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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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5)
·两位打了胜仗的将领都回到朝中,长安一扫旧日的- yin -霾,陷入一片沸腾欢乐中··微风卷起细碎的花瓣,青玉枝随之摇动,楼阁精舍满是风月,李琛站在热闹人群中,向四下张望,目光无意中一暼,便定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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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阁楼里, 被潘怀拉着向前走叶知昀顿时扭过头,“等等,如花它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潘怀道:“下面应该是鲤鱼灯队伍出游, 挺热闹的。
对了, 关于李琛那支西北军,按皇上的意思是打算明升暗降, 许他以一个高官厚禄,但手上没有实权的位置·”·叶知昀的注意力被他引过去, “还有呢”·“咱们先去茶厅, 我细细跟你说。”
两个人走在长廊上, 周围行人来来往往,叶知昀听见不知是谁喊道:“大军回城了世子爷带着兵马来玉衡楼了”·他的瞳孔微微紧缩,再不管潘怀说什么, 直接奔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一排骑在骏马上威风八面的武将们堵在门口,盔甲和兵器上闪着寒芒,泛着铁血的气息, 这些个都是在沙场上以一当百的好手,阵仗浩大,引来一众百姓围在周围观望议论。
他没找到世子的影子, 当即转身跑下楼去寻对方,然而就在他迈进大堂时,却没有看见身后上了楼梯的李琛··两个人一瞬间淹没在茫茫人海中,叶知昀感觉到了什么, 扭过头看去,只见一截衣袂消失在楼梯口,他便继续朝楼阁外那一排武将奔去。
还没有到近前,鲤鱼灯游行的队伍从他面前经过,不知何时,外面的天色已至黄昏,浓墨重彩的晚霞如同锦缎,绮丽无边,眼前满目编制的鲤鱼灯晃动,色泽红艳橙黄,光影脉脉流动。
叶知昀站在队伍中间,一时之间找不着方向,他心下焦急,环顾四周,只见欢声笑语人群不断涌动,向灯队拥挤而来,几个小孩子拿着糖葫芦转来转去··他下意识避开乱跑得小孩子,却被身后的人一撞,顿时猝不及防地向前跌去,正要抓住什么站稳身体,旁边适时伸过来一只手臂托住他。
叶知昀连忙抓住来人的袖袍,仰头一看,瞬间愣住了,一身盔胄甲鳞的李琛立在他的面前,左肩上停着海东青,微微躬身,轮廓俊朗,剑眉星目,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他的脸上。
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放慢,他不敢置信,“世子……”·李琛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注视着他,渐渐地,他的眼尾弯起,笑意浸染上漆黑的瞳孔,“啊呀,小心点,别摔了。”
阑珊灯火横亘两个人之间,叶知昀有些恍惚,仿佛从未离开过长安,也从未分别过,他怔怔地动了动唇角,却说不出来半个字··李琛叹息道:“我在西北给你寄了那么多信,就是没收到回音,只好回来亲自跟你说。”
叶知昀回过神,问:“说什么”·李琛靠近过来,一手攀上他的肩膀,带着低笑在对方耳畔道:“我好想你啊·”·叶知昀能够在朝堂上和群臣巧言善变,这会儿面对男人却显然不知所措起来,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李琛点了点头,好整以暇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叶知昀咳了一声,正色道:“我在潼关的时候,也一直挂念着世子……”·他抬眼,看见对方期待的目光,破天荒地灵机一动,又补充道:“茶不思饭不想的那种。”
李琛笑起来,消瘦的下巴微微扬起,那个笑容映衬着夜幕熠熠生辉··叶知昀不自觉地也跟着他露出笑容··李琛煞有介事地道:“我待在鄯城这些时日里,经常听到潼关监军的消息,说是以数千守军挡三十万匈奴大军,虽然知道你是办大事的人,但还是想不到你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如今亲眼一睹,才发现真是不一样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平日里叶知昀听惯了这类话,但从对方嘴里说出来又有些赧然,想了想,仰头眼带星星地道:“还是世子厉害,率兵斥退鲜卑军,筑牢防线,立下不世之功,现在没人再敢把世子当做纨绔子弟了。”
闻言,李琛飘飘然的同时,又不由对他感到惆怅,看不出意味地盯着叶知昀半晌,喟然长叹,向不远处一排武将们招了招手,那伙人在众目睽睽中齐刷刷地下马,为首的将领递给他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箱。
李琛把东西转手给了面前的人,“走,这里人太多了,换个地方说话·”·叶知昀把木箱抱了满怀,观察着上面的花纹,“里面是什么”·他还没有得到回答,周围那些鲤鱼灯队伍和行人被驱散开,十多个佩剑护卫从走了出来,堵住前路,中间立着锦袍玉冠的潘怀,展开折扇,“世子从边疆回到长安,一路辛苦,我等应当接风洗尘才是,今日您看就在这玉衡楼一叙如何”·那玉衡楼的管事急匆匆跑下来,看到这两拨人对立,急得满头大汗,又不敢上前说话。
李琛像没骨头似的,倚着叶知昀的肩膀,也不正眼看潘家的大少爷,“其实吧,本该是应该由我来给你接风洗尘·”·潘怀微笑道:“此话怎讲”·“毕竟你若是没从洛阳跑到南方去,也该近来时日才能回来。”
李琛身后的将领们一听肆意哄笑起来,他这话摆明了是在嘲讽潘家畏战而逃,丢尽颜面,这事早在长安传遍了,可寻常百姓无人敢随意议论,李琛却能够张口就来,还当着人的面,无异于扇了对方一记耳光。
潘怀那一众手下皆面露愤怒,纷纷要拔剑上前,潘怀却脸色不变地开口:“站着·”·他道:“既然世子没有这个空闲,那在下就不叨扰了,不过记得知昀在府上时,还同我说过回长安后要好好一聚,品茶叙旧,今日难得世子也在,倒是可惜了。”
叶知昀心道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一想到潘府,满是潘怀那层出不穷的坏点子··李琛的视线总算看向了潘怀,语气意味深长:“你们很熟”·“当然,世子不知道吗我和知昀结交已久,在东都那会儿,他还亲手为我做过饭,喂过药。”
潘怀笑眯眯地道,“对吧,知昀”·叶知昀没吭声,望向一边,心想你尽管挑拨吧,潘家和燕王府对立,对方大概以为他若是与潘家相交甚熟,就会招来世子的猜忌。
殊不知他和世子之间,信任早是心照不宣··李琛顿了数息,勾起一边唇角,凝神看着潘怀脸上被树杈擦过的划伤,假惺惺地关切道:“潘公子,怎么受伤了”·潘怀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伤痕的位置,没等他说出个由头,对面的男人接着慢条斯理地道:“结交已久品茶叙旧知昀回来算算差不多也有半月了,到了今日才得空一聚啊。”
·他漆黑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讥笑,居高临下地扫了潘怀一眼,对方则在这样的目光下背脊僵硬起来,意识到这位世子爷完全把他的把戏看透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叶知昀拉了一下李琛的袖摆,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嗳。”
李琛应了一声,众多将领立刻推搡开潘家的护卫,让两个通过··潘怀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目光晦涩,身边心腹不甘心地道:“少爷……”·潘怀抬手,止住他的话,吩咐道:“给老爷传信,既然李琛已经回来,计划可以继续了。”
沿着青石板路,前方座落着森严的燕王府,管家和侍卫一如往昔等候在两边,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还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北面书房彻夜不眠的灯火再不会亮起,游廊亭台满目空荡。
李琛推开木门,打量屋里的摆设,目光从多宝槅子移到案几上,那里堆放几册县志··叶知昀看着他的背影,“祭酒已经为燕王殿下立了衣冠冢,和王妃葬在一处,改日我们一起去祭拜吧。”
李琛静了半晌,才点了点头,背脊不再时刻紧绷着,整个人松懈下来,长长舒了口气,找了个地方坐下,对他招了招手··叶知昀便坐到对面,将烛火添旺些。
男人问:“在潼关打仗那会儿感觉怎么样”·他实话实说:“压力特别大,怕输·”·李琛笑:“听传言里可没觉得你压力大啊。”
