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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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2)
·程嘉垣被他们看得毛骨悚然,往墙角缩了缩··“他经常出入潘家,一定知道地方在哪·”沈清栾揪起他的领子··司灵道:“万一他故意指错路怎么办”·三人还没有决定,突然听见屋里响起瓷器破碎声,顿时绷紧了心弦。
悄悄看去,只见潘策朗放声大笑,脸涨得通红,青筋外冒,一脚踢碎了壶瓶,又抬手重重推开了身边的女子,他连走路都踉跄起来,模样癫狂至极··沈清栾道:“他怎么回事喝多了”·叶知昀摇了摇头,低声道:“不。
你没有见过,用多了五石散的人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沈清栾惊讶道:“原来他还有瘾”·“别管他了,我们做正事要紧。”
叶知昀扭过头,对程嘉垣道,“潘志泓的书房在哪”·程嘉垣扬着下巴,用鼻孔对着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叶知昀拍了拍司灵,“交给你了。”
数息后,鼻青脸肿的程嘉垣带着他们向潘志泓的院落而去··为了防止他使诈,沈清栾和司灵左右勘察,确定无误才绕过守门的下人,从窗户翻了进去··书房里没有人,一列列书架陈摆,叶知昀点了烛火,先从案几上翻查起来。
司灵道:“我听茶馆说话本的书生说过,富贵人家从来不把机密放在明面上,多半建了密室,你说潘家会不会也是如此”·叶知昀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将卷宗放回原位,和沈清栾一块翻找起密室的入口。
密室设置的机关无非就那么几个,床榻底下、屏风画卷、柜橱炕桌,最常见的还是多宝格后面,潘志泓也没另类··叶知昀不知碰到了什么,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多宝格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打开,露出里面漆黑的密室。
三个少年走进去,顺便带上了程嘉垣,他脚上的绳索已经解了,可以自由走动,只是手还捆着,嘴里的布在刚才指引方向的时候取下,三人找账本,他就在旁边时不时冷嘲几句。
叶知昀也不搭理,继续向后飞快翻看书卷,却发现记录在上面的虎符一案,和他的父亲镇南大将军有牵扯··说得再清楚一些,虎符一案其实是令程嘉垣的爹——平良侯问斩的案子。
这件案情罪证昭昭,所以处理得也快,叶朔烽掌管铁甲军的虎符本该随着他的死亡,重归皇上手中,可搜遍叶家都没有找到··这事至关重要,虎符能号令三军,一天找不到,皇帝的位置就坐不稳一天,当禁军搜遍长安时,发现原来是平良侯私藏虎符,意欲谋反。
也有说法是,叶朔烽把虎符交给这位军中旧友,托他替自己报仇雪恨··总之,最后的结果就是平良侯被斩首示众··而现在他竟然在潘家,找到了当时制作虎符的工匠姓名,上面用朱砂笔,一一画了个叉,意思应该是全部被铲除了。
叶知昀简直不敢想象背后是怎样的- yin -谋,不自觉地手指微微颤抖,就连沈清栾喊他也忘了回应,正沉浸在震惊中,忽然他手上的卷宗被身后的程嘉垣一把抢了过去·对方抖得更厉害,他一行行地看着上面的字,完全没了一点倨傲的神色,只剩下惊愕和怒火,渐渐地他咬紧了牙关,面容都变得狰狞起来,仿佛注视着刻骨仇敌,若是可以,他几乎要把纸页撕得四分五裂。
屋里沈清栾和司灵都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默默地聚拢过来··沉寂了半晌,程嘉垣发出一声难以压制的哽咽,滚烫的眼泪滴落在纸页上··叶知昀看他难过到极致的模样,也不计较对方先前的话了,刚想安慰一句,程嘉垣重重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恶狠狠地瞪着他。
这个瞪眼着实没有什么威力,他的眼眶通红,大颗大颗的泪水冒出来··旁边沈清栾咕哝道:“你不是说男儿流血不流泪,现在哭个什么劲”·话刚出口,程嘉垣猛地一扭头,又去瞪他,吓得沈清栾往后退了一步。
叶知昀道:“你既然知道了平良侯一案的真相,就不要再意气用事了·”·“我用不着你来说”程嘉垣咬牙切齿道。
沈清栾立刻道:“你怎么跟人说话呢,是不是又欠司灵打了”·程嘉垣正情绪不稳定,刚要呵斥回去,忽然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和谈话声。
有人来了·    ·第17章 ·叶知昀立刻看向沈清栾,“找到账本了没有”·沈清栾抖了抖手里的账目。
“走·”四个人飞快离开密室,从窗户翻出去,就在多宝格闭合,窗户被最后离开的叶知昀悄无声息地关上时,那两扇阁门打开,几个来人走了进来··“你来得倒巧,不然那幅画一会儿就该送去西院给老五了……”潘志泓的声音顿了顿,他夹在肥肉中的细小眼睛一眯,几乎成了一条缝,视线扫了一圈屋里的摆设。
紧接着,窗沿下的叶知昀听见里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怎么不说了”·——那是世子的声音··叶知昀来不及想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潘府,半空中盘踞的如花俯冲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
沈清栾他们已经躲在石柱后面,焦急地朝他招了招手,司灵则捂着程嘉垣的嘴巴防止他发出声音··叶知昀虽然想听听他们的谈话,但时机不对,只能作罢,可突然之间,头顶的窗户砰地打开。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顿时伏低身体,背脊紧紧贴着墙壁,抱着如花,尽量放缓了呼吸··书房里,李琛看着打开窗户张望的潘志泓,挑了一下眉,扭头随手从画缸里抽出卷轴,“潘侍郎,你是在透气吗”·潘志泓没有从外面看见异样,稍稍平复一下疑神疑鬼的心态,转过身笑道:“可不是嘛,这书房关久了一股子霉味,世子,你看看那些画,今晨才送过来的,瞧上哪幅尽管拿去,毕竟宫里的事情为重。”
屋里的脚步声离远了,叶知昀才暗暗从窗沿下来到石柱后··沈清栾看到如花,惊愕道:“这不是世子的海东青吗怎么在你这里”·叶知昀道:“暂且不说这个,世子在潘家。”
司灵当即抖了抖,他没有继续汇报叶知昀的行踪,这番所作所为无疑是背叛主子·听到人就在附近,紧张地哆嗦,也忘了继续拖着程嘉垣了,好在程嘉垣擦了一下被他捂住的嘴巴,不耐烦地看着他们,也没出声。
沈清栾道:“世子来做什么……等等等,世子一来要是被发现岂非更惨咱们还不赶紧走”·叶知昀点头,刚迈出一步,手臂上的如花忽然飞了起来,像是看见了李琛,径直朝窗户飞去·四个人顿时心都停跳了一下。
好巧不巧,李琛还正朝窗户走来,不过他手里拿着画卷,扭头跟潘志泓说话,没有注意到落在窗檐边的如花··时间卡在分毫,追上去的叶知昀一把抱住如花,顺势滚在一边,同时李琛转过头,窗外的夜色一片静谧。
石柱边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都在心里为他捏了把汗··屋里潘志泓还在继续道:“皇后娘娘钻研丹青数十年,造诣恐怕天下无人能出其二,最爱的就是云林居士倪珽老先生的遗作,你是不是一直在搜罗他的遗画……”·李琛却没有再听对方说什么,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窗檐上,那里铺着一层细土,留下的鸟类足迹格外显眼。
外面叶知昀因为李琛站在窗边,不能跟石柱那边的沈清栾他们汇合,只能绕到另一头出去,抱起如花,对它摇了摇手指··再松开手时,如花似乎听懂了,不再朝李琛飞去,而是展翅飞上夜空。
这时候,忽然一只手拍上了叶知昀的肩膀,他骤然浑身紧绷,大大嘞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在这儿偷懒呢要是给管家看见非得抽死你,府里来了贵客,还不快去伺候着”·他怔了一下,随即想到自己身上穿得正是太傅府的仆从衣服。
对方应该是府里的小厮,似乎把他当成了别的人,飞快地把托盘往他手里一放,也没仔细看,便推着他的肩膀往门前推去,“快去倒茶”·叶知昀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一出,到了此刻已经完全无法后退了,他的身形已经显露在潘志泓面前。
潘志泓没看一眼小厮,直接吩咐:“给世子倒茶·”·李琛正跷着腿坐在椅子里,长长的画卷搭在他的臂弯,修长的手指抬起卷角一端,并未抬头,似乎在细细品鉴。
叶知昀不由屏着呼吸,低下头,尽量压低存在感,一步一步走向男人,手指抓紧了托盘,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将茶盏在桌上··在这个过程中,李琛丝毫没有转移注意力,少年稍稍放松一点,正要抽手退出去时,忽然一只修长的手贴着茶盏伸来,搭在了他的手指上。
叶知昀顿时心下一紧,他面前坐在椅子里的男人面色不变,抬起眼帘,两个人对视··叶知昀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他背后不远就坐着潘志泓,此刻若露出一丝异样,那么他就会被当场抓住。
只见李琛盯着他,像是很享受他此刻的紧张般,慢慢地翘起唇角,露出一丝笑意··潘志泓在后面疑惑道:“怎么还不下去是茶水有问题”·搭在叶知昀手背上的手指轻轻一敲,李琛自若地端起茶盏,嗅了一下袅袅白雾,出声:“嗯,上好的碧螺春,许久没有尝过了,你也知道我爹的作风,府里连个仆役都少,更别提什么好茶叶了,若不是来了太傅府,那可难得喝上一回。”
潘志泓笑了笑,“我知道你是不缺银子的,想喝个碧螺春还不容易……”·话虽说着,他的视线移向退下去的叶知昀,发觉对方说不出的陌生,不像是在东院里伺候的,正要开口问话,对面的李琛却突然站起身,捧着画卷道:“我看这一处怎么有些奇怪不会是赝品吧,若是把赝品带进宫里了,岂非欺君罔上,你要知道皇后娘娘慧眼独具,能一眼辨出真伪……”·听到‘欺君罔上’四个字,潘志泓惊得从椅子上起身,连忙上前对着画察看,也顾不上叶知昀,只摆了摆示意他退下,“怎么会是赝品你放心画绝对不可能有问题……”·叶知昀离开书院的前一刻,微微侧目,注意到潘志泓还在低头看画,而李琛正望着他,两相视线一接触,男人冲他眨了一下左眼。
叶知昀别开目光,身形消失在门后,朝沈清栾他们赶去,同时暗自叹息,好险··    ·第18章 ·四个少年从墙头翻出太傅府,匆匆离开巷子,在一处老树底下停下。
沈清栾刚才跑快了,气息不匀地把账本递给叶知昀,“你看看·”·叶知昀翻了翻,上面果然有潘家的印章,“我们要在潘家发现账本丢失前,尽快拟定计划。”
司灵指了指旁边的程嘉垣,“那他怎么处理”·程嘉垣袖手而立,一袭靛蓝色对襟长袍沾满了尘土,他的身形比几人都高,五官清俊,当他扬起下巴,垂着眼皮子看人时,面部棱角锐利,没有丝毫表情,目光冷冷地盯着他们。
沈清栾对叶知昀道:“不能轻易放过他别忘了上次暖春阁,他在咱们背后耍的诡计”·闻言,程嘉垣剑眉一拧,浑身气势凌厉,语气又冲又轻蔑:“我要做什么事还需要背后耍诡计对付叶知昀,我从来都是堂堂正正跟他对决暖春阁那事又不是我策划的那明明是潘策朗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下来,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叶知昀,“跟你有什么好解释的……”·叶知昀并不跟他计较,也不担心对方会说出今天的事,毕竟程嘉垣也进了暗室,还知道了虎符一案的真相,若是向潘家告密,等于暴.露了自己。
他便道:“你走吧·”·程嘉垣愣了愣,没有再吭声,转过身淌着夜色离开··沈清栾急得跳脚:“就这么放过他了”·叶知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司灵凑过来,小声问:“刚才你进屋送茶的时候没事吧没被世子发现吧”·叶知昀迎上他小心翼翼的期待目光,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残酷:“世子看到我了。”
司灵当即往沈清栾的方向一扑,“今夜我不能回茶馆了,我要跟你回尚书府”·沈清栾无可奈何,禁不住他磨,应下后又看向叶知昀,咽了咽口水,“那你……回王府该怎么解释”·他鼓足勇气,强撑着道:“都是我给你找来的麻烦,要不要我去跟世子说说”·“不必……”叶知昀难以想象世子回来见了他会说什么,对沈清栾道,“时辰太晚了,你们早点回去吧。”
三个人告别后,叶知昀回府,这次他没有再先回自己的院子里,而是径直去了正院,书房亮着烛火,燕王还没有休息··门外没有仆役,叶知昀无声地推开门,探出个小脑袋。
不料案几后的燕王一眼便看见了他,放下手里的狼毫,点点头:“进来罢,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叶知昀道:“殿下还在处理公务”·“看看书罢了。”
燕王示意他在火炉边坐着,先烤暖身子,又问:“用过饭了没有”·叶知昀不想麻烦他,便说:“吃过了·”·可燕王已经向外走去,“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也不至于这么瘦,我去做点宵夜。”
叶知昀顿了顿,跟上他高大宽厚的背影,一直到厨房,寸步不离··燕王上能入战场,下能进灶台,并没有看重身份,倒似一个寻常可以依赖的长辈,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年,忽然道:“李琛小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经常跟在我后面,不过他没有你这么安静,常常舞刀弄棒。”
叶知昀捧着脸坐在一边,问:“那时候世子多大”·燕王不假思索:“七岁大,跟这灶台一样高·”·叶知昀想不出那个年纪的世子是什么样子,从燕王的话里他们父子也曾感情甚笃,可现在世子和燕王看起来非常生分。
他又想到,若是燕王妃还活着,有母亲调节,他们父子应该不会如此生疏,这一家人,当是其乐融融才对··他顿了半晌,道:“我最近听说,世子在搜集倪珽老先生的遗作”·“嗯,从一年前就开始了,不过那些丹青流落各地,极其难找,寻来应该是打算献给他的姨母皇后娘娘。”
叶知昀若有所思,想到自从燕王妃去世以后,皇后娘娘便对他这个外甥,格外愧疚和照顾,以图弥补,世子应该和皇后娘娘这位长辈比较亲近,那些丹青也是投皇后娘娘所好。
正想着,一碗面和鸡蛋羹已经做好了,冒出滚烫的热气,熏进少年的眼里··他仰头看燕王,“多谢殿下·”·燕王脸上依然一派内敛沉静,点头嘱咐一句:“早些休息。”
他正要回到书房,少年抱着碗跟他的脚步,便回过头:“还有何事”·叶知昀说话的时候满心愧疚,垂下头道:“天太黑了,我睡不着。”
燕王静了数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跟我来·”·燕王在前面持着一盏灯,带着他穿过游廊,回到小院··叶知昀见世子还没有回来,稍稍放下心,听到炭火声扭过头,原来是屋里太冷,燕王拿火钳拨了拨炉火,将其烧旺盛一些。
他看着燕王的背影,想起他自己的爹,叶朔烽一向军务繁忙,从来不耽搁于这些体己小事,他起了一丝好奇问:“殿下,世子小时候睡不着您是怎么做的”·“他一贯是折腾得别人睡不着,不过有一回,他听了别人说的灵异怪志,连着几日都没有睡好觉,还是他娘守在他床畔,我给他念了半宿的县志才睡下。”
叶知昀忍不住笑起来,“县志”·“嗯·”燕王道,“县志记录了一个县的历史、地理等,不如灵异怪志有趣,对他来说极为枯燥,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叶知昀想,不一定是县志让世子睡下,也可能是因为父亲的声音··他往旁边一看,案几上正巧摆了几册书,里面搜集的应该有长安附近一带的县志,便朝燕王看了看。
燕王注意到他的目光··少年又看了看书册··燕王拿起书册打开翻了翻,叶知昀立刻双手合十,感恩戴德地眨巴眨巴眼:“多谢殿下,麻烦殿下了。”
燕王让他先睡下,自己坐在床榻对面,刚念没几句,只听忽然响起一道开门声··李琛竟然走了进来,他低头理了一下袍子,没留意到屋里的情况,还在道:“你那一杯茶斟得倒好——”·顿了顿,他抬起头。
屋里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半晌,燕王又恢复了肃然的神色,道:“你大半夜的到这里来做什么到了晚上不回屋休息,还来干扰别人的清静……”·李琛只管笑。
那笑是对叶知昀的,笑容深深,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意味,看得他有些发怵··“老头子,我这不是和知昀笼络笼络感情,毕竟他被接进了府里,咱们算是一家人,是吧,知昀”李琛看着少年道。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没敢吭声··李琛也不等他回应,大步上前,蹬下长靴,整个人上了床榻,在叶知昀身边一倚,看见燕王手里的县志,顿了一下,接着笑起来问少年:“怎么,睡不着哥哥我来陪你啊。”
