掩,将方才与墨桑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果不其然看见宋明晏皱起眉:“您真的要去末羯吗”·“我以为你会关心先宋泽仪那件事。”
宋明晏不由怔住一瞬,才小声答道:“那个……对我不重要了·”·“不重要……”哲勒咀嚼着这个词,“……我记得当年在姜州你还求我向蓬莱客打听东边的消息。”
“那时候我是庶民宋明晏,现在不是·”·哲勒忽然笑了·他很少会有嘴角向上的时候,此刻凌厉的五官亦柔和下来,不再是如刀锋般的俊美神祗,他认真地看着宋明晏的眼睛:“对了,你姐姐跟你说过没有。”
“什么”·“在你卧床养伤的时候,我找过一回她·”·“找她是……”宋明晏没有说下去,青年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潮红,北漠的一些风俗,他不是不知道。
“不是你想的那些·”哲勒摇摇头,知道宋明晏想到了什么,“你姐姐就算是一株菟子丝,但总也有不依附他人的时候·我不会续娶她,她又没有我父亲的子嗣,不能在图戎继续呆下去,所以我答应她,等今年转到南边的夏场后,我会送她回东州。
她也答应了·”·宋明晏迟疑:“可是,她很难回去了·阿姊是和亲出来的人,宋泽仪怎么会容她回去,至于我母家,就更加的……”·哲勒冷哼一声:“难道你脑子里的东州只有这两个地方”·“抱歉。”
宋明晏语塞··“我以为她已经问过你,没想到你还不知道·”哲勒一边说着话,他的靴子隐没在繁茂草叶中,稍稍用力碾着地面,“她跟我说……她想要你随她一起回去。”
宋明晏猛一抬头,脱口而出“我不……”·对方话还没出口,哲勒打断了他:“我拒绝了·”他看向宋明晏倏地睁大的瞳孔,定定地一字一句说道,“因为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加上十天前,一共三次。
你们东州有句话叫事不过三,我知道·”·为什么哲勒的语气永远都是这样肯定而自负,宋明晏想·这真是太奇怪了,他在其他人面前游刃有余的平静永远在哲勒面前成了虚搭的架子,只要哲勒轻轻一戳便溃不成军,他甚至不得不将手背在身后,才能掩饰指尖颤抖的幅度。
·太好了,我没机会回去了,也不要再给我回去的机会了··青年耳道深处传来沉闷的鸣叫,伴随着哲勒的声音灌入大脑:“宋明晏,你对我立过血誓。”
口干舌燥,头晕目眩,宋明晏就算不用手去摸,也知道自己脸是滚滚发烫的·他一边在心里拼命祈祷着哲勒不要看出他的异样,又多希望哲勒能看出他的异样。
他甚至不能确定他接下来的声音到底是他在脑内的呐喊还是真的说出了口的语言·宋明晏必须说的很慢,才能像一位正常的金帐武士在如常地回答他的主君:“是,我向您宣誓效忠,天地苍穹见证。”
哲勒慢慢地将方才踩出的浅浅凹陷踏平,他轻声说:“很好·”·从南小坡下方传来两声细弱的叫声,片刻后从草丛里窜过一只半大的小羊,也不知是哪家跑丢了的。
小羊茫然地环顾四周,又冲着南小坡上的两人叫唤了两声,才一颠一颠地跑远了·宋明晏望着一片翠绿中跳跃的那一朵小小白花:“那么,您真的要去末羯我不认为墨桑是热情好客的人,加上这一回他怂恿哲容不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汗王,您不该答应他。”
“你在害怕”·“金帐武士不知畏惧,但我不希望再出现一回哲容的事·”·“墨桑不是哲容·”哲勒摩挲着腰间的刀,“何况他有所图谋,我就不能有所图谋吗”·宋明晏微张了嘴,他终于隐隐猜到了点什么。
从他还未踏足这片土地之前,草原上就一直有一个讳莫如深的赌注,赌黑狼和白狼谁先会按捺不住,谁会先挥出爪子·每年都有喝得烂醉的游歌者躺在姑娘们的怀里,大着舌头言之凿凿自己已经看到突狼骑的人已经包围了孔雀河,又或者是蓬莱客们坐在篝火边绘声绘色地说前些天黑枭骑头领的马上挂着白狼的脑袋一阵风似的从自己面前经过,宋明晏往年去图戎边境办事时,总能有少年少女过来问他“哲勒世子真的还在王帐里吗,我怎么听说他已经带兵到了多其格林海”每每闹得他哭笑不得。
