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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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文案:·满城皆知,李琛这位世子爷是皇上都盖章的神经病,脾气古怪极难琢磨·某天,这家伙竟然胆子肥到去劫了个死刑犯,一溜烟塞回府里。
为此,朝堂权贵无不震惊,皇上怒不可遏··既然如此,被劫走的死刑犯摊开手:天凉了,皇位换个人来做吧,我看世子你就挺好··世子扭头就走:救错人了,你自个回刑场吧·温润坚韧受x怼天怼地攻·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叶知昀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承仁三十二年,夺嫡之争落幕,都城腥风血雨,·楚王杀父弑兄登上帝位。
镇南大将军叶朔烽获罪处斩,满门男丁妇孺斩首示众,只留下一个叶家幼子··弥天大雪落满府邸,堆积在廊芜和树枝上,叶知昀站在庭中,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侍卫,向外搬运屋里的书籍和摆设。
他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裹着一身白狐裘,依然能看出身形单薄,像是冰雪琢成的壳,带着一股空荡荡的茫然··四周的寒气蔓延进他的四肢百骸,鼻息间似乎还残留着血腥气,天上的雪停了片刻又降下,落在叶知昀左眼角的小痣上。
廊下过来一个太监打扮的人,两手并在袖袍里,斜眼看着少年,似嘲非嘲地扬声道:“叶公子,皇上要召见你,跟咱家走吧·”·叶知昀转过身,缓慢滞涩地应道:“是。”
他虽自小长在将军府,但到了家门尽毁时,才算是第一次进宫,巍峨高耸的承天门座落在前方,俯瞰着下方像是蝼蚁般的众人··朱红宫门向两边推开,殿群连绵起伏,汉白玉辇道宽广,石阶望不到尽头,一道道传令下去,他随着太监们到了甘露殿前。
里面迎出来一个三角眼的灰发老公公,太监总管郑柏在大内做事四十几年,经过宫变仍屹立不倒,还在新帝身边跟着,识时势的精明本事可见一斑··叶知昀旁边的太监连忙谄媚笑道:“好久没见着您老人家,腿脚可还稳健小的这里倒是有根老参,就是补补身子也是好的。”
“不必了,正事要紧,先带小公子去见陛下·”郑柏没瞧那太监,而是看向面前这位镇南大将军的独子··叶家老一辈——他的叔叔伯伯都死了个干净,就连旁支都血流成河,叶家并不算是个权贵世家,全仗着他的父亲叶朔烽顶梁柱,镇南大将军的威名说出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生征战从未一败,为大晋戎马倥偬,过家门不入,抵挡住外敌进犯,深得百姓爱戴。
可又有谁料想到这样一位英雄角色,竟会落到这般下场……·谋逆的罪名安下来,一夕之间万人唾骂··事实真正如何郑柏心里当然清楚,可没人敢说,但他也佩服过叶朔烽,因此看其子的目光多了一丝怜悯,“跟咱家来吧。”
叶知昀低头跟他进殿,越往前走,四周的宫人和侍卫便愈发屏息静气,里面就是曾经的楚王——今日的晋原帝··男人正值盛年,没穿冕服,随意坐着,看不出半点杀伐决断的影子,只是眉间一丝若有若无的威压彰显出他的身份。
郑柏拱手:“回陛下,人已经带到了·”·晋原帝的目光落下来,语气轻轻松松,甚至带着笑意:“这就是叶将军的儿子病殃殃的。”
郑柏不由紧绷起心神,想起身后的少年还站着,还没有拱手施礼,连忙着急提醒他,然而却是一惊··叶知昀一整袖袍,弯下膝盖跪拜在地,额头深深磕得一声响。
要知道大晋在非重要场合,不用行跪礼,寻常来说即使是对君王也只需拱手以示敬意··但叶知昀的身份不比寻常,他是罪臣之子,跪礼是应当的,但也因此又是极令人惊讶的,全家死去没多久,面对如此血海深仇的敌人,不哭,不闹,平静如水。
“罪人叶知昀,参见陛下·”·少年清冽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中··郑柏眼尖地看见晋原帝露出笑容,带着饶有兴致的满意··“哦你既然觉得你是罪人,那便说说,何罪之有”·“罪在草民之父。”
晋原帝笑意更深:“抬起头说话·”·叶知昀平静地抬起头,他生了个好模样,面容如冠玉,眼眸如黑琉璃,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晋原帝注视着他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你父亲叶朔烽的确是我大晋的罪人,要不然也不至于死无全尸,你说对不对”·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数息没有声音,郑柏站在边上,感到手脚都有些发僵。
“陛下所言极是,叶朔烽妄图谋逆,十恶不赦,其下场罪有应得·”·叶知昀终于出声··郑柏心想此子真当狼心狗肺,可他无意中一瞥,居然发现少年在袖袍下的手指竟然在颤抖着,紧紧握成拳头,青筋暴起,又硬生生地强迫自己别发抖,松开痉挛的手指,压抑住激动的情绪。
十几岁的少年就有这般城府,以后那还了得——郑柏看得心惊胆战,又偷偷望了眼皇上,对方没有发现端倪··“虽是如此,叶朔烽毕竟是你父,你言父罪岂非不孝”·“皇上坐拥天下,乃是万民衣食父母,更是江山平定的梁柱,叶朔烽谋逆意图不轨,等同至万民不顾,至江山社稷的安危不顾。
大道为重,私情.事小,君父如山,草民不敢逾·”·少年有条不紊的回答让晋原帝大笑起来,“你可真不像叶朔烽的儿子他那个人宁死不屈,儿子倒是软得立不住脚。
今天召你前来,是为了见见叶家最后的血脉,既然如此,你是觉得你这条命该不该留”·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殿里的气氛一片冷凝,引得人寒毛倒竖,叶知昀说:“但听陛下旨意。”
晋原帝站起身,摸了摸带着胡茬的下巴,目光盯着下方这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少年,就这么顿了数息,郑柏心里忍不住发怵,摸不准新帝的脾- xing -··紧接着,晋原帝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就这样罢,带他下去——”·郑柏顿时松了一口气。
“——到城东闹集砍了脑袋·”·随着这句话落音,仿佛掀起空气中无形的巨震,炸得郑柏脑海一片空白··他原以为叶知昀身后还有着叶家在边疆军的势力,为了不引起哗变,皇上会忌惮三分,留下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人。
谁知皇上根本置若罔闻,那么背后就意味着他要开始对边疆动手了··叶知昀无措地睁大了眼睛,不等他多反应,殿外就有侍卫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向外拖去·“不……”他喃喃出声,想要挣扎却无法撼动对方的力量,死亡逼近的寒气飞快爬上脊背,凉得令人发颤,只能被禁军抓走。
叶知昀被拖出大殿的一盏茶后,门外冲进来一个禁军,急匆匆地单膝跪地,“禀陛下燕王传来口信,求您饶叶公子一命”·晋原帝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朕记得朕这个三哥以前在渭水打仗那会,曾经被叶朔烽救过对吧怎么活的时候无作为,现在想要还死人的恩了”·在这场导致都城死伤无数的宫变中,燕王远在渭水驻扎,来不及赶回,等回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做了一件最明智的事,就是将手里的兵权交还给晋原帝,保全自身。
“回去告诉燕王,太晚了,这小鬼应该已经快到城东了·”晋原帝意味深长地想了想,“不过他要是这么想报恩,也可以去试试还能不能救回来了,不过是一条蝼蚁的命罢了。”
这话明面上是同意留下叶知昀的命,但是实际上又是一种试探,皇帝下令要杀的人,一个王爷敢拦吗·消息传回燕王处,他端着茶盏静了好一会,忽然问属下:“世子说是游学,现在还没有离开长安吧”·侍卫回道:“已经准备出发了,就在城东和公子们饯行,王爷,要给世子传信吗”·“速速用他养的那只海东青传信”·隆冬节气,地上覆着冰,天下飘着雪,寒风一阵接一阵地吹,街道上满目茫白。
叶知昀光着脚踏在冰地里,手上戴着沉重的镣铐,他身上的狐裘叫人揭了,浑身只留单衣,披头散发地向前走着··时不时被官兵推上一把··道路的两边站着百姓,对他指指点点,声音嗡嗡作响,他却听不太清了,身体几乎没有知觉,僵硬而麻木。
脑海中太过念头划过,一朝之间倾覆的家,被屠戮的母亲父亲,污名像墨汁一样泼在叶家的门楣上,他却无能为力,只能面临即将到来的死亡……·他要像亲人一样死去吗·这就是他的结局吗·就在这时,半空之中响起一道惊空遏云的鹰唳,众人纷纷抬头望去。
海东青展开双翼从半空滑翔而过,它的下方不远处,一个黑影驾着一匹骏马飞驰而来,不过眨眼之间,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几乎要和官兵们撞上··两边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官兵们慌忙四处躲闪,统领大声呵斥,也顾不上叶知昀了,一片鸡飞狗跳之象。
叶知昀听到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意识到出事了,正要转身去看,忽然一阵犹如刀割的寒气直直冲面门袭来·他脸上还带着反应不及的茫然,眼睛几乎被反映的剑光划伤,只听铿锵一声金戈震响,他手腕上沉重的镣铐断成两截,落在地上。
面前的光线完全被遮住了,男人骑在高大的骏马上,一身黑氅在寒风中飞扬,一手提着缰绳,一手收剑归鞘,面容在不断翻涌的雪尘和光影中看不真切··马蹄踏在地上转了身,一圈官兵全部围上来,刀戈相向。
叶知昀只能看见男人的背影,听见他低沉而漫不经意的声音响起:“皇上已下令赦免,此人交由燕王府接管·”·    ·第2章 ·没有任何信物和凭据,为首的统领惊怒交加,当然不会相信,大声喝令:“哪里来的刺客假冒圣意快拿下他”·众多士卒正要训练有素地杀上前,男人按住鞘上修长的手指一动,剑锋快若雷霆地抽出,直指统领的喉咙·他的动作太快,众人根本来不及阻挡,顿时惊慌失措,统领更是吓得毛骨悚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然而即将血溅三尺之前,那剑锋堪堪在离咽喉分毫处停下··官兵们像被施了定身术,没人敢动,眼瞅着那锋利无比的刀锋,不紧不慢地向上一抬,在统领的脸庞上拍了拍。
“看清楚我是谁再说话·”男人慢条斯理地和他面对面说··如此行事作风,长安只有一人,统领猜想到对方的身份,吓得软了腿,“您……”·不光是统领,剩下的士卒们也都傻了眼,变成了一个个僵硬的木桩。
男人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抛下话后,喝了一声驾直接策马离开,留下一众官兵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气氛怪异至极··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正犹豫不决时,那男人竟然又驾马回来了,肩上还停着那只威风凛凛的海东青,众人立刻如临大敌。
矫健的骏马停在叶知昀面前,少年仰起头去看对方··男人的鼻梁棱眼都生得俊朗无比,尤其剑眉星目最为过目不忘,他盯着叶知昀瞧了数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抬手解下身上的大氅朝对方甩去。
叶知昀一愣,黑压压的大氅迎面飞来盖住他,带着对方身上留下的余温,遮住了漫天的风雪··到了这会儿,他才感觉到自己都被冻僵了,那股蔓延的温暖弥足珍贵,像是冬日里微末的火光,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不由抓紧了大氅,命运顷刻间扭转,他心里诸多滋味混杂在一起,待回过神,男人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周围的官兵也随之散开,叶知昀茫无头绪,不明白为什么皇上会改变旨意,紧接着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声音带有“燕王”、“世子”之类的字眼。
——燕王世子,这四个字如雷贯耳,长安城无人不忌惮三分,叶知昀自然也听过··因为在先帝还在世时,就曾呵斥过其放荡不羁的举止,大骂为“失心疯”,说通俗点就是有病、是个疯子。
但骂归骂,燕世子照样我行我素,从不按常理行事,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把都城搅得一团乱,上出没朝廷,下游走草莽,哪里出现哪里生祸,人人自危,见之逃散··就连皇上都无可奈何,燕王管不了就置之不理,好在世子加冠后就经常在外游学,很少回都城,也算是这天潢贵胄里独一份了。
叶知昀几乎能想象到,他将自己从刀斧之下救出后,城里流言会传成各种模样··他原本和众人的看法一致,真正事到临头亲眼所见,才觉得中间的误会可能很大啊……·正想着,远方匆匆跑来一行仆役,领头的老者朝他一拱手,“叶公子,我是燕王府的管家,姓冯,王爷叫我等带您回府。”
叶知昀回以一礼,刚想询问,对方却先看出来了他的意思,道:“天寒地冻的,公子当心身体,先上轿子,到府里王爷自会为公子解释·”·轿子一路行到了王府,小厮替他端来了热水盆和帕子,干净的衣物、鞋袜。
他换好之后,小厮要接过那件大氅,叶知昀摇了摇头,示意不必,搭在手臂上,随冯管家进入书房··书房里烧了暖烘烘的地龙,摆设整洁,燕王就坐在罗汉榻上,穿着一袭黑袍,束在冠中的头发有点发灰,他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严肃冷峻的眼睛,沉淀着世事沧桑,不怒自威。
“叶知昀谢燕王殿下救命之恩·”少年沉静地施礼··燕王看着他,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必道谢,三年前渭水一战,若非你父领兵来援,我与五万将士都要殒命。
如今逝者已矣,以前的事不要再想了,往后你便在王府住下吧·”·叶知昀的嘴唇抖了抖,对上他深邃的目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却没有出声,将话吞进肚子里,只轻轻地应道:“是。”
燕王问:“你可曾跟你爹学过武”·“有学过几招几式,不过因为晚生自幼多病就搁置了,加上爹不经常回府,所以并不擅长武艺。”
“也好,以后不要习武,你这个年纪应该多读读书,明日便去鹤亭书院念书吧·”·叶知昀愣了愣,“我能去书院吗”·鹤亭书院在长安城中赫赫有名,于大晋开朝建立,最初是为藏书,随着晋太宗迁都而来,- xing -质便与国子监无异,其中出过无数名士大儒,世家和皇族都将子弟送进去栽培,是全天下的学子向往之地。
而他如今身份特殊,再去恐怕就不合适了··燕王摆了摆手:“无碍,你今日应该也累了,明日再说吧,你的房间已备好,我让管家送你去·”·“是。”
王府虽然偌大,但仆从并不多,布局和摆设一切从俭,这一点倒和将军府有所相似·叶知昀没有行李,独身一人容易安置,管家把他带到,送上饭菜和糕点便退了下去。
窗棂占了大半面的墙,月光穿过纸窗落进屋里,拉长了少年仃伶清瘦的背影··他推开一隙窗户向外望去,院里积了雪,反映着晃目茫白,枝头挂着枯萎的叶片,经风一吹,落在雪泥里。
叶知昀一动不动,望着空气中的一点,直到风势愈发大了,才慢慢地合上窗户,静坐半晌,看见挂起的黑色狐毛大氅,想起白日里见到的世子,一路进府没有见到他,应该并不在这里。
一夜过去,天气难得放晴,叶知昀早早穿戴完毕,等着管家带自己去书院,没想到来的人竟然是燕王··他的身形高大,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遣下人搬来小凳子,让叶知昀上马车。
鹤亭书院依山而筑,围墙延绵,青瓦顶,空花琉璃脊,其中藏书屋舍千间,聚书上万册,除了皇宫,可谓是都城最为宏伟的建筑··正门上挂着晋文宗所书的额匾,两边是杨老先生留下的楹联。
从叶知昀的方向看去,正门相映着门楼,依稀能看见里面的深深高阁,门槛很高,他跨过去的时候,感受到手被身边的人牵起··他愣了愣,抬起头看向燕王,对方神色冷峻地目视前方,带着厚茧的大掌传来温暖,拉着他的手进入书院中。
其实他的父亲叶朔烽也曾这样领他走过路,只不过那样的机会太少了,他军务繁忙,常年出没边疆,回家了也是匆匆一面··他定下心神,跟燕王一起去见了管事的祭酒江长晏。