叶知昀被他结结实实地倚着,整个人都僵住··燕王皱起眉头,“别闹了·”·叶知昀没好对上世子的目光,只对燕王恳切道:“殿下,能继续念吗”·燕王挺直着背脊,似乎也有些泛僵,但他应下的事断然没有违反的道理,静了一会儿,才继续坐下来,念起手上那本定邑县志,低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定邑四面环水,建于承文三十一年,而后承仁七年挖掘护城河,河下……”·火炉烧得一片暖和,火光映照在燕王的半张脸上,他的面容沉静,眉毛和胡须已经泛起灰白。
叶知昀专注地听着,不知为何,身边的李琛也一片安静··许久之后,烛火灭了,他困得意识沉沉,李琛似乎也睡着了,燕王在出去之前,又从橱柜里端出一床被子,盖在世子的身上。
门轻轻关上,月光穿透窗棂落了进来,叶知昀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躺在旁边的李琛手里持着那本县志,静静地不知在想什么··    ·第19章 ·他实在是太困,眼皮犹如千斤重,过不了数息便沉沉睡去。
等到外面天光微微亮,床榻上的少年翻了个身,感到脸上似乎落了什么东西,痒痒的,便又往被窝里埋了埋,可那玩意儿穷追不舍,招惹得他忍不住睁眼去瞧··犹自忪惺,面前李琛放大的面孔让他整个人顿时清醒,“世子……”·李琛单手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手里捏着一根羽毛,想必刚才就是用羽毛尖在叶知昀的脸上扫来扫去,“醒了”·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叶知昀往被窝里缩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
“昨晚睡得怎么样”·少年小声道:“挺好·”·“那你看我像蛇吗”·叶知昀不明白,“怎么会像蛇”·“在你眼里一定很像,不然你怎么这么清楚打蛇打七寸呢”·叶知昀知道他是在说昨晚的事了,不由心虚,向后退了退,可李琛又往他这边逼近,整个人几乎笼罩了下方的少年,男人笑弯了眼眸,“下次咱们两个的事情,就不要叫来老头子了,你说好吗知昀”·叶知昀被一这么亲昵地称呼,感到有些发毛,闷闷地应了一声。
“行了,去洗漱更衣吧·”·叶知昀掀开被子,光着脚下榻,去拿架子上的外袍··李琛打了一个哈欠,他还倚在床头,目光跟着少年挪动,“你这屋里怎么连个毛毡都没有说起来,小孩子就是暖烘烘的,你一走热气都没了。”
叶知昀摇摇晃晃地穿鞋,顾不上抬头,回道:“世子很冷吗”·“冷,冷死了,看这天色还要下雪·”李琛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他那口气没有叹完,便卡在嗓子眼里。
面前叶知昀走上近前,攥住他的手,试了一下温度,专注地道:“世子等我一下·”·李琛看着他出了门,一动不动,很快少年回屋,把手炉塞在他的怀里,顿时一股温暖蔓延而来。
叶知昀差不多已经到了时候,准备上马车了,跟世子挥了挥手,“我去学斋了·”·李琛这才回过神,笑了一声··叶知昀到了书院,注意到程嘉垣照常跟潘家子弟簇拥在一起,依然对于他们不屑一顾。
这一点倒是令叶知昀刮目相看··又过去几日,下了一场大雪后,便是万众瞩目的击鞠赛了,虽然天寒地冻,但满城权贵和百姓的热情却没有减上一分··叶知昀在后屋换上收袖的及膝外袍,长裤革靴,平日里用布带松松绑着的长发束在脑后,他听见外面传来的热闹喧嚣声,“书院里还真是第一回来这么多人。”
沈清栾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一番,道:“扎眼,到时候你一打球,整个场的姑娘们肯定都盯着你瞧了·”·叶知昀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身后门开了,司灵探出半个身子,“快快快,好多大人都到了,远远的,我还瞧见了皇上呢,祭酒叫咱们去行礼。”
三个人走出门,隔壁屋子则笑语不断,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围着潘策朗,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道:“等我赢了魁首再来找你们,记得我刚才嘱咐的话吧”·其中一个姑娘掩唇一笑,“是是,您都重复多少遍了,我们都是您献给潘五爷的礼,等到他来了,咱们蒙上红布,由您来掀,给五爷一个惊喜。”
潘五爷平素最照顾潘策朗这个侄儿,潘策朗只要花完了银子,就给他舅献上精心挑选的美人,自然能领到一笔金银财宝··他如意算盘打得响亮,乐得眉开眼笑,又摸了一把那女子的手,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外面的击鞠场人声鼎沸,四面看台坐了黑压压一片,场外一圈人流不断走动,熙熙攘攘,已经有两队人已经比赛上了,策马扬鞭正激烈,两面都是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东边另僻了一处看台,左右两边金吾卫森然而立,明黄色的绸缎在垂下,一排排暖炉置在边上,案几上备着酒水佳肴,朝堂重臣权贵赫然在座。
潘家弟子一一过去行过礼,叶知昀他们在旁候着,前方台正位端着晋原帝,他的右边是燕王,左边是皇后,皇后身边立着世子,以及一众大臣等··司灵还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气派的排场,跟在沈清栾身后连连惊叹,一队四个人,最后一个学生急匆匆跑来,对叶知昀喘息未定道:“叶兄,你那匹马那匹马……”·叶知昀问:“发生什么事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刚才从马厩那边过来,看见一个人在你那匹黑马跟前鬼鬼祟祟……”·沈清栾当即怒道:“定是潘家的人在捣鬼芙蓉是不是出事了”·“被你那黑马掀起后蹄给踹到马槽里了”·叶知昀:“……”·“管事的捞了半天才捞上来,我看无事了才赶来……”学生的话还没有说完,沈清栾和司灵一齐大笑起来。
不愧是世子的芙蓉,叶知昀无奈地对那学生道:“麻烦你留神了·”·说话间,已经轮到他们行礼了,三个人站在一排,还没拱手,却听远远传来一声通报:“——禀陛下,太傅到”·看台上的说话声一静,晋原帝等人一齐望了过去。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带着十多个侍卫向这边走来,所过之处,人群如潮水两边退开··从怀化大将军升任到太傅,潘志遥可谓是风头无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穿着一袭紫蟒圆领官服,未着半片鳞甲,浑身依然带着武将的雷厉风行。
·走到叶知昀的跟前时,他停下脚步,身后一行人也跟着驻足··潘志遥单是立着,便令人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他的面孔不拘言笑,眉心皱纹深刻,低头看了一眼少年,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动,“叶朔烽的儿子”·他的声音连半点起伏都没有,却仿佛带着无形的杀气凌厉地袭来。
潘家上下满门,最想杀了叶知昀的人,无疑就是潘志遥,世家敌立、斩草除根的道理,这位曾经令汝南被屠戮殆尽的男人比谁都懂··所有人的视线凝聚在两个人身上,沈清栾和司灵离得最近,感到冷汗几乎浸透了背脊。
只见叶知昀抬起头,彬彬有礼地拱手,微微一笑道:“草民叶知昀见过太傅大人·”·潘志遥的目光微微一凝,与少年对视半晌,见他丝毫不躲闪,眼神平静温和,便冷冷甩袖,继续向前走去。
晋原帝对这位扶持自己上位的重臣,无论心里作何想法,在表面上自然很是亲近,示意潘志遥不必多礼,坐下便是,接着看向叶知昀,笑了笑,丢了一句:“好好表现。”
两队人准备完毕,纷纷骑上马立在击鞠场上,持着缰绳和球杆,身姿挺拔,肃杀的寒风呼啸而过,带起少年们的衣袂··随着咚地一道鼓声敲响,比赛开始。
    ·第20章 ·马球卷着纷扬的雪沫飞上半空,马蹄在地面上杂沓奔袭,众多少年里程嘉垣一马当先,球杖挟带着马球向门的方向急速赶去·这几日覆盖击鞠场的冰雪虽然已经清除了大半,但地上依然很滑,马匹的嘶鸣声接连不断,司灵敏捷地斜刺里冲上,一挥球杖夺过掌控权。
他们这一队四个人的站位经过训练,犹如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只要马球一到手,便极其灵活的动作起来··马球飞向后方的学生,学生将马球传给叶知昀,他还没有调转马头,程嘉垣最先反应过来,横过马挡在球门前方,丝毫不留情面。
下一刻潘策朗赶到,球杖在草地上划出长长一道痕迹,硬生生地要从叶知昀的杖下抢过·他原本以为对方不堪一击,谁知道马球在少年杖下转动自如,几次他都以为得手了,却又行云流水般回到叶知昀的掌控中。
两个人骑在飞快行驶的马背上,互相争夺马球,叶知昀那几招又快又漂亮,两边看台的呼声此起彼伏··眼看追不上了,潘策朗焦急大喊:“快程嘉垣,拦住他”·程嘉垣已然严阵以待,可瞧见了叶知昀脸上的浅笑,心下警铃大作,来不及反应,马球穿破凌厉的寒风在草地上滚向左侧·他惊愕地一转视线,竟不知司灵早已候在左边,在他难以企及的的距离,砰地一挥球杖,马球朝球门飞去,无比精准穿过那道木栏球门。
——进了·一时间满场皆是排山倒海般的欢呼雀跃,声音轰隆隆地向中间的击鞠场压来··看台上燕王神色不变,旁边李琛抱臂而立,露出一丝笑意。
比赛也就半柱香的时间,现在已经进了一球,若是再进两球,那么潘家这一队就输定了··场上的追逐竞争更加激烈,潘家人知道司灵进球准,紧紧咬死了他,不让他再有机会进球,将他们传球的路线给分别堵死。
沈清栾截了球,原本打算传给另一个学生,可他和司灵都被堵在后面,便打算自己朝球门策马奔去,但程嘉垣简直像牛皮糖一样,飞快黏了过来··沈清栾被纠缠住,扭头大喝:“知昀”·话刚落音,一道残影从眼前掠过,叶知昀骑着那匹芙蓉,速度极快,闪电般从他这里带过球。
一见叶知昀朝球门逼近,潘策朗和另一个潘家人立刻抽身拦去,挡在前方准备夺球,球杖互相牵绊,两个人竟然都没能从他手下抢过··潘策朗见此,怨恨地一咬牙,朝同伴使了一个眼色。
叶知昀耳边只听风声呼啸,正打算一鼓作气穿过两人,不料这时另一个潘家公子竟然将球杖一横,挡在他的面前·这个举动显然已经犯规了,但是没人能阻止,以他现在的速度无法转弯,根本避无可避,如果撞上球杖定会被甩下马,受伤难免。
离得近的看客们,顿时变了脸色,响起一阵惊呼··在这关头,叶知昀反而冷静下来,顺了一把身下的芙蓉,他的面前球杖已经近在咫尺·少年整个人瞬间□□斜,已然脱离马背,只靠手臂牵着缰绳,几乎是挂在左边马身,险险与那球杖擦过·躲过一劫,他再度翻上马背,动作没有一丝停顿,逐电追风般挥起球杖,碎草和泥土中,马球呼啸飞跃而过,落进球门·下一刻四面八方的掌声和欢呼声犹如雷涌,因为刚才那一幕格外精彩刺激,所以观众的反应相当激烈,巨大的动静简直振聋发聩。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就连沈清栾也连连欢呼,可那声音下一秒化作了惊恐·想要提醒,可完全来不及了,潘策朗的球杖重重打在了芙蓉的马后腿上·顿时马匹嘶鸣,掀起而起,叶知昀犹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毫无防备地被甩了下去,摔在地上滚了五六圈。
惊呼在人群中扩散··叶知昀落在地上还没完,沈清栾正要赶去救他,却没有想到对方的胆量如此之大,众目睽睽之下,使了- yin -招后,竟然还没有打算放过他。
到了这一刻,场外已经有人叫停了,然而潘策朗像是没有听到,不顾众议,面带兴奋和嫉恨,策马到球门下,一杖重重将马球打向叶知昀的方向··草地上的叶知昀艰难抬起头,紧缩地瞳孔反映出朝他飞来的马球·高高的看台上,燕王望着下方,眉头深深皱紧,李琛嘴角那抹笑意已然消失不见,旁边的徐皇后只来及喊了一声他的字:“瑾行——”·一切几乎发生在眨眼之间,看台上的李琛若是一层层跑下去,根本赶不上,在这个节骨眼,他直接迈出了围栏。
高台上有人飞落而下,衣袂在狂风中翻涌,犹如巨大的禽鸟,三、四丈高的距离,足够摔得粉身碎骨··剑锋在半空中出鞘,寒光一闪,插.进墙壁上的覆盖的冰雪中,冰块的碎裂声不断响起,划下长长一道痕迹。
那人影得以一缓坠力,纵身跃入场中,挡在少年面前·叶知昀眼前出现了一道遮天蔽日的身影,只听砰地一声撞击,应该马球重重击在男人的背上,然而他却没有晃动半分。
那一刻叶知昀耳畔一片朦胧,视线里除了人影再无旁物,他睁大眼睛,“世子……”·李琛伸手把他拉起来,单臂搂进怀里,眉头拧起,低低的声音恍如叹息,“你真是一刻也不能让人放心。”
接着,他转过身,看向潘策朗的方向,森寒一笑··潘策朗此刻的神情,无疑是见了吃人血肉的妖怪··李琛摸了摸身边的芙蓉,芙蓉蹭了蹭他的手掌,他抱起叶知昀翻身上马,别人上了击鞠场转身是拿球杖,他是持着寒光闪闪的剑锋,一副取人项上人头的气势。
四面看台一片哗然··潘策朗慌忙调转马头想跑,然而哪里比得过芙蓉的速度,李琛已经逼近,锋利无比的长剑下劈,刺进对方的马背,顿时人仰马翻,血花四处飞溅,潘策朗摔了个狗啃泥。
叶知昀见李琛还想把剑往人脑袋上劈,连忙拉住他的手臂,“世子——”·李琛动作顿住,睨了一眼少年,“你不想我帮你教训回去”·叶知昀看他是想直接宰了潘策朗,话到嘴边没好说出去,一会儿的功夫,场外已经有侍卫涌进来,沈清栾和司灵也赶上前,焦急地询问他有没有受伤。
潘策朗被侍卫扶起来带走,李琛啧了一声,先下了马,再把叶知昀抱下来··“去,你们照看芙蓉,我来照看他就行了·”李琛把芙蓉交给沈清栾,对方慌慌忙忙接过缰绳,看台上方皇上没有出声,也没有侍卫敢拦他。
叶知昀窝在李琛的怀里,见他丝毫没有把自己放下来的意思,刚想仰起头提醒,却不留神撞在了对方的下巴上··李琛嘶了一口气,抱着他往回路走,“你就别动弹了,我带你去包一下伤口。”
    ·第21章 ·虽然迎着风,叶知昀被他护着,倒不觉得冷,细雪如春絮飞散而来··击鞠场旁边有座小阁楼,供人休息,李琛把少年放在椅子上,察看一番他身上的伤口。
叶知昀伤得并不重,幸好摔下马的场地上铺着泥土和草坪,只是膝盖和手臂有擦伤,还有几处淤青··李琛从柜子里拿来绷带,叶知昀接过道:“世子,我先替你看看背后的伤吧。”
“无妨……”男人似乎想挪动,少年先一步按住对方的肩膀,绕到他的背后,“别动·”·李琛依言安静了··叶知昀小心翼翼地揭下他的外袍,炉火在旁边燃烧,橙红色的暖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李琛感受到冰凉的手指落在肩膀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上半身的外袍委落,笑音牵连着胸膛都在微微颤动,背脊肌肉线条流畅,一块巴掌大的淤青肿了起来,格外显眼··叶知昀无声地拿过膏药和纱布,一圈圈仔细包扎好。
“我差不多就行了,不要紧,倒是你伤得比我重,还不先顾着自己·”李琛带着绷带转过身,却发现少年分外沉默,“怎么”·叶知昀低下脑袋,头顶着男人的胸膛,“对不起……”·李琛垂下眼帘看他,“对不起什么”·“对不起。”
叶知昀又重复了一遍,“是我害你受伤了·”·李琛见他愧疚自责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这算什么”·少年仍然低着头。
李琛道:“抬头我看看·”·叶知昀仰起脑袋,眼眶微红,吸了一下鼻子··李琛很久没被人这般挂心,一下子不免百感交集,揉了揉对方的头发,无奈地道:“不用记挂,只不过是点小伤你就这样了,那以后要是谁再对你好,你岂不是就要被拐跑了”·叶知昀摇了摇头,心里仍然在想着对方身上的伤,道:“不会的。”
李琛看着少年,目光转动,才发现他手腕上擦伤的皮肤还在渗血,眉头蹙起,“你是不是不知道疼”·叶知昀现在其实没多少感觉,对方已经将药膏涂匀在他的手腕上,但是纱布却不够用了,李琛道:“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药房找找。”
与此同时,击鞠场旁边几个侍卫将潘策朗带到看台后面的空地,避开众人,潘家二老爷当即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过去,声音十分响亮,“你个混账玩意瞧瞧你做的什么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爹”潘策朗捂住脸,痛得撕牙咧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他不过是罪臣之子,跟咱们家有仇,死了就死了你打我做什么”·“他是要死,可你也不在看看这是何场合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杀人,你把皇上置之何地还要不要脑袋了——”·潘策朗不以为意,哼哼一声,“皇上也要看我大伯的脸色,能把咱们怎么样……”·他的话没有说完,潘志泓又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耳朵里嗡嗡响。