“那是怎么样的”·“嗯……运筹帷幄,兵行险招,我还收到消息,说是你……”男人挠了挠下巴,含糊道,“也就是火烧潼关那一战……”·叶知昀愣了一下,随即想到那一战他是诈死才诱得达奚列进关,他阵亡的消息的确传得沸沸扬扬,难道在这半个月的时间,居然还传到西北去了·“啊,并不是真的阵亡,是这样……”他回神,连忙将当时的事情解释给对方听,“是司灵帮了我大忙,他会做人皮面具,由死士戴上,当时牺牲了整整一营人……”·叶知昀还带着比划,语无伦次地越说越乱,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小心地去看对方,发现正望着自己,满眼都是笑意,那目光浸染在温暖的烛火中,带着无声的温柔。
此刻屋里只有他们两人,若是有西北军在场看到这一幕,定然会觉得天崩地裂,他们那位杀人如麻,举止癫狂的将军,何曾有过这么温和的一面··叶知昀在他的目光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刮着那紫檀木箱的花纹。
李琛轻轻咳了一声,正儿八经地问,“那你有没有受伤”·“我坐镇中军指挥比较多,很少和敌军拼杀,倒是世子,身为将军首当冲锋陷阵,是不是时常遍体鳞伤”·“征战沙场,哪有不受伤的,能活着回来,别的都不值一提。”
李琛指了指他手边的箱子,“打开来看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早就好奇里面是什么,把箱子打开,注意到里面都是些非常琐碎的物件,并非奇珍异宝,倒让他脸上露出笑意,掂起一朵干枯的野花,“这是什么”·纸窗映照着烛火,呈现出一片暖色,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和鲜卑人的最后一役,我被困在鄯城,身边到处都是尸体,只有这花开得鲜活,就摘了留念。”
“那这个呢是衣物毛绒绒的·”·“西北晚上冷得结冰,这个能套到腿上,特别暖和·”·“我记得世子你以前一向不喜欢繁琐衣物,隆冬节气还是一件布袍子,最能耐得住风寒。”
“哎,现在不成了,人老了……”·    ·第65章 ·两个人在一起聊了整整一宿的话, 说起两地的风土人情,和经历过的一些细枝末节,一点小事都能反复津津乐道, 也没觉得时间流动, 直到天际露出一抹曦光,叶知昀才去泡了壶茶, 润润嗓子。
两个并排坐在檐下,看到枝头上的绿芽, “一会儿该上朝了·”·李琛慢悠悠道:“嗯·”·叶知昀随便吃了几块点心垫肚子, 再给身边的男人把茶添满, 拿了一块布巾,擦洗世子盔甲上的尘土和锈斑。
满院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李琛感慨道:“还是家好,我在西北尽吃沙子,有上顿没下顿的,行军打仗有时候连续三四天都不能阖眼, 士卒们累得不成了就偷偷眯一会,还得听各路斥候汇报军情。”
叶知昀绞干布巾上的水,道:“说起来世子一路奔波劳碌, 没怎么休息又陪我说了这么久,现在离上朝还有半个时辰,要不然你去里屋睡会儿”·李琛摇了摇头,唇角沾着笑意, “记不记得我给你写的那封信”·叶知昀先前跟对方解释过,他回过信,不过看起来或者是途上丢失,要不然就被潘家拦住,都没送到西北,他手里收到的第一封,还是世子那句:望归君侧。
“记得·”·“我快马加鞭赶回来,离长安越近越精神,到现在还一点困意都没有,到了你身边,才算有了安定的感觉,真像是脚下扎了根,半步都不想挪了。”
叶知昀擦盔甲的动作慢下来,他从对方的话里听出来与往日不相同的意味,还没来及细想,李琛便俯身凑近,道:“知昀啊·”·“啊”·“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叶知昀这下不假思索道:“我最崇拜的人就是世子了。”
“……”李琛揉了揉额角,调转开视线,头疼地道,“算了,先去上朝吧·”·叶知昀疑惑地看着他,“世子你怎么了”·李琛套上靴子,不过动作弧度太大,不小心把其中一只碰下了木地板,他跳到底下的青石铺成的小径,一边扶着柱子穿好,一边闷声闷气道:“没事。”
现在对于李琛而言,令人头疼的事不只有眼前,还有朝堂上的波谲云诡,班师回朝是头等大事,作为将领更该在回来的第一时间面圣汇报军情,但李琛向来视纲纪为无物,直接回家去了,不知让多少人一夜没睡安稳,就这一点早朝便少不了一场唇枪舌剑。
·就在他还没换好朝服时,宫里就派人来府上了,称是皇帝宣见世子··叶知昀看了眼天色,这个时辰召见,应该是单独商议北方和朝中的事端,顺便试探李琛的态度。
李琛给海东青喂了食,才慢悠悠地进宫,看得旁边的老太监急得捶胸顿足,又不敢去催··晋原帝想收回世子的兵权,但和处理叶知昀不同,叶知昀的年纪轻、身为监军,兵还是借的,当然好收。
而李琛则是燕王之子,正儿八经的将军,要是动他,朝中诸多大臣定会劝谏,民间也会起非议,何况北方尚未平定··虽然知道形势会有何种走向,但是当晋原帝露出收兵权的意思,朝堂上的哗然和大臣的反对的人数,还是叶知昀为之惊讶。
燕王府李氏父子两人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到了如今,才初见端倪··晋原帝只得无奈地暂且压下此事,转而说起李琛袭爵的事宜··世子倒没把袭爵的事怎么放在心上,交给宫里去处理,趁着休沐,天气晴朗,拉着叶知昀一起去泛舟湖上。
不巧,今天有闲情逸致来泛舟的人不只是他们,还有一众世族权贵,其中不乏潘氏子弟,还有兵部侍郎赵安和几个官吏在船里煮茶议事··严恒在一个老仆的领路下,走进摆设精细的船中,里面坐着潘志遥、潘怀以及几个潘家嫡系,这位拥兵自重的太傅吩咐下人沏茶,“请坐,金吾卫严将军。”
“不必了,喊我前来所为何事”严恒对待潘家人一向没什么好态度,一手按在剑上,肃穆地立在门前··潘志遥并没有因为他的无礼而动怒,脸上冷冷淡淡地看不出心思,道:“自然是有要事,不知严将军可记得数年前染坊一案”·严恒当然记得,染坊受潘家指使私藏铁器,就是金吾卫前去追查,只不过他们转移的太快,没有证据,后又不了了之,“太傅大人,莫不是要跟严某秋后算账”·站在窗边负手而立的潘怀回过身,微笑道:“当然不,今日请您前来,只是为了确定一些事,当年染坊一案发生后,我五叔潘志晰命丧别庄,咱们潘氏和皇上之间的关系彻底崩塌,如今想起这个源头,不知道关于他的死,严将军可清楚一二内情”·严恒深深皱起眉,“此事早已结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近来我查到一些线索,五叔的死似乎和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严恒嗤笑:“简直血口喷人……”·“先听我把话说完。”
潘怀看了一眼对面的将领,“我们家当时何以会与皇上翻脸,是因为从别庄逃回来的亲信看见杀五叔的歹人——带着金吾卫的腰牌·”·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听到这一句话,严恒脸色慢慢僵住。
船舱内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潘志遥静静坐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扶手,冷峻的目光紧紧盯着严恒,旁边的潘怀道:“所以我们以为下令杀五叔的人,就是皇上,可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僵硬的氛围,轻轻一笑,“当然,我不是责问严将军,我清楚你完全没有杀五叔的理由,只是……那块雕刻着龙纹、属于金吾卫将军的腰牌究竟是怎么落在他人手里的”·严恒额上的汗珠流了下来,他静了数息,袖袍里手指攥紧又松开,竭力控制着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我、我不清楚,潘大人,你根本没有证据,就不要再信口雌黄了……”·他说着转身要离开,身后潘怀当即喝道:“你清楚严将军,你已经知道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吧在染坊命案发生的前一夜——你见过叶知昀和李琛二人”·严恒喉结滚动,艰难地转过身看向他,又望了望潘志遥。
潘怀拍了拍手,另一侧几个护卫押出来一位被五花大绑的老翁,“那次你和他们在酒肆喝酒,弄丢了腰牌,是这掌柜给你送回去的,还记得吧不过,你以为的巧合,其实是精心设计过的,你可以问问他,到底是受何人指挥。”
看到此人,其实已经不用多解释,严恒已然猜出了个大概,他抿紧了唇角,听见潘怀接过道:“他们两人表面把你当成朋友,实则是在施以利用,到了这一刻,你还想偏袒他们吗”·严恒冷冷道:“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何尝不是在施以利用”·他不再看对方,而是望向潘家主事人潘志遥,“太傅大人,事隔已久旧案重提,有话你就直接说吧。”