此人乃是当世大儒,博闻强记,在先帝时期曾官拜尚书,为人清廉,不过当时夺嫡争斗正热,他不愿与任何一方同流合污,便辞官入了书院··进门的时候,江长晏正在整理书信,他上了年纪眼神不大好使,耳朵也有些背,仆从唤了好几声,他才把视线从书信上移过来,“燕王殿下,怎么有空驾临寒舍”·“我来是请贵院收下一学生。”
燕王松开叶知昀的手,将他往前推了推··叶知昀心里惴惴不安,不是怕他不收下自己,而是怕他露出唾弃的眼神,和那些听信谣言的百姓一样的眼神··江长晏布满褶皱的眼睛盯着他,半晌,灰白的胡须抖了抖,“叶将军的儿子——”·叶知昀局促地垂下脑袋,下一刻听见对方说:“趁着学斋还没有开始讲课,便送他去内院吧。”
少年顿时仰起头,眨巴眨巴眼··仆从的手臂向外一扬,“小公子,跟我来吧·”·叶知昀看向燕王,男人刚迈出一步,江长晏叫住了他,“自然有人引路,内院是读书的僻静处,燕王殿下就不必前往了,不如陪老朽说说话,老朽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请教你。”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燕王点了点头,对叶知昀道:“上完课了我会派人来接你回去·”·少年只能随仆从往里走,跟主簿领了牌子。
鹤亭书院的外院分为园林亭台等景观,有蹴鞠场、经堂和文庙等地,内院则书房楼阁居多,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学子也不得擅出··学斋临湖,风景秀丽·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路两边铺着细软的白沙,种了桃树,树下栖着几只红顶白鹤,见了人也不怕生··这会儿夫子还没有到,一群少年学子聚拢在一起,热闹地高谈阔论··叶知昀走近,听见站在众人中间的一个锦袍小公子说:“昨天那件事整个长安无人不知,这天底下唯一一个敢忤逆皇上旨意的人,也只有那位燕世子李琛”·他背着对叶知昀,继续对众人飞唾沫,“我爹昨夜跟我说了一晚上不合礼数,那又能如何都城最来发生的事何止不合礼数,更是罔顾天理人伦。”
少年人齐齐笑出来,虽然他们年轻气盛,在书院言论无所顾忌,但仍然有人喊:“沈大人,少说两句吧,再往上面说,一会儿就能进大理寺了,你爹都捞不了你”·‘沈大人’一拍大腿,“还不是你们老是在谈此事,诶,不往上说,往下说,潘家我总能说吧”·一说起这两个字,就牵连出长安最具争议的大事,少年人纷纷感兴趣地催促他,其中有笑声响起:“要是有潘家子弟听见了,看看你怎么下得了台”·‘沈大人’说:“我才不怕潘家人,他们做的事是要记在史册子里,以后说的人千千万万,可不单单是我一个”·旁边的学子说:“趁着他们的人还没有来,你快跟我们说道说道”·“就是,家里长辈都没说,我这整天提心吊胆的,都不清楚事情到底如何发生的”·叶知昀静静看着他们,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沉淀下去。
“那你们可要听清楚了”‘沈大人’往岩石上一踩,人又拔高了一截··“镇南大将军得到消息,领兵千余回都护驾,还没有进城又遇上了一万进城的士兵,宣称是营救先帝的援兵,两相一拍即合,正要共同进发,谁知有诈,那是特地来诛杀叶朔烽的伏兵”·“叶朔烽同千余晋兵被包围乃至屠戮殆尽,领军者怀化大将军——潘志遥”·‘沈大人’字句铿锵,落音之后,四下一片寂静,少年们面面相觑,“我怎么听说不是这样呢”·“我也没听这回事啊,除了是潘将军杀的叶朔烽,竟然还有这由头莫不是沈大人杜撰的”·“我听茶馆里的人说明明是叶朔烽带兵谋反啊……”·“别想了,叶家都没了,还谈这些有什么用呢”·“爱信不信,言至于此。
何况叶家不算没了,还有后人呢,就是被燕世子救的那个叫……叶、叶什么来着”沈大人从岩石上跳下来,扭头看见不远处站立的叶知昀,和他手里的木牌。
“诶你是谁,新来的”·少年一拱手,语气平淡地开口:“在下叶知昀·”··    ·第3章 ·沈大人顿时瞪大了眼珠子,半晌才手足无措地退了两步,不复刚才唱戏似的舌灿如莲,结结巴巴起来:“啊这、这……你、你是叶家人”·他伸头往身后看了看,后方无数双少年人的眼睛正看着他和叶知昀,场面一片诡异的静悄悄。
沈大人只能对上面前少年的目光,讪讪一笑,抬手一揖,“失敬失敬·”·叶知昀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正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忽然听见一道嘹亮严厉的嗓音炸响:“——沈清栾你又在卖弄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学子们一哄而散,沈公子大惊失色:“夫子来了”·他想往人群钻去,然而他往哪走众人往哪里退,只能往叶知昀的背后一藏,声音颤颤巍巍:“别看见我,别看见我,别看见我……”·叶知昀被他躲在身后,茫然地直面对走过来的夫子,心道不妙,没想到旁边又响起一道咆哮声:“小兔崽子往哪里跑我费这么大劲送你来书院,成天就想着溜出去玩乐老子打死你”·众人连带着夫子都被打断了注意力,纷纷望过去,只见一个大汉拎着木棍,追赶着一布衫少年一路乱跑。
少年抱着脑袋向前冲,畏缩地大喊道:“爹这么多人看着呢,别打了”·“你也晓得丢人那还不好好去学斋,一点儿都不上进 ”大汉怒不可遏,丝毫没有考虑放过他。
少年惊慌失措地闯进人群里,众人显然司空见惯,一边向四处退开,一边嬉笑看打趣那少年··眼看对方头也不抬地一股脑冲来,叶知昀不由往后一退,可沈清栾还堵在后面,这么一耽搁就慢了一拍,砰地被对方结结实实地撞上·叶知昀愕然:“不是吧……”·这下子三个人齐齐向后倒去,根本没有站稳脚跟的机会,后面两步远就是翠湖,在学子们惊愕的惊呼中,他们哗啦一声摔进湖里·大片的水花飞溅而起,栖在湖中的丹顶鹤展翅乱扑,叶知昀瞬间被冰水沉没头顶,咕噜咕噜地灌了好几口湖水,意识很快模糊,眼前翻涌的泡沫化为一片漆黑。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四周的环境一片陌生,阳光从窗棂的空隙落进来,他身上已经被换了干净衣裳,只是头还有些昏昏涨涨,想到刚才的落水,忍不住喃喃:“真是飞来横祸啊……”·叶知昀稍微清醒一点,打量一圈屋里的摆设,这里应该是书房的内间,外间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披上袍子,拨开帷幔一看,沈清栾和撞他的布衫少年正跪在木板上,双臂高高举着水桶,夫子拿着戒尺训话,他们两个人还充满敌视的瞪着眼。
见到叶知昀醒了,夫子拿着戒尺一拍布衫少年,“说话”·少年一抛水桶,眼泪汪汪地一头冲过来,半道想起刚才的惨案,硬生生地停下动作,抱着叶知昀的腿呜咽,“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下次绝对不会再犯了”·对方可怜兮兮缠上来的样子,像是毛绒绒的大型犬一般,叶知昀有些招架不住,他也并没有责怪少年的意思,抬了抬手,“你起来,快起来。”
“哦……”少年揉着眼睛站起身,他的个子不是很高,长相俊秀,眉目如画,只穿着灰扑扑的布衫,应该不是世家公子··夫子又拿戒尺抽了一下沈清栾,这位举着水桶,双手酸涩也没敢放下,眼巴巴地望着叶知昀讪笑:“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口不择言,还牵连你落水,实在是太对不住。”
夫子背着手,从鼻孔里发生一道哼声:“妄谈朝政,大逆不道·”·沈清栾小声嘟囔:“哪有那么严重·”·叶知昀身边的布衫少年说:“可比撞人要严重多了。”
沈清栾怒目:“司灵这祸就是你惹出来的,还说”·两个人探头探脑吵起来,叶知昀对夫子说:“给您添麻烦了。”
夫子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无妨,“沈清栾、司灵,你们两个给我把书抄上十遍,明天早上送上来,现在赶紧去上课”·两人忙不迭地往外跑,经过叶知昀身边,沈清栾抓住他的手臂一齐回学斋,“快来。”
进了门,他给叶知昀随便寻了个位置,在案几前坐下,学堂里的学子们纷纷回过头,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被夫子罚了吧”·“哈哈叫他一天到晚闭不拢嘴,估计不止是罚,还被抽了对不对”·“叶公子怎么样了大冷天的落冰湖里可不好受,别放过这两个惹祸的”·喧闹正逐渐扩大,紧接着有人喊:“夫子到了”·众人一静,齐刷刷地转过身体,正襟危坐。
夫子在上面讲课,叶知昀坐在下方翻开书卷,按学斋规矩中午不能回去,仆从送来了饭,待久了他也大概清楚了这两个少年的身份··司灵只是茶馆掌柜的儿子,找了无数关系、花了无数银子才进到鹤亭书院。
沈清栾则是父为礼部尚书,世家出身,常常做大人模样,论朝堂风云,有位列庙堂的青云之志,被书院的学生们戏称为沈大人··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叶知昀收拾书籍离开,坐上燕王府派来的马车回去,和对面尚书府的车马交错时,沈清栾从窗口冒出个脑袋,朝他挥手,嘞着嘴,眼睛弯成月牙,“明儿见——”·叶知昀对他笑了一下,沈清栾倒是一愣,随即胳膊挥得更使力了。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燕王正在厅里等他一起用饭,他在旁边坐下,吃到一半时,外面的管家进来通告,“王爷,世子回府了·”·应着管家的话,外面传来一道脚步声,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帘子。
因为先帝喜好轻便的胡服,胡风在大晋广传,中原多数衣物都偏向窄袖短衣,男人便是一袭利落修身的及膝黑袍,穿着鹿皮革靴的长腿迈进门··没有看案前两人,世子李琛专心致志地挠着肩上的海东青,那鹰隼叫他挠得舒展了羽毛,他才开口说:“您老倒是高枕无忧,我却是被皇上整整训了一日,要不是皇后娘娘及时赶来,您恐怕就见不着您这个儿子了。”
要说他能在长安横行,还有一个原因,叶知昀也听过··那就是李琛的母亲燕王妃,和楚王妃——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都出身镇国公府,乃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感情深厚。
只不过当时在夺嫡争斗中,楚王招惹了仇敌,导致楚王妃出游遇刺,和姐姐在一起的燕王妃为了保护其而死··这份人情就成了世子坚不可摧的挡箭牌,只不过,当时失去母亲的李琛才十多岁。
男人身上还挟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他的鼻梁高挺,剑眉斜斜飞入鬓角,狭长的眼眸线条深刻,视线从鹰隼身上一转,落在屋里一大一小两人身上··燕王回道:“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差池,用饭了吗”·“在皇后娘娘那用过膳了。”
李琛和他爹不太亲近,见面也说不了几句话,打个招呼便转身向外走··叶知昀见此立刻站起来,“世子”·“嗯”男人懒洋洋地转过身。
“世子先等我一下·”叶知昀抓紧时间跑了出去,回到屋里拿了那件大氅,快步穿过庭院,没有注意被旁边的岩石勾住衣角,险些摔倒,踉踉跄跄地站稳。
他抓了几下都没扯下袖摆,却听见院里响起一道忍俊不禁的笑声··叶知昀扭头一看,李琛正站在廊下,带着笑意问他:“你急什么”·叶知昀不由赧然,慢下动作,从岩石上挣开袖角,走到对方跟前。
紧接着,李琛便见少年捧着大氅举过头顶,正儿八经地躬身施礼,望着自己的眼神清澈明亮,倒映着星光:“谢世子救命之恩·”·    ·第4章 ·说起来,李琛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样的目光仰头看着,他起了逗弄的心思,摸了摸下巴,“谢不能只是嘴上一说,你打算如何报答我”·叶知昀想了一下,接着语气坚定地说:“但听世子吩咐。”
李琛翘起嘴角··檐下挂着一盏宫灯,散发着淡橙色的光芒,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少年乌黑的头顶,在光线下暖玉般的面容,以及嵌在左眼角的小痣,“嗯……我许久不曾回府,屋子还没打扫过,就交给你收拾干净吧。”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现在”夜雾笼罩了撒在天边的寒星··“嗯,不然我晚上睡哪”李琛转过身,沿着长廊向前走,“跟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漫漫黑夜,燕王府不主张铺张奢侈,很多事都需要亲力亲为,一过亥时,仆从们便都下去休息了··李琛不经常待在长安,一回来往往是狐朋狗友那里钻,他的院子又不准许别人进,时间一久几乎成了荒宅。
门一推开,便有一股浓浓的灰尘味迎面而来,叶知昀咳了几声,拿袖袍掩住口鼻··身边李琛迈进来,扫视一圈狼藉的景象,啧了一声,“连被褥都发霉了。”
“我那里还有备用的,等收拾干净就拿来·”叶知昀用火折子将一排蜡烛点上,从旁边提起扫帚拨开蜘蛛网··李琛没想到少年还真一点没有犹豫地收拾起来,他也乐得当大爷,从角落里翻出来一坛腌梅子,打开一看还没坏,随便在案几坐下,对外面招了招手,海东青犹如离弦之箭飞进来,李琛便丢了一颗给它吃。
正悠哉着,他听见瓷器碰撞的声音,看向叶知昀,对方正踩在板凳上,踮着脚去擦博古架,完全没有注意到架子在摇晃间,摆在最上面的金龛随之摇摇欲坠··他向来挥金如土,只不过屋里的东西有些是燕王妃的遗物,不免担心,才持续一瞬,那金龛便摔落下来,好在下面是软毡,没有摔裂。
李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从案几上起身,“你……”·叶知昀从板凳踏到窗檐上,站在高处能挪动的空间太小,听见对方说话回不了头,继续向前擦着博古架,“世子放心,一会儿就好了。”
“等下——”李琛话还没有说完,摇晃的架子又掉下来一个绿松鸟纹水丞,他顾不得悠闲自得了,连忙扑过去接住··“世子你说什么”叶知昀扯开角落里的蜘蛛网,一边往前挪动,身后又骨碌碌滚下一支汝窑梅瓶。
李琛哪里还来得及说话,在梅瓶落地之前在慌忙去接··等到叶知昀终于擦完一排,松了口气,回过头,居然看见李琛左右胳膊上都挂着各种摆设,脚上还勾着梅瓶,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维持平衡。
“世子,你在做什么”·李琛和他对视片刻,露出一个笑容,锋利的虎牙仿佛在闪着寒光,“你下来·”·叶知昀莫名感到背后有些发寒,他从窗檐边爬下来,走到对方面前,“世子”·李琛放下一堆摆设,从坛子里拿出梅子递给他,“辛苦了。”
“谢世子·”叶知昀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接过便毫无防备地吃下去,下一瞬间咀嚼的动作僵住,口腔里掉牙的酸味直冲大脑·李琛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的反应,“怎么样好吃吗”·少年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用手挡住因为太酸而扭曲的脸,发颤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冒出来,“好……吃……”·李琛无声而恶劣地笑起来,神色像极了一只大尾巴狼,他把坛子盖上,转身大步向外走去,漫不经心地道:“行了,屋里灰太多,我还是去外面住了。”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白白折腾叶知昀一番,少年愣了愣··李琛站在门外,停下脚步,手指勾着铜钥晃了晃,“还不走”·叶知昀看着他半晌,点头应声:“是。”
李琛被他的目光一看,难得不自在起来,出声催促:“快点·”·少年的步伐却有些踉跄,扶着案几才站稳脚··李琛问:“你没事吧”·“没事。”
叶知昀摇了摇头,低着头走出门外,和男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胳膊却被对方一把扯住,不由仰起脸去看他··李琛拉住他,才发现少年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抬手往额头一摸,烫得惊人,“你在发热怎么不知道说”·“小病而已,世子不必担心。”
李琛一时没说话,饶是他,这会儿也不由泛起愧疚,咳了一声掩饰,“什么小病伤寒拖久了可是相当难治,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煎药。”