如今哲勒言语里的意思,他是要做先挥爪的那匹狼了·结合方才哲勒说要将宋明璃送回去的话,最坏的情况一旦图戎战败,那么身为图戎阏氏的宋明璃结局必不会美好。
宋明晏心中刹那涌起柔软的感激,他想了想,郑重地单膝跪了下来:“吾王哲勒,只要您有万全之策,我任您驱策·”·41·跑·他开始奔跑··从桦木桩上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就没有停过,额济里在他身后举着绳子嚷嚷一旦再逮到他保准再绑回去,侍女米莲想追,结果脚上的新鞋踩上了污泥,犹豫了两步,乌璃刚端出的一锅羊奶羹险些被他绊翻,蓬莱客手中兜卖的银串珠络从他头上拂过。
·“小孩你怎么走——”那蓬莱客刚要骂,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还在跑·午后的日头灼而烈,去年冬天因为寒冷而染在脸上的皴皱还没好透,阳光照在皮肤上微微发痒。
绕过不计其数的营帐,衣架,男人的粗壮大腿,女人的层叠衣裙,他知道他要找的人就在那里··在发现目标的那一刻,他终于大喊出声,拔出腰间的割肉小刀朝那人扑了过去。
杀了这个人,将刀子捅到这个人的心脏里·他在心里呐喊··然而他没能得手··先是脚上一空,紧接着脑袋一晕,下颌和土地接触,传来让人牙酸的痛楚,细小的尘粒趁机钻进了鼻腔中,撞上正从中汹涌而出的鼻血,又混在一起滚落出来。
他红着眼眶,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害他跌倒的罪魁祸首站在他跟前一动不动,一双干净的鹿皮靴正在他半尺之外,他恨不得把自己脏兮兮的鼻血抹在上面·但刚刚那一跤摔得不轻,最终他动弹不得,只能哼哼唧唧地趴在地上骂了一句粗口。
鹿皮靴之后还有一双马靴,马靴的主人的声音居高临下的传来:“谁教你说脏话的”·“你管不着”他捂着鼻子艰难爬起,还想去夺割肉小刀,结果小刀立刻被那双鹿皮靴一脚踢到十步之外,他气结嚷道,“少说废话,我要杀了你,没刀也要杀了你哲勒,你要是个勇士,现在就来跟我死斗”·哈米尔新换的鹅黄衣袍领口淅淅沥沥全是血点子,男孩身高还不到他身边的宋明晏的腰侧,一双乌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浓烈的躁气,他见哲勒毫无反应,愈发气急地拔高了音调,“你听到了没有”·“你拿什么跟我死斗”哲勒俯视着他问。
“我……我拿刀,拿牙齿,拿拳头,拿指甲,想杀你,什么都能死斗”·一旁的宋明晏闻言笑了一下,又连忙忍住··“我刚刚问你你还没回答我,谁教你说脏话的”·男孩涨红了脸,他一张口鼻血便流进了嘴里,又咸又甜,像是眼泪的味道:“你别在我面前装叔叔的样子,装汗王的样子,你杀了我阿爸阿妈,我跟你不死不休”·“可你还没成人呢。”
哲勒看了眼哈米尔脑后的辫子,米莲为了给他编得好看点,还在男孩发间缠上了红绳和小彩球··他在看不起我,我知道·哈米尔浑身都在疼,鼻子也疼,眼睛也疼,疼得想要滚下软弱的盐水珠来。
他不愿让哲勒看出来,连忙用力擦了一把脸,袖子上顿时湿红了一片·“我恨你·”男孩额头爆起青筋,声音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哲勒曾经是他最崇拜的叔叔,他六岁生日时哲勒送给他一只灰色的小马驹,眼睛和白电一模一样,伙伴们都羡慕“白狼”是他的叔叔,他还偷偷模仿过哲勒走路的样子。
但就是这个人让自己没有了阿爸阿妈··他不要崇拜仇人··他瞪着哲勒,多希望哲勒朝他拔刀,让他像一个勇士一样在复仇中死去·但对方的目光看他就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小狗,正在思索用什么办法让自己驯服。