潘志遥放下手里的茶盏,开口:“这件事皇上需要知道,单凭老夫一面之词不够,还得涉及此事的严将军作证·”·一瞬间,严恒背脊发寒,这事造成的后果罪过深重,一旦捅到了皇帝面前,那叶知昀和李琛将会被判谋反,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潘志遥看出了他的犹豫,淡淡道:“严将军,忘了忠君爱国才是你的本分,利用事小,可我们潘氏和皇上这些年的纠葛才是重中之重,解开误会平息之后,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船舱之外,这个气候正是燥热,阳光灿烂似流金,两岸都是荫绿,蝉鸣阵阵··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咬饵的一尾鱼的扑腾着被提了上来,候着一旁的小厮连忙惊喜道:“瞧瞧,好肥的一条鲈鱼,这鱼精得很,不轻易上钩,还是世子爷的眼力好,手也稳,才吊得上来这鱼”·被奉承的李琛乐呵呵地收线,转身对后面喊道:“知昀看这鱼”·叶知昀正趴在船窗底下,他晒得浑身懒洋洋的,胳膊边放着一盘冰镇西瓜,正拿一块咀嚼着,听见李琛喊他,调转视线,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李琛满意了,给小厮扔了赏钱,吩咐道:“把鱼给前面的赵状元送去·”·“好嘞,谢世子爷赏,这就去了”·李琛转而从竹筏上了船,向叶知昀走去,在旁边坐下,瞧见他的嘴唇被西瓜汁水染得- shi -润晶亮,白皙的下巴还沾着一粒黑瓜子,便笑眯眯地伸手去给他擦了,“别总待在船里,走,我带你转转。”
    ·第66章 ·叶知昀看向他, 对方促狭地一眨眼··这边两个人去绕着堤柳泛舟,那边仆从去禀报赵安,称是世子送来了一条鲈鱼。
赵安放下笔墨, 凝目蹙眉盯着那鱼许久, 忽然伸出那只写字画画的手,去掏了一下鱼因为难以呼吸而大张的嘴, 顿了顿,才收回手道:“下去吧·”·待到仆从离开, 赵安独自打开手里的拇指大小的瓷瓶, 从里面倒出来一张纸条。
.·虽然关于世子李琛的流言蜚语众多, 但纨绔这一点绝对属实,精通玩乐,与三教九流接近, 坊间斗蟋蟀、摇骰子,从纵马打猎到宴上投壶,无人能出其右··叶知昀跟在他后面,倒是长了不少江湖见识, 还有一份好处就是,吃得也无比讲究,导致他近来一直在反醒是不是过的太贪图享乐, 味口都被养叼了不少。
此刻,湖面远远近近停着竹筏小舟,数只红嘴鸥和白鹭飞过碧绿的湖水,扇动的翅膀间惊起一片浮光跃金, 临近水边的渔家总有几手地道的拿手菜,虾仁云吞面、红扒鱼翅、蒜蓉生蚝,撒了一层碎红椒,烧得香味扑鼻,又鲜又辣,端上案几。
叶知昀海鲜吃得少,李琛拿过几只大闸蟹,教他怎么样才是最美味的吃法,那蟹原来是煮好的,他把蟹肉和蟹黄取出,上下堆在壳里,搅拌上鸡蛋黄和蜂蜜,蒸了数息,等蛋黄一凝固,再递过来。
叶知昀接过一尝,满脑袋就只剩下一个鲜字,连吃了好几个··两个人把面条连汤吃了干净,再喝上一碗热腾腾的米酒,动作划一地向后一倒,躺在草地上,直感慨:“不能再吃了……”·歇了一阵,李琛像是真吃撑了,费了好大力直起腰,又去把叶知昀拉起来,“起来舒展舒展筋骨。”
叶知昀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要回府了吗我在大理寺还有些公文没有跟刑部审批·”·“不急,我听说自从你去了大理寺,大理寺卿蒋大人对手底下一众官吏都非常不满意。”
“有吗我怎么没听说”·“他那人你也清楚,除了公事别的半句话不会多说,你去之前,大理寺里养了一堆按月领俸禄的官吏,要么是满嘴大道理的酸儒,要么世族出身的书生,隔得年月久的、查不了的、上头碰了砖的案子一应移交给刑部。”
李琛和叶知昀一起朝前走,接着道:“这是大理寺体制上的旧弊,不过自打你走马上任,一个人审清了积压了数月的案子后,蒋大人对那些吃白饭的一天到晚黑着脸,搞得官府里一片人心惶惶,这还不算完……”·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还没有说完,叶知昀就笑了起来,“没有吧应该没有吧我当时完全没有注意到,案子也是按照流程来,那会儿你还没有回来,我也没有什么事,就常常夜宿大理寺,办案子的时间也多些。”
“对,你好歹是堂堂四品少卿,凡事亲力亲为,不跟手底下人立规矩,连个端茶的伙计也不使唤,从早到晚处理公文,夜里还宿在衙门·”·李琛扳着手指跟他算,“你也知道审案子那批官都怕蒋儒汀蒋大人,为了这事,他下了大力气整改,整个大理寺里头叫苦连天,都传到我这边了……”·“啊……”叶知昀想起来了,“难怪前几日总有同僚来府上送礼,被咱们府里的管家挡住了。”
李琛道:“办案子啊,反正有拨调的官兵,捉人拿脏、抄家查办,指哪打哪,你不用怕得罪人,有事我担着就成·”·叶知昀看着面前的男人,远处徐徐清风拂面而来,吹开了对方一缕鬓发,那双眼眸沉静深邃,浑然这片山水中的一幅写意丹青。
他露出笑容,“嗯·”·这时,李琛的目光向前方望去,层峦耸翠的堤柳边,一位燕王府的亲信正朝他们急匆匆跑来,男人嘴角轻扬,道:“看来咱们这次游湖到此为止,又有的忙了。”
叶知昀道:“为官为臣,免不了的·”·“那你可曾想过,把朝堂上这些事解决了,以后要做什么”·他摇了摇头,“还有北方的山河……”·李琛点头:“嗯,那就再收复北方,之后呢”·叶知昀怔了怔,随即问:“那世子以后想做什么”·李琛听他反问,微微蹙眉,仔细想了想,接着不正经地笑道:“开间店铺种两三亩田当游走江湖的大侠客,你说哪种有意思或者说都尝试尝试”·他说着,还特别手欠戳了一下身边人的脸,“怎么样,你意下如何”·叶知昀也不计较他那些小动作,温和道:“都可以,我跟着世子就好了。”
李琛心下一动,还要继续说些什么,那亲信已经跑到近前,焦急地拱手行礼:“世子,叶大人,您两位还没有回城之前,皇上下旨要在涿阳城修排水筑堤,再开凿从西江岭两地到南边的洛平河,连接原有的运河。”
叶知昀:“如今国库空虚,哪来的银子修堤凿河”·“回大人,正因如此,此事被礼部尚书为首的大臣们抵制,才让皇上不得不按捺下来,本以为已经平息,谁知道潘家会忽然包揽此事,从北方逃难来的百姓抽调一部分,和凉州民夫一共七万余人,赶往涿阳城,一路上饿死病死近千人,已经引起暴动。”
叶知昀闭了闭眼··静了片刻,李琛开口:“这样,让沈尚书写封请命折子,我来去涿阳……”·叶知昀顿时抓住他的衣袖,急忙道:“这个当头谁出头都不会有好果子吃,潘家此举分明就是——”·李琛俯下身,两个人一瞬间距离拉近,呼吸可闻,叶知昀睁大了眼睛。
旁边的亲信已经习惯了这位世子爷的举止失常,无奈地背过身··李琛放低了声音:“怎么,不放心我”·叶知昀注视着他,犹豫一下,慢慢地点了点头,听见对方接着问“为什么”,正想说什么为什么,李琛却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你记不记得,玉衡楼,将军夜。”
霎时间,叶知昀涨红了脸,就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红··    ·第67章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浮现那日的情形, 有些不知所措,磕磕巴巴地道:“什、什么”·“就是那天将军夜,戴上面具扮成将军或者是小鬼, 效仿话本子里斩妖除魔, 我好像喝多了,事后听楼里的仆役说过, 那个青鬼打扮的人是……”·李琛话没有说完,叶知昀也急忙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世子”·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互相止住对方说话, 掌心底下是彼此温热的气息,比起李琛轻松的动作,叶知昀则需要仰头踮脚, 才能让他安静下来。
李琛顿了顿,收回手,抱臂闷声闷气地问:“叶大人怎么不让我说下去,难道……”·叶知昀显然心慌意乱, 思绪发散,听到他的话当即回神打断道,“不是我”·李琛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嘴角噙笑,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啊……什么不是你哦我知道了,原来扮成青鬼的人就是你啊……”·叶知昀的话脱口而出就追悔莫及, 懊恼地抬手锤了锤朽木似的脑袋,实在是想不通自己怎么就给绕进去了。
李琛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唇角,若有所思地道:“难怪我事后没找到那青鬼,吩咐仆役去寻也没有下落,本来还想着醉酒冒犯了人好好赔罪,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叶知昀道:“那只是、只是一个游戏罢了,当不得真”·他说完这一句当即轻松不少,至少不用再面对和苦思冥想背后的深意,不料李琛的眸光变了变,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弭,望向远方淡淡道:“在我心里,那从来不是场游戏。”
“……”·四下陷入一片沉寂,仿佛翻涌的乌云掩住了太阳,光线黯淡下来,风卷着草屑在地上打着旋,漾起圈圈涟漪,叶知昀轻轻垂下眼帘,李琛没有再多说,从他面前走过去。