“麻烦世子了……哎”叶知昀刚走没两步,身后传来一股大力,他整个人被嫌慢的李琛直接扛到肩上,大步朝院子走去。
对方的动作不轻,少年在对方的肩膀上颠簸,抓紧了他的衣袍才勉强保持平衡··凛冽的寒风不知为何静了下来,墙头那边传来腊梅的清香,在夜色里流动,叶知昀的脑海有些晕晕乎乎,眼睛里晃动着游廊延绵的宫灯。
男人肩膀宽厚,背脊的热度就像那些从烛火里散发出的光,透着暖意··进了屋,李琛把他放下后就去煎药了··一盏茶的功夫,叶知昀半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边吹边小心地喝下世子亲手煎的药。
屋里一片静谧,李琛坐在另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着叶知昀的书卷··“世子·”叶知昀把碗放在一边,往被窝里缩了缩,声音很轻,“你是听燕王殿下的命令才来救我的吧”·李琛翻过一页纸,不置可否,“老头子就会给我找麻烦。”
叶知昀望着上方的帷幔,眼神放空,许是因为生病让思绪有些发散,他不再把想法埋入心底,露出了符合年纪的松懈感,“燕王殿下是因为我爹才如此的,许多人见到我,都在透过我去找我爹的影子,世子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我一点也不像我爹”·屋里静了一瞬,下一刻对方爆发出一阵疏狂至极的大笑声,李琛笑得不能自已,转过身看他,“别人我不知道,我当时见了你,心想你是不是冻傻了”·叶知昀默默地拉过被子,蒙住脑袋,却听见对方的笑声靠近,接着一只冰凉的手钻进被角,摸了一把他的额头,像是冰块似的,冷得他打了一个喷嚏。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行了,我走了·”那只手抽离,阁门嘎吱一声关上··叶知昀等了片刻,才从被褥中冒出头,屋里的烛火已经灭了,一片安静的黑暗,他松下紧绷的神经,这几日的疲惫一股脑袭来,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醒过来后,他感觉身体状况好多了,用早饭的时候燕王和世子都不在,世子的行踪他不清楚,燕王倒是事务繁忙,天不亮便匆匆离府··叶知昀来到书院,夫子教授最基础的六艺,分为:礼、乐、- she -、御、书、数。
前几日因为大雪,- she -礼便停了课,今日太阳从云层中冒出一角,学生们便通通被唤去广场··能去广场舒展筋骨,自然要比在待在学斋好得多,学生们一个个精神抖擞,沿着湖边垂柳,勾肩搭背地往前走。
叶知昀抬起头,迎面看见沈清栾朝他跑过来,“今日- she -艺早练完早走,我跟他们约好了出去玩,叶公子你来不来”·“去哪”叶知昀问。
“是个好地方,到了你就知道·”沈清栾和他并肩走,喋喋不休地说,“我昨晚抄书抄了一夜,今天还要练- she -箭,着实心烦,若是可以我宁愿再抄一天,也不想去练弓箭。”
广场上四面宽阔,放置了一排案几,堆积着弓箭等杂物,六七丈远处立着箭靶··很快叶知昀就知道对方为什么不想练- she -术了,十几支箭羽飞出去,没有一支- she -中箭靶。
相反的是,众人拥簇着的司灵几乎做到了百发百中,他依然是那一身灰不溜秋的布衫,每中一箭便响起围观众人的喝彩,很快箭篓空下去,他扭头对沈清栾做了一个鬼脸。
沈清栾气得鼓起腮帮,把弓扔给叶知昀,“不练了,我就不是- she -箭的料,你来吧·”·叶知昀从箭篓中抽出一支箭羽,搭在弓上,对准远方的箭靶,动作流畅地松开弦,箭矢顿时飞- she -而出·“你在将军府长大- she -艺定一定练得很……”沈清栾举目望去,声音变得僵硬起来,“好……”·中是中了,只不过……·旁边响起一道不满地喊声:“谁的箭啊怎么- she -在我的靶子上了”·叶知昀干巴巴地咳了一声,正准备重新再来,忽然沈清栾拉了他一把,警惕地道:“他们怎么来了”·只见前方十几个少年面色不善地朝他们围过来,为首之人走到叶知昀面前,站定抱臂。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对襟窄袖长衫,腰间挂着狼首花纹玉佩,头发束在冠中,面容俊逸,棱角分明,上挑的眼睛带着傲慢,目光中充满- yin -鸷··他开口,声音里满是讽刺的意味:“怎么镇南大将军唯一的儿子连区区- she -艺都解决不了哦对了,不应该再叫镇南大将军,而是罪臣叶朔烽,我听说在朝堂里你也承认了,你爹是个狼子野心的罪人。”
·叶知昀淡淡抬眼,“你是谁”·    ·第5章 ·对方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四周的气氛太过凝滞,沈清栾看不下去了,附耳在叶知昀低声道:“他是前任大理寺卿——平良侯之子程嘉垣。
平良侯虽死,但他母族是东都世家,护了他一命,现在在长安依附潘家·”·提示到这里,叶知昀大概明白了对方为什么一身戾气的找上门··镇南大将军叶朔烽死后,凡与其交往密切的官员,都被一一下狱审查,多数人进去了就没能出来,平良侯亦死于牢狱之灾。
对方估计是因为平良侯的死因,对他颇为怨恨,叶知昀不想和他起争端,转身和沈清栾道:“我们换一个地方练- she -箭吧·”·沈清栾还没有点头,程嘉垣又道:“无可辩驳就着急要走其实我很想知道,皇上怎么就留了你这残渣余孽你怎么就没有跟你那女干佞豺狼之父一起去死还有何颜面上鹤亭书院来读书”·叶知昀停下脚步。
四周的学生们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纷纷望过来,一时场面安静至极··沈清栾和叶知昀虽然才结识一日,但却实实在在地把他当做朋友,闻言怒不可遏:“才不是你说的这样谣言止于智者,你倒好,还当成真相了不成——”·忽然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打断了沈清栾的话,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叶知昀没有看沈清栾,而是迎上程嘉垣森冷的目光,开口问:“你知不知道平良侯下狱斩首的罪名是什么”·程嘉垣脸上冰冷讽刺的神色微微凝滞,像是碎裂开一道缝隙,眼里布满血丝,浑身散发出的气势更加凌厉,隐隐透着杀意。
叶知昀视若无睹,自问自答道:“是十罪之首的谋反·你父亲和我父亲同样因此而死,你这么一番话,究竟是在瞧不起我,还是在瞧不起你自己”·四周的气氛简直剑拔弩张,程嘉垣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显然怒到极致,却不知从何反驳,过了数息才冷哼一声,语气尖锐地道:“我爹忠心耿耿,才不会谋反若不是叶朔烽谋反在前,怎么会将我爹牵连至死”·叶知昀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忠心耿耿’这几个字轻轻松松地能从对方的嘴里冒出来,于他而言,却是如鲠在喉、有口难辩,只道:“谋反一罪盖棺定论,乃是皇上御笔亲书下的诏令,不是你一言可以更改的,若是再有疑问,不妨与陛下商讨商讨,看看是你说得对,还是陛下错了”·搬出皇帝这座大山,程嘉垣无法再说半个字,只能忿恨地瞪着叶知昀。
叶知昀不再看他一眼,穿过人群向外走,程嘉垣带来的潘家子弟挡住前路,沈清栾道:“你们还想动手不成要知道这里是哪,一旦我禀报祭酒,你们都要滚出鹤亭书院。”
即使是最近势头强劲的潘家也不敢在书院妄为,就在几个少年人退开时,忽然身后响起一道利器出鞘声,无比清晰的传入叶知昀耳中··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围观的众人惊呼起来,沈清栾震惊地喝道:“你想做什么”·程嘉垣手里执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利刃,指向人群中的叶知昀,冷冷道:“我只知道我父亲的死和你叶家脱不了干系,今- ri -你休想善了,我们就按书院的规矩来,一对一比试,生死弗论。”
沈清栾看向叶知昀,对方身形清瘦,连- she -箭都- she -不准,怎么看也不会是剑术拔尖的程嘉垣的对手··他正焦急想主意时,听见叶知昀平静地回道:“生死弗论你是觉得一定能杀得了我”·毕竟镇南大将军府的出身放在那里,程嘉垣即使抱以轻蔑的态度,但仍理智地保持着谨慎,没有必胜的把握,他却没有露出分毫端倪,不耐烦地道:“别废话你就说敢不敢与我一战”·叶知昀说了句实话:“我不想把命丢在这里。”
程嘉垣嗤笑一声,“你倒是惜命得很,你爹好歹是个将军,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软蛋儿子……”·“正因为是将军之子,我从小便明白一个道理,可惜程公子却还糊涂着。”
叶知昀道,“胡人在边疆肆虐,意图吞没我大晋土地,而我等鹤亭书院学子,今日习六艺读诗书,就是为了明日报效大晋,而不是轻若鸿毛地死在你争我斗的仇怨里。”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话里的意思如同一重重大帽盖下来,压得程嘉垣持剑的手重若泰山,难以挪动半分··“死在边疆是为荣,死在朝堂是为耻·平生无功可成,尽会逞凶斗狠,程公子的作为,便是所谓的勇于私战,怯于公斗。”
几乎是叶知昀话刚落音,周围响起一圈叫好声,还有人噼里啪啦地为他鼓掌,沈清栾就激动地抱住他的肩膀··这些书院的学生们一向看不惯嚣张的潘家一众,这下有人不费吹灰之力、兵不血刃地狠狠抽了他们一巴掌,自然一阵欢呼沸腾。
程嘉垣脸都绿了··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声音:“叶公子,祭酒请你去一趟·”·司灵带着笑意,站在人群边上,冲叶知昀招了招手··叶知昀不再管程嘉垣和几个潘家子弟,带着沈清栾向外走。
程嘉垣心有不甘地上前几步,司灵适时道:“程公子,祭酒可是在等着呢,他老人家时间不多,您有什么话下次再说吧·”·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程嘉垣停下脚步,目露- yin -鸷。
正院里种了三三两两的梅花,地上铺了细软的白砂,以供丹顶鹤闲庭信步,冬日里的阳光稀薄,晒在人身上难免生出几分珍贵的感觉··沈清栾和司灵等在外面,一个世家公子,一个茶馆跑腿,到了书院,眼里完全没有身份的沟壑,正喋喋不休吵个不停,悉悉邃邃的声音传到廊下。
叶知昀席地而坐,腿下铺着毛毡,面前摆着案几,上面设有一盘棋··他的对面坐着祭酒江长晏,叫他来了也没多说什么,仿佛只是为了下棋··叶知昀相当沉得住气,静静对棋盘思索着,直到对方开口:“方才的事情我听说了。”
他也没说叶知昀做的如何,少年的心思转了一圈,还是把专注归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是学生冒失了·”·江长晏笑了笑,他穿着一身宽宽松松的旧袍,背脊微驼,手里抱着草编篓,不像是掌管书院的领头人,倒似一个寻常老翁,“现在的晚辈可不能小看啊,一不留神就快要输给你小子了,看你这棋艺甚是精湛,平日里跟谁对弈”·叶知昀道:“学生与祭酒的棋艺相比差之甚远,平日里也只是自娱自乐罢了。”
“那正好,我这个老头子正愁无人对弈,往后你就常来陪我下棋解闷吧·”江长晏乐呵呵地道··叶知昀愣了愣,“让我常来……”·江长晏往旁边一张望,“那还能有谁怎么,还是你不愿意”·能跟在祭酒身边,别说下棋了,就是伺候他老人家,整个书院的学生们恐怕都趋之若鹜。
叶知昀实在想不到对方为什么会让他跟着,不解归不解,他还是应道:“是·”·“等以后学成出了书院,有没有想过考取功名想在哪里为官”江长晏落下一子,棋盘的局势立刻扭转过来。
叶知昀一边谨慎对方的问题,一边应付棋盘,四两拨千斤地道:“学生以为顺其自然便好·”·“说的也是,前路瞬息万变,不能- cao -之过急啊。”
江长晏一叹,又问:“你觉得如今朝堂局势如何平时听官吏们大谈特谈,乏味至极,倒是想听听小辈们是何想法·”·叶知昀低着头,在对方棋子的围堵下,他想要扭转败局已再无可能,到了这会儿再论输赢也没有必要了——对方根本醉翁之意不在酒。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他轻轻一笑,“还活在大晋盛世的梦里呢·”·立在一旁候着的主薄变了脸色,不敢相信少年竟在此口出狂言,他看向祭酒,老翁的面色却很平静,甚至微微带了笑意,“你终是肯吐露真实想法了。”
“学生不敢白白耽误祭酒的时间·”叶知昀和他对视··“好,好·”江长晏道,“你既然明白,老朽且问你,你说程嘉垣勇于私战,怯于公斗,那你自己呢”·廊下顿时死寂一片,这个问题尖锐得就像一把刀,叶知昀的眼底渐渐爬上血丝,他捏着棋子的手指用力到泛起青白,忽然一松力道,站起身。
“学生还什么都没做呢·”他吐出这一句话,一边拱手一边向后退去,“告辞·”·少年的身影匆匆离开,身后江长晏仍坐在原地,主薄不满地道:“小小年纪自视甚高,朝堂事务焉敢妄论”·江长晏却摇了摇头,神色复杂,“此子往后,不可估量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第6章 ·叶知昀走出来的时候,沈清栾见他似乎面色微沉,连忙问:“祭酒说什么可是训斥你了”·旁边司灵睁大了眼睛,“不会吧祭酒遣我来叫你的时候,明明态度很是温和啊……”·“别担心。”
叶知昀解释道,“祭酒让我经常去陪他下棋·”·沈清栾和司灵一齐朝他投去了羡慕的目光,“你能不能问问祭酒还缺人不”·司灵问:“你想干什么你下棋那路数我都能看得透。”
沈清栾说:“是是是,我下棋路数浅,也不知是谁败在我的手底下·”·司灵拧起秀气的眉毛,哼哼两声:“下棋这么耗时间的玩意儿我才坐不住呢,依我看,你若是能去正院,干的估计也是端茶倒水的活。”
沈清栾气得扬起拳头,司灵立刻往叶知昀身后一躲,“叶公子救我”·叶知昀纷繁的心绪被他们两个一闹扫空,不自觉地露出微笑,“好了,走吧。”
沈清栾和他勾肩搭背,“不过说真的,祭酒虽然不在朝为官,但他是鹤亭书院的院长,多少达官显贵都要仰仗他老人家,你能在他手底下学习,就是懂点皮毛,也够受用终生了。”
“我明白·”叶知昀点了点头,却想起方才自己的大不敬举动,不由在心里一叹,祭酒洞察秋毫,他实在太过鲁莽··“今儿好不容易提早出来,咱们去玩玩吧。”
三个人出了书院,顺着街道往城里走去··一说起玩,司灵就兴致勃勃地问:“去哪儿玩”·沈清栾对他摆手,“谁说要带你了去去去,回你茶馆帮你爹端茶倒水去”·司灵当即扯住叶知昀,“我不去,叶公子也不能去走,叶公子,我带你去我家茶馆坐坐——”·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叶知昀几乎站不稳脚,扭头看向身边的沈清栾。
沈清栾和他对视数息,只好无奈答应,“行,带上你行了吧,去暖春阁·”·司灵这才松开手,边走边哼小曲,“暖春阁是个好地方啊,我还没去过呢。”
“是啊,你哪能花的起这个银子呢·”沈清栾说,“叶公子有没有去过”·“沈兄不必如此见外,唤我名字就好。”
叶知昀说,“我自小常居府中,并不怎么出门·”·沈清栾转念一想也是,他们这些世家公子们经常来往走动,颇为熟悉,独独将军府的这位却从来不出现在人前。
暖春阁乃是长安城里声名鹊起一座勾栏,繁华似锦,舞姬戏子如云,不乏权贵出没在其中,久而久之,便以风雅地代称·座落在最为兴盛的朱雀大街上,建了足足七层之高,奢华大气。
三个人迈进暖春阁的门槛,二楼便有人注意到了他们,正是先前找茬的程嘉垣,他喝酒的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神色··旁边潘家的公子顶了一下他的肩膀,“快来喝酒,别干愣着啊。”
程嘉垣却向下指了指,语带讥讽:“你看,暖春阁可是来了贵客·”·潘氏嫡出三公子潘景鸣定睛一看,注意到下方三人,对程嘉垣会意一笑,“这下可好,正愁抓不到这个叶家余孽,他倒是自己撞上门来了。
你放心,交给我来处理·”·走进大堂的叶知昀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望去,二楼众人走动,热闹喧嚣,并没有什么异常··身边的司灵见什么都新奇,四处乱转,小厮将他们引到一边坐着,他才稍微安分了一些。
暖春阁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表演,一楼大堂就是寻常的歌舞,再往上有演出杂剧及讲史、诸宫调、傀儡戏、影戏、杂技等各种伎艺··小厮送上来几盘糕点,沈清栾还没有伸手便被司灵一通风卷残云吃了个干净。
·叶知昀实在想不到他看着瘦瘦弱弱的样子,竟然这般能吃··司灵摸了摸肚皮,慢悠悠地打了嗝,“有点腻·”·一个个空盘子光洁如新,沈清栾对此横眉怒目,气得七窍生烟,“就知道不该带你来”·司灵生得讨巧,眉目里总有一股稚气未脱,对着两人咧嘴笑起来,“还没有吃饱,沈大人能再上点饭菜吗”·叶知昀从袖里摸出几片金叶子,放在案几上,“想吃点什么便吩咐小厮吧。”