潘志泓顾不上跳脚的儿子,慌张地向四周张望,见到没人才松下一口气,提着潘策朗的耳朵怒其不争道:“平素在家里说说也就算了,怎么敢在此大放厥词你五叔惯得你简直无法无天,知不知道近来长安乱态频生,要避避风头……”·他还要训斥,潘策朗却不服管教,挣脱开他的手,扭头就跑,“你就会打我,我去找我五叔”·潘志泓还想追,可看台这边脱不开身,只能一拍大腿,回到潘家人所坐的席位。
潘策朗往击鞠场的后屋走,甬道除了他没有人,一片安静,他越想越气,胸膛都被怒火添满,直到想到后屋那些等候的姑娘们才稍稍按捺住··后屋是参加击鞠赛学生的休息场地,分为外厅和里屋,他拉开门,见到厅堂里有一道人影走动,似乎进了隔壁屋,他也没在意,转过视线正准备去里屋,却发现桌上摆着一摊五石散。
潘策朗的动作顿住,心里又犯了瘾,不受控制地一步步靠近,捧了一把塞进嘴里,不过数息,便浑身燥热,气血上涌··他想要去找屋里那些姑娘们,却步伐晃动,眼前一片朦胧,到了这一会儿,他才发觉出那五石散不对劲,不同于他寻常食用的寒散,倒像是加重了剂量的那批货。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极度亢奋的神智容不得细究,想着药力散发出来就行,这时他的身后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紧接着潘策朗的背部被狠狠一击··他顿时痛呼出声,惊骇地回过头,面前一道黑漆漆的人影,打了他,对方似乎也惊慌得很,胆怯地松了手,棍棒落地。
·潘策朗除了被他爹,还没被别人打过,又看对方没了武器,惊恐瞬间变成了愤怒,汹汹冲了上去··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抓出来一柄剑,那剑似乎就放在他手边,等待着他持起,潘策朗胡乱握紧,朝对方劈了过去·黑影吓得惊慌不已,连忙打开门向外逃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逃一追,出了甬道跑到外面,一路惊动了路上无数人侧目,直到有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黑影逃不了才停下。
击鞠场里百姓们聚拢过来,不明所以地指指点点,还有一伙书院学生,沈清栾和司灵也在其中··走出阁楼不远的李琛,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闹剧··这下子晋原帝也坐不住了,击鞠赛中断,领着一群人走出来,潘志遥冷冷地对潘志泓喝道:“还不快他们带走”·潘志泓面对他这位大哥连忙点头,挤进人群,一看却骤然色变。
潘策朗追杀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本该死在画舫的张盛张商贾··他颤颤巍巍地站在包围圈里,似乎在忍受着某种痛苦,对着潘策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衣襟里有一册书卷落在地上。
潘志泓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是什么,惊骇欲绝,当即想冲过去,晋原帝却一抬手,立刻有侍卫将书卷捡起奉上··在潘志泓颤抖的目光中,晋原帝翻开一页,露出一点似笑非笑。
潘策朗此刻也清醒了一点,手里的剑当啷一声坠地,他茫然地四望,张盛却抱住他的腿,就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声音沙哑:“解……解药……”·“你做什么快滚开”潘策朗心里一阵发麻,一脚蹬在他的脸上,“滚开”·张盛倒在地上,面色灰暗,仿佛有什么在迅速篡夺着他的生命,他转向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伸出手,“给我……给我……”·人群后方的沈清栾身形一动,司灵立刻按住他,不让他往前。
张盛转眼伏在地上断了气,这边晋原帝还没有出声,那边潘策朗一眼看见自己的五叔——潘志晰,也没管眼前混乱的情势,跑过来拉他的胳膊,“五叔快快快,你快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除了他的声音,四下死寂得可怕,烫手山芋朝自己抛来,潘志晰心里骂爹,见潘策朗这副样子,明显是食用了五石散,导致神智不清。
潘志晰没敢说半个字,恨不得自己消失在原地,却听见晋原帝淡淡说:“带路吧·”·潘志泓慌张道:“陛下,小儿的玩笑话……”·晋原帝把账本在手里掸了掸,笑着回问:“这也是玩笑”·潘志泓只得去看自己的大哥,见潘志遥脸色岿然不动,对眼前的闹剧完全无动于衷,仿佛这个侄子的一言一行与他并无干系。
一群人跟着潘策朗向后屋赶去,身后无数人心惊胆战,只有他轻松自得,拉着潘志晰打开门··众人张望··潘策朗拉开蒙在上面的红布,“五叔你快看,我给你带什么礼物了,保准和你心意……”·红布呼啦啦的落地,却没有他意料中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摆在屋里里的是一排排罗列整齐的五石散,占满了大半个屋子。
砰地一声,潘志泓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    ·第22章 ·下一刻,太傅潘志遥肃然拱手,面向晋原帝单膝跪地,神色冷峻,道:“族中犬子隐瞒实情,私自与商贾贩卖五石散,闯下弥天大祸,请陛下降罪。”
言下之意,竟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罪责全部推给潘策朗,分明是要舍一人而保全族··他一跪,身后一大伙人也乌泱泱地跪下来,跟着向晋原帝求情。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潘志泓就这么一个儿子,双目放空的看着太傅,喃喃:“大哥……”·晋原帝面色- yin -晴不定,转了转手上扳指,扫视一圈屋子,视线掠过五石散、诸位朝臣以及潘家子弟,忽然笑了一下,语气写意地道:“就这样罢,把潘策朗押入大理寺等候发落,今日的击鞠赛到此为止,众卿散了。”
今日击鞠赛扫了兴不说,五石散一案一波三折,晋原帝单看面孔瞧不出端倪,摸不透喜怒,那声音与说玩笑话别无二致,众人却都感到一股寒意,纷纷噤若寒蝉··潘策朗到了此刻,也明白这意味什么,面对走来的侍卫,慌忙挣扎,大声辩解,却没有人再能听他说话了,浩浩荡荡的队伍陆续离开。
屋里只剩下潘家几人,潘志泓拖着沉重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大哥,你还有没有法子能救救策朗……”·“陷阱踩到这一步,还想着能活命”潘志遥抬手打断他,走到案几边,倒了杯茶,那茶水已经凉透,他却一口喝了下去,仿佛冰凉的茶水能让他保持冷静。
“难道你就亲眼看着你的侄子这么送死你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潘志泓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对着他这个尊敬有加的大哥厉声吼过。
潘志遥道:“五石散的事是你在负责,我且问你,为何账本在外人手里为何张盛还没有灭口为何这一批五石散没有销毁”·潘志泓哑口无言。
“我千叮万嘱你全当耳旁风,眼看潘策朗一步步走进陷阱,险些拖累了整个潘家万劫不复救他你也不看看你能否能洗脱得了干系”潘志遥的脸像是一块僵硬的石头,只有额角那一道青筋暴露了他的情绪,“与其怨天尤人,不如查出背后是在捣鬼背负起胆敢挑衅潘家的代价——潘家死一人,他就得诛灭九族”·潘策朗被侍卫带出甬道,尖利的叫喊隔了老远,依然传进阁楼中,叶知昀轻轻关上窗户,回过头,身后李琛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无论李琛笑或不笑,叶知昀都摸不透他的情绪,只静静等待他问话··李琛像是没有看见刚才那一出闹剧,在椅子边蹲下身,替他绑上绷带,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我去跟皇后娘娘打个招呼,待会仆役过来,你跟老头子一起回府。”
气氛随着他的话一松,叶知昀应下,看着他的背影··临到门前,李琛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叮嘱道:“记得伤口别沾水·”·接着,他便看见椅子上的少年弯起眉目,朝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叶知昀坐在窗边,长长的睫毛在落进来的溶溶光线中,留下一道柔软的剪影··李琛心里莫名有些发痒,有点想触摸一把,试试手感,他盯着少年注视数息,非常不正经地哼了两声小曲儿,扭头离开了。
叶知昀没等仆役过来,他的膝盖和手腕都上了药,不过并不影响行动,先下了阁楼,准备乘王府的马车回府··刚刚掀开帘子,沈清栾和司灵赶了过来,叶知昀看见他们便道:“你们跟我一起回去吧。”
沈清栾神色紧绷,抿紧嘴角,看了一眼车夫,快步拉着叶知昀走到一边,压低了声音依然掩不住焦急:“计划怎么跟我们商量的不一样我和司灵换了后屋的五石散,张盛引出潘策朗后,他不是应该交给皇上定罪吗为什么真的会中毒而死”·叶知昀心平气和地道:“为了让潘策朗再无翻身的余地,这件事情一旦留有一点余地,潘家都能从中使手脚,起死回生。”
他的话沈清栾不是不明白,倘若留着张盛,一经审讯定会供出他们,只有灭口才是最好的处理方法·但是他原本是想利用张盛和潘策朗,洗清他父亲的冤屈,可现在看来,事情带来的后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不免忧心忡忡。
面前的少年一手- cao -纵了今日的局面,沈清栾看着他,犹豫着开口:“知昀……你做到这一步,堵死了潘家的退路,是不是不只是为了帮我”·叶知昀回望他,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笑了笑道:“现在你应该去大理寺接沈尚书回府了。”
如他所言,五石散一案终于落了幕,沈尚书被放出大理寺,官复原职,只不过在里面受了风寒,还在府中养病··晋原帝和潘家一直以来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下旨治潘策朗死罪,就像是昭示着裂痕下的风雨飘摇。
潘策朗处斩那天,叶知昀去城东看了,围观的百姓熙熙攘攘,围成了个圈子,他站在外面,只能听见动静··监斩官喝令后,先是寂静了一刻,紧接着响起一阵哗然,多半是咒骂和叫喊。
叶知昀往回路走,心情很好,买了一些酒菜提回府中,带给燕王和世子··雪化后,便快要过年了,书院里放了假,众多学生们都归家去了,长安城里也变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一片歌舞升平。
年夜那天,按照往常的规矩众多大臣是要进宫,与皇帝一同庆贺年宴,世家公子们也会随着长辈们前往··在启程之前,燕王还买了一些烟花炮竹,点燃了放在院中。
叶知昀和李琛并排蹲在廊下,期待地看着那烟花飞上高空··引线烧到了底,亮出一团红光,两个年轻人都眼也不眨地盯着看··可只听哧哧两声细响,那烟花闪了两下彻底灭了。
院子里一片安静,叶知昀和李琛齐齐扭头看燕王··燕王干咳一声,走近前重新点了火折子,好在这次没有出岔子,那烟花嗖地飞上半空,散开漫天华彩,一团接一团地占满了庭院的上空,绚烂如星河。
叶知昀仰头望着,星星点点的光倒映在他的眼底,他感到有人靠近过来,便扭过头,只见李琛的面容离他很近,“世子”·男人抬起手,轻轻摘掉落在少年鼻尖上的灰屑。
·    ·第23章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借着这个动作,李琛的指腹蹭了一下对方的睫毛··叶知昀被他蹭得眼睛有些发痒,揉了揉,“是烟花屑”·耳边尽是烟花的破空声,悉悉索索的碎末打落在枝叶上,他记起来了什么,问:“听燕王说,世子原本是不是要出城游学,现在还有走的打算吗”·李琛似乎回了一句话,但叶知昀没有听清,又问了一遍。
李琛不再说话,拉过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了一个不字··转眼之间,放完了烟花,燕王示意两个人上马车准备进宫··李琛对叶知昀道:“不去游学了,就待在长安逛逛勾栏,喝喝小酒,享受享受富贵安逸日子。”
燕王坐在他对面,语气沉肃:“你已经到了弱冠之年,还成天想着这些念头,一无官职,二无妻儿,看看长安城里除了你还有第二个吗”·关于李琛的婚事,叶知昀是听说过一些的,晋原帝上位之前,朝中夺嫡之争格外激烈,血雨腥风人人自危,身为燕王之子,连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都会被疑是巩固势力,加上他自己也不上心,声名劣迹斑斑,还四处游学不归,婚事自然就被耽搁下来了。
李琛向后一仰,枕着胳膊,漫不经心道:“自由自在多好啊,何必拘泥妻儿官职像周御史家的那小子,娶了媳妇,出来喝个酒还被揪着耳朵拉回去……像您呢,一守渭水十多年,连封家书也不写,回来一趟吧,拜拜我娘的牌位……”·随着他的话,叶知昀越来越感到不妙,看向对面燕王的脸色,拉了拉李琛的袖摆。
对方却自顾自地继续道:“再回来一趟吧,替自己的救命恩人收殓收殓尸骨……”·燕王骤然一拍案几,砰地一声响,车厢里气氛一片凝固··李琛慢慢坐直身体,跟他的父亲对视,嘴角带笑,充满无声的嘲讽和挑衅。
叶知昀到了这一刻,才知道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有多么恶劣··淡淡的月光落在夜路上,松树枝杈间挂着冰,马车停下,李琛被轰下了车,他也不在意,可没想到叶知昀也跟着下来了。
“你下来做什么”·叶知昀跟燕王说了声,让对方先进宫不用管他后,才转向面前的男人道:“陪你走走·”·李琛没有过问他此前的那些事,他便也没谈及李琛为何要故意触怒燕王。
这里离皇宫还有两条街的距离,夜里寒风凛冽,李琛问:“你也不觉得冷”·叶知昀只穿了一件旧布棉袍,听了对方的话刚想摇了摇头,却先打了个喷嚏。
李琛哈哈一笑,把身上的狐裘解了,披在少年的身上··带着对方体温的狐裘笼罩而来,挡住了寒气,叶知昀想到第一回见到世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寒冷的天气,也是一条满是冰雪的长街。
“世子不冷吗”·李琛一手搭上少年的肩膀,“还成,你靠近点就不冷了·”·叶知昀也学着他的动作,一手抱住他的腰,互相取暖,却感到对方在微微抖动,“世子你笑什么”·李琛压不住笑意,翘着嘴角,“不,没什么。”
他们还是低估寒冬腊月的威力,两个人来到宫门前时,眉毛眼睫上都挂上了白霜··侍卫们第一眼还没认出来他们,谁也没想到世子爷连个车驾都没有,不过李琛出格的事做的太多,侍卫已经见怪不怪,放他们通过宫门。
李琛进宫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叶知昀去面见徐皇后,宫女先一步进去通报,大殿里暖帐熏香,陈设精雕细琢,挂着不少出自名家之手的画作··徐皇后见了带着风雪的两人,忙叫宫人送来姜汤。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徐皇后坐在案几边,袍上绣着大片的玉兰花,鬓发如云,妆容淡雅,她的眉梢微微下垂,显得面容很是温柔,说起话让人如沐春风。
李琛笑道:“还不是惹怒了老头子,被他赶下马车了·”·“今日是除夕,你应该同燕王好好相处的·”徐皇后叹了一口气,她的目光转了过来,看向叶知昀,“你就是镇南大将军的儿子知昀吧,你父亲的事当初我向皇上求过情,但还是无能为力,苦了你,现在在燕王府住得可还习惯”·叶知昀曾在击鞠场与徐皇后见过一面,没想到她是个这般温柔和善的人,难怪世子亲近这位姨母,想必在她身上,就带着燕王妃的影子。
“回皇后娘娘,住得一切都妥当·”·徐皇后点了点头,又对李琛道:“你也留点心,多照顾照顾他·”·李琛的视线和叶知昀对上,笑着应声:“明白。”
宫人们把姜汤送进屋,徐皇后道:“先喝姜汤驱驱寒,这个时辰来还没有用饭吧我这里一些糕点蜜饯,吃一些再去晚宴·”·叶知昀和李琛都吃了糕点垫垫肚子,徐皇后又问了会儿两个人的近况,包括叶知昀一些在鹤亭书院念书的功课。
不一时,宫人来传话,她便起身先去甘露殿,和皇上一起赴宴,还没有走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道:“瑾行,皇上前两日还提起要找你谈谈,说是要给你安个职位,别成天闲置在家,你跟我一起去见皇上吧。”
“又是当官的事啊……”李琛不感兴趣,但徐皇后说了,他便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叶知昀··叶知昀道:“世子去面见陛下吧,我先去晚宴。”
出了殿,宫人领着他向朝露园的方向而去,路上经过御花园,树荫两边挂着排红灯笼,灯火通明,前面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叶知昀注意到花簇里似乎伏着一道漆黑的人影,宫人吓了一跳,正要上前察看,那道人影似乎也发现了有人靠近,侧过脸来。