.·涿阳城离长安并不远,快马加鞭一日便到了,修堤凿河的事闹得不可开交,如今战乱刚停,上面分派下来的粮食不够,还要养活南下数十万的百姓,朝廷拆东墙补西墙,左右掣肘,最妥当的方法就是开荒种地,轻徭薄税,可这又动了世官绅的利益,俗话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现在就是这么个窘迫的境地。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涿阳大片的土地荒废已久,左面的确适合耕种,但离江边太近,时常发大水,导致土地粮食尽毁,右面又不通水源,贫瘠干旱,打水还要翻几座山。
晋原帝此番也是修堤凿河,就是为了解决土地的问题,利国利民,可事态的发展不尽如人意··潘志遥揽了事,被派出来的却是潘家二老爷潘志泓,当初战事爆发他这位兄长走后,潘志泓在长安独揽大权,在户部如鱼得水,可好日子没享多久,太傅带兵回来,他就得挥之即去地挪位。
潘志泓心里不是没有怨,可他敢怒不敢言,潘家一向以家族利益至上,绝对禁止族人内杠,他这会儿面对一堆闹事的乡野村夫,相当犯愁,让官兵压住乱象,可百姓们却一波接一波地冲上来讨说法。
潘志泓索- xing -避开不理会,坐在树荫底下,端着盏茶,不紧不慢地喝上一口,旁边修堤的工程正由几个衙役督促,四周尽是闹哄哄的人群,被持着刀兵的官兵们拦在外面。
其中一个年近七旬的老翁挥着拐杖声嘶力竭道:“大人官府押着我们跋涉千里而来,说是为给我们亩田种,给口粮吃,给个活路可是沿途却饿死了无数人,受尽苦难,如此强征徭役民众天理何在”·“是啊我家小儿子因此已然重病,求大人开恩,请个大夫抓点药治病”·底下顿时应声大起,一群百姓里面还有抱着婴儿啼哭的妇人,饿得骨瘦如柴的孩童睁着一双空荡荡的眼睛,脚边躺着不知是死是活的老乞丐,天昏地暗不过如此。
潘志泓被他们吵得头疼,如今朝堂上最大的问题就是粮食,一路过来七八十万难民,到处等着拨款救济,他招了招手,喊来侍卫让他通知下去只要修堤就能领一个人的粮。
可事实上,就算是百姓们愿意修堤,那点口粮连喂饱自己都勉强,更谈不上养活妇孺,在如此重的徭役下,简直是在把他们往死路上推··两方胶着间,河道下传来砰地一声重响,众多修堤的汉子本来在扛着沙石袋往水里抛,先堵住水流才能开始修建,可那水势实在太大,站在风口浪尖的那个年轻人力气不够,一个不慎险些掉进河里被冲走,刚稳住重心,旁边监督的头目见他不动弹,甩手就是一鞭——·这一打可翻了天,不光那年轻人栽下河,堆积的沙石袋轰隆倒塌,前头十多个汉子全噗通摔了下去·围在四周的百姓当即炸开了锅,乱哄哄地往前挤,“要出人命了快救人”·官兵们再也压制不住他们,被挤得东倒西歪,潘志泓被这闹局惊得摔了手里的茶盏,顾不上先救人,赶忙让候在旁边的军队过来护卫。
他抖了抖身上的茶水,扭头怒气冲冲地喝道:“闹什么闹什么”·旁边的侍卫道:“回侍郎大人,那落水的人……”·潘志泓面对民情汹汹,咬紧牙关,把火气全撒在侍卫身上,狠狠敲了敲他的脑袋,“先把这群愚民赶开再去救人”·“是”·不等这帮高高在上的官兵们施救,几个水- xing -好的汉子就已经跳下去救人了,情势越演越烈,掉下去十三个人,只捞上来五个,尸体旁边守着痛哭流涕的妻子和母亲。
在死寂了数息以后,百姓们的怒火彻底被点燃,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男子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你们这些衣冠禽兽,害死这么多人,我跟你拼了”·他力气极大,竟然真让他冲进圈里,潘志泓接过仆役重新递来的茶水,岿然不动地闻了闻茶香。
他不用动手,旁边就有官员挡过来,劈手给了那男子一个耳刮子,骂道:“大胆刁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敢在大人面前动手莫不是反了天了当心你一家老小被问罪抄斩还不跪下”·男子轻蔑朝他吐了口唾沫,就被两边的士兵们押住。
那官员大怒:“来人把他的家里人拖过来我倒要看看,你区区一个贱民还能无法无天了”·旁边的当地知县擦了擦头上的汗,讪讪道:“大人,他家里人都已经死在饥荒里了……”·到了这一刻,百姓们已然再压制不住,纷纷拿起锄头木棍等物充当武器,和官兵们扭打在一起,阵仗浩大。
可这些寻常百姓不是训练有素的官兵的对手,很快落在下风,有了潘志泓的命令,他们下手狠辣,且肆无忌惮,场面一片血液横飞,不可收拾··这时,一阵杂沓的马蹄声在人群外响起,为首的将领一身甲胄,厉声喝道:“通通住手”·然而人群已经完全失去控制,许多官兵们还在下死手殴打平民,根本不理会将领的叱声,将领立刻向十多个手下们比了一个手势。
十多个骑兵分开冲进人群,将手里的绳索一抛,套住其中几个最凶狠的官兵的脖子,麻利地拖行了十多丈,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人群顿时逐渐动静变小,所有人都看向他们。
那留着长须的官员见手下被拖行,怒道:“怎么回事你是哪里来的裨将好大的胆子竟敢阻挠官府办事,脑袋还要不要了”·那将领也不下马,完全无动于衷,官员被无视感到颜面净失,更加怒不可遏,却听旁边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大人息怒,他是我西北军治下,要摘他的脑袋可不太容易。”
只见不远处一个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左肩上停着一只海东青,身边站着一个青袍年轻人··潘志泓一听这声音当即直起身,不敢置信地喃喃:“……李琛”·那官员却没有认出来,以为对方只是个县衙官差,再大也不过是城守尉之类的武将,他有潘家这座靠山,无论是谁都无需忌惮,不屑道:“什么军治下都没用,瞧见没有,在你面前这位,是户部的潘大人。
你带了十多个兵马在此放肆,罪责难逃”·话刚落音,他话里的潘志泓快步从他身边经过,抖着肚子上的肥肉迎上去,面上露出宽和的笑容,“我当是谁,原来是世子,是什么风把您从长安吹到这儿来了”·他扭头又看见了旁边的叶知昀,笑容更深更温和了,“叶大人有些时日不见了,真是想煞我也,听说您在大理寺办事甚是劳苦,还记挂着要带些上好的茶叶去府上拜访。”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再看那官员已然脸色如丧考妣,胆颤心惊地发着抖,凡事总有例外,纵然潘家权势浩大,但面前这两位可是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李琛纵横西北,叶知昀更是不负叶朔烽的声名,连皇上都忌惮三分。
官员和李琛的目光对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好在李琛转而向人群看去,道:“怎么弄成这样子到底是在修堤,还是在杀人”·潘志泓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赶忙道:“当然是修堤,这帮愚民闹事,不听从官府指挥,就差造反了。”
叶知昀开口:“潘大人言重,在下看来,百姓不过是讨口饭吃,一口打成造反未免也太夸张了·”·“是是是……”潘志泓暼向他们带来的兵马,以及被绳索套住脖颈的官兵,“我就是不太明白……世子,您这是什么意思”·李琛的视线从遍体鳞伤的百姓、地上的尸体一一掠过,微微扬起下巴,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这些人耽搁修堤旨意,和官兵动手滋事,潘大人你做的很对,看看,要不是士卒们拦下他们,不知会闹到何种地步,着实劳苦功高,该赏。”
负老携幼的众人皆露出怒色··“这样吧,要领赏的官兵们上前来·”李琛朝马上的副将招了招手,“拿银两分发下去·”·话虽如此,潘志泓却莫名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人群里官兵们自然喜不自禁,走出来十多个人讨赏,然而等来不是白花花的银两,而是骑兵的五花大绑、刀剑相向·形势陡然转变,潘志泓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做,大惊失色,“世子修堤一事可是皇上的旨意,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官兵也——”·李琛打断他,笑容森寒,眼也不眨地命令道,“给我斩了他们的脑袋。”
    ·第68章 ·旁边那长须官员闻言惊骇万分, “什么这些人可都是县衙的兵马,李琛,你杀了他们就是违抗圣旨, 别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了不得了, 还轮不得到你在此指手画脚”·李琛完全不为所动,轻描淡写地补充一句:“所有涉事官员一应处斩。”
“李琛你还要袭燕王的爵位呢, 难道就不怕……”剩下的话长须官员没来及说完,飞来的绳索便套住他的脖子, 倏地勒紧。
潘志泓一阵颤抖, 下意识摸了脖颈, 叶知昀看着他的动作,温和道:“潘大人放心,他们之中当然不包括您·”·潘志泓想笑一下, 但脸上的肌肉实在僵硬,他讪讪道:“您……”·他想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措辞,只好尴尬地停在那里。