司灵马上扑过来抱住他的手,感动得眼泪汪汪,“知昀兄,你可比沈大人那抠门好太多了·”·沈清栾瞪圆了眼,司灵飞快地把金叶子揣到兜里,“我去后厨转一圈,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眼看他一溜烟地跑了,沈清栾扭头问:“你哪里来得这么多钱是燕王殿下给的”·“是将军府留下的。”
叶知昀倒了一杯热茶,白雾袅袅,燕王的确交待过管家给他月钱,但是他吃在那住在那,实在不好再收下银子,好在他爹以前的俸禄都捎回府,毕竟镇南大将军这个职位一当几十年,俸禄还是攒下了不小的一笔。
沈清栾一听到将军府,就不再问下去了,怕对方难过,他知道叶将军一案的真相,并非从道听途说,而是曾经偷听父亲与人商议的话才得知··他往台上一张望,对叶知昀扬手指道:“看,又有胡人献艺了。”
大晋风气兼容并蓄,各国商人往来经商,胡人面孔随处可见,可台上这个胡姬的面容和先前跳舞的那些胡姬相比,并不是多貌美,甚至不具备胡人高鼻深目的特点。
除了那一双翡翠般的眼眸··她端坐在琴架前,手指拨动琴弦,散发出如流水般的乐声,就连喧嚣的大堂都静了不少··叶知昀喝完了一杯茶,见沈清栾听得专注,便问:“这是什么曲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应该《鹧鸪天》里的曲子,有点像《汝南三千里》,她怎么一直在弹这一首”沈清栾一笑,“还是这胡姬只会这一曲”·提到汝南这个地方叶知昀隐隐想到了什么,“汝南三千里不是汝南那一场战争吗……”·沈清栾正要回答,却被突如其来泼洒而来的茶打断,旁边的小厮一个不慎竟绊栽了下去,手里的热茶泼了他一身。
叶知昀见状顾不上惊讶,连忙把案几上的锦布递给他··幸好穿得厚,沈清栾没有被烫到,他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小厮吓得惊慌失措,扶着案角从地上爬起来,接过锦布去帮他擦身上的水痕,“小的并非故意,求公子恕罪”·沈清栾没有那些个贵人的脾- xing -,只皱了皱眉,道:“带我去换件衣裳。”
“是是,公子请跟小的来·”·沈清栾跟上两步,又扭头去叶知昀道:“你在这等等我,马上就好·”·叶知昀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回话,在无数人汇聚的嘈杂中,他维持着冷静,看了一眼那小厮,“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栾有些莫名,还是点点头··小厮把他们带到旁边的长廊便退下去了,离大堂并不远,也可以看见周围人流走动··沈清栾拉开阁门进去更衣,叶知昀便站在外面等他,四周并无异样,他有些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这时,他忽然想到胡姬弹奏的那支《汝南三千里》,方才便隐隐约约有些发觉不对劲,现在思绪全涌出来了,无论如何来说,此曲都不应该在勾栏奏出,不仅是因为曲调沉重,还因为背后的意义不同。
三年前夺嫡之争酿成大祸,一度导致大晋内部战乱迭起,此曲是为了纪念死在战场三十万大晋兵马——在献城投降之时,却被屠戮殆尽··而令汝南血流成海的罪魁祸首,就是潘氏一族。
世人看来皆是惨案,而独独潘家人引以为豪,也只有他们,会命人在出没的场合演奏此曲,以示威严··——潘家人在暖春阁·叶知昀骤然回身,却发现眼前闪过一道- yin -影,紧接着就被人捂住嘴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那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向长廊尽头拖去。
嘎吱一声,沈清栾走出门,边拍了拍袖摆,边向四周一张望,疑惑地开口:“……叶兄”·叶知昀已经被对方抓到- yin -影里,听见沈清栾走动的声音,他使出浑身的力气挣扎起来,想要发出动静提醒对方,却被对方狠狠捣了一拳,顿时从腹部袭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再也动弹不得。
沈清栾扭头看了眼长廊,唤了几声都没见着叶知昀人,以为他先去大堂了,便快步下了楼梯··等叶知昀的神智稍微清醒一些时,四周一片黑暗,伴随着模模糊糊的嘈杂,刚打算站起来,手腕却被禁锢住,他的内心简直惊涛骇浪,抬起沉重的双手,只听一阵锁链的碰撞声响。
是潘家人抓的他还是程嘉垣他们想做什么·叶知昀压制住混乱的思绪,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长安,他是燕王府的人,对方不可能直接杀了他,他若是失踪,一定会引来燕王的追查……·正想着,外面的声音却渐渐放大,夹杂着说话和脚步声,盖在头顶的黑布哗啦一下被掀了开。
明亮的光线一下子照- she -进来,叶知昀不由眯起眼睛,等适合了才真正愕然起来··他现在居然被锁在一座黄金打造的笼子里,处于看台上,而下方是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竟似衣着光鲜的饿狼,各色目光齐聚在台上。
    ·第7章 ·站在金笼子旁边管事大声向台下宣告:“这就是今晚第六件商品,并非器物,而是一个可供驱使的活人奴隶,还是如先前一样,价高者得”·少年一袭白袍如冰雪铺散,绸缎般的长发倾泻在身上,手腕被叮当作响的锁链铐在笼柱上,迫使他不得不跪伏在地。
在烛火通明的映照中,他的眼角的小痣格外清晰,眼眸黑白分明,仿佛隔绝了声色,反而格外吸引众人的瞩目,勾起将其占为已有、贬落尘土的凌辱欲··更何况,暖春阁已经很久没有将奴隶放上台面贩卖,能够买下这个奴隶,也是对于自身地位的彰显。
一时之间,大堂里喧嚣至极,各种喊价声节节拔高,也不管什么斯文礼数了,这里本就是勾栏地,放开了耳目之欲,只见一片争抢和粗俗的喊声,甚至还有人爬上台来,试图去抓少年,却被旁边的看守狠狠抽开。
·叶知昀没有管台下哄乱的众人,而是在想这里应该是暖春阁的第几层,沈清栾要找来得花多少时间,背后又是谁在捣鬼··他若是真成了奴隶被贩卖出去,烙下奴印,无论原因如何,此事一旦传到外面,叶家原来就声名倒塌,这次他以后更会无法在书院立足。
不杀了他,而是毁了他,并且借他人之手,撇得干干净净,对方的心思真当歹毒至极,联系今日在书院发生的事,他实在是没有想到程嘉垣的手段会如此下作··“我出一千两买下他”一道声音在人群中炸响,这个价码实在匪夷所思,众人齐齐惊叹。
叶知昀还从来不知道自己值这么多银子,抬目看过去,一个年过半百的肥胖男人报了价码,正立在人群捻胡而笑,显然是很享受众人的目光,紧接着便向少年望来,眼神中满是贪婪和- yín -.邪。
笼边主持拍卖的管事大喜过望,“不愧是齐员外,果然出手阔绰”·齐员外拍了拍手,两边的侍卫立刻将几盘晃目的银子端上前,他颐指气使地对管事催促:“银子在这里,还不把人交给我”·管事一边谄笑,一边连忙摆手对护卫吩咐:“快快,把人放出去交给齐员外”·趁着护卫拿出铜钥打开锁链,叶知昀一挣开束缚便向外冲去,躲开护卫抓来的大掌,对方怒骂了一声:“小崽子你还想往哪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使力一推笼子,偌大的金笼倾斜,护卫连忙躲避,随着笼子向一侧轰隆歪倒,底下众人一阵哗然,齐员外恼怒地指挥侍卫:“快抓住他”·少年在混乱的看台上躲闪抓捕,可对方人数太多,前后围来,扣住他的肩膀便将他往齐员外面前提去。
齐员外持着折扇在手掌里拍了拍,浑浊的眼睛盯着少年,却是对管事道:“你这里的奴隶不太听话啊……”·管事连忙应声:“齐员外放心,有的是办法让他听话……”·“我不是奴隶,而是被歹人抓到此处。”
叶知昀打断管事的话,他没有再无用的挣扎,径直迎上肥胖男人的视线,“按大晋律,胆敢贩卖良民为奴者,将良民当奴隶驱使者,轻者流放,重者当斩买下我,你确定还能有命活着”·齐员外的脸色微微僵硬。
叶知昀道:“更何况,长安乃是都城,天下脚下焉敢视王法为无物你还把不把皇上放在眼里”·场面逐渐静下来,管事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一边指挥护卫堵住少年的嘴巴,一边向齐员外解释:“没有的事,他那是失心疯胡说八道……”·齐员外刷地将折扇合上,管事立刻噤了声。
齐员外刻意地用一种文绉绉的口吻,慢条斯理地道:“在下只是不知,你所谓的这个皇上,是定下律例的先帝,还是推倒先帝的当今圣上呢”·叶知昀顿时心里一凉。
“还愣着什么”齐员外扭头道,“还不把烙上印带走”·一旦烙下青印,那将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等于一辈子都入了奴隶籍。
一声令下后很快,烧得通红的火钳出现在叶知昀面前,一寸寸地逼近,他再也维持不住冷静,难以接受地奋力挣扎起来,然而手臂却被护卫紧紧按住··火钳滚烫的温度扑面而来,眼看就要烙在皮肤上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道勃然大怒的厉喝:“——住手”·火光电石之间,叶知昀面前的侍卫被来人狠狠撞开。
沈清栾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少年书生打扮,身形并不算强壮,却少见地周身满是凌厉的气势,一脸怒气地转过身,看向叶知昀的那一刻变成了担忧,“你怎么样了”·沈清栾发觉他失踪后,马上搜罗起整座暖春阁,找了半晌,才在最上面的七层听到有消息,连忙赶来,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来不及惊愕便冲过来撞开火钳。
他想要察看叶知昀的情况,但却被侍卫蛮横地拦住,当即更是怒火中烧,转身看向齐员外,“他们是你的人吧我劝你早点滚开,知不知道我是——”·“嘭”·一声肉体碰撞的重响·沈清栾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侍卫迎面重重打了一拳。
场面顿时一片安静··沈清栾僵硬地抬起手臂,摸了一下鼻子下方,手指粘着流下的鼻血,尚书府公子头一回被打,木木地站着,喃喃:“好大的胆子……”·齐员外轻蔑地哼了一声:“哪里来的毛小子敢坏我的事还不把他给我打出去”·侍卫再度挥出拳头,这一击若是落实,恐怕就不止是流鼻血了,叶知昀着急地想要替沈清栾挡,但被压制住,无法动弹,“小心”·那裹挟着巨力的拳风袭来,就在这时,斜刺里伸出来一只手,纤细白皙,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劲瘦感,轻轻松松地握住了对方的拳头。
任凭侍卫如何挣动,都不能撼动半分··司灵挡在叶知昀和沈清栾面前,接下这一拳后,看也不看侍卫,嘴角挂着碎点心渣,扭头笑问两人,“怎么才吃个点心的功夫,你们就惹了事”·    ·第8章 ·两人来不及回答,只能急忙地提醒他,“留神,他们过来了”·几个护卫朝司灵包围过来,不由分说地从四面伸手抓去,少年仗着身手敏捷,躲过接连而来的袭来,在人群穿梭自如,飞身落在案几,对着追来的护卫大喝:“通通住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几个护卫停下动作,面面相觑,都对少年的身份犯起嘀咕,拿不定主意,便扭头去看齐员外,请示对方的意思。
齐员外面现疑色,打量了一圈司灵,视线落在他灰扑扑的布衫上,“你是何人”·司灵一笑,露出两排白皙的牙齿,居高临下地叉腰道:“我是茶馆跑堂的”·齐员外露出被戏耍的恼怒,买个奴隶出了几番岔子,已经耗光了他所有的耐心,“把他给我绑起来”·护卫听命上前,司灵连忙摆出一个防备的姿势,“等等虽然我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是他——”·他指向捂住鼻血的沈清栾,大堂里众人的视线一齐移了过去,“他可是礼部尚书沈大人的独子”·人群中响起不小的喧哗,犹如潮水般扩散,站在四周的人惊疑不定地讨论起来。
齐员外却并不相信他这个小鬼的话,只觉得他们故意捣乱,他的胸腔被燃烧的怒火填满,却不愿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压制住火气,声音都变得- yin -阳怪气起来:“你有何证据证明你不是在撒谎小小跑堂也敢在这里放肆你是六部尚书之子我还是镇南大将军他爷爷呢”·沈清栾这一下顾不上擦鼻血了,扭头担忧地去看叶知昀的反应。
叶知昀神色未变,只是眉梢一跳,紧接着垂下眼帘,掩饰住所有情绪··“叶兄……”要是换做沈清栾的父辈被羞辱,他早跳出去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可叶知昀一向情绪内敛,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沈清栾不免担心,没等他再继续说,司灵那边混乱成一团。
单看司灵瘦弱的身子板,绝对想不出他那一脚的力气有多么大,硬生生将对方踹出一丈远,效果极其震撼,护卫连翻撞到了好几张案几,引起大堂里满是人仰马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场位于暖春阁顶层的拍卖彻底黄了,向外涌动的人群里混杂着齐员外的叫骂,管事急得手足无措,一边好言劝下离开的客人,一边挥挥手,示意护卫们全部去抓去司灵。
司灵身手虽好,但面对一圈人的攻势显然落了下方,不到一会儿,就被几个护卫按倒在地,还在不甘心地不断挣扎··齐员外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把他们三个人都我带走”·叶知昀不想他们两个人受自己牵连,立刻出声阻止:“齐员外,他们并非奴隶,你在众目睽睽之下肆意抓人,若是被举检到官府,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齐员外猖狂地大笑一声:“凭你们几个毛头小子还能惊动到官府”·叶知昀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很淡,“是吗齐员外好胆量,这天底下视官府为无物的人,我还以为只有潘氏。”
随着他的话,齐员外的脸色微微变了,像是被对方撕开了极力隐藏的目的··“暖春阁现在闹成这样,显然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叶知昀道,“你也不想再进一步的扩大事态吧放过他们两,我会保证跟你走,让你们的计划如意。”
齐员外意味不明地盯了他数息,对护卫比了一个手势··护卫松开沈清栾和司灵,围住他们防止两人惹出事··叶知昀原本以为齐员外会立刻带走他,不料对方向旁边走了几步,弯下腰,捡起了先前掉在地上的火钳,紧接着转过身向他走来。
“你敢”、“住手”沈清栾和司灵齐齐惊喊,不顾一切地向外冲去,然而他们的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叶知昀的心仿佛沉入了谷底,瞳孔倒映着通红的火钳··火光电石间,他听见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大门向两边弹开,一道黑影势若破竹般穿过人群,海东青如同闪电出现叶知昀的眼底。
尖利的鸟喙狠狠一啄,生生从齐员外的手上撕下一大块皮肉来··惨叫声骤然响起··然而除了齐员外,大堂里却安静至极,黑压压的人群仿佛静止··一双黑革鹿皮靴迈着从容不迫的脚步走进来,海东青展翅飞起,落在他的肩头。
气氛凝滞到了极致,长安有能耐驯养海东青的人屈指可数,眼前这位,见过他的没见过的,都在看见海东青的同时想到了男人的身份··李琛负手站定,似乎才察觉了氛围的不同,嘴角微微向上一挑,露出些笑意,“怎么我一来就这么安静,诸位难道不欢迎我”·世子斑斑劣迹无人不知,大堂还是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都怕触了霉头,站在一旁的管事抖得直哆嗦,沈清栾和司灵瞪大了眼。
齐员外捂着流血的伤口,剧痛几乎让他站不稳脚,转过身见到李琛,心虚和惊慌交织在一起,顿时倒退几步,可很快他又想起潘公子交待的话,强撑起咄咄逼人的气势,“世子这是做什么仗着身份纵鹰伤人,可曾把律例放在眼里”·李琛的视线扫过叶知昀和落在地上的火钳,眸光渐深,却是挑眉一笑,“那齐员外想以平民为奴,就是把把律例放在眼里了”·齐员外等得就是他这句话,“他是暖春阁里货真价实的奴隶,这不,还有卖身契。”