这眼神轻易地激怒了哈米尔,鼻血还在流,他也不管了,抬手举脚又要冲过去跟哲勒一较高低,结果半步都没迈出去,衣领子就被宋明晏给揪住了··“放开我”男孩打着转挣扎,领口顿时豁开一个大口子,从怀里还掉出几块纸包的糖饴来,是早上出门时米莲塞给他的。
他瞧着沾了灰尘的糖块,心中更是憋屈,鼻尖酸得发疼起来,“……你放开我”·“杀了你哲容阿爸的人是我,你找汗王复仇干什么”·哈米尔一个哆嗦,猛地抬头看向这个一只手就制住了自己的家伙,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用力喘气,露出一口沾血的牙,一字一句放着狠话:“那我也杀了你·”·宋明晏笑了:“我不跟八岁的小孩决斗,你想复仇,先得让自己成了大人变成个战士——起码也得长得跟我一样高吧”·哈米尔不过是个才满八岁的孩子,一时倒被宋明晏给说住了,他胸口剧烈起伏几轮,末了蹦出一句:“……这是你说好的”·“是,我说好的。”
宋明晏刚一松开手,男孩立马跳开两步,脖子依旧梗梗高扬着,因为瞪视得久了,眼白都泛起了细细的血丝,偏偏脸上黑一道红一道,脏兮兮的有些滑稽:“阿明你听好了,我会长得比你还高,刀比你还厉害……马也是”·“好,我等着。”
宋明晏点头,他扫了一眼不远处,微笑问道,“我瞧见米莲赶过来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我向她说实话吗”·“不许说”哈米尔连忙喊道。
今天早上他不肯起床,又逃了大祭司的课,被额济里绑在桦木桩上思过了两个时辰,要让米莲晓得自己又来行刺汗王,估计今天连晚饭都没得吃··“那就是世子殿下自己摔的”宋明晏莞尔。
男孩听出了宋明晏话里没有恶意的玩笑,他却像被针扎了般跳脚:“不要你管”说罢又凶狠地朝宋明晏比了比细瘦的拳头,这才转身朝米莲的方向跑去。
“你没必要说那样的话·”哲勒说··不远处的米莲蹲下来,掏出一张手帕给哈米尔止鼻血,一手抓着手巾,一手帮他整理衣裳,嘴上还不停说着什么,末了用力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男孩脸上满是不耐烦,嘴角却是撒娇般的委屈··“我不说那样的话,难道让他继续拿着割肉小刀来找你”宋明晏道,“我听人说,我卧床养伤的时候他就嚷嚷过一回要找你复仇。”
“他……”哲勒摇摇头,“我答应过兰妮伽会善待她的儿子·”·宋明晏叹了口气··那头哈米尔已经自己攥着手巾捂在鼻子上,一手牵着米莲往自家走去,男孩窄细的腰上那一圈金色在日光下明亮耀目。
宋明晏看着那一道金色,轻声说:“您的善待优厚得过分……我很意外您会把世子金带系在哈米尔腰上·”··“我不给他,还能给谁”哲勒反问。
“您……”宋明晏还没反应过来哲勒话里的意思,有人匆匆过来打断了他:“汗王,我们在王畿逮到一个小偷·”·42·哲勒先看见的是小偷一头灿金的头发,因为被牧民用一双大掌死死按着后脑勺,原本柔顺服帖的头发丝也变得乱糟糟的。
小偷双手反缚在身后,押跪在地上,他似乎是感觉到哲勒的接近,忽然笑了一声··“松手·”·牧民松开了手,小偷顺势抬起头,他是个十七八的少年。
少年的颧骨青了一块,一双碧蓝的眼睛在蓬乱的刘海下半眯半睁,他瞧着哲勒,忽然咧嘴笑道:“你就是图戎的汗王哲勒”·“是我。”
“哎呦,之前听说你半个月前被人吊了起来,可怜巴巴的,要不是你的金帐武士回来救你,你早就喂了秃鹫了,”那人啧啧道,“我还以为是个弱鸡长相,看来不是啊。”
话刚说完,他右边的颧骨立时吃了一拳,跟左边的淤青正好对称起来··“无礼之徒,我看你也想试试础格鲁”揍他的武士喝道,武士刚说完,又意识到这话有些冒犯,怕哲勒不快,慌忙躬身道歉,“汗王我……”·“没事。”
哲勒无视了少年的讥讽,径直示意将小偷抓了现行的那位中年男人,“你来说·”·“喀松家不是这两天就要从天命山回来了吗,我婆娘想着帮他家打扫打扫,”男人指着小偷,“结果我婆娘刚一进去,就看见这个人躺在喀松家的床上,还在打鼾呐再一看家里,酒坛子堆在墙边,全是空的不是小偷是什么”·少年在一旁翻了个白眼龇牙咧嘴,嗓子里咕噜两声,这回没敢再开口。