还是叶知昀好心, 道:“潘大人,世子并非是要故意与你对着干·”·“那……”·“你也清楚,今日聚在涿阳城有多少百姓, 事端到了这种地步,再迟一些的话,恐怕就不是只死几个人,而是数万人掀杆而起了。”
叶知昀接着道:“届时, 上头问罪,你说谁担待得起”·潘志泓满头冷汗涔涔··“现下最要紧的,就是安抚住百姓,别让事态继续扩大。
说起来,潘大人从长安赴涿阳,这份差事实在是有些危险啊……”·随着他的话,潘志泓当即想到了自家那说一不二的兄长,要不是潘志遥,他哪里用得着吃力不讨好,遭这份罪。
纵然满心不满怨恨,潘志泓脸上没露出来丝毫,依旧圆滑得很,问:“皇上那里怎么交待”·“皇上那里的确不好说·”叶知昀状似忧愁地道,“仗着洛阳那点交情,不知道太傅大人会不会在皇上面前帮衬几句。”
潘志泓心里当然门清到底有多少交情,他大哥这会儿别说多想宰了叶知昀,正在心里盘算着,又听对方道:“转眼过去了一年,算算时辰,也到了令郎的祭日了吧”·这就是潘家的症结所在了,潘志遥那边已经清楚当初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潘家公子的死是何人所为,可他却没有告诉潘志泓,只是把对方当做棋子,不让他涉足更深的计划。
不然,叶知昀就没有了从中下手的机会,他道:“太傅大人铁面无私,如果当初肯为令郎在皇上面前多说几句,想必就算不能迎刃而解,也能缓上一缓……”·叶知昀的话正戳到了潘志泓的痛处,他就那么一个宝贝儿子,潘志遥却为了利益而不相救,丧子之痛一直让他耿耿在怀,这下连虚伪的表情都维持不住,咬紧了牙低声恨道:“什么铁面无私,分明是自私自利……”·叶知昀还在那感慨,“其实潘大人在朝廷上的能力有目共睹,却一直待在户部任侍郎,实在是可惜了,要是能做上潘家家主的位置,那……”·说到这里,叶知昀一笑,“是我多话了,潘大人别放在心上。”
潘志泓心里本就有疙瘩,又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明知道对方意图不善,却忍不住顺着想了下去··那边李琛安抚住熙熙攘攘的百姓,正和几个当地的官员谈话,那帮世族官绅被他吓得不轻,也不敢再指挥修堤一事,在李琛的施压下准备给百姓们安排住所和粮食。
叶知昀隔了一段距离,望着对方的背影,他们来涿阳的一路上,李琛都在不断接收海东青送来的消息,没有和他说上半句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难得陷入一片说不出的怪异中。
叶知昀头疼地揉了揉头发,他好几次想主动开口,可李琛总是在忙,他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在故意避开他··听到那边在说要去堤口,把那几具尸体捞上来厚葬,他便也去帮忙,堤口泛滥,河水和岸边的泥土混杂在一起,乱七八糟的树杈横陈。
李琛把衣袍下襟绑起来,旁边的侍从看他的动作,惊讶道:“大人,让属下来就好,这里太脏了,您不用亲自……”·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琛摆了摆手,和一众侍卫们一起下了泥水,搜罗尸体。
围在四周的百姓们看着这一幕,能有人为他们主持公道便感恩戴德了,没想到李琛这个当官的,竟然愿意几具尸体亲自下水,那些痛失亲人的百姓还朝着他跪拜感谢··李琛对属下道:“看这天色一会该下雨了,让徐知县带他们回去避雨吧。”
“是·”侍从扭头看到什么犹豫一下,又道,“世子,那个叶大人他也下来了……”·李琛扭头看过去,果然,不远处叶知昀卷起裤角,在泥水里摸索。
男人静了半晌,轻轻叹气··天色- yin -沉,风沙从远方掠来,众人足足花了两个时辰,才将落水者的尸体捞上来,安排厚葬··叶知昀满手都是泥,衣袍全是星星点点的印记,周围人影寥寥,差不多都已经离开了,他也爬上岸,背脊上的汗经风一吹,凉快了不少。
他寻了个树墩坐下,另一头的村民远远朝他喊道:“大人,这里还有清水,过来洗洗吧·”·“好,我等会儿就来·”叶知昀应道,他有些疲困,这几年所闻所见,到处疮痍满目、饿殍遍野,大晋积压的烂摊子太多了,搁在胡人眼里,他们恐怕是觉得气数已尽了,才敢侵袭打仗吧。
他盯着地面正出神,只听咚地一声,一桶水落在面前,叶知昀抬头看见是李琛,怔了一下,最近几日两个人关系颇为疏离,仿佛之间隔着什么,见面了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琛一言不发,在他面前蹲下身,将布巾在水里浸- shi -··叶知昀看着他的动作,正想着怎么开口,却突然被对方抬起小腿,惊讶道:“世子”·他没穿鞋袜,脚上全是斑驳的泥水,还有被碎石和树枝杈划出的细小伤口。
李琛开口:“你坐高些·”·叶知昀往后退了退,李琛便拿布巾一点点洗去他脚上的泥印··“有时候我在想……”男人道,“到底是你被我吃得死死的,还是我一去不复返地栽进你这个坑里了。”
“什么……”·李琛道:“说的清楚些,就是自打你进燕王府后,我一直把你当成是我的人,跟你在一起,无时无刻不在克制着占有欲,偏执和狭隘,表面上可能在你看来我是个好人,其实并不是,我有很多无法摆脱的劣根- xing -……”·叶知昀完全怔住了。
男人顿了顿,手指攥紧了那块布巾,抬起头,眼眸里倒映着对方的轮廓··“我等了你很久,叶知昀,想跟你讨个说法·”·叶知昀脑袋里划过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顾忌着因循守旧,一会儿劝说自己要冷静理智,紧接着全部被他压制下去,他不确定那个说法是喜欢还是爱,但知道他不想在使两人的距离扩大,不想离开李琛身边。
深吸了一口气,索- xing -不再去纠结那些多余的··他也不在乎四周还有没有人了,不留余地直接俯下身,轻轻地吻上对方的额头,接着一点点移到嘴唇……·李琛睁大了眼睛,似乎没有想到会得到回应,但脸上细碎而又稚嫩的吻真真切切。
“世子……”间隙中,叶知昀的声音轻得近乎呢喃,“你的耳朵红了·”·他的唇边露出笑意,像是难得占了上风,要继续调侃几句,就被男人忽然一把拉住,整个人落进李琛的怀里,炙热的吻随即落了下来。
那一刻两个人紧贴着彼此,再没有一丝隔阂,悸动的心跳声隔着胸膛剧烈地传来··寒风从远方呼啸而来,吹动着他们的衣襟猎猎作响,缠绵淅沥的雨丝滴落,沾- shi -了鬓发。
到了回程的路上,叶知昀坐在堆满干草的马车上,李琛在他前面牵着缰绳,慢悠悠地走着··翻着文书的手停下来,他道:“世子·”·李琛扭头看他,“什么”·叶知昀笑了起来,又唤了一声,“世子。”
李琛也无奈地笑,“哎,我在·”·叶知昀换了个姿势,趴在草堆上撑着下巴看他,小声道:“其实说真的,以前在王府的时候,世子你真的有想了那么多吗”·“不知道。”
李琛咳了一声,又专注道,“后来分开以后,在西北的那会儿,后知后觉地想了很多·”·“想了什么”·“什么都有,回来见你都成了执念。”
李琛往他旁边一坐,“我要是死在了战场,估计也是会化成厉鬼整天围在你身边·谁要是敢觊觎你,我就教他不得安生,你要是敢喜欢谁,我就……”·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叶知昀问:“就什么”·“反正也没这个可能·”李琛一脸无赖,“你只喜欢我·”·叶知昀脸上的笑怎么也止不住,“哇,世子,这么自信啊。”
“那是·”·叶知昀看着男人俊朗的侧脸,心想这几年来,李琛好像都没有干扰过他的主意,也没有只是一味保护,他选择的那条道路漫长而黑暗,可是转而一看,对方始终伴随在他的身边。
    ·第69章 ·临到长安城门前, 风云晦暗,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但凡是明眼人都看能出即将到来的风暴··涿阳修堤的事传得人尽皆知, 茶馆酒肆议论纷纷, 所有人都以为晋原帝会大发雷霆,可出乎意料的是, 宫里没有任何动静。
叶知昀和李琛回到燕王府,当做没事人一样, 时不时去京畿军营转转, 去校场看看练兵, 要么就在府中悠哉地赏花逗鸟··花架上爬满了翠绿的瓜藤,李琛拿着铲子拨了拨土,“差不多了吧。”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拿起壶浇上水··外面管家站在门前道:“公子, 吏部侍郎沈大人来府拜访您·”·“吏部侍郎”叶知昀还没反应过来,第一念头是到了这时竟还有官员接近燕王府,顿了顿才想起来,“沈清栾”·“对, 前不久皇上论功行赏封的官,你们两个聊聊吧。”
李琛穿了一身布衫,肩膀和手臂上都是灰尘, “我去马厩给芙蓉换些干草·”·“好·”·沈清栾远远就看见细窗格后坐着一个人影,切割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明晃晃的一片,就连细小的绒毛都分毫毕现。
“叶大人, 现在要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啊,你是不是就打算住在王府里不出来了”·“沈大人·”叶知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
“我真是越来越来看不透你了·”沈清栾打量一圈错落有致的院落,“都什么时候了,潘家的刀斧就悬在头顶,你还有闲情逸致打理花草”·“急也没用。”