他朝管事招了招手,管事一边畏惧李琛,一边小心地把怀里卖身契交给齐员外··沈清栾首先惊愕地喊道:“怎么会”·叶知昀怔了怔,不知何时自己竟签了卖身契,很快想到,难怪对方如此有恃无恐,定是刚才昏迷那会儿被做了手脚。
“白纸黑字,证据在此·”齐员外拍了拍那张薄薄的卖身契,“世子,您空口无凭怎么就认定他不是奴隶了”·大堂里的众人纷纷看向李琛,等着他回应,没想到李琛翘了翘嘴角,像是听到了异常好笑的事,那笑容在他的唇边压抑不住,渐渐扩大到整张脸上,变成了剧烈疯癫的大笑声,像是入了魔障一般,回响在空荡的大堂中。
“奴隶哈哈哈哈哈哈……我怎么不知道燕王府的人变成了暖春阁的奴隶”男人边说,边弯着腰笑得几乎岔气,扶着案几坐下,似乎在平定气息,在这个过程中,他抬手摸了一把海东青,又指了指齐员外。
海东青长长的尖啸一声,展开双翼直冲向手指所点之处··讲道理从来不是这位世子的风格,齐员外深深明白这一点,当即再也掩饰不住恐惧,认为对方会令海东青直接杀了他,连忙吓得大喊大叫,想要往梁柱后躲去,但他的速度怎么能跟海东青比。
黑影带着寒风扑面而来,齐员外摔倒在地,几乎以为自己会血溅当场,然而海东青探出爪子,只是抓走了他手的纸,重新飞落回李琛面前··叶知昀刚刚还有些担心,并不是为了齐员外的命,而是倘若他死在这里,世子将会面临怎么样的谴责,看到这一幕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紧接着,他的视线和看过来的李琛对上。
李琛有意无意地冲他挑了一下左眉,他原本便生得五官张扬,这么一个细微的动作,又为他添上几分邪气··莫名的,叶知昀一直紧绷的心神松懈下来,注视着对方的动作。
李琛举起烛台,将海东青抓来的纸放在火上点燃··四周的人群变得窸窸窣窣起来,响起压低声音的议论,叶知昀听见有人不敢置信地说:“竟然烧了,世子真是胡作非为……”·“简直不把规矩放在眼里……”·“这一烧暖春阁可就损失了一千两银子啊。”
齐员外拖着肥胖的身体爬起来,见此冲冠怒发,额头上青筋暴起,理智全部灰飞烟灭,“——李琛”·李琛含笑点头示意,“嗯。”
齐员外剧烈地喘着粗气,“既然如此,你给我等着,别以为世子爷的好日子还能长久……”·“我为何要等着”李琛站起身,他背着手,腰杆笔直,明明笑着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味道,“齐员外想要找我算账,今天的事今天解决,你若不打算解决,我就先来跟你清点清点。”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走了两步,发出一声叹息,“齐员外财大气粗,买个奴隶就要一千两啊……什么时候贩卖茶叶就能轻轻松松挣到一千两挥霍,这么好的生财路子,不知齐员外可否告知一二呢”·齐员外顿时就像被从头到尾泼了盆冰水,熄了火,只剩下掩饰不住的畏惧,颤抖着声音:“你、你……”·他勉勉强强地迫使自己镇定下来,“这是我在邲城起家一笔笔攒下来的,世子有疑问可以去我宅邸,翻出账本查看”·“从邲城起家,到在长安如鱼得水,的确是好本事,不过你不必找我查看。”
李琛转身看向他,“你在长安酒肆花了六百两,在赌坊输了九百两,宴请贵胄名士用去一千两——三公都未必有你挣得多啊·诸如此类,一笔笔我都替你清点好了,而搜查你宅邸的人则另有其人。”
李琛每说一句话,人群中的哗然就高上一分,齐员外脸色就灰暗一寸,到了最后一个字落音时,大门再一次地被砰地打开,无数官兵涌入大堂,训练有素地分成两列站定,大理寺少卿蒋儒汀一身圆领官服,肃然迈步走进来。
齐员外见李琛竟然招来了这块满朝皆知、茅坑里的石头般的蒋儒汀,顿时双目死灰,直接软倒在地,被上前的士卒抓住拖走··    ·第9章 ·蒋儒汀年纪大概三十出头,留着山羊须,一脸万年不变的肃穆,带了人马公事公办,几道命令吩咐下去后,朝李琛拱手行礼,“世子,人我就带走了。”
齐员外进了大理寺不死也要脱层皮,李琛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抬步走向对面的叶知昀··大堂里的护卫、管事以都被官兵抓捕,剩下的客人也被驱逐,只留七零八落的士卒搜查。
李琛站定,两个人面对面,叶知昀仰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李琛打量他一圈:“没受伤吧”·少年摇了摇头··“行了,回家。”
李琛揉了一把他的头顶,却发现少年的腿在轻微地打颤,显然行走不便,“下次受伤了就说,有人找茬就报我的名头,别总一声不吭·”·当叶知昀听到回家两个字时,心底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热意,瞬间爬满了干涩的胸膛,汹汹地卷袭上脑海。
他低着头,张了张嘴巴,半晌才发出细小的声音:“谢世子·”·李琛一叹:“谢、谢、谢,有什么好谢的,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吗也不懂得嘴甜一点。”
叶知昀从来没有刻意讨好过谁,跟人处事从来彬彬有礼,把握住进退的分寸,听见李琛这么一说,有些茫然无措起来,不知道该讲些什么才算嘴甜··李琛虽然嘴上嫌弃,但却做了一个令叶知昀意想不到的动作,将准备跑过来的沈清栾和司灵惊得傻在原地。
世子背对少年弯着膝盖,纡尊降贵地蹲下身,“上来吧·”·叶知昀睁大了眼睛,虽然惊讶,但还是按照对方所说,趴在男人的宽厚的背脊上,怕掉下去,伸手勾住对方的脖子。
李琛轻松地背起他,“真轻,你平日是不是都不吃饭”·“就按照寻常那样一日三顿啊·”·没走几步,叶知昀想到了沈清栾和司灵,朝他们招了招手,“快来。”
可碍着世子爷的威压,两人没好靠近,保持着一段距离跟上··出了灯火通明的暖春阁,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燕王府的马车候在路边··叶知昀上去的时候本想让沈清栾和司灵一起上来,送他们回去,可世子直接了当地拨开帘子,目光扫向下方脏兮兮的两人,“你们自己步行回去吧。”
沈清栾忍不住道:“世子,天都黑了,路又这么远,况且我们好歹也救了叶兄……”·李琛带笑点了点头:“也一头把叶知昀撞下湖里过。”
两个少年哑口无言,望着马夫扬鞭,马车远去的背影,僵立在原地,浸染在冷飕飕的夜风中··回到燕王府,叶知昀还在想着沈清栾他们怎么回府,担心又不好跟世子开口,满怀心事地下了马车,往前走。
李琛完全明白他在想什么,“我已经派人去通知尚书府了,暖春阁的事等会说,你现在去找管家把伤口包扎好,回头再去正院找老头子·”·“是。”
叶知昀心里的大石头落地··老管家学了一手岐黄之术,府里有人病了都找他看,帮少年敷了药,包扎好身上几处伤口··叶知昀道谢出来后,按照李琛的话,转去了正院,月色流离在庭院中,带着四下云雾的叠影。
窗阁撒出橙黄色的烛光,屋里似乎是来了客人,隐隐传来说话声··叶知昀站在窗下,没有发出动静,里面的来客似乎一名官员,燕王的声音道:“最近长安食用五石散的风气大涨,不仅有文人名士,其中更多的还是在百姓中泛滥,服用过当,暴成狂躁之疾,长安已经出了几起事故。”
叶知昀也了解过一些五石散的事,这几日在书院,就曾见过有学生食用··五石散是种中药散剂,适量使用可以治疗伤寒,但一旦过度或者经常使用,会导致人的- xing -情暴躁亢奋,且成瘾- xing -极高,但精神上会产生亢奋和虚无的慰藉。
由文人名士引领风气,从前朝就流传下来,颇受时人追捧··官员道:“殿下,不瞒您说,刑部这边已经接到好几个案子了,都是有关五石散,并不是简单的燥热急痴,还有百姓因服用而、而横死……”·燕王:“此事有没有禀报给皇上”·“待明日便行禀报,就怕皇上大怒,下官这里正在调查,恐是有人做了手脚。”
“嗯,五石散原本价格昂贵,现在能在百姓之中流通,想必有人压下了价格·”·官员道:“可……这么庞大的货量,若是压下价格,得需要多少银子才能够支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燕王沉吟片刻:“若是更换或者加重了某一味剂量呢长安事故频发,问题肯定出现在药源上。”
“若按殿下所说,五石散本就难以制作,稍微不慎就会加重药材的危害程度,这应该就是为何价格如此低廉的缘故·”·燕王道:“明日请了旨,便去扩大范围追查商贾吧。”
“是·下官定会查清背后究竟是何人捣鬼·”·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燕王送那官员离开··叶知昀琢磨起这五石散一事,敢在长安为非作歹的,背后势力一定庞大,看来对方想要调查此案一定会很艰难。
正思忖着回身,他却突然发现石阶下立着一人,不由一惊··李琛身形修长,轮廓浸染着月色,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来了没有发出动静,看到对方吓得一跳,才笑起来,迈步走上来,开口:“你想知道什么”·“世子……”叶知昀明白自己刚才听墙角的行为被他尽收眼底,那些政事他是不该知道的,有些紧张地看着对方。
李琛却只是问了一句,仿佛并不在意,也没有追究,掠过他往左侧门的方向走去,“进来吧·”·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大厅坐下,燕王也送客回来了,见到他们问:“出什么事了”·李琛往靠背上一倚,两条修长的腿架在案几上,手指向左边一伸,揪了几根叶知昀衣领上的裘毛,特别手欠地一吹,“你来说。”
叶知昀对他的动作没有反应,端坐在软垫上,将在暖春阁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陈述给燕王,说完了想起来最重要的一点,“世子为何会来暖春阁救我”·李琛枕着胳膊,“我消息灵通,无所不知。”
燕王对他不正经的态度视若无睹,沉声道:“你在追查齐员外”·李琛道:“凑巧撞见他那些个勾当,留神了而已·”·燕王道:“若只是留神,就不会招来大理寺的人了。”
两个人说着话,门外发出一声响动,一个仆从低着头行礼,李琛示意他进来,“追查齐员外的人又不是我,而是蒋儒汀,我只不过是做了顺水人情罢了·这不,审讯齐员外的结果出来了。”
叶知昀这话的真假保持暂待态度··仆从站在李琛身后弯下腰,出声道:“齐员外实际上受潘家公子潘策朗指使,一进大理寺就被潘家派人堵住口风,就连蒋大人也毫无办法,那些银两的来源被他们随便找了个替罪羊解决了。”
叶知昀面色沉静,他差不多预料这样的结果,幕后主使依然沉在水底,齐员外只不过是个废棋··自潘家帮助楚王登基以来,太傅潘志遥作为重臣参与朝政,掌管全国的军政大权,族中子弟遍布庙堂,在朝中几乎只手遮天,就连皇上都得避其三分。
仆从退出门外,燕王尚在沉思中,李琛道:“惹了燕王府,还能全身而退这口气老头子你打算忍着,我可没有退让的意思·”·叶知昀道:“世子不必为我惹上麻烦。”
“李琛,你想做什么,不要扯上王府的名头·”燕王没有正面回答··李琛听到这一句,反倒笑起来,“知道了·”·接着燕王起身,“夜深了,要做什么等明日再说,知昀还没有用饭吧”·叶知昀摇了摇头,刚想说自己去后厨热点饭就好,谁知燕王直接说:“那我去煮份面条。”
一盏茶的时间后,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摆在叶知昀面前,还放了几根白菜叶··很难想象燕王这样身份的人居然会亲自下厨,说出去估计都不会有人信··李琛一见面条端进来,顿时坐直身子,边张望边惊讶地问燕王:“只有一碗”·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脸上的神色变了,眯起眼睛,盯着叶知昀,意味深长地哼笑几声:“亲儿子都没得吃,倒把领养的当宝贝了。”
他的目光实在太过可怕,叶知昀咽下嘴里的一根面条,将碗向世子推了推,“那,你吃吧·”·李琛从他的话里听出一股怜悯的味道,目光动了动,看了一眼面条,又看了看叶知昀,想不到自己堂堂一介竟沦落到这般境地,简直不知所言,头也不回地向外走:“气饱了。”
叶知昀这一顿吃得十分不安心··说起来,自从李琛半道救了叶知昀,皇帝大怒后,他那些个长安的狐朋狗友都纷纷躲避风头,游学的事情也泡汤了,只能待在燕王府邸里。
叶知昀收拾了完碗筷,打算去厨房给李琛做点饭菜,却发现灶台旁边蹲着一个黑影··他愣了愣,“世子”·黑影回过头,正是李琛,手里拿着柴禾,神色中颇带幽怨,见到是他,立刻把柴禾往灶台肚子里一塞,“你来这做什么”·叶知昀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琛不满地道:“笑什么笑”·叶知昀指了指脸,又指了指对方,“有灰·”·李琛一抹脸,但是他手刚拿过柴禾灰更多,一抹之下半张脸几乎成了锅底。
抹完了后他才意识到,抬眼一看,对面的少年正低头憋笑,于是冷笑一声:“你过来·”·叶知昀觉得没有好事,但是世子发了话,他才向前走了一步,紧接着一双大掌迎面袭来,揪住他的脸,像揉面团一样,“世子”·少年好不容易从对方的魔掌中挣脱出来,脸被扯得通红,灰痕斑斑。
他心里有些愤然,也没了要做饭的打算,任凭对方自己折腾,看李琛满脸带笑,还想揉他的脑袋,立刻转身出了门··叶知昀到院子里打个桶水洗脸,天际一轮皎洁满月,映照得每个角落里都是月光。
他用木板将井盖上,在旁边坐下,仰头望着夜空,卸下一身的疲惫,只剩下平静···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身边传来动静,李琛就着井水洗了把脸,挂着水珠在旁边坐下,问:“潘家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叶知昀看向他,眼眸通透明净,“世子,还是不给王府添麻烦的好,现在潘家势大,贸然行动恐怕会惹来后患。”
“要是总是顾及后患还做什么事”李琛我行我素惯了,直接走到叶知昀面前,把他拉起来,“今天受得气不等明天发·”·“现在”·“对。”
李琛说着,眉眼里露出狡黠的意味,“毕竟你入了燕王府,哪有让别人白白欺负的道理,这样吧,喊我一声哥哥,我就去给你欺负回来·”·叶知昀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跟他对视半晌,“世子,夜已经深了,早些休息吧。”
说罢扭头往屋里走,“欸——”李琛伸手勾住他后领,不让他走,“为什么不喊我比你年长,你就应该认我做兄长。”
叶知昀只得磕磕巴巴地犹豫道:“……兄长·”·“叫、哥、哥·”·叶知昀重复道:“兄长·”·李琛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叫就兄长吧。”
“是,世子·”叶知昀话刚落音,便见李琛瞪了他一眼,但却拿他没有办法,也懒得再纠正··“走吧·”李琛一向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带着叶知昀不惊动门口的守卫,直接从墙头翻了过去。
吹了声唿哨,身后海东青飞出来··长安彻夜灯火不眠,十里长街繁华似锦,到处都是红彤彤的灯笼,路上百姓欢声笑语,还有西洋人的杂技表演,四处回荡着商贩的叫卖。
叶知昀很喜欢这样热闹的气氛,身边的李琛也不急,慢慢走着,毕竟还饿着肚子,就掏铜板买了份炒圆子··他那只海东青也探头探脑地啄食,李琛挥了挥手,却叫那鹰从空隙里叼了一个圆子。
他马上抬起头,拿木箸打算抢回来,海东青飞快飞到半空,世子竟然还跟鸟追究起来了,“如花,还跟我抢食了是吧”·“如花”叶知昀没想到这么威风的海东青,居然叫这种青楼名,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如花听到自己唤他名字,竟然飞落在他面前,对着他晃了晃叼着的圆子。
这是什么意思·要给他吃·李琛点了点‘叛主投敌’的如花,“真是能耐了·”·叶知昀小心地接过圆子,又试探着摸了摸如花的脑袋,如花没有躲开,少年转头朝李琛笑道:“世子,你看,如花真温顺。”
只有李琛奇了怪了,其实如花的脾气非常之恶劣,不差于他,连熟悉多年的燕王都不理不睬,这次怎么对叶知昀格外讨好··叶知昀见李琛脸色怪异,以为对方是在挂念圆子的事,就把圆子捧回给他,“世子,还是你吃吧。”
李琛简直觉得好笑,持着木箸夹过圆子直接塞进对方嘴里··叶知昀毫无防备,差点噎到,又不好吐掉,慢慢咀嚼起来,才觉得圆子甜得齁人··两个人一路晃荡到一家酒馆中,李琛嘱咐了几句,让少年先上去。
叶知昀照办,酒馆里很热闹,他上了二楼,不远处的案几就坐着正在喝酒的几个潘家公子,为首之人就是搂着舞姬的潘策朗,四周人都喝得歪歪扭扭,只剩下一个程嘉垣坐得背脊挺直,神态冷肃。
程嘉垣原本在低头有一下没一下的喝酒,似乎在沉思,听见脚步声无意间抬眼一看,见到叶知昀骤然惊愕,“是你”·潘策朗随之望去,他比程嘉垣大了两岁,三角眼一眯,“看来暖春阁的事情你还没有吃够苦头啊,竟然还敢来找我们”·叶知昀面色自若,“好巧,没想到在这里会撞见潘公子,在下不过是来吃顿饭,并不打算打扰诸位。”