他一身黑色甲胄,艰难地弓身趴在灌木上,腰间悬着长剑,他的样貌看起来还很年轻,面容英气逼人,鼻梁到下巴的线条流畅夺目··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宫人认出了人,惊道:“严将军,你在这里做什么”·年轻男人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尽量维持着平淡的口气道:“没什么。”
叶知昀和宫人都站着没动··静了数息,年轻男人把脸转向他们看不见的另一边,“……我手卡住了·”·宫人傻眼了,灌木底下是排水沟的砖栏,他的一只右手卡在了缝隙当中,宫人想要替他□□,却没能挪动丝毫,又怕力太大伤到对方的筋骨,只能道:“严将军稍等,我去替您叫人来帮忙。”
年轻男人一听当即道:“别声张”·叶知昀走近,借着光线看向砖栏,问:“你的手怎么会被卡住”·年轻男人打量了他一番,猜出他应该是来赴宴的公子哥,便一板一眼道:“执行公务不慎所致。”
叶知昀道:“不慎”·对上少年的眼眸,年轻男人不自在地挠了挠下巴,挪开视线,“巡逻的时候腰牌不小心掉进了沟里了。”
叶知昀倒也没笑对方一个将军,竟然腰牌没捞上来反倒卡了手,他扫视一圈周围的环境,抬手抽出了男人的佩剑··对方立刻紧张起来:“你做什么”·宫人也慌乱地道:“叶公子使不得……”·叶知昀没有说话,而是走到一棵白桦树下,用剑锋劈开了树皮,抹了一把树汁再走回来蹲下,将树汁涂抹在对方卡在缝隙里的手上,和缝隙的边缘。
“你再试试·”·年轻男人注视着他的动作,有些发怔,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向外猛地一挣手,没想到卡了半天的手竟然一下子抽了出来,“你怎么做到的”·叶知昀也是从书上看到的,白桦树的树汁可以起到润滑的作用,便取来一试,他将手里的剑往前一递,“还你。”
年轻男人接过,收归鞘中,朝他拱手道:“多谢,我是金吾卫将军严恒,你是哪家公子”·“我是叶知昀·”·严恒看着少年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他想起腰牌还在排水沟底下,便找了根树杈小心勾出来,飞快擦干净了,道:“你这是要去赴宴那我领路带你去朝露园吧。”
叶知昀道:“有劳严将军·”·两个人带着宫人到了朝露园时,晚宴已经开始上,重重琉璃盏高挂,让这场湖边宴会犹如白昼,灯火映入湖面,像是黑暗中化开的胭脂,月色披纱,水榭的影子的水里不断散开波纹。
负责巡守的金吾卫立在角落,筵席中,晋原帝位列首座,右边坐着徐皇后,底下是一片文武大臣,觥筹交错间言笑晏晏,丝竹管弦之声余音袅袅,十多个舞姬清歌妙舞,身姿翩然。
叶知昀跟严恒道别,视线扫了一圈,没有见到李琛,便在燕王身后找了处地方坐下··这时他的身边坐过来一个少年,跟他挤在一张案几上··沈清栾伸手帮他倒了杯茶,“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叶知昀许久没有见到对方了,接过茶,微微一笑,“路上耽搁了,你跟沈尚书进的宫他的风寒痊愈了吧”·“已经好了。”
沈清栾道,“从书院各回各家后,上回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道过谢·”·“我们是朋友,你没必要客气·”叶知昀道··听到这句话,沈清栾不由也笑起来,随即又带着忧愁地道:“听说潘家是不是还在追查潘策朗的事情”·叶知昀的心里微微一动,倒不是因为沈清栾的话,而是他注意到琴师那边坐着一个女子,她的五官并不精致,算是齐整清秀,只是她的眼眸非常引人瞩目。
那是一双翡翠般的绿眸··他曾经见过这个胡人女子,在暖春阁里弹奏过潘家那首曲子··她为什么能进宫·叶知昀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看向潘家的席位,太傅潘志遥赫然在座,他的神态一向冷峻,看不出什么端倪。
正思索着,肩膀忽然被摇了摇,沈清栾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在想什么跟你说话也不答应·”·叶知昀回神,“啊,你说什么”·沈清栾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算了,我茶喝多了先去如厕,等回来再跟你说。”
叶知昀胡乱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全落在那女子身上,只见一曲抚毕,女子和众琴师一起向外走去,穿过筵席,这一刻是她离晋原帝最近的距离··像是印证着叶知昀的想法,女子抱在怀里的古琴下露出一抹锋利的刃光。
叶知昀在那一刻脑海中划过无数念头,对方要下手的对象应该就是晋原帝,晋原帝若是死在这里那真是大快人心,可潘家怎么办·没了晋原帝,这天底下再无人能够压制得住潘家。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筵席上热闹的声音,兀自起身,在燕王诧异的目光中向前扑去·与此同时,胡女从袖袍中抽出匕首,一脚踏在柱上借力朝首座上的晋原帝刺去·“陛下当心”·那一瞬间整个场面都混乱起来,众人耸动,尖叫声四起,匕首离晋原帝只剩下分毫之差,叶知昀骤然挡在他面前,推开了胡女·锋利的匕首划开了他的手臂,血花飞溅开,筵席周围无数金吾卫冲上来,胡女似乎还想再度行刺,然而已经错过时机,几个大臣包括潘志遥一起护住了后方的晋原帝。
胡女翻身后退,立在围栏之上,翡翠般的眼眸看了看叶知昀,忽然向后一跃,砰然落入湖水中··赶上前的严恒当机立断,喝令手下:“搜查筵席上所有宾客、舞姬琴师,看看有无同党,剩下的人跟我沿湖追捕刺客”·除了金吾卫杂沓的脚步声,朝露园内陷入一片死寂,酒席翻倒,菜肴撒了一地,满目狼藉,真正令群臣畏惧的还是晋原帝。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位皇帝犹自惊魂未定,他的目光似乎带着沉重的压力,在群臣中转了一圈,众人噤若寒蝉,不敢抬头··叶知昀捂住流血的手臂,迎上晋原帝的视线。
静了半晌,晋原帝喘了口气,“你跟我来·”·    ·第24章 ·御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 yin -冷晦涩,角落里的宫人大气也不敢出,晋原帝坐在案几后面,目光- yin -沉,也不知在想什么。
太监郑柏小心地替叶知昀手臂上的伤口止血,少年抬着手任他擦试,脸色平静,似乎感受不到丝毫疼痛··片刻后,郑柏处理完,晋原帝才道:“你是如何发现那刺客的”·叶知昀一整袍摆,双膝跪地,“回陛下,草民曾在暖春阁见过这名琴师,想不到她还会出现在宫里,所以便留了神。”
他这话留给晋原帝揣测和追查的范围很广,暖春阁是什么地方无人不知,一个青楼里的琴师,能够无声无息地潜进宫,背后想必势力相助··而在朝中,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
晋原帝冷笑一声,“依你之见,那刺客是何人派来的”·叶知昀一时没有回答,毕竟帝王疑心病重,他若是轻易点破,说不定对方还会怀疑是他在背后- cao -作。
那琴师无疑就是潘家派来的,至于是潘家哪个人,犹未可知,应该不会是太傅潘志遥,这个计划轻率愚蠢,倘若是他出手想要皇上死,那么晋原帝的尸体都该凉了··思绪在脑海中千回百转,实际上只过了数息,叶知昀道:“那刺客有一双异眸,她是个胡人。”
晋原帝微微颔首··少年继续道:“胡人铁骑在边疆一直蠢蠢欲动,意图染指我大晋江山,刺客定是安插进皇宫的细作·”·晋原帝慢慢地笑了一下,其实论起- yin -晴不定的这一点,他和李琛还有几分相似。
“你觉得胡人的手还能够伸进宫里来”他慢条斯理道··叶知昀明白晋原帝知道胡人只是障眼法,对方的心里估计也在怀疑潘家。
晋原帝向太监郑柏道:“去查查谁经常和暖春阁的琴师来往·”·郑柏领命退了下去··晋原帝又看向叶知昀,“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叶知昀摇了摇头,“草民分内之事,不敢贪功请赏。”
晋原帝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你在鹤亭书院读书,日后有没有想过考取功名,为国效力”·少年一愣,“可陛下……按大晋律例,家门触犯谋逆大罪,子孙后代不是不能入朝为官吗”·“就以救驾之功抵过,你父虽十恶不赦,但你倒是忠心耿耿……只不过这将来能否考取功名,你看你的造化了。”
晋原帝挥了挥手,“退下吧·”·叶知昀思虑重重,对方留着他的命,如今还有招揽之意,究竟是什么目的他分辨不清,只能施礼道:“是。”
他出了御书房的门,外面更深露重,旁边梁柱上倚着一道修长的人影,像是等待了许久,浑身裹挟着一股寒气··叶知昀一眼便认出了他,“世子,你怎么在这里”·李琛朝他走来,“来接你,老头子刚才跟我说了晚宴上的事。”
男人的视线落在他缠在绷带的手臂上,“上回受伤才没过多长时间,又添了新伤……”·他叹了一口气,“我真该给你栓在腰带上。”
叶知昀忍不住一笑,“这点伤不要紧,那个刺客抓到了吗”·“刺客逃走了,应该是沿着太液池的水道,撬开了排水渠的铁闸……看来这个年下是不会太平了。”
叶知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问:“世子,你先前在皇上那里,有没有说好官职的事”·两个人沿着长廊向前走,李琛道:“说了,按他的意思,是让我去当个文官,从主薄开始做起,一步步来,不过我没应下。”
·叶知昀也觉得那些繁琐的卷宗事务,世子应该没有耐心去做,“那武职呢还有没有空缺的位置了”·李琛的眼里露出笑意:“怎么,你希望我天天在外巡逻,忙得脚不沾地”·“当然没有。”
叶知昀其实明白,以世子的身份来说,有官无官其实都一样,皇上派下来的差事还是要做,旁人也不敢轻视半分··只不过按照皇上的意思,给世子一官半职反而是对他的约束。
两个人走到了马车边,里面燕王早已等候多时,并没有看李琛,对叶知昀的伤叮嘱了几句,吩咐车夫带着他们回府··过年这几天,李琛把叶知昀屋里的摆设全换了一遍,怎么奢侈怎么来,地面铺了厚厚的狐毛软毡,金丝楠木屏风置在门后,案几上摆着天青色汝窑梅瓶、紫砂笔架,文房四宝也一应换成最上乘名家之作。
叶知昀好一阵才习惯,他手臂的伤还没有养好,想到了沈清栾,上次还没能说上几句话,便因意外离开,宫里一片乱糟糟,他问过燕王,才知道后来沈清栾也回府了··隔了两天,他打算去尚书府,找沈清栾一起去找祭酒登门拜年。
到了地方,仆役将他引进院子里,敲了敲门,好半天沈清栾才开门,遣退了下人,让叶知昀进来,再谨慎地关上门··叶知昀看着他反常的举动,“你在做什么”·沈清栾给他倒了杯茶,坐下说话,“先说说你,宫里皇上遇刺我听说了,你的伤没事吧”·“无碍,你最近一直待在家里做什么上回不是还找我商量潘家的事”·沈清栾犹豫地看过来。
叶知昀不明所以:“怎么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沈清栾拉过他的袖袍,小声道:“告诉你件事,你别说出去,我救了一个受了伤的姑娘,府里下人和我爹都不知道。”
叶知昀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什么”·“我带你去看看,你记得千万别说出去,这事若是传到外面,定会影响姑娘的清誉……”沈清栾没有看到他的脸色,带着他走进寝屋里。
只见纱幔轻垂,床榻上躺着一个昏迷的女子,面无血色,黑发散落在枕上,虽然紧紧闭着眼,但叶知昀还是认出了她的身份··这、这不是就是那个刺杀晋原帝的胡女吗·    ·第25章 ·僵了数息, 他才反应过来,愕然地看着沈清栾,“你知道她是谁吗”·沈清栾挠了挠头, 茫然道:“谁”·这简直是天大的麻烦, 叶知昀头皮发麻,“你从哪里救回的她”·“就东街的沿河的那条路, 宫里出了事,我本打算去找你, 可金吾卫一一排查, 容不得我多留, 只能回府,就发现这个姑娘倒在路边,浑身是伤……”·沈清栾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叶知昀, “你认识她吗”·叶知昀缓缓吸了一口气,“你以为她身上的刀剑伤口从哪里来的”·渐渐地,沈清栾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 “……你是说她就是那个刺杀皇上的刺客”·他先前还以为对方只是个饱受欺凌的可怜女子,意识到真相如同五雷轰顶,偏偏在这时, 床上的胡女睁开眼醒了过来,她身上的伤很重,只能勉强地撑起身,向后退了退, 看着两人。
沈清栾顿时浑身紧绷,叶知昀问道:“是谁派你刺杀皇上的”·胡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身形纤细瘦弱,翠绿的眼眸平静如水,背紧贴着墙壁,一声不吭,像是听不懂他们的话。
叶知昀估计也问不出什么,便对沈清栾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她”·沈清栾原本还想请个大夫去抓点药,但却变成了现在祸及门楣的大事,不安道:“把她送出府去可现在长安城里金吾卫在各处巡逻、搜查……她要是被发现,说被我救过该怎么办”·的确是烫手山芋,叶知昀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一出- yin -差阳错,“幸好你没有去医馆或者药铺,上面查得紧,那里都有卫兵监察。”
想了想,他道:“这样,我们先去找司灵,看看他有那里有什么消息·”·“好·”沈清栾连连点头··刚刚准备走,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少爷,少爷,府里来官兵了,是皇上身边办事的金吾卫老爷让您赶快去前厅”·沈清栾惊愕地睁大眼,“不是吧”·“金吾卫”叶知昀皱起眉。
沈清栾指了指那胡女,“那那那、那她怎么办”·胡女静静地看着他们··叶知昀道:“我陪你去前厅,别让她逃了,找个绳子绑了吧。”
静了一会儿,沈清栾又指了指自己,僵硬道:“我去绑她”·他出身礼部尚书府,沈尚书其人极为迂腐腾腾,注重繁文缛节,与夫人相敬如宾,对于女子的看法更是刻板疏远,因此影响得沈清栾也止乎于礼。
在叶知昀的点头下,他僵硬地把胡女五花大绑,还放狠话威胁道:“若是敢逃当心你小命不保”·他那副样子明显底气不足,胡女的神情纹丝不动。
将门窗锁了,两个人向前厅而去,一名金吾卫正坐在主位上,边喝茶边和沈尚书说话··一见到两个少年,沈尚书吩咐小厮道:“给叶公子上茶·”·他向沈清栾招了招手,继续说:“清栾,快来见过长史大人。”
金吾卫负责皇宫、都城巡查警戒,随伴皇上左右,很是得势,都城官员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无人敢轻视··这名金吾卫长史名为张孟,他跷腿而坐,斜着眼睛扫了一眼沈清栾,傲慢出声:“呦,沈大公子,许久不见你还是一点没变。”
沈清栾一贯跟平易近人,这回一反常态,并没有搭理他,不出一言走到旁边坐下··张孟被他无视过去,自然脸色难看起来,语气更加嘲讽:“沈大人还真是教子有方,令郎比起三岁孩童还不知礼数。”
叶知昀注意到沈清栾握紧了拳头,便淡淡出声道:“礼数也要看上门的究竟是宾朋好友,还是不速之客”·张孟冷冷地视线移了过来,“你是何人”·叶知昀反问:“张长史登门所为何事”·张孟整整衣领,煞有介事地道:“沈公子昨日也进了宫,有没有见到过胡人刺客”·果然是为此而来,沈清栾的脸色微微一变,“当然没见过。”
他的反应张孟尽收眼底,虽然只是极为微妙的滞涩,他心里还是起了疑心,加上刻意想找对方的麻烦,“沈公子再仔细想想,行刺皇上可不是一件小事,如有包庇那就是人头落地。”
叶知昀看向沈清栾,对方的额角渗出细汗,道:“你什么意思我若是看到了定会上报官府,又怎么可能去包庇一个刺客”·沈尚书也道:“张长史放心,我儿怎么可能和刺客有牵连。”
“在下明白·”张孟慢慢地一颔首,他把茶杯放下,向后走去··沈清栾松了一口气··张孟的脚步迈到厅堂外,却是驻足站定,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话锋倏地一变:“可陛下把抓捕刺客的任何交给我,我就不得有丝毫疏忽,沈尚书,冒犯了。”
他对台阶下等候的一队金吾卫,抬了抬手,“搜府”·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沈清栾顿时焦急地看向叶知昀,叶知昀只能道:“等等”·张孟慢条斯理道:“你莫不是想阻拦官差查案”·叶知昀也没有办法,一般来说像官员府邸只是盘问,不会轻易搜查,士卒都怕得罪人,可偏偏张孟不知和沈清栾有什么过节,竟是纠缠不休。
正僵持着,堂外传来一道声音:“怎么还没有盘问清楚”·一个身穿甲胄挺拔男人迈上石阶,扫视一圈众人,目光忽然停在叶知昀身上,俊朗的面容露出一丝惊讶,道:“是你”·来人正是金吾卫将军严恒,曾和叶知昀在皇宫见过。
叶知昀拱手以礼,“见过将军,不知张长史是奉您的命令搜查尚书府吗”·他一说,严恒差不多就知道发生了何事,皱起剑眉,扭头对张孟吩咐道:“你带着人撤出府外。”