叶知昀道,“放宽心好了·”·“好吧,我来是告诉你个事·”沈清栾咳了一声,讪讪道,“西北告急,胡人集结剩余兵力强攻鄯城,太守派人请世子带兵增援。”
叶知昀的眼睛倏地睁大,慢慢地扭过头看他··八月初,李琛率军十万离开长安,赴往西北··他前脚离开,后脚叶知昀被请去了皇宫··持锐披甲的金吾卫在前面带路,不知道为什么,如花一直跟在他的上空,甚至在叶知昀进去玄武门后,还用鹰喙拉扯他的衣襟。
他花了好半天工夫也没安抚住它,只能抓着如花的翅膀,把它提起来,“别闹了好不好”·海东青悬在半空中,还不死心地扑腾着翅膀。
不远处的金吾卫张孟皮笑肉不笑地道:“叶大人,宫里是有要事商议,您可别误了时辰·”·叶知昀没有跟他多话,转身把海东青交给手下侍卫··大殿里面已经聚了几个朝廷重臣,气氛肃穆,他迈进大殿,视线转了一圈,道:“难得诸位大人齐聚,莫不是在商量西北战事”·“李琛既然已经去了西北,平定战局自然不在话下。”
潘志遥立于群官其中,淡淡地道,“今日所议的,是涿阳一事·”·叶知昀调转视线,和他对视,“我不知涿阳有何……”·“涿阳的堤没修成,还折了二十多个官兵,朕这道圣旨想来是道催命符。”
随着这道声音,晋原帝从大殿右边走出来,坐在龙椅上,严恒和张孟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后··底下一众大臣纷纷行礼,齐声道:“参见陛下·”·晋原帝俯视着他们,“今日召你们前来,是为了议议朝堂上堆压的政事,粮食、难民、边疆,每一样都焦头烂额,拖延至今无法解决,朕看这偌大的朝廷就快成摆设了”·底下一众朝臣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晋原帝看向叶知昀,声音带着些许笑意,眼里却锐利冰冷,“叶爱卿,俗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怎么如今已经班师回朝了,还来这么一出,可是叫朕有些为难啊。”
叶知昀早就知道修堤一事绕不过去,“皇上,这也是为了安抚百姓考虑,当时数十万人民心浮动,若是控制不住,恐危及我大晋社稷·”·潘志遥出声:“修堤利国利民,在你看来,却危及社稷了”·“若非潘大人强行徭役百姓,硬派官兵镇压,也不至于……”·叶知昀的话还没有说完,旁边就有一个三品官员打断道:“潘志泓潘大人是奉行圣旨,他的确不在场,但叶大人也不能颠倒是非,把他的忠心耿耿,抹黑成祸国殃民吧”·叶知昀垂首不语,这帮潘家党羽们咄咄逼人,显然有备而来,就等着他踩进陷阱。
严恒站在晋原帝身后,从他的角度望向殿下,只能看见叶知昀鸦羽般的鬓角,对方的眉目笼罩在一片- yin -影里,晦涩难明··他皱紧了眉头··潘志遥道:“修堤确实是因为你和李琛插手,才会耽搁,那近五十万的百姓无法安置,饥荒遍野,你可知,按照我大晋律例该当何罪”·叶知昀淡淡道:“那五十万百姓是燕王殿下从北方胡人手里救回来的,我和世子所去涿阳请当地官府开仓赈粮。
此,才为实情·”·晋原帝的左眼皮子跳了跳··旁边的官员嗤笑:“别以为有些功劳就能够当做挡箭牌了,那些百姓的确是燕王所救,可你们在涿阳肆意妄为,霍乱纲纪,说什么也罪责难逃”·这时,晋原帝道:“现在论起罪责也太早了,叶爱卿,你是我大晋的肱骨之臣,朕相信你不会违逆圣旨,至于杀害监督修堤的官员一事,其中定有误会,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指使”·叶知昀一阵背脊发凉,他跪伏在大殿中,地板冰冷刺骨的温度蔓延而上,手脚都僵硬起来。
有人暗中指使·皇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还能有谁除了他就是世子,看这阵仗,晋原帝是要趁李琛不在先行定罪··“……皇上多虑了。”
叶知昀的声音有些干涩,“没有人在暗中搬弄是非·”·晋原帝的脸色冷了下去,“叶爱卿可要想清楚了再回答·”·“臣所说的,就是实情。”
在一片僵硬沉寂的气氛中,晋原帝离开龙椅,踱了几步,道:“朕近来收到一封信,说是一年前染坊一案有了进展,你可听说过一二”·“臣不知。”
“潘太傅,你来说·”·“是·”潘志遥拱手,“当时金吾卫包围染坊,没有捉拿到凶犯,随后不久,就传来了别庄大火,五弟潘志晰遇刺身亡的消息,微臣觉得事有蹊跷,一直在暗地追查,到现在才查到证据。”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袖袍底下握紧拳头,面上镇定自若,“我还记得,去年宫廷内发生的乱象,就因为金吾卫搞错了一幅画,害得世子被差点乱箭- she -杀,若是不知道的,只怕还以为是在灭口呢。”
潘志遥道:“竟然还有这么一回事上次我不清除,不过这次可是罪证确凿·”·“但愿如此·”·“据微臣所查,一把火将别庄付之一炬,逃回来的仆役所剩无几,但仍有人亲眼所见,杀害潘志泓的歹人,佩戴着金吾卫的腰牌。”
大殿陷入了一片鸦雀无声··在场的一部分朝臣们乍一听此言,都错愕地面面相觑··而知道内情的潘家党系和晋原帝,则在等待着叶知昀的反应。
叶知昀的神色纹丝不动··众人颇有对牛弹琴之感,潘志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继续说:“严将军,那块属于你的腰牌,为何会落到歹人手里,劳烦你来解释解释。”
严恒的脚像是千斤重,迟疑着无法挪动分毫,直到晋原帝微微侧目,他才走了出来··潘志遥重复了一遍,“——那块腰牌为何会落到歹人手里事前你见过谁”·严恒的目光落在叶知昀身上,对方也在看着他,在此事之前,他一向觉得叶知昀是个心如明镜、通透豁达的一个人,可没想到掩藏在深处,是渊海般的机关算尽。
慢慢地,他出声:“那块腰牌……”·到了这个份上,所有人都是一盘棋的棋子,环环相扣,谁走错了一步,就会落得一个万劫不复的下场··“时隔太久,我不记得了。”
说完这句话,严恒如释重负··闻言,叶知昀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在为他提心吊胆··潘志遥的眼底露出惊愕和怒意,“开什么玩笑严将军你要清楚了,在你这个位置上,是不能犯一点糊涂的。”
晋原帝也紧紧地盯着严恒,这位金吾卫将军则低下头,再也不出一言··就在场面僵持不下时,立在一旁的张孟大步走上前,“严将军,你不记得的事,我可帮你记着呢。”
他的眼里带着- yin -鸷,偏偏勾起嘴角,“事发的前一天晚上,你在酒馆见过李琛和叶知昀,也就是他们,趁机偷了你的腰牌,有酒馆的掌柜为证·”·严恒错愕地看着他,“你……”·张孟并不搭理他,“怎么样叶大人,无可辩解了吧对了,还有一个案子,在你杀害潘志晰不久前,潘家老二的公子被毒身亡,看来也和你脱不了干系。”
死寂在大殿里蔓延着,朝臣们意识到了这是一盘赶尽杀绝的死局,瞬间只剩下了眼神交汇,潘志遥袖手而立,晋原帝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们··许久,叶知昀一改卑躬屈膝,缓缓站起身,明明落于下风,与皇帝的眼神对上,却生出一股平视的意味。
他道:“是我所为·”·    ·第70章 ·满座哗然··“只不过陛下, 有一句叫做狡兔死走狗烹·”叶知昀道,“今天的朝廷到底为何人掌控,不需我多说, 您也明白。”
潘志遥看着他, 眼里没有一丝温度··严恒急忙朝晋原帝单膝跪下,道:“陛下此案疑点重重, 其中定有蹊跷,还望慎重处置”·张孟瞥见皇上的脸色难看, 当即道:“还有什么疑点叶知昀身为朝廷要员却无视律法, 谋害人命, 铁证如山既然已经认罪,还不快向陛下和潘太傅跪下悔过”·“悔过杀了潘家人我只觉得满心畅快,可别忘了, ”叶知昀转过身,面向大殿中的朝臣,和潮水般入殿的黑甲禁军,“元年潘志遥于城门截杀我父亲叶朔烽, 又该当何罪功在时势,过在时势,我只不过是复仇罢了。”
晋原帝被他的话彻底激怒, 元年那些事简直是在揭他的旧疤,不光是下令诛杀叶朔烽,至今关于他名不正言不顺的言论还在流传,晋原帝额角青筋暴跳, 怒不可遏地厉声道:“把他给朕拖下去”·八月初六,叶知昀革职查办,下狱关押,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深夜,御书房里,晋原帝结束了一天的劳碌周旋,躺在榻上闭目养神,神色间尽是疲惫,身边是小太监在旁伺候着··隔着珠帘,外间坐着两三个心腹大臣,正在处理公文和奏折,赵安亦在其中,不一时,小太监过来传唤,他便搁下笔,走了进去。
“陛下·”·晋原帝似乎是在沉思,静了片刻,才道:“你说,叶知昀该怎么处置”·赵安道:“若是直接杀了他,李琛那里难以交代,可以先把他在大牢里关着,还能起到挟制的作用。”
晋原帝点了点头,“西北那边,战况如何了”·“回陛下的话,前线还没有传信回来·”·“胡人都被李琛和叶知昀他们两个打成那样子了,听说匈奴和西戎内部还起了纠葛,究竟是如何再度凝聚兵力的”·“属下不知。”
赵安道,“不过胡人显然野心极大,不满足于盘踞北方,还想进一步打过黄河·”·晋原帝盯着案几的烛火,慢慢皱起浓密的眉毛,他的心里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你手里七千精兵怎么样了”·“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加紧练兵,把都尉以及营长换成了我们的人。”