潘策朗不打算放过他,正朝旁边的人使眼色,却听少年的声音不急不缓,“既然潘公子说起暖春阁,世子刚从那里回来,听说发生了一些事,还惊动了大理寺,也不知明日早朝,会不会报到皇上那里去。”
一桌人都没动静了,现在动手的确人多眼杂,况且李琛那一出显然让他们忌惮不已,程嘉垣刚要起身,潘策朗按住他,也不管叶知昀了,招呼道:“来来,程兄,继续喝酒”·程嘉垣显然不甘心,但碍着潘策朗按捺住,冷冷扫了一眼叶知昀。
叶知昀在临窗边的案几坐下,小二上了饭菜,从他的角度可以看见潜伏在窗檐下的李琛,对方朝他比了个手势,扣在指间的石子倏地一弹··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石子裹挟巨大的力道汹汹袭去,砰地砸进了煮得沸腾的锅里·瞬间汤汁热油向四面八方飞溅,撒在众人的头上脸上、衣袍上,偏偏那热油滚烫,场面顿时炸开了锅·有潘氏公子怒吼:“怎么回事”·“谁把锅掀了”·“没掀没掀,谁知道怎么突然溅出来了”·一片人仰马翻,潘策朗抖着胸口的衣袍,又惊又怒,还要呵斥,又被旁边的人踩了一脚,愤怒地吼道:“都静静”·一桌人逐渐安静下来,程嘉垣的左眼里被溅上油星,擦到眼睛通红才勉强能睁开,恼怒地看了一眼案几,“有人捣鬼。”
这一句话让四周的气氛瞬间僵住,二楼这边只有他们和叶知昀,潘策朗转过身,- yin -冷的目光望向叶知昀:“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第10章 ·叶知昀还在持着木箸夹菜,众人的矛头一指过来,他便状似无辜地摊开手。
从对方的案几到他这边,隔着两丈远的距离,确实很难做什么手脚,也没有人见到叶知昀挪动过··僵持片刻,潘策朗看上去煞气凌厉,似乎很想上来直接掀了桌,但却没有证据,又不能无故去找麻烦。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一向擅长背后伎俩,虽心生怨气,却也不急这一时,便咬了咬牙,按捺住脾- xing -,骂骂咧咧地坐下来,叫小厮过来收拾干净··叶知昀忍着笑意,看见窗沿下的李琛换了一个姿势,改用脚勾住梁柱,整个人倒挂着,又是黑衣,身形完全隐藏在夜色和- yin -影里。
他将一块石片掰碎成几块,耍猴戏般的随意,眯着眼瞄准一掷··石块撞在梁柱上一弹,换了一个角度,朝下重重打在潘策朗的左脸上·潘策朗正在喝茶,被突然袭击,顿时茶水翻倒,捂住脸痛叫起来,“谁他妈的打老子”·叶知昀觉得接下来的画面定会惨不忍睹。
果不其然,潘策朗旁边坐得就是程嘉垣,好巧不巧,刚刚那石片飞落在他面前,被他不明所以的捡起··潘策朗痛得撕牙咧嘴,一扭头看见拿着石片的程嘉垣,瞬间怒气冲天,“好啊你个姓程的,还敢打老子敢情不是真投奔来着,是来报复来着我们潘家就不该收留你这么个玩意”·程嘉垣被劈头盖脸骂得恼羞成怒,脸色黑沉,他生气归生气,除了潘家他在长安没有倚仗,纵然再怒,可不能跟对方撕破了脸,就当没有听见,沉声道:“不是我做的,就是这石头打的你,估计刚才热油的事情也是因为这石头。”
潘策朗也不是个没脑子的,被这么一说,狐疑地从对方手里夺过石头··有意无意地,一桌子再次把视线移向了对面的少年··叶知昀装作没有都看到,安心地提起瓷壶,倒了一杯热茶。
可潘策朗却不打算息事宁人,自从叶知昀出现后,坏事就接二连三发生·他站起身,那一桌人也随之黑压压的起来,气势汹汹··酒馆二楼右边的几桌人听到动静,纷纷探头探脑,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瞧瞧,公子们要打架了”·“呦,这么多人打一个怎么找上事的啊”·“一看他们就不好得罪,被当官的公子欺负了,有理都没得说”·“我看白衣服这个肯定会被打得很惨。”
叶知昀被对方揪起衣襟的时候,在想李琛怎么还没有出现,这个念头才过脑袋,耳后听见一阵风声,有什么扑腾着翅膀飞进来··对面一棒子人全部僵住了,各个瞪圆了眼,气氛瞬间凝固。
海东青停在叶知昀的肩膀上,玉爪锋利,羽翼白黑相间,深金的鹰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对面一群人··见此鹰如见李琛,抓住叶知昀衣襟的潘策朗僵硬地松开手,生怕海东青上来啄他一口,剩下的人也疑神疑鬼地望向四周,唯恐李琛会突然出现。
潘策朗旁边一个支系弟子小心翼翼地问:“三公子,要不然咱们先走吧”·潘策朗其实也有此意,他估计李琛也离酒馆不远了,他身为潘家人倒不惧长安任何贵胄,就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也没放在眼底,可李琛不同于常人,从来不按常理做事。
没见人就急着逃跑,未免太丢脸,更何况他一见对面叶知昀正看着他,那目光说不出淡,仿佛透着无声的讥讽,当即恼怒地咬牙:“走什么走……”·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咚咚咚下楼梯的声音,一个不出名的支系公子竟然吓得不顾他们,直接跑了。
“……”·这下潘策朗也顾不上丢脸了,带着人就往楼下退,边走还边指少年,留下句狠话:“你给我等着”·黑压压的一群人转瞬之间散了,二楼右边原本打算看场好戏的客人,没想到鞭炮居然没炸就熄灭了,纷纷不可思议。
叶知昀没有注意到他们,扭过头,李琛从窗外翻进来,在炉边坐下,“怎么样按老头子的说法,没有扯上燕王府的名头吧”·叶知昀回想起那些人滑稽的神色就忍俊不禁,眼睛弯成月牙,“世子真是厉害,不出面就整治了他们晕头转向。”
李琛还还从来没听别人夸奖过自己,多数人对他的评价都是疯癫、胡作非为,就是燕王对他也吝啬于言语,听见少年这么说,不由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对方,道:“不算什么,幸亏他们识时务,跑得快,不然一定得横着出去。”
叶知昀笑了笑,他把如花移到案几上,顺了顺它的羽毛,如花的小脑袋在他的手掌里蹭了蹭,想起什么,他问:“世子,那个如花它是不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有些冒昧,说到一半便止了话音。
李琛夹起炉子里煮好的饭菜,“直言便是·”·“如花是怎么来的是不是……用那种特殊方法的熬鹰驯化”·李琛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咳,咳……你听谁说的”·叶知昀撑着下巴,看着他说:“就是北地外族四十部都这样训练海东青啊。”
“那照这么说来,我和如花还算因缘际会了·”李琛想了想,抬手比划,“我是跟先帝冬狩的时候,发现的它,才这么一点大,就这口碗的大小,受了重伤快死了,我捡回去养了小半年才好,从此就跟着我了。”
“原来是这样·”·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李琛三下两下吃完饭起身,带着叶知昀又从墙头翻进院子里,没有惊动任何人··次日,清晨时分,鹤亭书院萦绕着若有若无的白雾,庭中静谧,叶知昀盯着棋盘陷入深思,自从下棋的这些天来,他就从来没有赢过江长晏,今日也一样,不过他没有离开赶去学斋,而是道:“学生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祭酒。”
江长晏听到他求问,颇感兴趣地道:“说来听听·”·“嘉树下成蹊,东园桃与李·秋风吹飞藿,零落从此始……祭酒知不知道这首诗是何人所作”·“是前朝先贤阮籍阮步兵。”
叶知昀问:“那祭酒知不知道这位阮步兵因何而亡”·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江长晏没有出声,而是定定地看着他··叶知昀微微一笑:“学生前日翻了一些旧典,看到一种说法,称是阮步兵因五石散而亡,祭酒可曾听说”·    ·第11章 ·江长晏静了好一会儿,才答非所问道:“你跟你父亲不同,叶将军说话做事从来直来直往,你倒是满腹弯弯绕绕。”
少年从容颔首,“许多人都这么说过·”·“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五石散一事近来我的确有所耳闻,但这股背后的势力潜藏极深,工坊不明,据我所知不在长安城内,而是从外面将五石散分发给各行商贾,掩藏在粮车等货物送进城。”
叶知昀边听边思忖,要是想抓住对方的狐狸尾巴,他现在伸出的手还是太短,便道:“五石散一事已呈于奏折,皇上应该马上就会下旨查办,届时禁军搜遍长安城,鹤亭书院也躲不过。
但在此之前,最好打起谨慎·”·他说的话全部都是政务机密,江长晏道:“为何告诉老夫这些”·“谢祭酒容学生一席之地,鹤亭书院当避免因五石散而牵连。”
叶知昀平静道,“况且,这么大一出案子,作俑者最后要的结果,定然不会是只死几个百姓·”·“老夫明白·”江长晏皱起灰白的眉毛,显然在沉思五石散会掀起怎样的风波,“若是再有消息会派人通知你。”
时辰也不早了,叶知昀起身拱手,回到学斋里··虽然潘家人也在此读书,但书院泾渭分明,潘家公子们一般都聚在南边文阁,平常也很少见面··今天恰好是夫子考查丹青的日子,庭院的空地里,放着一排排的画架,学生们对前方漫步的丹顶鹤探头张望,时不时提笔在纸上勾勒。
沈清栾已经给他留了位置,问:“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跟祭酒说了会话就来迟了·”叶知昀坐下,看向丹顶鹤,“就画这个”·“对,不过你才来学斋不久,放心吧,画不好夫子也不会怪罪的。”
旁边司灵停下笔,挤过来,冲叶知昀眨了眨眼,“别担心,我丹青好,漏掉的课程我来教你·”·这点沈清栾也不得不承认,他背书写文章是一把好手,可就是丹青常常画成四不像,偏偏司灵这家伙不爱读书的,丹青倒是在学生中无人能出其右。
叶知昀点点头,“得了空闲便向你请教·”·三个人说着话,见到夫子持着戒尺经过,纷纷动作迅速地坐回原位··丹青是个考验耐- xing -的细致手艺,叶知昀静下心,狼毫在丹砂里一蘸,照着那丹顶鹤开始画起来。
一群学生们晒在阳光下,四周弥漫着墨香,时光慢悠悠地就过去了··一到时辰,夫子叫停,从前往后地一幅幅看了起来,用司灵的话来形容,夫子的脸就像一块老树皮,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不过有的作的不像的,还被抽了手心板。
司灵捧着画架给叶知昀一看,“你觉得怎么样”·叶知昀细细看了一遍,道:“极具神.韵·”·司灵的视线便向对方的画架一挪,这一看之下,顿时傻了眼。
左边沈清栾留意到了,好奇地探头过来,一见到画不由震惊,“叶兄,你怎么不早说你丹青如此精湛”·司灵默默看叶知昀,他原本还因为这一技之长洋洋自喜,结果对比悬殊,心态一下子犹如雪崩,两眼泪汪汪。
叶知昀好一番安慰,才让他平复下来··沈清栾本想借此机会好好笑他,可还没等开口,夫子就到了,先看了看司灵的丹青,吝啬地发出一声:“嗯·”·又望向叶知昀的丹顶鹤,这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注视许久才挪步。
最后一个就是沈清栾,他那幅丹青糊成一团,实在是看不出来究竟是什么,被夫子狠狠抽了一戒尺··沈清栾疼得直抽气,司灵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引得他恼羞成怒地提起拳头,司灵忙往叶知昀身后躲。
叶知昀任他们左打右挠,单手撑着下巴看向自己的丹青,他自幼身体不好,在将军府里经常无事便作丹青,算算也有快七八年了··正想着,沈清栾提议道:“再过半个月就是击鞠赛了,叶兄要不要参加”·叶知昀道:“我并不擅长在骑在马背上击鞠。”
一说起击鞠这种能够施展身手的运动,司灵就兴高采烈,“没关系,只不过是玩玩,放松一下,整天闷着念书多无趣啊·”·话虽这么说,司灵骑上马后绝对不是放松一下那么简单,只见他一挥月杖,在一团混乱的人群冲出,彩球风驱电逝般冲入球门。
他身后的几个人冲得太快,又没有想到司灵更快,顿时撞得正人仰马翻··叶知昀在后面看的清楚,他们作完丹青,便去了击鞠场练习,没有想到司灵这一手击鞠出神入化,满场队友都没出多少力就胜了。
旁边沈清栾策马慢悠悠地过来,和他一起看着场上肆意的司灵,“有他在,咱们磨合磨合,等到击鞠赛拿个魁首领了赏,那在书院里可就风光无限了·”·他一说,叶知昀倒想起来了,大晋击鞠盛行,赛事大肆举办,特别是鹤亭书院,贵胄齐聚一堂,届时除了百姓,应该还会有不少王公贵族前来观看,奖赏也格外丰厚,堪称一大盛况。
沈清栾道:“你知不知道,今年的话不同寻常,满朝官员都会来此,王公贵族座无虚席,定会成为晋原开年以来的最热闹的场合·”·叶知昀问:“为何”·“因为新帝最爱好击鞠,一定会携皇后娘娘,以及文武大臣们来鹤亭书院观赛。”
叶知昀露出一丝笑意,投向远方的目光渐深,“那倒的确是热闹非凡……”··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对了,叶兄可知道这长安城里谁玩击鞠是一把好手”·“是谁”·沈清栾也不卖关子,道:“当然是燕王府的世子李琛,他还没有加冠的时候,常常跟新帝一起击鞠,每逢比赛必定夺魁,冠绝一时,不过可惜的是,现在他没有再碰过击鞠了。”
叶知昀问:“你同我说这些,不会是想我找他来教我们吧”·沈清栾被看破,挠了挠头讪笑:“的确……毕竟若是他教我们,胜算更大些嘛……”·叶知昀想了想,觉得依照世子的脾- xing -,答不答应是一回事,他若是来,指不定会引起大乱子。
他微微一叹:“我试试吧·”·沈清栾见他应下,欣喜地道:“夺得魁首一举成名,就看能不能请来世子了”·三个人练了两个时辰后,回到学斋,听到一个消息:潘家几个公子们和程嘉垣都报了名,参加击鞠赛。
沈清栾当即觉得这是个大麻烦,尤其是放学时,潘家一行人意味深长地故意从他们走过··叶知昀看着他们离开,没有多说什么,跟司灵他们打过招呼,上了王府的马车回去,在厚厚的绒毯上坐下,他正想着潘家想跟他们争夺魁首,一定会使绊子。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穿过帘布,勾了一下他的下巴··那丝丝凉意让叶知昀一愣,惊讶地抬头看向前方··只见李琛竟然扮作车夫打扮,手臂放在横木上,姿态惬意,俊朗的眉目舒展,勾起唇角对他露出笑容:“想什么呢”·叶知昀从上马车开始,到现在才发现驾车的车夫原来是李琛,“世子你怎么来了”·“闲来无事,抢了马夫的活计,出来转一圈。”
李琛往后一退,回到帘布后驾马··叶知昀探出身,坐在他旁边,视野里皆是长街两边繁华的夜景,“世子,听说你击鞠很厉害,有没有时间教教我”·“击鞠啊,好久不玩生疏了。”
李琛牵着缰绳,带着笑音道,“不过教你是没有问题的·”·回到王府,叶知昀把击鞠赛的事跟他说了,第二天起了个早,李琛先带他去了马厩,牵出来一匹高大威猛的黑色骏马,对他招了招手,“过来。”
叶知昀觉得眼熟,“这是第一回世子救我时骑的那匹吗”·“对,叫芙蓉,骑上来试试·”·以叶知昀的个子,需要仰头才能看清这头健硕的骏马,实在无法和芙蓉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他小心翼翼地牵着缰绳,踩上马镫,才坐在马背上,就感到芙蓉猛地掀蹄一挣动··叶知昀差点被甩下去,攥紧了缰绳,好在芙蓉只是动弹了一下,接着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迈动马蹄缓缓向前走动。
李琛在一旁看着:“我原来想着,芙蓉要是把你甩下去,我就给你换头别的马,现在看来,你倒是挺招动物喜欢,芙蓉就先借你用几天·”·叶知昀伸手顺了顺芙蓉的鬓毛,想起第一回世子带着它们出现的时候,“大概是缘分使然。”
说着,马背忽然一沉,李琛翻身上马,坐在他的背后,环着少年接过缰绳,喝了一声:“驾”·不等叶知昀反应,芙蓉四蹄驰骋,呼啸着冲出王府,在长街上奔逸绝尘。
叶知昀的耳畔满是风声,听见李琛快意的笑声,脑海里那些繁杂思绪荡然无存,渐渐也习惯了这如同行在云端的速度,仿佛满身枷锁全部卸除,无拘无束,只剩下畅快··直到他们一路直接冲进了鹤亭书院的大门,引得一大伙护卫追赶,叶知昀才意识到他们闯祸了,睁大眼睛,“世子,你看后面……”·“让他们追吧,反正没人跑得过芙蓉。”
话虽如此,但是他们还是被拦在内院门前,内院的两扇门紧闭,李琛再荒唐也总不好撞门··叶知昀被他提着领子放下,李琛道:“我先去找一趟祭酒,你去击鞠场等我。”
    ·第12章 ·叶知昀应声,到了马球场,潘家的公子们早早就占了场地,满场逐着球四处奔跑··沈清栾和司灵则站在场外,形成孤零零的两道影子,显然拿他们没有丝毫办法。
叶知昀走过去,问:“是潘家不让你们在里面练吗”·司灵垂下肩膀一叹··“欺人太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们潘家的击鞠场呢。”
沈清栾一肚子火气,又想起什么,分散开注意力,压低声音,“告诉你个事,书院里正在查五石散,严禁服用,一经发现就严惩,虽然我知道你不沾,不过最近也要当心一点。”