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但张孟仍不甘地道:“可将军,还是谨慎一些为妙……”·“昨夜救驾之人·”严恒打断他,“正是你面前这位叶公子。”
张孟这下子再不甘心,也只能带着人退了出去··严恒跟沈尚书行了礼,“惊扰了大人·”·接着,他看向叶知昀,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向上一抬,掩在嘴边咳了声,“叶公子。”
叶知昀微微偏头,投去疑惑的目光··严恒道:“前几日陛下遇刺一事多亏了你,说来也是我等守卫不当,让胡人细作混了进去,不知叶公子的伤势如何了”·“差不多已经痊愈了。”
“严某上回还要你多谢你帮忙,下次有机会一起去西街酒馆喝酒”·叶知昀想打发了他要紧,点了点头应下,“将军客气,今天也多谢你来替我解围。”
待到严恒一行人离开后,他们两个少年连忙回到关押胡女的院子里,叶知昀边走边问沈清栾:“你跟那个张孟有何过节”·“早年的事了,当初我刚进书院那会儿,他张孟还只是个副尉,起了点摩擦一直记恨着我呢。”
沈清栾推开门,脸色大变,只见胡女已经挣脱开绳索,那窗格让她破开大半,这会儿正在朝外翻去,若不是她受了重伤,估计早在两人回来之前,便已逃了出去··沈清栾率先冲了上前,什么也不顾了,伸手猛地抓住对方的裙摆,却只拉扯下来一块碎布,对方已经翻过窗户。
叶知昀快步跑出了门,绕到窗户的方向,堵住这边的路··胡女的脚步一顿,飞快转过身,抬手一攀上了花架顶,她的身手极其敏捷,脚尖一点木杆,转眼跃过了高高的围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隔着一面墙,叶知昀无法再追上去,也不能宣扬或者派人去追·倘若是司灵在,她绝对不可能逃得了··叶知昀闭了闭眼,压抑住焦躁的思绪,对方的存在无疑是个点了引线的爆竹,炸在哪都好使,潘家用她绝对不会只是为了刺杀皇上,还可能是为了设局来祸水东引。
这是潘家最拿手的伎俩,只是不知这次剑指何方··屋里的沈清栾喊他,叶知昀走进去··“你看这是什么”沈清栾手里块裂开的裙摆,布料中有一枚金光灿灿的印章,“是胡姬身上扯下来的。”
叶知昀接过一看,上面只烙印着莲花花纹,并没有字,“走,我们去找司灵问问·”·茶馆里,司灵把他们带到一间没人的屋子,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接过莲花印章,端详一阵问:“你们从哪弄到的”·叶知昀把刚才的事情跟他说了一遍,司灵不可置信地看着沈清栾,拱手道:“佩服佩服,沈大人。”
沈清栾垂下脑袋,叹气:“我怎么知道那么巧她就是刺客别说没用的了,快来商量怎么解决胡女的事·”·司灵道:“没得商量,以死谢罪吧。”
这两个人又要拌嘴,叶知昀忙拦在中间,“先说说印章有什么来历吧·”·司灵故作高深地道:“这是潘家的东西·”·沈清栾道:“谁潘志遥”·司灵摇了摇手指,“是潘家五公子潘志晰的私印,不过用处不大,他招揽的一些草莽侠客手里都有这东西,可以出入他在城外置办的一座宅子。”
要说潘志晰这个人,是城里一位风流人物,一好美色,二好丹青,三好话本子流传的江湖意气·他并不像别的潘家人醉心权术,而是广结好友,不在乎贵贱,挚友大多都是草莽之辈,且常在勾栏瓦舍流连,一度引得无数女子芳心暗许。
沈清栾思忖起来:“他想利用胡女达到什么目的”·叶知昀道:“应该不只是他,这么凶险的计划,一定不会只是潘志晰一个人在谋划。”
潘家如今潘志遥的带领下,任何一个潘家人的言行举止,都脱不开维持姓氏和家族的利益,潘志晰也不例外··司灵道:“这次跟上回不同了,若是我们插手,将要对上的,可不会只是一个潘策朗。”
静了片刻,叶知昀问:“潘志晰现在何处”·夜幕降临,星辰如银砂流泻,从外面流动的人群车马看去,玉衡楼雕阑玉砌,灯火辉煌,在长街上格外光彩夺目。
上上下下三层楼,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热闹非凡,不仅是汉人,还有从西域来的楼兰商贾,北方的胡姬,天竺的使者旅人等,衣服也穿得五花八门,胡服圆领袍左右衽眼花缭乱,欢声笑语不断传来。
自从明帝开创盛世,四夷臣服以来,天下贤才涌入朝堂,外境商队和来使源源不绝,直到今日,长安城依然是一片繁花似锦的景象··玉衡楼之所以如此令人趋之若鹜,是因为这座建筑的内部像极了宫里的麟德殿,无数人慕名瞻仰,加上许多文人雅士出没,夜夜笙歌,便逐渐成了名声大噪的聚所。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楼上围栏往下一望,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下面的热闹场景,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拥着中间的看台,潘志晰站在中间,喝得酩酊大醉,一手携酒,一手持笔,画得是一幅仙鹤图。
落了笔,一众人都在议论,身边的舞姬笑道:“五爷,您怎么忘了给鹤添上眼睛”·潘志晰歪歪斜斜地站不稳,又有几个姑娘们过去拥着他,他索- xing -靠在人身上,仰头迷醉笑道:“我就是故意没画。”
不待众人发问,他道:“这鹤的仙气啊,一旦画上眼睛,那就没了……”·底下响起一阵笑声,潘志晰也不在意,挥挥袖子,“寻常人十之八九画而无神,除非是薛嗣通再世,当可形神兼具……”·人群里有看客道:“潘五爷你也不成”·潘志晰听到了,朝那片人群转过身,“不成,你们谁人能给鹤画上眼睛我重重有赏……”·身边的舞姬立刻道:“我来添目,就是不知道五爷是何赏赐呀”·潘志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奔着赏赐来的吧,可别毁了我的画。”
众女莺莺燕燕笑成一片··这时他的身后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潘公子,不妨让在下一试”·那声音实在年轻,潘志晰生出几分轻视的笑意,拥抱着舞姬回过身,先打了一个酒嗝,“你”·走上台阶来的少年穿着一袭天青布衣,头戴帷帽,看不清面目,身姿宛若雨后青竹般清雅淡然,往那里一站,仿佛后方的花天锦地烟消云散。
大堂里渐渐安静了不少··潘志晰骨子里带着潘家人的傲慢,他打量一圈少年,也没问姓名,也没叫他摘下帷帽,道:“可以让你一试,但你若是点睛不成,就罚你把自己的眼珠子嵌在画上,如何敢否”·大堂众人一听他的话都是一惊,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叫嚷着让少年应下。
叶知昀不负众望,微微颔首,走到画架前,修长白皙的手指提起笔··旁边的潘志晰道:“慢着,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少年道:“在下明白。”
潘志晰眼里的醉意去了不少,他正色道:“这样吧,有赏有罚才算是一件美事,你若真能成,想要什么赏都可以提·”·他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少年已经动作不停地持笔,在丹顶鹤的眼睛部位一点。
无数看客因为他的举动而惊讶连连,都觉得太过鲁莽草率,当少年退开一步时,那惊讶的声音如潮水般扩散开··只见画上仙鹤明目启张,神.韵超然,不沾染一丝红尘之气,如同从纸中脱出,翩然展翅欲飞,弄影浮烟。
潘志晰止不住地惊讶,半晌,视线从画上移向叶知昀:“想不到你年纪轻轻,一手丹青如此精湛,这一点睛仙鹤倒像是活了·”·叶知昀微微牵起嘴角:“公子谬赞。”
潘志晰吩咐舞姬把画收起来,对少年道:“我说话一言九鼎,讲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第26章 ·少年轻声一笑, 踱了几步,台下的人见他似乎在思考,纷纷议论他会向潘志泓讨要何种金银财宝。
潘家原本扎根在洛阳, 这几年才逐渐迁移到长安, 但生意却一点也没有耽搁,盐商、漕运在洛阳都由他们的人主张, 族中弟子在朝为官更是方便,通行文书批下, 就连塞外的货物生意独占鳌头, 民间常常说天下财富三分之一都归姓潘的。
潘志晰也不着急, 好整以暇地等着,只听对方道:“我听说潘公子多半传出的都是山水画作,今日是从何而来的兴致画仙鹤”·“乃是个朋友送了只鹤给我。”
潘志晰拍了拍手, 二楼人群向两边分开,露出后面的昂首而踞丹顶鹤,吩咐道,“抱下来·”·舞姬将鹤抱到叶知昀面前, 在众多视线下,少年轻轻摘下它一片雪白的羽毛,在指尖转了转, “就当这是潘公子给在下的赏赐吧。”
围看的人群没有料到他会这么说,响起一大片哗然··潘志晰一贯结交的朋友都是一些身傍一技的草莽人士,和虚名利禄无关,叶知昀的举动正投了他所好。
果然潘志晰一愣, 收敛了轻慢,“你确定只要一片羽毛”·叶知昀将羽毛收入袖袍··潘志晰见此站直了身,舞姬们极有眼色,不再依偎在他身上,他笑了笑问:“你师从何处对倪珽老先生的画作可有了解”·“在下并未拜师,不过倪珽老先生的画作,家中有收藏过一幅。”
“你手里有他的画”潘志晰顿时眼睛一亮,“太好了,来,咱们找个安静地方好好一叙·”·叶知昀拱手,“是。”
上一回世子到潘府,为的就是倪珽的画作,听说那副山水画潘志晰好不容易令人搜罗来的,送到府里,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被得到消息的李琛先一步拿走了··舞姬在前方拉开阁门,两个人还没有进去,身后忽然急匆匆地跑来一小厮:“五爷五爷,您怎么还在这玉衡楼”·潘志晰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怎么”·小厮看了一眼旁边的叶知昀,对潘志晰道:“太傅有话要小的交待给您。”
潘志晰并非不知轻重,虽然烦躁,但也还是应下,“知道了·”·他扭头对叶知昀道:“你且等我片刻·”·叶知昀点了点头,看着他们去了走廊尽头的房间,才进了屋坐下,静静地整理着思绪。
·现在胡女已经逃走,潘家已经知道他和沈清栾曾抓到过他们,这会儿应该在策划怎么清扫后患了,可潘志晰居然还在贪图享乐,醉心风花雪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太傅派心腹来找他,应该就是为了胡女的事情。
他等了一会儿,打开门,长廊安静一片,他尽量放轻脚步,接进了尽头的房间··这时,忽然一只手从后方伸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叶知昀被吓得一跳,回过头,却是一个打扮成小厮的司灵。
司灵眨了眨眼,说:“怎么样沈大人不放心让我来帮你,你有没有跟潘志晰说上话……”·叶知昀示意他小声点,指了指最里面的房间,“他在和人商量胡女的事。”
司灵表示明白,和叶知昀回到屋里打开窗户,寒风迎面涌来,吹得帷帽差点飞落,伸手扶稳,司灵带着他翻到外面,踏着瓦片翻到楼阁的另一边,潜伏在黑夜中··叶知昀全仗着对方才勉强在檐下的木梁站稳脚,司灵将头顶上的窗户打开一条缝,里面就是潘志晰和那个小厮。
他们的声音传了出来,潘志晰说:“不能打草惊蛇,等笼络够了人再一次致他于死地·”·小厮道:“不能再拖了……不然婉合先前的刺杀就功亏一篑了。”
叶知昀暗想,婉合应该就是那个胡女的名字··潘志晰说:“你放心,鹤亭书院一定会是潘家的囊中之物·”·提到鹤亭书院,叶知昀惊愕地和司灵对视一眼。
里面小厮继续道:“那姓叶的和沈尚书的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区区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意他们做什么”·“不可,五爷,太傅令您让手下那帮侠客将他们清除干净。”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现在我就让‘阎刀’动手,还不成吗”·“那五爷,您请加紧行事,小的先告退了·”·紧接着,屋里响起门打开的声音。
叶知昀和司灵顾不上震惊,连忙回到原来的房间··司灵关上窗户问:“怎么办他们想对书院下手”·叶知昀的脑海划过无数个念头,鹤亭书院的- xing -质和国子监一样,倘若潘家得手,那么数百名学生都等于是潘家的门生,往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学生入院,对于潘家扩大势力范围的益处不可谓不大。
晋原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那么潘家会怎么做·叶知昀瞬间到了什么——祭酒的位置··祭酒是书院的主管官,江长晏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三十年有余,他为人清廉不事张扬,又深谙变通,不涉足朝堂权利,所以至今,虽然多方势力觊觎,但鹤亭书院始终一座书院。
若是江长晏蒙冤受罪,还是被泼上刺杀皇上的罪名,潘家就能顺势自己的人安插在祭酒的位置上··一想到这里,叶知昀就难止怒气,潘家为了权利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司灵忽然道:“他过来了·”·下一刻,潘志晰推开门走进屋,司灵已经躲在垂帘后方··叶知昀扶了一下帷帽,“潘公子·”·潘志晰经过小厮那一遭,本想好好跟对方讨论讨论丹青,现在却被打乱,只能跟他约好下回带来倪珽的画再说。
叶知昀答应下回一定带来倪珽的画给他观赏,潘志晰才匆匆离开··他在屋里坐了良久,司灵忐忑不安地看着他,提议道:“要不然把事情告诉世子,让世子来解决”·叶知昀摇了摇头。
司灵凑近了一些距离,想了想,道:“要不先告知祭酒,让他小心·”·“嗯·”叶知昀仍然在思忖着应对的办法··“他们刚才说到‘阎刀’,你知道‘阎刀’是谁吗”司灵在旁边紧张兮兮地道,“他的名声很大,作为刺客的实力数一数二,而且杀人的方法特别残忍,每次都不一样,尤其擅长活剥人皮。
潘志晰现在派他来杀你们,就是我也挡不住啊·”·叶知昀起身,“放心,我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目的,可以早一步筹备,我们先走,离开这里·”·沈清栾在楼下的角落里等了他许久,见他们平安出来才松了口气。
三个人回去的路上商量一番,首先得通知祭酒,早早防备,再让沈清栾无论出门还是在府中,护卫都跟随在身侧,为了防止波及到沈尚书,也找个由头让侍卫保护··叶知昀则暂且待在王府里,王府的守卫不比寻常,刺客不会贸然来闯,只要他们别独自外出,平日提防一点便好。
今日的事结束后,叶知昀回去已经到了晚上,睡了一觉,到了早上才看见世子··他带着一身血腥味回来,边大步向长廊里走,边用布擦干剑上的血,察觉到了对面的视线,抬起头。
叶知昀和他对视,问:“世子,你是从正门进来的吗”·李琛收起剑,把落下肩上的碎发拨到后面,笑了一下,带着还未散去的寒气,“翻墙头进来的。”
叶知昀就知道,若是他这样子回府,门前守卫看到了,定会告知燕王,少不得又是一番事端··“世子,你身上这是谁的血”·李琛道:“今日跟着北衙禁军沾上的。”
“北衙禁军”叶知昀一怔··“你还不知道吧昨日皇上直接下旨,赐了我个武官当当,禁卫校尉,这大冷天为抓逃犯巡了一夜的城。”
李琛说着伸了个懒腰,官职这事他上回推了一次,晋原帝表面没说什么,转眼就下了一道圣旨··叶知昀倒从来没有想过皇上会让李琛担任校尉,北衙禁军屯兵于城北,直接授命于皇上,负责护卫长安,重中之重,校尉头上就是统领,现在的统领年迈体弱,李琛先做几年校尉,一旦他逝世,那么……·从燕王那里释去的兵权,又会落在世子手里。
想到除夕那夜世子和他徒步进宫,不与燕王一道,那是为了表现给谁看的……叶知昀不由心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正入神,李琛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想什么呢”·叶知昀被他一捏回过神,向后退了退,“世子快去洗洗换件衣袍吧。”
李琛仰头笑起来··近来长安城很不太平··先有皇上遇刺,后有满城闹邪祟作恶··邪祟这事一两户人家闹出事就算了,可城里到处都有流言,倒没出人命,只是常常有人见到半夜里,鬼火飘忽,窗掠白影,一连十多日,官兵追查也是无果,闹得人心惶惶。
叶知昀觉得很是不寻常,这事就发生在世子当了校尉后,他想要提醒世子,可对方忙碌在外,基本见不着人影··他只能带了两个侍卫去茶馆找司灵,两个人站在角落里商量。
“邪祟一事定是有人作乱,禁军最近巡城也没有结果,若是我们能揪出是谁散发流言,就能顺着找到是谁在背后捣鬼·”叶知昀说了一堆话,中间不带喘气,看向司灵,“你这里有没有消息”·司灵听他说了一堆话,面露难色,挠了挠下巴,目光游离不定,“我不太清楚……”·叶知昀看着他的反应,微微眯起眼睛,“事关世子,你要是知道什么就别隐瞒了。”
司灵犹豫半晌,揽过他的肩膀,转向墙角,低声道:“其实吧,这个事我不好多言,但跟你吧,的确没什么好隐瞒的·”·叶知昀不明所以,接着听见对方道:“我也是从我爹那里偷听到的,毕竟我爹掌管茶馆,才是真正和世子提供情报的人,这邪祟一事,你别不信,其实是世子自己整出来的。”