夜色茫茫,寝殿的窗户不知是哪个宫人忘了关严,开了一道缝,风吹得烛火飘摇,晋原帝想到了已经被流放出去的太监总管,郑柏在时一向细心,从关窗到起居一点小事都无比妥贴,从无纰漏,却被查出来受贿潘家。
“这宫里还有眼睛在盯着·”他道,“就在金吾卫里,你觉得会是谁”·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赵安道:“从今□□会的局势来看,严恒或许……”·晋原帝的眉头蹙得更紧,严恒可以说是他一手提拔的,而今却公然忤逆,这世上究竟还有几人可以信任·他起身走了几步,沉吟着:“要尽快立睿儿为太子。”
他口中的睿儿就是徐皇后所诞的皇子李睿··“叫御史大夫过来拟……”·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似乎有人闯入了外间,那里翻看奏折的几位官员连吭一声都没来及,便重重的倒下去了,血腥味四溢。
晋原帝大惊失色:“有刺客来人快来人护驾”·可是除了他的叫喊声,周围只剩下一片死寂。
渐渐地,晋原帝也意识到了,他的背脊发寒,冷汗浸透了衣襟,只听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地朝他走来,像是在宣告着死亡的来临··珠帘被来人拨开,潘志遥高大的身形出现在门前,身后是肃杀林立的士卒。
“你、你……”晋原帝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最恐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你竟然私闯皇宫是谁放你进来的这是谋反罪诛九族”·潘志遥目光冷淡,似乎根本没有把面前的皇帝放在眼里,走近上前,端起紫砂壶倒了杯茶。
晋原帝连连倒退,还不慎撞倒了案几上的书简卷宗,“金吾卫在哪严恒是不是已经投靠了你”·潘志遥没有回答,他身后传到一道声音:“哎呀。
陛下,你忘了严恒不是被你派人关押禁足了吗”·张孟慢悠悠地转了出来,脸上笑意盈盈,盯着狼狈的晋原帝,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爬虫。
“原来是你”·“是我,当初受贿的太傅大人的也是我,可惜被陛下察觉后,就只能栽赃嫁祸给您那心腹郑柏了·”·晋原帝喘着气,到了这刻什么都明白了,他想到叶知昀那句“狡兔死走狗烹”,惊怒交加地道:“原来这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借朕的手拿下叶知昀,你才好谋朝篡位你、你们这帮反贼……”·潘志遥总算开口了,“陛下,你要知道铸成今天的不是我等,是您自己,拔除最值得信任的宗亲,对握权的大臣们疑神疑鬼……”·他顿了顿,“玩弄权术并不适合你啊,李崇牧。”
最后三个字仿佛瞬间让晋原帝脱去了皇帝的身份,他几乎颤抖着喝道:“你难道忘了,你当初是怎么扶我上位的吗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你不该相信我。”
潘志遥道,“我那时看中的是你的野心,如今却变成了愚蠢,我已经不想再忍下去了·”·慢慢地,晋原帝有些癫疯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果然是要谋反,夺我的皇位,我早就应该下手杀了你,哈哈哈哈哈……”·潘志遥轻轻叹息,“的确太晚了,自李琛离开长安起,我就已经命我儿去调六万大军围住长安。”
晋原帝的眼神凶恶扭曲地盯着他,似乎恨不得把对方撕成粉碎,“你别忘了,我还有七千精兵在京畿驻扎”·“不过以卵击石罢了。”
潘志遥的脸上毫无意外,他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安,“状元郎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与其死在这里,不如另择良主,对吧”·晋原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身看向赵安,“连你也要背叛我”·赵安站在角落里,神色晦暗。
半晌,他才有了动作,“人择明君而臣,鸟择良木而栖·”·赵安单膝跪地,朝潘志遥做了一个臣服的姿势··晋原帝怒到极致,似乎是想冲上去,却被眼疾手快的张孟给反扣住了。
潘志遥道:“那七千精兵只认虎符,把虎符交出来,我可保你日后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虎符在我府邸中·”赵安道,“太傅大人可派人去取。”
“我会派人去取,在大军入城之前,你就暂且待在宫里·”潘志遥示意张孟带着他出去··然而张孟刚刚迈了一步,眼前骤然一花,赵安竟然猛地扑了过来,把他撞倒在地,紧接着拉过晋原帝,往房间角落退去。
周围的士卒们齐刷刷抽刀,潘志遥状似惋惜道:“何苦想不开呢”·他淡淡挥手,双方的动作几乎是同一刻发生,士卒们冲上前,赵安在身后墙壁上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那墙壁轰然打开,竟是一条暗道·“陛下我们快走”·晋原帝还没反应过来,他寝宫里的确有一条暗道,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料赵安居然会比他还清楚。
“追快抓住他们”·后方的士卒们汹汹追来,晋原帝也顾不上多虑,连忙再度启动墙壁上的机会,随着咔嗒一声响,无数利箭飞快- she -向追兵,拖延住了敌人的脚步。
“宫里已经被围住了,全是金吾卫,这上面是太液池”·赵安从怀里掏出虎符,“陛下请跟属下来,只要绕开金吾卫到外面自然会有人接应”·地牢外面接连不断地响起轰隆和厮杀声,震得墙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叶知昀盘腿坐在牢房里,对面是同样被关进来的严恒。
“外面究竟出什么事了难道是有叛军闯进了宫里才会……”严恒不安地站在围栏前,注意到一动不动的叶知昀,“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潘志遥开始动作了。”
叶知昀道,他望着墙壁上方那块狭小的窗口,“看来这一夜将会相当漫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们”严恒错愕道,“现在被关押在地牢,没有钥匙,你想怎么出去”·“趁乱逃出去啊……”叶知昀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潘怀不敢率军从南边大摇大摆过来,那里有潼关军的探子,所以他势必会分散兵力,从洛水西边跋涉。”
严恒听得一头雾水,“什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知昀从衣襟里取出一物件,晃了晃,微笑道:“这下总该明白了吧”·严恒定睛一看,那竟然是把钥匙,霎那间反应过来,“原来这都是你早就计划的,你知道你会被关押宫里有你的人你到底想做什么”·叶知昀收起地图,没有回答他一连串的问题,打开两人牢房的锁,“不管怎么说,严将军,谢谢你。”
严恒明白他的意思,微微别来视线,抿紧唇角,“走吧·”·地牢里光线昏暗,两人走到出口,叶知昀注意到外面竟然灯火通明,满是火把燃烧的声音,前来接应他们的人已经全部倒在地上,尸体横陈,血腥味冲天弥漫。
他的面前站着无数森严壁垒般士卒,将他们团团包围住,潘志遥负手而立,“叶大人,请吧·”·叶知昀心下一紧··按照原来的计划倘若宫中有变,就由亲信保护他们逃出宫去,可现在亲信全部殒命,不知中间哪一环出了错,潘志遥竟然如此迅速地反应过来。
叶知昀按捺住紧绷的心弦,尽量保持住镇定,道:“潘太傅这是做什么”·潘志遥盯了他数息,这位身居高位的太傅很清楚,为了挟制李琛这个后患,抓住叶知昀才是首要,并没有跟对方耗时间的意思,直接道:“带他走”·严恒下意识地做出拔剑的动作,可他的佩剑早被除去,焦急地咬紧牙关,一众士卒已经不由分说地上前押住他们,将两人带走。
长夜漫漫,如潘志遥所说,他的大批军队已经赶到前线,赵安带着皇帝逃出宫去,率领七千精兵对抗叛乱,死守长安,然而敌军连破东西城门,密密麻麻的士卒长驱直入,从攻城战转入巷战,整座长安陷入了厮杀,犹如地狱血海。
叶知昀被带上去了城楼,登高望远,寒风凛冽鼓满衣袍,他身上绑着绳索,只能脚步踉跄地跟在亲兵的后面··潘志遥在不远处跟副将询问战况,神色越来越凝重。
叶知昀笑了一声,“潘太傅,你的人马不够多啊,我还当一晚上的时间就能拿下长安了,怎么现在还跟赵安耗着呢”·潘志遥冷冷地看过来,“是吗徐皇后和皇子都在我手里,你以为赵安还能撑到几时等到这边战事结束,还有远在西北的李琛,他来不及回援,我有的是时间清算他,你们一个两个不过是垂死挣扎的蚂蚱。”
“潘太傅,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你在长安内外的兵马不过三万多人,那剩下的一半人在哪”·潘志遥脸色微变,“当然还在路上,等到天明就能一举灭了……”·“什么路黄泉路吗”叶知昀笑眯眯地问。