叶知昀明白他的好意,“放心·”·沈清栾叮嘱完了,转头看向场上,“我看啊,这回击鞠赛我们悬了,潘家这是对魁首势在必得啊……”·这时,场上一队人马朝他们骑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包围住,程嘉垣高高骑在马上,拿击球的球杖指着叶知昀,“我要跟你一对一击鞠。”
叶知昀无可奈何,对方简直无时无刻不想找他的麻烦··沈清栾挡住他身前:“有完没完你要想找个对手,让司灵跟你击鞠去”·程嘉垣没有说话,眼里露出轻蔑的目光,分明是觉得司灵一介茶馆跑堂,不配做他的对手。
司灵早已习惯对方对他身份的蔑视,对于这些名门之后,他都不敢得罪,往叶知昀身后微微一退··程嘉垣等得不耐烦:“快点,你是不是吓得不敢了”·叶知昀转身看了一眼司灵,接过他的的球杖,“我答应。”
司灵一怔··程嘉垣讥讽地笑了一下,率先往前骑去,随着一道鼓声,场中纷乱的人群停下,向两边退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沈清栾看着上马的叶知昀,焦急地道:“你真要跟他打程嘉垣的击鞠本领在书院可是数一数二的,况且潘家人的行事作风你知道,万一使诈怎么办你受伤了怎么办”·“以后要打的仗还多着呢,不过是击鞠而已。”
叶知昀的眉头皱起,顿了顿,又对沈清栾说:“别担心·”·击鞠场是一片绿草如茵的旷野,四面都是恢宏的看台,比赛者乘马分两队,手持球杖,共击一球,以打入对方球门为胜。
又是一道鼓声响起,比赛开始,沈清栾阻止不了,和司灵一起扒在木围栏上干着急··程嘉垣不同于寻常纨绔,他不满十岁的时候,就跟平良侯去军旅待过,磨砺得身手不凡,能与他做对手的人寥寥无几。
果不其然,刚一开始他就掌握了主动权,球杖一勾,马球便笼罩在他的施力范围··沈清栾心道不好,要是程嘉垣提马向球门奔去,叶知昀无论如此也追不上了……·程嘉垣不出他预料,立刻调转马头,正要用带着马球一起冲,斜刺里一根球杖扫来,在分毫间一挑,程嘉垣打了空。
沈清栾震惊地看见马球斜飞出去,叶知昀纵马而奔,在呼啸涌动的风声,衣袂翻飞,长长的佩带划过他的眉眼··少年单手控马,动作如同行云流水,马球尚在半空中,还没有落下,被他手中的球杖一击,穿过数丈远的距离,极其精准地落进门中。
将这一幕尽观眼底,司灵张大的嘴巴已经合不拢了··程嘉垣收拢住错愕的神情,对叶知昀的态度从轻视变成了认真,一局还没有结束,等到再开始时,他的攻势明显更加猛烈,几乎密不透风。
叶知昀也不正对和他进攻,毕竟相比起来,他的力气太吃亏了,一边掌握住平衡,一边运用球杖将几次被对方勾走的马球夺回来··程嘉垣几次都没法破开,渐渐落于下风,正一点点地失去耐- xing -时,叶知昀再度勾住球,他正要阻拦,忽然看见对方身后又骑来一匹马,骑在上面的少年高高挥起球杖——·潘家的人眼见程嘉垣不敌,坐不住了,使了个眼色,就有人快马上去,从背后靠近了叶知昀,完全无所顾忌。
·程嘉垣一直想赢叶知昀,见他们妨碍自己,竟然要偷袭解决,当即大怒:“滚开”·叶知昀微微变色,他当然也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瞬间伏下身,下一刻球杖从他头顶横扫而过·要是被打中,他怕是会直接摔下马去。
场外沈清栾和司灵心急如焚地想要去帮他,还没有上马,一道黑影率先急驰而过·场上叶知昀眼看潘家弟子一击不成还要再袭,他们两个所在的位置极其靠近,几乎是避无可避,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剑光瞬息而至——·“铛”·剑鞘挡在叶知昀面前,纹丝不动地架住袭来的球杖。
李琛一袭利落黑袍,骑着芙蓉追风掣电般出现,手执长剑拦截后,挑了挑眉,不怒反笑,“二对二才公平嘛·”·说着,铿锵一声,剑锋出鞘··那个潘家弟子和程嘉垣见他出现便是一惊,再看到拔剑,唯恐项上人头不保,心惊肉跳地向后退去。
见到李琛的背影,叶知昀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落下··李琛才刚一抬剑,那个潘家弟子就扯着喉咙大喊:“杀人了杀人了”·场边上一圈潘家弟子听得清楚,却噤若寒蝉,都没敢动。
紧接着,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李琛用剑背重重把他打下马,对方摔在地上滚了五六圈,都没能起身··转过身,程嘉垣往后退了退,强撑着似乎要放一句狠话,还没有开口就跟潘家那位下场一样,一同狠狠摔了狗啃屎。
叶知昀听着声音都感觉到肉痛,他从马背上下来,刚想谢世子来得及时,沈清栾和司灵就都围了上来,他道:“放心,我没受伤·”·司灵心有余悸,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像八爪鱼一样,黏在叶知昀身上,“刚刚真是太险了”·李琛也从马上下来,收剑归鞘的声音,让沈清栾和司灵顿时安静。
“潘家这群毛孩子真是他们族长一个德行,欠教训·”男人似笑非笑,视线一转,落在叶知昀身上,“方才来时看你击鞠还挺有一手,还需要我教吗”·少年仰头跟他对视,“我只是懂些皮毛,还有很多技巧不太明白。”
“今日不大凑巧,本来打算教教你的,不过刚刚跟江祭酒聊了几句,有些麻烦需要我去处理·”说到这里,李琛的目光复杂起来,不知在想些什么,顿了顿才道,“芙蓉留给你,改天再说吧。”
叶知昀意识到事情棘手,“世子,要我帮忙吗”·“不必了·”李琛拍了拍骏马,“我走了·”·李琛一走,沈清栾立刻东张西望地问:“世子是不是说芙蓉留给你在哪里”·叶知昀指了指那匹马。
沈清栾顿时一脸恍惚,他乍一听还以为是青楼头牌的名字,谁能想到竟然是一匹如此威猛的马……·不过好在自从世子来过书院之后,潘家的人再也没有来找过麻烦。
到了第二日,叶知昀照常来到学斋,却没有见到沈清栾的影子,问司灵才知道沈家出事了··沈清栾的父亲礼部尚书下狱大理寺,罪因密谋五石散一案··    ·第13章 ·长安因为五石散一案众议纷纭,据说大理寺铁证如山,沈尚书不日便将问斩。
一听到这个消息,叶知昀连忙找司灵一起去尚书府,但是守在门口的护卫却不让他们进去,报明身份,仍然没有任何回应··一连五六日,沈清栾都没有出现过··叶知昀不再等下去,带着司灵从墙头翻进尚书府,因为人心惶惶,府里的守卫并不严密,很容易就找到了沈清栾的屋子。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个人没走正门,小心地从窗户爬进去,沈清栾正坐在地上,半梦半醒地抬起头··他几乎变了个人,没有平日一点意气风发的样子,不知多少天没有洗漱过,身上满是灰尘,头发散乱,粘在一起,看人的目光死气沉沉,显然沈尚书的事情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司灵说:“沈大人你爹还没有处斩呢,你怎么搞得要掉脑袋的人是你一样”·叶知昀在沈清栾面前蹲下身,和他对视,“去洗漱洗漱,准备查出真相救你爹。”
沈清栾喉结很明显地滑动了一下,顿了顿,沙哑的声音从嗓子冒出来:“你相信我爹是清白的”·叶知昀反问:“你觉得沈尚书会谋划五石散一案吗”·“不,我爹虽迂腐但为人正直,才不会做这种祸害百姓的事”·“那就好。”
叶知昀站起身,“时间不等人,我们要尽快调查清楚案情,拖得越久,对于沈尚书来说就越危险·”·“可要从哪里查起”沈清栾想过很多办法却都无果,族中长辈都诸般劝阻,令他不要冒进,暂时躲避风头,待在府里哪里都别去。
可时间一日日过去,事态越发严重,却没有人肯伸出援手··只有叶知昀和司灵,在沈家岌岌可危时出现··“先离开尚书府,咱们去书院商议·”叶知昀道。
三个少年没有惊动任何人,带着乔装过的沈清栾,在书院找了僻静屋子商讨五石散的事宜··皇上以罪证抓捕沈尚书,是从运送货物的商贾查出,那商贾牵扯出一大批五石散,一经大理寺审讯,供出了是沈尚书谋划。
现在看来,无疑是债赃嫁祸,可那商贾又是受何人指使,又是谁想致沈尚书于死地·司灵道:“那个商贾绝对只是一个替死鬼,真正贩卖的商贾一定另有其人。”
叶知昀和沈清栾一同安静下来,对视一眼,看向司灵,“你怎么知道”·司灵对上两个人的目光,神色有些畏缩,“我家不是做茶馆生意的吗消息灵通,如果真是那商贾,既然被抓起来了,为何五石散还在私下流通”·沈清栾当即震惊:“还在流通皇上下令严禁,禁军满城搜查现在还在流通”·司灵不满地嘟囔:“我也不清楚,反正还有一部分成瘾的人在打听这些。”
叶知昀沉思着道:“要想一次- xing -断绝五石散是不可能的,不过按现在情况,这些商贾也会逐渐抽身,他们的上头就是幕后主使,我们要他们离开之前揪出狐狸尾巴。”
沈清栾摇了摇头,“长安进出的商贾车队太多了,凭我们自己查,海底捞针·”·静了一会儿,忽然,叶知昀偏头问司灵,“你还知不知道一些有用的消息了”·“啊”司灵一愣,茫然地道,“我也不知道。”
“虽然茶馆是个网罗消息的好地方,但是他又不常待在那,问他又没有什么用·”沈清栾道,“我打算去城门校尉那,他和我爹有点交情,跟他查查最近商贾出行的文书。”
叶知昀点点头,“那先这样,我和你一起去城门,司灵你就去茶馆再看看有没有别的重要消息了·”·“好·”·三个人一离开书院,叶知昀就对沈清栾比了噤声的动作,悄悄地跟在司灵身后。
沈清栾一头雾水,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为什么跟着他他有什么问题”·“到了你就知道。”
司灵进了茶馆,两个人躲在摊子后,沈清栾急得焦头烂额,叶知昀让他安静下来··不一时,一个高大的男人戴着斗笠走进大堂,看不清脸,司灵借着倒茶的功夫,隐蔽地递给他一张纸条。
两个少年屏息看着,大堂里的斗笠男人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向他们的方向看来··两人连忙把脑袋缩下去··茶馆外人流穿梭,热闹喧嚣,男人没有看到异样,挪动脚步离开。
沈清栾却心有余悸地发着抖,就在男人抬起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对方暴.露在阳光下的小半张脸,“我……我没看错吧那个人怎么会是……”·叶知昀平静地道:“你没有看错,那个人就是世子。”
“可、可司灵怎么会跟世子有联系”沈清栾满脑袋困惑,顿了顿,想起来什么,“啊·难怪,难怪上回暖春阁的事,世子来得那么及时原来是司灵通风报信你是怎么察觉的”·叶知昀露出一点笑意,“我早觉得每次世子都来得太巧了,一定有人在传消息,而我身边只有两个人,不是你,就是司灵。”
沈清栾毛骨悚然,“你还怀疑过我”·“没有,你是尚书府的公子,想来也不是你·”叶知昀拍了拍他的肩,“走,现在咱们去找司灵吧。”
茶馆里,当世子一走,司灵就见到了沈清栾和叶知昀,他意识到不妙,往后一躲,却被严严实实地堵在角落,他们投下的- yin -影完全笼罩了自己··“你、你们想做什么”·叶知昀微微一笑,道:“我很好奇,你告诉世子什么了”·司灵为保小命,装傻:“什么世子”·沈清栾一把抓起他衣襟,“别装了我看的一清二楚没想到你居然监视知昀”·司灵被戳穿,害怕沈清栾打他,连忙一手挡住脸,一手也去抓沈清栾的衣襟,防止他再逼近。
谁知道他这么一抓,居然把沈清栾这么大个人直接提了起来··沈清栾悬在半空,挣动两下,比不过对方的力气,没能下来··叶知昀感到场面似乎有些凝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沈清栾闭了闭眼,似乎一口气堵在了嗓子眼:“放我下来·”·“哦·”司灵怯生生地松手,不顾差点没站稳的沈清栾,转向叶知昀,眼泪汪汪,“我都交待,是我对不起你,你的什么事我都告诉世子了,包括你们的计划,你们要去城门找校尉……不过平日里我都是飞鸽传信,他不经常来茶馆,今天实在是太不凑巧,还被撞见了……”·哽咽了一下,他抱着叶知昀的胳膊,“知昀,原谅我吧,下次我再也不……”·声音忽然一顿。
叶知昀弯着眼睛看他,“怎么不说了还打算跟世子报信呢”·司灵说:“世子也是担心你嘛……”·叶知昀倒没有怪他的意思,毕竟如果暖春阁那回,若不是司灵叫来了世子,那将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他道:“你报信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不过今天之事不可向任何人透露·还有,你既然说世子不经常来茶馆,那他今日为什么来此”·问到这里,司灵支支吾吾,几次想转开话题都没成功,只好道:“茶馆一向负责给世子打探消息,我能进鹤亭书院也多亏了世子,在我们之前,世子就开始查五石散一案了,最近派人传信却被拦截,为了防止情报走漏,世子便亲自来此。”
终于说到叶知昀真正感兴趣的了,他看了一眼沈清栾,问:“世子调查到哪里了”·司灵一边是他爹效忠的世子,一边是书院好友,犹豫再三,倒向他们这边,坦白道:“细节处我不清楚,只知道世子找到了跟幕后主使接头的商贾。”
沈清栾连忙问:“是谁”·“姓张,常常出没在画舫一带·”·找到线索,三个人乔装打扮成小厮,趁着夜色上了河边停留的画舫,寻来转去找到了人,他们到角落里蹲守着,司灵不解地问:“世子都开始调查了,我们为什么还要费劲”·沈清栾道:“世子是世子,我们是我们,世子的意图是什么你知道吗”·“嗯,我们要在世子之前找到这个姓张的商贾。”
叶知昀看着不远处来往穿梭的客人,和打扮艳丽的画舫女子,一片繁花似锦,灯火迷蒙,却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这一切··不一时,画舫楼下响起一道女子尖叫声,三个人连忙向下跑去,只见那屋子已经围满了人,指指点点,地上满是血液,中间躺着一具男人的尸体,旁边的女子颤抖得站住脚,哆嗦着道:“有人杀了张大人了……我刚一开门,就这样了……”·沈清栾大惊失色:“什么人死了”·他想靠近查看那具男尸查看究竟,却被叶知昀拉住,“别过去。”
沈清栾好不容易才查到这么一条线索,顺藤摸瓜,就能找到幕后主使,还他父亲清白,可现在出了这岔子,希望破灭,咬着牙硬生生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有人为了灭口才杀了他”·    ·第14章 ·叶知昀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这里人多眼杂,别待在这里说。”
人群中还有不少人喊着报官、追查凶手之类的话,三个人打算先离开这座画舫,叶知昀转过身却迎面撞上一个渔夫··画舫一带常常会有渔夫贩卖鱼类,对方的身形佝偻,披着蓑衣,手里拖着一大网鱼虾,差点没有站稳,少年扶住他,“老人家没事吧”·渔夫摇了摇头,没有出声,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身边人影混乱,沈清栾道:“我们要不然去问问那个画舫女……”·他一扭头,看见叶知昀若有所思地看向另一个方向,“你怎么了”·“那个渔夫不对劲。”
叶知昀微微皱起眉··司灵对着渔夫的背影张望,“哪里不对劲”·“他网里装全是一些不新鲜的死鱼,什么渔夫会来这里卖死鱼”·沈清栾的语气顿时警惕起来:“你是说就是他杀的张商贾”·“我们先跟上他,看看他会去哪。”
三个人蹑手蹑脚地跟上渔夫,河中有一座简陋的木桥,走起来摇摇晃晃,连接着对方一座画舫··对方上了二楼,四周变得安静起来,这里离岸边远,自然也就没有那么热闹,他们躲在拐角,看看渔夫究竟会来此找谁。
长廊延绵,挂着一盏盏花灯,三人无声无息地跟上,谁知道渔夫竟然警惕地回头,四目相对间,司灵低喝一声,鼓足勇气猛地冲了上去·渔夫不复刚才瘦弱的模样,直起腰杆,转眼和司灵过了几招,原本他还不把这少年放在眼里,可随即因为司灵的力道之大,变得心惊起来。
叶知昀和沈清栾刚要上前帮忙,突然渔夫抽身退后,猛地打开窗户,跳进河里遁逃··沈清栾冲到窗边,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身影了,不由恼怒地低骂一声,“一定是他杀了张商贾,现在线索又断了,究竟是什么人指使他”·叶知昀道:“不用管他,我们已经找到线索了。”
沈清栾顿了顿,打量四周一圈,“你是说这里”·“对,那渔夫不急着向岸边逃跑,反而来到这里,肯定是为了复命·也就是说,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座画舫。”
叶知昀道··时间很紧,三个人身上还穿着小厮的衣服,立刻开始从二楼搜罗起··这一层灯火亮的房间说明有客人在,借着倒茶的由头进去,前几个房间都没有异样。
叶知昀端着托盘,敲了敲最顶里面的屋门,屋里立刻响起有男人的声音响起来:“是谁”·“上茶的·”叶知昀回过头,对司灵和沈清栾做了一个手势。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们两个向两边退开,伏低了身体··里面的人烦躁地回道:“我不喝茶,没事别来打扰我·”·叶知昀道:“大人,有人托小的给您捎个口音,说事情已经做成了。”