叶知昀愣了一下,困惑道:“为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道那些夜里飘荡,引起流言蜚语的东西,都是世子使的障眼法。”
叶知昀出门一趟,只得到了这个想不通的说法,不明白世子想做什么,但好歹心下稍稍安定··又过了一日,城里邪祟一事愈演愈烈,宫里传出来消息,晋原帝要在承天门举办祈福大典,为民祈福,以驱邪祟,平定人心。
承天门建有高大楼观,以往举行改元、大赦、年节每每都是一大盛事,百姓如同潮水盖地涌来,热闹非凡··叶知昀本想待在府里,却接到了世子派人传信,叫他去承天门,加上沈清栾和司灵都想观看,三个人便带上侍卫前去。
叶知昀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热闹的景象,就算是逢年过节也没有,一场邪祟倒引出了所有人来祈福驱邪,到处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朱雀大街灯火连绵,从人群们中看,承天门座落在前方,只能看见最上面的飞檐翘角。
“你看,禁军挨家挨户发的,到了时辰会一起放·”沈清栾拿了一盏灯,上面似乎画了图案,但他没有看清,就被司灵欢呼着伸手夺去了,“我来放”·叶知昀不由笑了起来,几日里紧绷的心神变得轻松起来,旁边楼阁上几个女子凭栏而立,掬花飞洒而下,街上宝马雕车,凤箫声动鱼龙舞。
耳畔满是欢声笑语,前方人群围成圈,番邦人带了只虎皮毛斑斓的老虎,在众人面前表演杂耍,叶知昀站得太靠后,只看能到黑压压的人头,正踮着脚,忽然身后有人伸手抱住他的腰,将他向上抱高了去看。
叶知昀还以为是司灵,笑着回头看去,“你让我看了,你自己还能看见吗……”·他的声音顿住··把他抱起的男人穿着一袭暗红圆领袍,长发束起,剑眉斜斜上扬,眼眸轮廓深邃,目如星辰,嘴唇很薄,一边微微翘起。
李琛看着他说:“我能看见·”·说话的同时,一道烟花绚烂升起,在男人身后绽开满天华彩··    ·第27章 ·叶知昀微微睁大了眼眸, 那些坠下的烟花犹如星辰,熠熠生辉,映照着对方的面容, 迷乱人眼, 身边人群川流不息,都成了模糊的背影, 仿佛只有面前的男人,和他手臂上传来的温度是真实的。
少年怔了一下, 声音几乎淹没嘈杂的洪流里:“世子, 我收到你派人来传的信, 让我来承天门……”·“是,热闹吧除夕那几日都没有今日的盛况。”
李琛的下巴朝杂耍的番邦人扬了扬,“还看吗”·叶知昀摇了摇头··李琛把他放下来, 弯腰凑近到他耳边,“你想不想看更热闹的”·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叶知昀感到有些痒,笑了一下问:“还能怎么热闹”·李琛招了招手, 旁边走过来几个巡逻的北衙禁军,递过来几个沉甸甸的袋子。
叶知昀又接过他递来的袋子,掂了一下重量, 意识到了什么,“世子,你不会是要……”·话没有说完,李琛已经拉着他边跑边吆喝:“撒钱啦, 快来抢钱啦”·话刚一出,立刻周围的行人纷纷张望,李琛抓了一把铜钱撒出去,人群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轰轰烈烈地朝他们簇拥过来。
“快看是铜钱”·“有人撒钱散财了,快去抢”·“诶诶别挤啊,当心……”·叶知昀被李琛向石台子跑去,那里挂着一串串的灯笼木架,犹如珠帘,他学着对方也撒了一把钱,然而钱一扔出去才发现那不是铜钱,竟然是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
一般来说,每当逢年过节的确皇上派人撒钱的风俗,可那只是意思意思,从来没有撒过银锭,叶知昀惊讶问:“世子,这是你的银子吗”·李琛没有回答,对他笑起来,两个人被人群们团团围住,其中有不少姑娘们接过了钱,反把花篮里的花草朝他们回掷,银钱和花枝两方往来,一派繁华空前。
叶知昀被花砸了满脑袋,几乎看不清景象,把银子向远处撒去才得以有些站脚的空隙,可挤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正愁着会不会被淹没,忽然李琛揽住他的腰,“准备一下。”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一句“什么”还没来及问出口,对方忽然把他打横抱起,实实在在地落在男人的怀里··叶知昀一惊,反- she -- xing -地抓住他的衣襟当支撑点,耳边传来李琛的声音:“到桥上去”·“好。”
男人脚尖一点木架,借力飞身而起,从黑压压的人群中跃出,落在纵横交错的灯架顶,那一袋银子随着他的动作翻倒,哗啦啦地撒了下去··他毫不在意,沿着一根根灯架起落,飞掠出去几丈远,下方的人们纷纷仰头,声音喧嚣,都道是下了场钱雨。
从高处看,底下的景色清清楚楚,还见到了沈清栾和司灵正带着侍卫挤来挤去,叶知昀张嘴喊他们,声音却被风声吞没··叮当一声铜币落地,沈清栾莫名其妙地仰头望了望,这一看惊得他傻了眼,只见灯架之上,李琛抱着叶知昀在半空中掠过。
片刻功夫,叶知昀的脚终于落了实地,他和李琛站在桥梁上,河下水灯行舟,倒映着脉脉流光··他其实对李琛一肚子疑问,刚想问话,迎面却涌来跳胡旋舞、吹笛拍鼓的队伍,穿着花花绿绿,脸上戴着喜庆的面具,声势浩大的径直而来。
中间还有几个拿着表演用的长剑,边走边舞,衣袂飘飘,看不出是男是女··桥面狭窄,叶知昀想避开一步,李琛却揽过他,他也不犹豫了,问:“世子,你这几日在做什么长安城里的邪祟是怎么一回事”·李琛道:“等戌时过了再说,今日要玩得尽兴。”
他说着抬起手,正好队伍经过,摘过旁人的长笛,演奏那人惊了一下,急急忙忙地要夺回来··李琛大笑起来,拉着叶知昀钻进庞大的队伍中··人流还在行进,他们一挤,后面的人纷纷散了开,几个舞剑的艺人戴着面具,将两人拥簇在里面。
那剑银光灿灿,舞起来威风凛凛,转动着身姿,摆得花式精彩夺目,离他们越来越近,从叶知昀眼前掠过,身后李琛一拉,他再迟钝,此刻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世子,他们是不是……”话未落音,原本柔美的剑花顿时变得凌厉起来,直直冲叶知昀刺来·叶知昀刚想避开,李琛却拉着的手,和他互换了位置,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是在跳胡旋舞。
他手里的竹笛状似无意地迎上剑锋,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别开那柄剑,身后又有劲风袭来,叶知昀道:“世子当心”·李琛和少年背靠背再度旋转,身形向前一探,竹笛横扫,击在对方的手腕上,那面具人吃痛,手一松,剑落在地。
破开包围圈一道缝隙,两人向前而去,李琛依然拉着少年的手,应着前方的击鼓声,学着胡旋舞的动作,潇洒从容地转了一个圈··叶知昀被他带得撞进他怀里,仰头只能看见对方清隽的下巴,唇角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还有闲情逸致应声而舞的人,恐怕也只有世子了。
情势容不得他多想,后方的几个面具人不顾一切地再度追上来,持着剑便砍向他们,李琛刚刚抬起竹笛··叶知昀只见剑光一闪,竹笛只剩半截,他:“……”·李琛没了武器,叹了一口气,在敌人逼近的那一刻,骤然抬起一脚,硬生生地把他踢出了桥·这一下堪称石破天惊,敌人砰地摔入河中,溅开大片大片的水花,引起下面一阵惊叫。
四周巡逻的北衙禁军察觉动静,纷纷朝这个方向赶来,桥上剩下的几个面具人明显忌惮,互相一望,准备撤退··“禁军来了,快走”·“上头吩咐过别闹大,撤”·“怕什么,要走也杀了他”可其中一人却不甘心,继续持着剑杀来,厉声骂道:“竟敢一而再阻挠我们,别以为杀了‘阎刀’就没人能奈何得了你了”·叶知昀闻言怔住,看向身边的李琛。
李琛微微扬起一边眉毛,他不笑的时候,眉目间萦绕着一股戾气,他松开少年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势如破竹地横起一脚,力道凶猛至极,直接把人踹出了数丈远··那人喷出了一口血,从半空中摔落在地,被同伴们慌张地拉起来,头也不敢回地向外逃去。
叶知昀见他走回来,偏了偏头,“世子,你那天不是说是追逃犯吗”·李琛揽着他的肩膀向前走,无奈道:“真的是去追逃犯,北衙还有记录,至于别的,那些都是顺手解决的。”
叶知昀心里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想对他道谢,但跟世子来说,道谢更像是一种口头上的形式,“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我只知道,总不能让别人欺负上家门,你说对吧”李琛笑道,他抬头看了一眼承天门,急匆匆地拉着他,“戌时要过了,跟我来。”
叶知昀被他拉着,几乎跟不上脚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承天门左边的石阶下··金吾卫看到了他也没有阻拦,李琛从金吾卫那里拿了一个没有点燃的孔明灯,两人快步走上巍峨高耸的承天门。
叶知昀跑得气喘吁吁,缓上一口气,听见李琛道:“看·”·向下望去,他第一次从这么的地方去看这座长安城,承平盛世,灯火辉煌十里长街,鳞次栉比的阁楼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仿佛世上一切都尽收眼底,说不出的壮观。
李琛和他并肩看去,回答了先前没有说的问题,道:“邪祟一事的确是我所为·”·叶知昀问:“为什么”·“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叶知昀想了一圈都没有结果,疑惑更深了,“邪祟一事和今天有什么关系”·李琛正要继续说,楼观那边传来一阵鼓声,想必是皇上在以祠宗庙社稷之灵,上告苍天为万民祈福。
底下人群的动静渐渐静了一些,熙攘攒动,无数人拿出先前先前禁军发的孔明灯,互相借火点燃··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琛也把手里的孔明灯递给少年,叶知昀捧着,对方拿出火折子点燃,等到孔明灯被火焰撑起来时,他看见了上面的图案,那是一个捧着寿桃的白头老翁,很寻常,但是倘若细细观看,那寿桃和老翁的图案画得简单,似乎是由两个字组成的,字与画相融合,格外别出心裁。
叶知昀盯了片刻,忽然睁大了眼睛,止不住的惊愕··那字寻常人看不出,但他久浸丹青自然分辨出来了··是生辰··到了这一刻,他才意识今天是什么日子,早在很久以前,他就没有过生辰了,今年自然也忘干净了。
他看向李琛,男人带着得逞的笑意看着他··叶知昀瞬间一切都明白了,只是很不敢置信,这一场戏弄了整个长安,万民汇聚,因着邪祟逼得皇上举办了场百年难见的祈福大殿,都是为了他的生辰。
李琛道:“你是不是把自己的生辰忘了”·叶知昀感到眼睛有些干涩,不自在地转了转,没有看他,低下脑袋点了点头··“我也没过几回生辰,像你这个年纪还是挺期待的,上回无意从书院卷宗里见了你的生辰,就想着帮你大办一场,不必万人皆知,但要一定要举世同欢。”
·李琛伸出手,夜风中的声音低沉温和:“时辰到了,放吧·”·叶知昀顺着他的牵引,那盏孔明灯在两个人的手里向上飘起,同时,承天门下亮起连绵起伏的光,一盏摇遥曳曳的孔明灯飘向半空。
叶知昀看着这一幕,呼吸微微窒住了··仿佛天地颠倒,星空自地面赴往漆夜,渲染开漫无边际的辉芒··    ·第28章 ·万千盏灯火冉冉升起, 带着无数心愿,汇成璀璨绚烂的星河。
叶知昀一刻也舍不得眨眼,为这浩瀚无垠的纯粹景色而震撼··远方夜风吹拂而来, 鼓动起两人衣袍猎猎, 李琛站在少年身后,感受到对方的一缕长发飘飞, 随风不断蹁跹,末梢轻轻挠动着他的面容。
他正打算抬手牵住, 面前叶知昀回过头, 李琛微微一怔··少年看着他, 眼眶通红,眼眸浸着水仿佛一触即碎,张了张嘴唇, 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反而吐不出半个字,只轻轻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
玉漏迢邈, 银潢横亘··那一刻的时间过得极慢,长发从李琛的手里飘出去,男人难得的神色静谧专注, 拇指擦了擦少年的眼角··他的动作轻柔,叶知昀想了想,保证道:“世子,等到了你的生辰我也会陪着你, 像今日一样为你庆祝。”
李琛弯起眉眼笑了笑,“那你知道我的生辰是何日吗”·“何日”·男人促狭道:“我不说,你自己猜去。”
叶知昀得不到答案,想着回头就去找燕王问问··“对了·”李琛想起来了什么,从袖袍里拿出一个红木匣子,“给你·”·“这是生辰礼物”叶知昀接过打开,里面装着一把做工非常精细小巧的袖弩,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铁匠所制,应该是军营里头打造出来的,可以用来套在手臂上,是一件暗器。
他以前在镇南大将军那里见过类似的,只不过没有得到允许,从来没有碰过,现在近在咫尺,不由喜形于色··“来,试试·”李琛道··叶知昀把袖袍向手肘拉了拉,李琛将袖弩下的青铜锁扣系在他腕上,随手按了一个机关,□□便将中间收拢,看起来就像是个护臂,装饰着繁复的青铜纹路。
这样垂下衣袍,也不会有人察觉底下藏着能够致人于死地的暗器··叶知昀摸索起来,李琛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喜欢,挑对了礼物,颇为得意地哼了几声小曲儿··承天门上又另一头匆匆地跑来一个北衙禁卫:“校尉,皇后娘娘传您过去赴宴。”
李琛应下,“好,马上去·”·禁卫正要转头走,看见叶知昀腕上的袖弩,感到眼熟便提了一嘴:“您前几天跟徐师傅在匠铺转来转去,还找了一堆图纸,原来就是为了做个袖弩啊,营里那伙人觉得稀奇还议论了好一阵呢……”·叶知昀顿时抬起头,惊讶道:“这是世子亲手做的吗”·李琛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一边说:“不算什么,轻而易举。”
一边瞪了一眼那禁卫··禁卫被瞪得忙不迭地赶紧走了··叶知昀仰头对男人道:“世子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少年的眉眼如同温玉,目光清澈,被这样类似于崇拜的目光盯着,李琛颇为不自在,又忍不住捏了一把对方的脸,“行了,走吧,我们去楼观。”
叶知昀吃痛,揉着脸问:“我也能去吗”·李琛道:“只要跟着我就哪都能去·”·两个人到了承天门最中间的楼观顶上,无数盏琉璃灯高高挂起,亮如白昼,几列案几上文武大臣觥筹交错。
叶知昀跟在李琛后面,穿过众人,直接到了皇后那边的席位坐下,他没有在旁边看见晋原帝,扫了一圈,才发现晋原帝在潘家那边饮酒说话··徐皇后看见了叶知昀,招了招手让他坐下,温和道:“坐着吧,今日是祈福大典,别太在意规矩。”
叶知昀在李琛旁边坐下,“谢皇后娘娘·”·宫女们将一盘盘佳肴摆上来,李琛侧过头,低声对他说哪一些是中看不中吃,哪一些是美味顶绝的食物。
叶知昀一一点头,他到了这会儿也饿了··李琛坐在徐皇后旁边,徐皇后对他道:“今日之后就应当不会有邪祟作怪了·”·李琛斟了杯酒递过去,“是,陛下乃是真龙天子亲自为万民祈福,当然不会再有邪祟敢妄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徐皇后接过,将酒杯放在案几上,从旁边宫人的手里拿过孔明灯,手指抚过上面的仙翁抱桃图,“我听说,这是北衙禁军一一逐户分发的”·李琛无奈地垂下肩膀,直接承认道:“娘娘,您都清楚就别打趣我了,只此一次还不成吗”·“你都跟我保证过多少回了这次的动静未免也太大了。”
徐皇后点了点孔明灯,“真是没有你不敢的,这祈福大典也变成了你烽火戏诸侯的手段了”·“哪有什么烽火戏诸侯……”李琛不动声色,把视线往叶知昀的方向瞥了一眼,对方还在低头吃饭,没有注意他们的谈话。
“跟我还需要遮遮掩掩吗陛下那里是不会知道的,放心说吧,今日是何人的生辰”百姓们一般不会太留意孔明灯上的图案,就算是一部分人意识到,也会觉得是官府发放的无关紧要,只有徐皇后对这个侄子知之甚深,一眼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李琛故意装傻,“娘娘说什么生辰”·徐皇后见他不说,无奈地叹了口气,“好了,不追问你了,只不过这么多孔明灯,现在是西风往城外吹,夜里万一风向变了,怕是会走水。”
李琛笑眯眯地道:“那我今夜带着晋卫们巡城,准备水桶防备着·”·“第一次看见你这般上心过·”徐皇后道,“这几日晚上气候冷,就不劳你巡夜了,让严恒带着金吾卫去吧。”
李琛当即举起杯酒,“娘娘宽宏大量,我敬您一杯·”·等到晚宴结束,两个人乘上马车回王府,李琛喝醉了,一身酒气,小厮帮着叶知昀把他一起扛进屋里。
叶知昀把被子给他盖上,李琛原本就意识昏沉,头一沾枕头便睡着了,他坐在对面托着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腕上的袖弩,想着送什么礼物回给他,才足够表示出诚意。
·片刻后,他忽然有了主意,走到案几边拿来了纸笔,打算给世子画张画像··但是他还没有给别人画过画像,不由有些担心若是画得不像,岂不是送不出手。
他拿板子在下面垫着纸,蘸了蘸墨水,动作间没有发出声音,以免吵醒对方··抬眼看了一眼世子,对方却翻了一个身,叶知昀还以为他醒了,微微一惊,把纸往身后一藏。