倒是宋明晏听到这里,不由得侧过脸轻咳了一声,他走上前行礼,“汗王,这个人可以交给我处理吗”·哲勒皱眉,“你认识他”·“也不算认识……”宋明晏迟疑。
身后的小偷不满没人搭理他,抬着脖子叫唤:“小兄弟,你这人可真是薄情啊,咱们怎么不算认识了,咱俩可是有过一夜的好交情呢”·此话一出,四座皆静,众人顿时表情都微妙起来,几个年纪大点的汉子一边偷瞄这位金帐武士,一边在心里考虑阿明武士到底是不是自家闺女的择婿好人选了。
宋明晏也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看向哲勒,果不其然他的主君眉间更紧:“你来处理”·“……是·”·“行,处理完记得找赫骨报备。”
哲勒再不多问,他令其他人散去,自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位俊俏的小偷,才转身离开··“我说你们图戎人,怎么比我们马贼还野蛮我不就开个小玩笑吗,上来就揍我两拳头。”
少年坐在宋明晏的床上,一双腿晃来晃去··宋明晏翻出一瓶伤药丢给他,“你开的那些玩笑,我都想揍你·”·“我哪里说错了那天咱们不是一块在喀松家里喝了酒,过了夜”少年拧开瓶口闻闻气味,胡乱沾了一手抹在了脸上。
“嘶——这药好,比之前麻杆从侯辽买回来的好使多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宋明晏问道··少年没答他的话,晃头晃脑地环顾四周,“哎哟,当金帐武士居然能住这么好的帐篷,我们头儿以前跟我吹,我还不信……你说我那个头儿怎么就被图戎给赶了出去,现在只能跟我们一起睡黄土洞洞,惨呐”·“帕德的手下都跟你一样话这么多”·少年挑眉,不满道:“话多怎么了头儿可是特地挑的我过来的,他说你每回来递信的家伙要不说话结结巴巴的听得人脑壳疼,要不就是个老鼠胆,还没走到土城门口就尿了裤子,不如以后你有什么话跟我说,我去转告给他,省的两头都麻烦。”
·宋明晏打量了对方两眼,“所以你这几天一直住在喀松家”·“那可没有,头儿吩咐完之后,我想着你们图戎刚换了王,哪里会需要我们马贼帮着补漏子,就先去北谷玩了几天,前天夜里按你上回告诉的换防路线绕进来的。”
宋明晏按按眉心,想到明天中午还得告诉哲勒修补巡夜路线漏洞,他有些头疼:“你的意思要在这里住下”·少年朝他摊手,一脸无赖的笑:“我被人从喀松家里赶出来了,没地方可去呀。
金帐武士大人,我好歹也算是为你家主君称王做了贡献的,你好意思叫一位恩人成为一只流落无依的野雀吗”·宋明晏沉默,少年也不着急,东摸摸宋明晏挂在墙上的柘木弓,西看看柜子上的金盏瓶,只等这位比他大不了两岁的金帐武士的回话,最终宋明晏叹了口气,“怎么称呼”·“兄弟们都叫我白脸,真名是啥我自己都忘了。”
“白脸,行·你也不用叫我大人,称我阿明就行·”宋明晏他算算日子,“大概转夏场前我会找帕德一趟,到时候就劳烦你了·”·“您只要交银子,哪怕我还在姑娘怀里,立马就能爬起来上路”白脸拍拍胸脯。
宋明晏点头道:“我相信帕德,也信任你·今晚就会安排好你的住处·”·“能顺便安排个姑娘吗”白脸面上的嬉笑才露了一半,又连忙摆手,“好好好您别瞪我呀,这也是玩笑,玩笑,就给个帐子,给个床”·宋明晏让白脸先呆在自己帐中,他正要出门给白脸安排,忽然转身问道:“我放在喀松家床头的银子……”·“那银子是您的”少年故作惊讶,“那我更要把它算作这趟事情的报酬了。”
说着还拿出怀里那几块银子吧唧亲了一口·宋明晏虽然常跟马贼们打交道,知道干这行的大多息怒无常言行张狂,但这么油嘴滑舌的还是头一回碰到·他见状只得摇头,看来还得重新给喀松家付一份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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