阁门立刻被打开一条缝,里面的男人站在- yin -影里,向外窥探,从他的角度里只能看见房门口的少年,声音压抑着焦急:“什么他人呢怎么叫你来报信”·话刚落音,砰地一声,沈清栾和司灵一齐冲进屋子,三下两下死死按住了男人。
叶知昀迈进门槛,顺道把门关上,男人被押在地上,还在不断挣扎,张嘴要喊人,却被沈清栾恼火地掐住脖子,厉声道:“是你派人杀了姓张的究竟是谁派你来的”·男人年近半百,留着半长不短的胡子,衣着光鲜,脸色涨得通红,怨恨地盯着三人,咬紧了牙不说话。
叶知昀扫了一圈屋子,看见桌子上放着镶满宝石的匕首,一边向地上的男人走去,一边抽刀出鞘,抵在他的咽喉上,“你最好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毕竟与其死在这里,不如给自己挣一条活路”·男人脸上的冷汗顺着下巴,落在锋利的匕首上,“你想知道什么”·叶知昀道:“你是什么人”·男人道:“我是张盛。”
张盛就是那个张商贾的名字,沈清栾怒不可遏地道:“还敢撒谎你是张盛张盛明明是被你派去的刺客给杀了”·男人嗤笑了一下:“你们几个小鬼什么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叶知昀让沈清栾冷静一点,继续问:“如果你是姓张的商贾,那画舫上的尸体是谁”·男人道:“那是一个替身,我知道最近各个势力的人都在找我,为了防止不测,索- xing -诈死以绝后患,没找到被你们几个小鬼给撞破……”·叶知昀道:“是谁教唆你贩卖那些加了剂量的五石散”·张盛道:“沈尚书。”
沈清栾额头青筋暴起,一使眼色,司灵直接给了他一拳··这一拳的力道不轻,张盛差点咳出口血来,连忙道:“好,我说我说,只不过告诉你们也没有什么用,你们不过螳臂当车罢了,我的确无法自己在长安运作,这得多亏了潘家,我不过是听命行事。”
沈清栾不敢置信地道:“潘家他们为什么要谋害我爹”·叶知昀却不意外,有能力做这件事的势头,数数也就那几个。
“原来你是沈尚书的儿子”张盛看了一眼沈清栾,笑了起来,“为什么能为什么,为财,事情兜不住了给嫁祸出去,还能把尚书的位置换成自己的人,多划算啊。”
沈清栾狠狠踢了他一脚,不过对方说的的确是实话,扶持楚王上位后,潘家如今几乎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将父亲从牢里救出来更是难上加难,他心里没了主意,扭头找叶知昀商议。
叶知昀想了想,看向张盛,“你手里还有多少加重剂量的五石散”·张盛莫名背脊有些发寒:“你想做什么”·待解决完画舫的事情,沈清栾和司灵把张盛绑了,关进尚书府的柴房,叶知昀交待了几句,回到王府里。
夜已经很深了,王府一片安静,他穿过长廊,并没有撞见几个人,燕王不在,世子似乎也没有回来··松下一口气,他回到庭院里,才关上门一转身,突然发现一道漆黑的人影站在檐下。
李琛转了转手里的纸条,抬眼看他,“去哪了这么晚回来”·    ·第15章 ·叶知昀被他结结实实惊到了,四肢泛麻地站在原地。
夜色静谧,过了数息,李琛朝他招了招手··少年慢慢挪动脚步,朝他走过去,望向面前的男人,对方也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李琛的眼眸像是漆黑的墨玉,透不进一丝光线,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无形而又沉重的压力。
叶知昀脑海里无数念头交错在一起,正紧绷着神经,忽然听见对方笑了一声,那份沉肃的气氛荡然无存··“你要是再晚回来一点,我就要出门去找你了·”李琛嘴角带着笑意,“最近在书院没有潘家人找麻烦吧”·他没有提画舫的事情,叶知昀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派司灵盯着自己,回道:“自从上次世子来过书院以后,他们就收敛了许多。”
李琛接着问:“夫子教得如何功课能不能跟得上”·叶知昀道:“书院的事情一切都好……”·“击鞠练得怎么样了”·“还好……”叶知昀见他要推开门进去,颇有促膝长谈的架势,连忙绕到门前,“夜深了,世子不去歇息吗”·李琛笑道:“怎么,赶我走”·叶知昀摇了摇头,摸不清对方的意图,他有些心虚,毕竟画舫的情报是从世子手里截来的,张商贾的时候也是背着他所为。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鹰唳声,海东青划过重重枝叶,落在李琛肩头,抖了抖皮毛,满身的泥泞四周飞溅··叶知昀离得远,没被溅到,李琛就非常不巧了,他猝不及防地被溅得脸上、衣襟上都是泥斑。
气氛顿时僵硬,叶知昀看他瞬间变成了泥人,忍不住笑出声··李琛立刻瞪了他一眼,抬手嫌弃地掸了掸,不让如花再蹲在他肩上,抹掉下巴上的泥,“跑哪野去了,脏成这样。”
如花被他赶走,从喉咙里发出两声不满地咕咕,又朝少年飞去,叶知昀眼见他飞来,伸出手去接,如花便乖顺地停在他的手指上··李琛道:“对你倒不乱扇翅膀了,我教了多少遍还是甩我一身泥,真是越大越难管教。”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世子你先擦擦·”叶知昀打开门,让他进来,拿了布巾浸上热水··李琛还站在门口没动,便见少年又快步走出来,拿着热巾仔细地一点点把他手上的泥泞给擦掉。
他微微一怔,抬着双手任凭对方动作,看着少年乌黑发顶,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让人有些心痒地去摸一把那柔软的触感··叶知昀擦完手,抬起头,拉着他的手让他进来,“我去换盆水,世子先洗把脸。”
李琛不自觉地随之迈了一步,反应过来,俯身对他露出促狭的笑容,“看不出来,你挺会照顾人的,是不是对谁都这样”·叶知昀的注意力全落在李琛脸上,他这一笑原本该是风流倜傥,却因为泥泞而显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滑稽。
少年忍了一下没忍住,“噗·”·他看见对方的神色,又挽回道:“世子,擦干净就好了·”·李琛闭了闭眼,接过热布巾胡乱擦了擦,也没了戏弄少年的心思,他看了一眼天色,这会儿也到了子时,便道:“我去打水洗洗,你休息吧。”
他转身离开,叶知昀在后面抱着如花问:“世子,如花怎么办”·李琛头也不回,只摆了摆手,“我不管了,你带着它吧。”
剩下叶知昀和满是泥的如花对视片刻,决定带他去洗洗,先收拾了一下屋子,转去后院的浴池,那一块备有热水··刚进屋子里,白雾袅袅扑面而来,到处都是水汽,如花对于水仿佛格外抗拒,一把放在池里,就不断乱扑腾着翅膀,溅得叶知昀一身是水。
折腾了好半天,他才让如花静下来,顺着毛洗下泥水,自己也满头是汗,便将发带解下来,拿布巾搭在脖颈上,防止水沾- shi -衣领··刚用水瓢浇上浸- shi -头发,浴池外面响起一道脚步声,他扭头看过来,正巧撞见李琛进门。
李琛和一头黑发披在脸前的白衣人面对面,“哇”·接着白衣人抬起头,拨开头发,露出温润的眼眸,“世子·”·“故意吓我是吧”李琛挑起一边眉毛,打量一圈少年,对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里衣,因为刚才如花的扑腾,水痕浸透了身上衣袍,隐隐透出白皙的肌肤。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看向少年身后的浴池,如花正在拿翅膀拨水,“你倒把它伺候得舒坦·”·“世子也来沐浴吗”叶知昀回到浴池里,把如花抱出来,用布巾擦干水,“等一下,我重新倒水。”
“我自己来就行·”李琛把如花用过的水放掉,一扭头,见少年在继续洗头发,一边持着皂角清洗,一边要小心水流进脖颈,动作间十分不方便。
忽然,叶知昀抓着的水瓢被抽走,他正要抬头,头顶传来世子低沉的声音:“别动·”·叶知昀低着头,感觉热水一点点顺着头发浇下来,皂角带出一团团泡沫,对方的动作虽然很快,但力道显然是放轻了。
“世子,你也很会照顾人的·”·李琛没有回答,叶知昀看不见对方的神色,却听见世子哼起不知从哪个青楼楚馆听来的小曲儿,显然心情很好··洗完头,一块干燥的布巾落在少年脸上,李琛道:“自己擦干净了回去睡觉。”
“是·”叶知昀笑起来··这一晚过去,第二天去书院的时候如花一直跟在后面,只不过它飞得高,寻常人不往天上看都不会发现··关于五石散一案,院外争论不休,院内也吵成了一团,毕竟五石散引发了十多条人命,数百人成瘾,天怒人怨,在长安掀起巨大的轰动,谁沾上了都得遭到万民唾弃,更别说沈尚书罪证确凿。
沈清栾不好容易来了书院,便听见击鞠场外的凉亭里有学生高谈阔论:“那百来人无药可医,罪魁祸首都已经抓进大理寺了,皇上怎么还不下令处斩”·沈清栾的脚步停住。
“快了快了,我听我族里长辈说,等击鞠赛一过去就——”那少年比了一个划脖颈的动作··这时有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程嘉垣抱着手臂道:“大理寺做事一向拖延,沈尚书为了钱财害得这么多命丧黄泉,罪大恶极,区区斩首都算便宜他了,要我说,就该凌迟,剐成一片片——”·话还没有说完,只听砰地一声,沈清栾冲了上去,一拳把程嘉垣打翻在地·场面顿时一片混乱,有人惊呼,有人拉架,潘家的公子们一齐冲了上来,沈家这下子半死不活,他们放下忌惮,正想给沈清栾一个教训。
叶知昀让司灵拉走沈清栾,自己则挡在潘家人的面前,淡淡地看向他们··他没有说一句话,十几个潘家人却一齐静了下来,没敢上前——毕竟现在叶知昀就差挂着一个燕王府的匾额以示身份了。
那边司灵好不容易拉开沈清栾,他喘着粗气,像是一头濒死的、脆弱而凶猛的恶兽,浑身的气势惊人,眼睛泛红,死死盯着程嘉垣··程嘉垣拉上被扯开的衣襟,拍了拍身上灰尘,他被对方打了好几拳,痛得不行,心里火气也大,见沈清栾眼睛通红,嗤笑一声:“怎么说两句你就要哭了知不知道男儿流血不流泪跟个娘们儿似的。”
沈清栾完全失去了理智,又要扑过去,被好一阵拉架才分开··这课算是上不成了,叶知昀把他带着僻静处,让他冷静冷静··沈清栾低着头,- yin -影在他脸上落下,看不清神色,他紧紧咬着牙道:“我现在就要去找证据。”
司灵问:“去哪找证据”·“随便去哪都行,要不然就把张盛带到皇上跟前,让他说清楚,好放了我爹·”沈清栾正说着,忽然面前出现一道- yin -影,他的脸被来者抬起,不由一愣。
叶知昀的双手抬着他的脸,让他跟自己对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被他们一激你就没有半点理智了,沈尚书要是会死,也是被你害死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才不是——”沈清栾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叶知昀打断,“张盛是我们好不容易抓到的底牌,皇上不会见我们,一旦我们被潘家察觉就前功尽弃了。”
沈清栾的面容颤抖着,他明白对方的意思,可时间紧迫,他实在等不急了,浑身紧绷的神经稍稍克制住,“那你说该怎么办”·静了数息,叶知昀道:“今夜我们夜探潘家查找证据。”
“——什么”·    ·第16章 ·沈清栾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叶知昀唇边露出一点笑意,“你不是等不及了吗还是早些解决得好,毕竟我们还要一起去击鞠赛。”
“不不不……”沈清栾卡壳了,“虽然我是等不及了,但也不是直接去送死啊·”·“昨日我们审讯张盛,据他所说,只要我们找到他和潘家的书信,或者是那笔五石散的账本,人证物证俱在,就能够还沈尚书的清白。”
“这也太冒险了,我们怎么进得了重兵看管的潘府又怎么在偌大的太傅府找到一本账目”沈清栾指向司灵,“你看,一听去潘家,他都吓得那样了。”
叶知昀扭头一看,司灵正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发现两人看过来,更是背紧贴着墙壁··叶知昀无奈地扶额,“书院里工匠梓人曾经担任太傅府的建造,他那里有图纸存放在藏书阁,我们可以借图纸摸清地形。
谋划五石散一案的人是潘家二老爷潘志泓,存放书信的地方只会在他的书房和寝居·”·沈清栾想了想,又问:“那巡逻的守卫怎么办”·“只是用最土的办法。”
叶知昀道,“太傅府外有棵槐树,我们就在上面先算清楚巡守轮换的时间,再趁空隙进府·”·沈清栾抓了抓头皮,这天底下敢擅闯太傅府可没几个,一旦被抓到就是掉脑袋的事,可为了他爹他无路可选,只能拼上一条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行,咱们三个人……”·他看一眼司灵,“咱们三个人死马当活马医吧”·在取到钥匙,偷偷拿到图纸,等一系列准备工作完毕,夜幕降临,他们来到太傅府的墙角下,发现一处杂草丛生的狗洞,其实按照他们少年人的体格来说,是可以爬进去的,但还是一齐选择了从上槐树翻墙进去。
殊不知三人鬼鬼祟祟的动作,全落在尾随而来的少年眼底,程嘉垣从他们的行为中判断出他们要偷偷进府,当即下定决心,转身朝正门跑去,找守卫举发三人··可没走一步,不留神踩上枯枝,发出咔嚓一声响,程嘉垣顿时僵住。
三个少年齐齐回头··他刚要开口喊人,被求生欲爆发、反应极快的司灵,以饿虎扑食的气势冲去,一把将程嘉垣押倒在地,堵住他的嘴巴··“唔唔唔唔唔呜——”程嘉垣疯狂挣扎,又被沈清栾随即一脚踢得哑了火,愤恨地目光死死盯着叶知昀。
叶知昀又没有打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非要恨上自己,他只拍了拍司灵的肩膀,示意干得漂亮··把程嘉垣五花大绑,堵住嘴巴后,沈清栾道:“怎么解决他”·司灵建议:“打晕了抛出去”·“他看见我们了,等醒了一定会跟潘家人告密要不然……”沈清栾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凌厉起来,拿手比了一个划脖子的姿势。
被从头绑到尾的程嘉垣朝正门蠕动··若是杀了更是会招惹来数不清的麻烦,叶知昀抬起头,留到时间已经不够了,便索- xing -道:“带着他一起进去·”·三个人也顾不了太多,毕竟巡守轮换的时间快到了,把拼死抵抗的程嘉垣硬生生塞进狗洞,他们则从高高的围墙上翻进府,落在簇簇花草里。
叶知昀躺在泥土里,摔得浑身发疼,觉得十分出师不利,推了推压在身上的司灵,“快起来·”·“哦哦·”司灵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把他拉起来,又去拖程嘉垣。
后面挂在树杈上的沈清栾,看到他们两要走,慌忙喊:“诶先帮我放下来”·话刚落音,旁边一处回廊又有巡守经过,虽然是晚上,但沈清栾挂在那别提多招眼了,眼看就要被发现,司灵抄起地上的石子掷去·啪嗒一声响,树枝断开,沈清栾落进花丛里。
守卫们毫无察觉地穿过回廊,三个少年都松了一口气,等到脚步声渐远,他们才拖着程嘉垣,悄悄地潜进院落里··却不知道这会儿,太傅府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老管家慌张地把来人迎进门,派小厮去通报。
潘家二老爷潘志泓走出花厅,他一脸横肉,大腹便便,每行一步便跟着晃了晃,眯着眼露出笑容,拱手道:“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燕世子”·李琛一袭滚金边黑袍,修身而立,挺拔潇洒,不咸不淡地回了一个笑,“许久不见,您还是半点没变啊,潘侍郎。”
太傅府另一头··叶知昀他们按照图纸找到了潘家二老爷的院落,无声无息地扒在窗沿,三个脑袋冒出来,看向屋里的景象,却发现屋里是一群穿着轻纱的舞姬,其中不乏有胡人女子,一齐簇拥着中间的男子玩投壶游戏,言笑晏晏,灯火通明,场面奢靡。
沈清栾压低了声音,“没想到潘老二还有心思在府里整这些个歪风邪气·”·可等到男子转过身来,三个少年都惊了··对方的年纪极轻,确切地来说,是个少年郎,五官英俊,偏偏眉目里一股狭隘的戾气,破坏了这份俊秀。
这张脸三人都熟悉——那是潘家三公子潘策朗··三个小脑袋全都缩了下去,沈清栾说:“咱们好像找错地方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司灵一脸茫然,“那如何是好”·叶知昀掏出图纸,像太傅府这种皇上赏下来的宅邸,一般都是七进宅院,本想着布局应该不会相差太多,现在却并非如此。
他想到了什么,手指一顿,看向程嘉垣··顺着他的视线,沈清栾和司灵也望过去,同样想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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