然而李琛或许是感到有些热,将被褥将旁边推了推,面对着他的方向侧身而眠,闭着眼眸,神态平静··叶知昀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个角度正好方便他画,他低下头,先对着纸勾勒大概轮廓。
他不知道,床榻上的男人无声无息地睁开眼,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叶知昀动了动,似乎要抬起视线,李琛又飞快地闭上眼··屋子里一片静悄悄,两个人这么来来往往,你一眼我一眼,时间慢慢度过去了,叶知昀看着差不多了,走到近前,在床沿蹲下,拿着画对比。
距离一凑近,李琛屏息静气··叶知昀看了半晌,觉得不太神似,非常不满意,但这个时辰已经晚了,不够时间再重画,便打算下次再找个机会··吹灭了蜡烛,他回到自己屋里,把画卷收起来,眼皮仿佛千斤重,躺在床上不一时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外面冷冷的月光落了进来,一道漆黑的影子拿着烛台蹑手蹑脚地进了门··他看了一眼睡着的少年,走向案几处翻找起来,不一会儿便找到了叶知昀收起的画,对着烛火观看了好一阵,正准备挟着画卷走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疑惑的声音:“世子,你在做什么”·李琛顿时僵住,慢慢地转过身,只见叶知昀已经从床榻上坐起身,揉着朦胧的眼睛看着他。
气氛凝固而诡异,李琛若不是面对着的人是叶知昀,他这会儿就能装梦游出门了··一片死寂中,叶知昀的视线移到了他手里的画上,顿了顿,道:“世子,你刚才一直是醒着吗”·李琛道:“听我解释。”
叶知昀很有耐心的点了点头,表示洗耳恭听··李琛一堆借口反而说不出来了,颓然耷拉着肩膀:“好吧,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叶知昀也没有追究的意思,眨了眨眼,想了想问:“你觉得画得怎么样”·李琛对着画又看一遍,“挺好。”
比本人帅··叶知昀闻言对他微微一笑:“本来就是要送给世子你的,你能喜欢就再好不过了·”·    ·第29章 ·“那我就收下了。”
李琛盯了他数息, 眼里意味不明,弯起嘴角,煞有介事地把画卷起来, “你继续睡吧·”·叶知昀拉起锦衾, 躺回暖烘烘的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李琛,“世子也早点休息吧, 明天是不是还要巡城”·“嗯。”
男人走近前, 在床榻边蹲下, 衣袍间淡淡的酒味飘了过来,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回去了·”·随着门关上, 屋里又陷入一片静谧,月光沾满了窗户,叶知昀原本还困意十足,现在反而一点睡意都没有了。
从离开叶家的那一刻, 他已经很久没有像今日这般开心过,想到李琛带走那幅画的行径,堂堂燕王世子在自己府里偷偷摸摸, 只是为了一幅画,只怕说出去都不会有人相信。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又记起潘家和胡女的事情,原本轻松的心情渐渐沉淀下来, 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这件事才行··近日里- yin -雨连绵,断断续续下了几日,书院也快继续上课了,等到雨水稍微小一些时,叶知昀撑着一把竹柄纸伞,和司灵、沈清栾一起去拜访祭酒。
江长晏的见识远比他们要高深,在上次得到消息后,就嘱咐过三人急不得,万不要冒进,在家里避开事端,暗中防备,要先等对方沉不住气··若潘家要栽赃嫁祸,光凭胡女是不可能的,江长晏的身边估计还有卧底里应外合,这几日里不动声色的调查,果然那卧底露出了马脚,是书院的二把手官职为司业。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被潘家买通,还做了一份江长晏在书院结党营私、收揽财银的伪证,按照他们的计划,是将江长晏拉下马后,由潘姓弟子放在这个位置上。
鹤亭书院至关重要,要为潘家笼络招揽门生,最好日后朝堂上的官员都受过鹤亭书院的恩泽,以为潘家壮大声势··那么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只能姓潘,而今嫡系血脉在朝中大多都有了官职,只剩下一人还未涉足——潘志晰。
司灵道:“最好能除了这家伙,他死了看谁还敢抢祭酒的位置·”·沈清栾瞪了他一眼,“你开什么玩笑这世上除了皇上谁有能耐杀潘家人再说了,潘志晰一死潘家不就会扶持别的人”·三个人和祭酒商量完了,走出浸满雨水的宅院,地上铺着青石板,叶知昀走在后面,将破旧的木门关上。
沈清栾把伞递给他,“你觉得该怎么办”·叶知昀笑了笑,“司灵所言极是·”·沈清栾不敢置信,“什么他那明明就是胡来。”
“潘志晰死了,正好可以震慑潘家嘛,免得他们总是想只手遮天·”叶知昀的语气轻轻松松··沈清栾被他们两绕进去了,也把杀人当成了寻常事,“除了皇上依法依据,若是一般人杀了潘志晰,肯定会招来他们的疯狂报复。”
司灵想了想,问叶知昀:“你有没有跟世子商量过如何解决”·叶知昀道:“我和世子之间从不谈政事·”·“不会吧”司灵和沈清栾齐齐惊愕。
“前几日祈福大典,我还瞧见了你和世子在桥上为了保护你,把一个刺客踢下了水,你居然没有跟他说过……”·忽然,司灵拉了拉他的袖子,沈清栾的声音慢慢的静了下去。
叶知昀发现他不说了,微微抬高伞沿,只见不远处正走来一个身形高挑的少年,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浸染在青黛色的烟雨中··身边的司灵紧绷起身体,握住藏在袖里的匕首。
那人没有丝毫异动,平稳地一步步地走来,临到近前,脚步微微一停,斗笠下是一双寒星般高傲的眼眸,冷冷地瞥向他们··沈清栾认出他了,疑惑道:“程嘉垣,你来这里做什么”·“与你无关。”
少年收回视线,径直往前走去··“以你的身份你不该来这里·”在即将擦肩而过的那刻,叶知昀出声道··程嘉垣顿住··“你依附于潘家,不会不知道潘家的目的,现在来祭酒的宅邸,想必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叶知昀的目光微微一侧··程嘉垣慢慢地偏过头,冷冽地迎上他的视线··叶知昀道:“你是为了祭酒来此你不希望鹤亭书院落在潘家的手里”·程嘉垣没有想到他能轻易看透自己的想法,心下惊愕,面上不显,“那又如何,你想要借此要挟我”·叶知昀摇了摇头,“大家都是鹤亭书院的学生,现在不是尔虞我诈的时候,你明白你的立场,也不需要你出面,既然你是为了帮祭酒一把,就请进门,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程嘉垣凝视着他,眼里意味深长,“你就不怕我是潘家派来的,故意引你们入局”·叶知昀一声轻笑,程嘉垣的脸色微微涨红··这场淅淅沥沥的雨下到了晚上,方才停歇。
石板路一片潮- shi -,巷子里来来往往的行人都撑着伞,酒馆门前垂下一排灯笼,叶知昀在酒馆等着,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司灵在后面一副小厮打扮,抓耳挠腮地问:“他怎么还不来”·“金吾卫在皇上身边做事,自然繁忙,别急。”
叶知昀道··上回在尚书府,金吾卫将军严恒和他约了一叙,一直拖到今天才有时间··不一时,楼梯传来一阵脚步声,一身甲胄未除的严恒走上来,他出身寒门,不与任何势力有所牵连,屡立功劳,得到皇上器重,年纪轻轻就升到了将军。
他的目光和少年对上,拱手行了一个礼,“叶公子·”·叶知昀回礼,“严将军是不是刚出宫”·男人在他对面坐下,一边吩咐小二上酒,一边道:“是,宫里最近事务繁忙,上回刺杀一案还没有头绪,上面叮嘱要和北衙禁军一起协管防务。”
叶知昀道:“那胡女不是在暖春阁演奏过几回,就没有查到蛛丝马迹吗”·“没有,暖春阁的管事和护卫死了好几个,像是有人故意把胡女的痕迹抹除了,背后绝对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势力。”
叶知昀若有所思,“我今日听说过,城北大街似乎有一些胡人出没,还惹出过事端,不知道其中有没有那帮人的势力在作祟……”·严恒道:“我也听过了,是胡人打架挑事,不过我没有经手,按你的意思,是胡女背后的势力和胡人们有关”·叶知昀微笑起来,“在下不敢妄言,毕竟是胡人在边疆劫掠愈演愈烈,厉兵秣马危及大晋,我只是揣测罢了。”
“你言之有理,的确要对胡人多加戒备,明日我便派人巡查巡查城北·”严恒也一笑,忽然想起来什么,道:“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政事上面去了,咱们可是来喝酒的。”
正巧,打扮成小厮的司灵走过来,端上了两坛酒,在严恒背后点了点其中一坛··叶知昀眨了眨眼,表示明白,接过那一坛,在碗里倒满了,“来,严将军,请。”
严恒并没有察觉到他们细微的动作,端起碗道:“叶公子,我们两人也算有缘,上次年宴若不是你及时救驾,皇上若出了差错,我也难逃一死·严某便想与结识,交个朋友。”
叶知昀也端起碗,“当然,严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严恒也不含糊,直接仰头灌了下去,殊不知那酒又冲又烈,辣得整张脸都红透了,只想一口喷出去,但当着叶知昀的面,这动作未免太没礼数。
眼看叶知昀又端起酒碗,忙阻止道:“叶公子,别……”·然而晚了一步,叶知昀已经喝了下去,面色如常,还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严恒受到了震撼,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片刻,硬逼着自己咽下酒,一阵剧烈地捶胸咳嗽。
叶知昀道:“严兄没事吧”·“无妨无妨……”严恒压制住咳嗽,尽量维持着正襟危坐··偏偏叶知昀问:“还喝吗”·严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清茶淡饭为妙,叶公子用过饭了没”·叶知昀放他一马,“还没有。”
“正好·”严恒唤来司灵,让他去上菜,司灵却没有依言,而是紧张地拉了拉叶知昀的袖子,指了指窗外··叶知昀还没有看过去,对面严恒肃穆道:“你拉他做什么”·司灵根本顾不得理会他,这下改拉袖子为抓手臂了,似乎想带着叶知昀走。
“怎么了”叶知昀疑惑不解,正要跟他起身,忽然另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臂上,顺着看过去,严恒深深皱眉,抬手拦住司灵的动作··“你是什么人”·两相对峙,在诡异的寂静中,窗户那边响起翅膀哗啦煽动的声音,如花从斜刺里飞来,径直朝严恒的脸挠去。
叶知昀立刻明白了司灵刚才的反常,心想真是太不凑巧了··眼前司灵退开几步,严恒以为他要逃,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如花再度从旁边袭来,严恒一抬手臂,铁甲挡住了攻击,然而如花不依不饶,继续不断扑腾得翅膀,乱糟糟一片。
与此同时,楼梯处传来一道脚步声,越来越近··叶知昀心念急转,“严兄,我来帮你·”·他一步上前,并没有着急阻拦如花,而是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勾住严恒的腰牌,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这时,楼梯口响起一道清脆的唿哨声,如花应声展翅飞起,落在了来人的肩膀上··    ·第30章 ·酒馆里的三人一起停下动作··李琛一袭利落的收袖圆领袍, 胸襟前是禁卫缂丝兽纹的补子,他的眉骨和鼻梁高挺,- yin -影恰到好处的留在眼帘下, 显得五官格外深邃。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的情形, 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很是意外, “好巧,都在啊·”·叶知昀将左手背在身后, “世子, 你怎么来了”·“巡城, 带着队伍到了前街,如花却莫名其妙往这一带飞,我寻着它还奇怪, 原来是你在这。”
李琛解释道,接着,他看向押住司灵的严恒,“严将军, 你这是在做什么”·严恒仍然没有松手,“李校尉,此人行迹可疑, 需要带回官府审查。”
司灵被对方按得肩膀酸痛,没法动弹,原本他见到了如花,心下大慌想提醒叶知昀赶紧离开, 免得计划被世子察觉,可惜没能跑掉,此刻面临世子,还听见严恒要他扭送官府。
他实在没有想到严恒竟然这么死心眼,当即向叶知昀投去求助的目光··叶知昀当然不可能眼看着他被抓走,劝道:“他只不过是个跑堂小二罢了,严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严恒眉头紧蹙,“那他为何突然出手袭击于你”·叶知昀:“……”·司灵颓然,这个金吾卫将军简直是风吹草动都要大惊小怪,他那叫袭击吗,只是拉了一下手罢了。
这时,李琛顺了顺如花的羽毛,轻描淡写道:“可能他只是见了我这如花,有些惊慌而已·”·世子给了台阶下,司灵连忙跟上,“是是,小的从没有见过这般威风的海东青,乍见了窗台上立着一只,惊慌之下想要提醒一下这、这位公子。”
严恒的眉头微微松动,他将信将疑地松开手,“真是如此”·“小的哪敢欺瞒大人”司灵忙不迭地退到一边。
李琛道:“好了,严将军就别草木皆兵了·今- ri -你难得有空闲一聚,知昀也在,我也陪你对饮·”·叶知昀握紧了手里的腰牌,“世子,沈兄,时辰不早了,我那里还有祭酒交待的课业,就先回去了。”
他刚刚快步走了一步,面前李琛忽然抬起左臂,拦在他身前,目光从正中一寸寸地挪到自己脸上,“别急着走,先陪我喝一杯吧·”·叶知昀和他的视线对上,心下紧绷起来,也明白现在离开的话太过匆忙,将那块腰牌握得更紧些,点了点头,“是。”
三人在软垫坐下,严恒因为李琛的出现,显然很是不自在,气氛有些滞涩,看了一眼对面的叶知昀,少年垂下眼睫,波澜不惊··而李琛像是丝毫感受不到氛围,动作随意地倒了杯酒,“严将军当金吾卫将军还不久吧,近来宫里出了事,胡人行刺一案可曾查到头绪”·叶知昀听见瓷器碰撞的动静,转过视线,眼见对方拿起酒杯,怔了一下,刚要提醒,却来不及了,李琛一饮下就被那股极其辛辣、又难以言喻的酒气直冲大脑,呛得连声咳嗽,“这酒是不是掺了马尿”·角落里的司灵一脸惨不忍睹,默默捂住了眼。
叶知昀连忙给李琛拍了拍背,又从旁边拿过茶壶,倒了一杯,“世子,你没事吧”·严恒也起身,“先喝茶压压味·”·李琛喝了完一杯茶才缓过来,对面严恒道:“看来世子也不胜杯杓,这一点叶公子倒是出人意料,酒量着实令严某佩服。”
李琛微微挑起眉,看向叶知昀,“是吗”·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心想严恒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世子显然又稀奇又不信,可当着严恒的面,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严兄谬赞。”
严恒道:“我从不说虚言,我也经常与营中弟兄们共饮,自以为酒量尚可,可在今日跟叶公子一比甘拜下风·”·还说·叶知昀在心里抹汗,身边李琛单手支撑着头,看着他的目光中带着困惑和探究。
好吧,叶知昀看严恒还有继续说的意思,下定了决心,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了··他抬起酒杯,对严恒言笑晏晏,“严兄,在下敬你一杯·”·严恒立刻安静了。
李琛低下头,修长的手指挠了挠旁边的如花,如花展开翅膀飞到对面,落在严恒的案几底下,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叶知昀也随之看向如花,谁知这时候,李琛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探身过来,闻了一下杯子里的酒,又转向叶知昀,两人的面容凑得极近,男人嗅了一下少年的唇边的味道。
那一刻,叶知昀能清晰地看见对方浓密的眼睫,眼底倒映出的一缕光,鼻梁上细微的汗毛,彼此的距离将触未触··接着,李琛坐回原地,撑着下巴,勾起唇角,盯着他意味深长的笑。
同时严恒的视线从如花身上收回,正好看到李琛回身,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两人··叶知昀简直背脊差点被冷汗浸透,手脚发僵,明白世子已经发现了酒水有问题,正紧张,听见对方说:“时辰的确不早了,知昀,早些回去休息吧。”
“那我先走一步·”叶知昀大松口气,低着头,拱手转向严恒,“严兄,告辞·”·“这么快就……”严恒对着他欲言又止,但少年已经快步走下楼梯。
李琛也没管严恒,传小二过来,把酒水撤下去,换上饭菜,吩咐完起身走到窗边,向下望去,长巷灯火三三两两,叶知昀和司灵并肩走在夜色里··他抛了抛手里的空酒杯,嘴角带笑,显然心情很好。
石板路上还有些潮- shi -,走了一段路,叶知昀感受到迎风吹来的夜风,满心思绪被吹散开,只剩下一片静谧··身边司灵道:“今天实在太险,好歹计划是做成了。”
他原来千怕万怕会被世子撞破,但事到如今已经索- xing -看淡了,“你应该把明日的计划说给世子听听,毕竟明日若是出了差错,可是大祸临头·”·叶知昀安静不语,司灵又道:“你想想,自从上回祈福大典那出后,世子先是杀了‘阎刀’,又打伤了潘志晰好几个手下,引得他现在行事万分谨慎,连青楼楚馆都不去了,就在潘府和他那山庄两个地方走动,我实在是担心这次的计划。”
叶知昀道:“我们都和祭酒商量好了,不会有问题的,上回潘策朗那事也没有见你这么担心过·”·司灵叹道:“那是我们出其不意,这次他们一定有所防备,再说了,潘策朗如何能跟潘志晰比”·“这次也一样,他们防不胜防。”
叶知昀注视着蜿蜒的长巷··司灵扭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对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态沉静,他却隐隐能从他身上,看到日后引发的狂风暴雨,不由更加担心,不是害怕计划失败,而是害怕重重后果他是否能承担得住。
叶知昀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手臂搭上的他的肩膀,以示安慰··两个人又走了几步,叶知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司灵,你会不会做人.皮面具”·司灵疑惑道:“要那东西做什么”·“明- ri -你就知道了。”
司灵无奈道:“好吧,我的确会一点,但以我的手艺来说只能维持一天,一天过去用的药水就会失去效果,面具也会脱落·你若是要的话,我今晚准备材料。”
叶知昀跟他约定好明日一早见,两个人才回到家里··天色完全漆黑一片,叶知昀躺在床上却一点睡意也没有,他睁着眼睛看着上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袖弩。
    ·第31章 ·一夜过去, 清晨城北大街带着薄薄的雾气,一队金吾卫在集市巡逻,铁甲声发出摩擦声淹没在两道商贩的叫喊中, 有些门前摆满货物的店铺, 有些是用帷帐随便搭成的摊子,许多妇女和老汉提着竹篮采买来来往往, 其中胡人面孔也不算少见。
叶知昀不放心,又摸了一下脖颈上面具的边缘··“别担心了, 司灵不是保证没人能看出来吗·”沈清栾见了去扯他, “说起来, 你这是按谁是脸做成的面具”·叶知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两个人藏身在高高的墙檐上,一边是人流穿行的大街, 一边是间染坊,朝里面望去,院里的晾架上晒着各种颜色的布缎,放着几排大染缸, 二十多个伙计正在忙前忙后,他们并不像寻常仆役,身形孔武有力, 动作带着常年习武的利落,对于四下的动静也留了神。
因此司灵蒙着脸,蹑手蹑脚地出现在晾架后时,他们第一时间便察觉到了, 端着木盆的伙计喝道:“什么人”·司灵一听声音不退反进,借着一道道布料的遮掩,飞快地跑到染缸前,把堆积的布料拨开,里面竟然放着被分拆成一块块的铁器。
他的动作显然令几个伙计大惊失色,纷纷丢下手头的活,急忙冲过来抓他··“他看见了别放过他”·“别跑”·司灵不跑才怪,他随手抓了还没开刃的剑锋,再一拉晾架的绳索,顿时数排布缎轰然倒塌,噼里啪啦砸在伙计们的身上,少年几下踩上堆积在一角的瓦片,借力一下子翻过墙头。
身后几个伙计才从地上爬起来,又恼又怒,“快追”·“他拿了咱们的东西,别放跑了他”·“去通报大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行人匆匆涌出院落,对方墙头上的两人为司灵捏了把汗。
连番的动静引出了屋里的人,先前刺杀皇上的胡女快步走出门,绿眸惊愕地扫了一眼院里的情形,又回到屋里,飞快写了张纸条,从笼子里抓出鸽子··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别动。”
冰冷的匕首抵在她的脖颈上,胡女顿时动作僵住,绿眸紧缩,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叶知昀持着匕首的手很稳,按照程嘉垣提供的线索,找到了藏身在染坊的胡女,以及连程嘉垣也不知道的秘密,经过了几日的探查,发现这里还是潘志晰私造武器的藏地,借着染坊运送,用来豢养他那批手下。
倘若这里被官府发现,顺着线索查下去,将会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几人便计划先让司灵把伙计引开,先抓到胡女··沈清栾走过来几步,拿过了胡女的纸条,对他道:“她想跟潘志晰报信转移器械。”
胡女目视前方,淡淡道:“还应该提醒大人,小心族中有人背叛·”·这是胡女第一次出声,沈清栾惊讶道:“原来你会说汉话”·胡女道:“是何人告诉你们我在染坊的”·“别和她说话。”
叶知昀将匕首抵紧了,“跟我走·”·胡女纹丝不动,叶知昀听见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猝然回头,一柄锋利无比的利刃从后面呼啸而来··沈清栾也看见了,来不及错愕,猛地扑过去将剑锋撞开·原本被引来的伙计,竟然又回来了一个,他身手不凡,一击不成又极其凶悍地杀上前,沈清栾只是一个世家公子,刚要继续阻止又被对方狠狠打到一边,摔倒在地,“快走”·趁着这眨眼的时间,叶知昀扯起胡女,利用她挡在身前,快步向外退去。
果然伙计冲了过来,但是他已经失去了杀人的时机,他是潘志晰派来保护胡女的护卫,面对叶知昀手里的匕首,显然投鼠忌器··再想扭过头去抓沈清栾,屋里却没了对方的影子,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伙计对叶知昀喝道:“闯进这里你知不知道你得罪的是谁放开她,还能饶你一条命”·叶知昀不理会他,毫不含糊地踹开了木门,外面全是熙熙攘攘的行人、热闹的摊铺,他挟持着胡女向前走,惊起无数呼声。
那伙计持着剑追出来,更是让众人呼啦啦地散开,惊恐万状的声音嘈杂响起:“怎么回事”·沈清栾躲在人群里大声喊道:“杀人了”·这一下原本热闹的市集一片兵荒马乱,“杀人了快去通知官府”·“金吾卫就在不远巡逻”·胡女听见声音不顾- xing -命,挣扎起来,叶知昀费尽浑身的力气才按住她,五指碰撞到她袖里似乎有什么硬块,将匕首转了一个方向,朝宽大的袖口割去,顿时一块青铜令牌滚出来。
胡女连忙要抢回来,叶知昀先一步拿到手里,紧接着身后的伙计也追了上来,持着锋利的长剑劈下·叶知昀险险地后退一步,这一剑隔开了他和胡女的距离。
伙计来不及杀他,带着胡女急促窜上屋檐,前方传来金吾卫大批靠近的脚步声··沈清栾拉着叶知昀,“行了,我们大功告成,剩下的事情交给金吾卫和祭酒的人了”·两人退进巷子里,藏身在隐秘处。
按照计划,这会儿司灵也该在回来的路上了,他负责引出伙计,城北大街每一处出口都被已经被祭酒派出的人手堵住,容不得这些潘志晰饲养的江湖人士逃走,就等金吾卫来个瓮中捉鳖。
片刻之后,沈清栾果然看见,金吾卫被甲执锐押着几个伙计和胡女训练有素地经过街道,司灵沿着小道回来,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沈清栾道:“你没受伤吧”·司灵道:“当然没有,那些人拼死放出信鸽,估计潘志晰那帮草莽会来拦住金吾卫,这件事太傅应该也得到消息了,也不知他会有什么行动。”
·“潘志遥身居高位,这种时候不会露面,就看金吾卫拿不拿得下染坊里的罪证了”·司灵平定下气息,忽然皱起眉,“知昀呢”·“他不就是这吗”沈清栾莫名其妙,然而回过头一看顿时傻眼,也不知何时,叶知昀竟然不见了,“他他他他刚才还在的……”·司灵脸色大变,想起天没亮的时候,叶知昀来茶馆,不仅找他做了一张面具,还带走了一瓶麻沸散。
叶知昀临时画了一张人像,让他照着做,司灵觉得那人像有些眼熟,到了此刻才想起来那是何人,上回在玉衡楼撞见的潘家管事··——他想做什么·司灵惊疑不定原地踱步,沈清栾担忧道:“他不会去染坊那边了吧可那里都被金吾卫围住了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救他”·司灵按住他的肩膀,“别慌,这件事一不留神就会殃及满门,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找世子”·北衙禁军营驻守在皇宫北面,李琛正在跟一众裨将们围在桌前,对着地图商量换防一事,外面进来一个士卒,拱手道:“校尉,有个送茶的小厮要找您。”
李琛转了转手里的狼毫,“叫他进来·”·司灵还是第一次进入森严的军营,众多将士铁甲林立,往那一立便带着无形的压力,更别说这里黑压压的站了一排。
他满脑袋冷汗,压低了声音凑到李琛旁边,将方才发生的事和他们的计划说了一遍··李琛也没质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出事了才来找他,男人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拉开了桌子底下的匣子。
里面是他前几日从家里带过来的画卷,出自倪珽老先生之手,也是他从潘府亲自拿到手的··他静了数息,不知在想什么,将抽屉关上,忽然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我出去一趟,换防一事去找统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司灵连忙大步跟上他,留下身后一群不明所以的将士··天上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马匹飞快踏过积满雨水的窄道,马蹄下水花向四处飞溅。
此刻的染坊前前后后挤满了人,院里是在转移铁器的潘志晰的那批江湖人士,竟有七八十多人,沿着一条巷子破开包围,只怕潘志晰所有手下都出动了,将铁器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全部销毁掉。
而外面,密密麻麻的金吾卫堵住门前,兵器刀剑严阵以待,敌人从进入城北那街的那一刻就不断阻拦他们,一直对峙到现在··为首者骑在马上,正是那长史张孟,一个士卒跑过来,“大人,附近的百姓们已经疏散了。”
张孟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大的案子,也没慌神,而是迫不及待想要立下功劳,他挥手一挥:“放箭”·随着一声令下,万千箭矢如同乌鸦张开的双翼,声势浩大地飞降而下,院里立刻响起无数惨叫声,血液狰狞地四处飞洒。
听着这声音,张孟露出笑容,却听旁来响起一道疾驰的马蹄声,满街金吾卫惊慌地向两边散开··马上的男人一把勒住缰绳,座下黑马掀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他的身形浸染在细雨中,居高临下的视线向四周扫了一圈。
张孟大惊失色道:“今日并非北衙当值,世子来此做什么”·李琛压根没分给他一丝目光··后方司灵赶到,急匆匆地道:“这里也没有发现他的踪迹”·城北大街搜罗了一圈,染坊内都是潘志晰的人,叶知昀通晓计划不可能自投罗网。
李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看向城门的方向望去··潘志晰在城外不远就有一处宅子,用来安置他那批江湖友人,他大多数也都待在里面安闲享乐··在雨丝的浸透下,远方的山水泛着朦胧的绿意,四下地势空旷,风景如画,芒草随风轻轻摇曳,泥土之上铺着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石板,径直同向前方那座气派的宅院。
一个撑着竹柄纸伞的人走来,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衣袂轻轻飘扬,身后是烟雨中的层峦耸翠··门楼上的守卫对下面的情形一览无遗,立刻拉弓搭箭对准他,“来者何人”·那人抬起伞沿,露出一张面容,将一枚青铜令牌示出:“太傅大人派在下传话给潘五爷。”
守卫从没有见过太傅身边的人,依然警惕道:“手里还拿的是什么”·叶知昀将手里的画卷横着一抬,“是玉衡楼送给潘五爷的倪珽老先生的画作。”
说到画,守卫对自家主子的脾- xing -甚是清楚,扭头令人将门打开,护卫拱手道:“失礼了,请进·”·叶知昀也回了个礼··穿过回廊,宅院里只见几个仆从,大部分的人都被派出去了,情势已经紧张到了这一刻,大堂里却传来一阵丝竹之声。
潘志晰坐在软垫上,手边放在几串葡萄,好整以暇地看着舞姬们扬着水袖清歌曼舞,身边坐着几个佩剑的剑客,陪他一起观看··护卫通报之后,潘志晰便遣散了舞姬们,懒散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周源,我大哥又传你过来做什么”·叶知昀刻意将嗓音压得老成:“五爷,太傅让我来告诉您染坊的事情他会处理好,只是请您暂时不要离开宅院。”
染坊出了大漏子,宅院里的一群人全派出了,这会儿得到情势安稳的消息,潘志晰松了一口气,“瞧见你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我大哥能处理妥当就好。”
“来人,上茶·”他探头向外吩咐一声,又对叶知昀道,“听说你带来了倪珽的《渔庄秋霁图》”·叶知昀适时将画卷奉上。
潘志晰迫不及待地将画展开,细细端详一番,“果然倪珽之作,这画也曾落在我的手里,只不过还没来及看一眼,就被李瑾行那小子捷足先登,再想要拿回来难于登天,你是如何得来的”·叶知昀道:“是从玉衡楼里的人托送到府里,五爷这些时日没有回去,在下就替您带来了。”
他一说潘志晰就记起来了,笑了笑道:“是那个只向我讨了一根鹤羽的人啊,你说这么贵重的一幅画,他怎么就肯轻易送过来了呢”·门外仆役走了进来倒茶,叶知昀上前接过托盘,放在案几上,亲自给潘志晰倒了一杯茶,递上前,“或许他是有与您结识之意。”
    ·第32章 ·“哦那你觉得, 他与我结交意图什么呢为财还为权”潘志晰说着话,眼睛还粘在画上,单手接过茶盏, 只略略啜了一口。
叶知昀注视着他的动作, 脸上露出恭谨的浅笑,转过身, 宽大的袖袍拂过托盘,转向厅堂里剩下的五个剑客, 举起茶杯, “在下敬诸位一杯, 太傅大人说了,诸位护卫宅院和五爷辛苦,日后必有重谢。”
太傅的名头一摆出来, 这几个人虽然是江湖人士,但潘志遥权倾朝野无人不知,以后仰仗潘家家主的事还多,自然当回事, 纷纷从托盘里拿过茶盏,“周大人,太客气了。”
“还望您在太傅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来, 我也敬您一杯”·数人饮下茶水,潘志晰的注意力这才从画上稍微移开,落到他们这边,带着一丝疑惑道:“难得大哥会上心叮嘱, 他平里对我这宅院可都是不屑一顾的。”
叶知昀道:“五爷这是哪里话,您是太傅的兄弟,出了事他当然万分记挂·”·潘志晰叹道:“也是,我这个大哥啊,还是很惦念族中血亲的,虽然家族利益重过一切,但这也是为了潘家不受外人掣肘,上回潘策朗一事实在是无奈之举……”·顿了顿,他意识到不该对方面前说这话,那次情况危急,他身为潘策朗的小叔,同样作壁上观,没有救他。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潘志晰掩饰一般笑了笑,转开话题,“听人飞鸽传书回来,染坊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所为,招惹来金吾卫,还抓走了婉合·”·这个婉合,应该就是指胡女,叶知昀看了眼案几上那炷快烧到一半的香,道:“现在最要紧的,是不能被朝廷的人抓到证据,倘若呈送到皇上面前,那就万事皆休。”
自从晋原帝上位后,官府开始严禁民间不得私蓄、擅造军器,都城更是巡查重地,甲弩、矛矟等物一经发现则下狱审查·若是染坊这件事被查到证据,那么潘家就大祸临头了。
“如果不是今天的意外,那批铁器晚上应该就能运送过来一半·”潘志晰听他这么说,不由露出一丝担忧,“现在也不知道我那些部下折了多少人。”
“那留下的另一半会送到哪”·叶知昀话刚落音,就发现潘志晰忽然意味不明地看向他··“你跟在我大哥身边这么久难道不知道”潘志晰的声音危险起来,“你不是周源”·四下的气氛一变,厅堂里几个剑客周身站起身,抬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围住叶知昀。
叶知昀静静立在正中间,神色波澜不惊··潘志晰后退两步,厉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是不是和闯入染坊的人是一伙的”·叶知昀不出一言,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左边袖摆,他这个动作显然激怒了潘志晰,男人朝剑客们一挥手,“给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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