话刚落音,旁边急匆匆地跑过来一个士卒,声音都在颤抖,“禀大人大公子率军三万于洛水北方受到埋伏,几乎全军覆没,只有千余人逃了出来……”·“怎么可能”潘志遥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震惊,他甚至去一把揪起士卒的衣襟,“你再说一遍”·士卒吓得气都喘不上来了,瞪着一双眼睛傻在那里。
“难道是……难道是潼关军,可、可怎么会这么快……”潘志遥的瞳孔不断紧缩,慢慢地松开士卒,忽然转向叶知昀,声音里溢满了杀气,“你究竟做了什么”·叶知昀的语气轻松,“你有没有想过,李琛根本没有去西北呢”·    ·第71章 ·潘志遥蓦地明白过来, 仿佛大脑被灌入冰水,寒彻骨髓,整个人都僵住了, 倘若李琛没有去西北, 也就意味着对方早就洞悉了他的计划。
叶知昀落网,李琛远去战场, 他以为千载难逢的时机,殊不知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原来如此……你算准了我会趁机发动兵变, 放任我先动手……”·叶知昀淡淡道:“不这样你怎么肯掉以轻心, 我们还怎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潘志遥冷汗涔涔。
那么他的三万兵马被伏击也有了解释, 李琛那支所向披靡的西北军,恐怕在洛水等候多时了··“胡人卷土重来的消息是你们伪造的,上报朝廷的军情是假的没有兵马经过驿站, 沿途各知县应该传讯来的才对,为、为什么……”潘志遥的声音颤抖不止,“是谁拦下了消息”·“这不重要。”
叶知昀道,“你只需要知道, 李琛的勤王军即将赶到,你的死期就要到了,还你那个已经被俘虏的大公子·”·“……潘怀·”潘志遥攥紧手指, 他喘了几口气,竭力恢复冷静,过了数息,抬头看了一眼叶知昀。
那一眼透露着浓重的- yin -鸷和杀气, 令人背脊发寒··“死期你要是真有把握,现在就不会跟着耗时间了·”·叶知昀心下一紧,潘志遥转而大步朝士卒们走去,“加紧攻打北城门一举拿下皇帝和赵安,我倒要看看李琛究竟多大的能耐”·叶知昀被身后的守卫推了一把,只能趔趄着跟上队伍。
北门外面修有护城河,需要放下吊桥才能通过,虽然素有易守难攻之名,但在人数压倒- xing -的猛烈进攻下,北城门的防御已经捉襟见肘,一眼望去,厮杀声震彻天地,黑压压的箭羽划过长空,士卒们拼死抵抗着叛军,剑锋从胸膛中抽出带起滚烫的鲜血。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皇帝和赵安一同站在城墙上指挥战局,周围到处是纷飞战火硝烟,不远处有斥候吼道:“西北军离都城只有三里地了”·潘志遥当即下令,“加紧攻下北城门务必不能放西北军进城”·赵安索- xing -喝道:“把城门打开,放下吊桥”·潘志遥怒不可遏地遥遥喊话:“——你以为放李琛进城他就会真的勤王吗你真的明白李琛和叶知昀意图吗你拒绝投诚于我,即将迎来的绝对是他们的赶尽杀绝”·腥风血雨在漫无边际的黑夜刮起,赵安的衣袍猎猎飞扬,他望着城墙下的千军万马,目光沉静,“李琛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清楚,今日大开杀戒的人是你潘志遥,来日史书所记载的,亦是你篡权夺位的罪行。”
潘志遥怒到极致反而笑了起来,“时至今日,你以为我还怕世人谈功过山不厌高,海不厌深,这个道理你明白吧”·他转而扭过头,“弓箭手准备”·万千上弦声响起。
赵安一劈手,立刻有甲士持着盾牌密不通风护住他和皇帝··“——放”·密密麻麻的箭羽落在厚重盾牌上,声音如闷雷如擂鼓,震颤天际,叶知昀不由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挡下第一波箭羽,已经有半数甲士伤亡,剩下的人也在勉力支撑,就在这时,一个士卒中箭倒下,露出了后方的晋原帝··虽然有别的甲士去挡,但还是太晚了,一道箭矢贯穿了他的胸膛,这位上位不过数载的皇帝来不及吭上一声,就倒了下去。
“皇上快救皇上”·周围惊声不断,潘家的兵马全数冲了上去,场面乱成一团,叶知昀趁着看押他的士卒们不注意,悄无声息地挣开了麻绳。
尸体横陈的城墙上,赵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和几个心腹手下一起拉动绳索放下吊桥,随着沉重的嘎吱声,木桥一寸寸向下降去·远方西北大军疾行的动静越来越近,金戈铁马间尘土翻涌。
潘志遥手挽长弓,对准赵安一箭- she -去·赵安躲闪不及,被这势若雷霆般的一箭擦伤,整个人向后摔去,再无力抓住绳索,“糟了”·电光火石间,斜刺里伸出一双手,牢牢地抓住绳索,叶知昀赶了过来,不顾周围追他的敌军,咬紧牙关将吊桥放下。
身边尽是乱七八糟的喊声,有人拉扯他,按住他的肩膀,企图将他拖来,夺回绳索,叶知昀根本听不清他们的声音,用尽全力挣扎,夺过对方的剑刃,放下桥后直接用断刃将机关卡死。
这样,西北军就能进城了··城墙下的潘志遥眼睁睁地这一幕,整张脸几乎都扭曲了,对叶知昀简直恨入骨髓,吩咐张孟:“你去把叶知昀绑起来,留一口气就行了,剩下全军跟我准备迎战李琛”·张孟明白他的意思:“是。”
叶知昀和赵安一同被士卒们抓住,张孟盯着他们,像是一条斑斓蟒蛇盯紧了猎物,他掂了掂手里的鞭子,正要说些什么,一个斥候却急匆匆地道:“大人,皇宫和府衙里关押住朝臣们逃出了不少人,正聚在一起闹事,属下不知如何是好,请大人指示。”
“这帮老不死的”张孟咒骂一声,把鞭子交给旁边的甲士,“给我先抽他们五十鞭·”·他转身调动手下,那甲士接过鞭子,他从头到脚佩戴着玄铁重甲,一步步朝绑在柱子上的两人。
赵安忍不住挣扎起来,想要拼命将麻绳扯断,叶知昀压低了声音:“别动·”·赵安别过眼一看,只见对方的腕间别着一把细小的薄刃,若非仔细察看,不然很难被发现。
叶知昀割开绳索,示意赵安别轻举妄动,等对方靠近的一瞬间了结他的命··甲士已近在咫尺,叶知昀骤然伸出手去,袖中薄刃寒光闪动,可他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拧到身后。
叶知昀被制住,赵安立刻夺过甲士的佩剑,锋芒刚刚出鞘三分,对方竟然还能空出一只手来,行云流水般将那剑鞘阖上·“滚开”赵安大喝一声,把剑抽出,用尽全身力气朝对方的胸膛砍去·甲士脚尖一抬,将那即将坠地的剑鞘踢上半空,轻而易举地侧身避开那一剑,顺势抬手接鞘一转,只听铿锵一声,剑锋再度入鞘。
动作间分毫不差,简直像是赵安故意把剑送归鞘中··赵安不敢置信··叶知昀也怔住了··“你……”赵安的声音带着怒火,还没来及说完,就被甲士抬起一脚给踹了个屁股墩。
叶知昀实在是想不到张孟手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高手··这时,还没有离开的张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一边皱眉走过来,一边抽出腰间短刀,“怎么回事还想逃”·他看见当朝状元郎坐在地上,扫了一圈四周,显然意识到了留着两人会生事端,想起潘志遥的话,喃喃:“只要留着一口气就行了吧”·叶知昀看着他走到近前,那锋利的短刀尖倒勾着,要是被刺中估计会撕扯下一大块血肉。
“给我按住他·”张孟对甲士吩咐一句,转而上下打量着叶知昀,“你觉得我能不能完整地剥下你的眼珠子”·那短刀要是照他的眼睛来一下,恐怕不只是眼睛,大半张脸的皮肉都会遭殃。
叶知昀道:“你应该想想,怎么样才能逃过西北军的铁蹄·”·“就凭李琛”张孟轻蔑地一笑,但是在下一刻,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断紧缩的瞳孔下移,落在了掐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上。
手的另一头,是那个甲士··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叶知昀只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凭李琛,你逃不过·”·甲士抬手推开了脸上的面盔,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李琛微微翘着嘴角,饶有兴致地盯着张孟惊慌失措的神情。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怎么可能……”·在张孟挣扎反抗的一瞬间,他收紧了手指,力道之大以至于对方的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挤压声,那个过程想必来说极为痛苦,濒死的恐惧让他像是一条脱水的鱼,拼命呼吸着。
而李琛双目浸染在黑暗的- yin -影里,嘴角笑意鲜明,像是前来收割生命的死神··叶知昀感到自己的呼吸微微滞涩··随着张孟的尸体慢慢倒地,周围几个扮成甲士的亲信也利落地解决了附近的敌兵。
李琛转过身,看着叶知昀,他那双眼睛经过光线一照亮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么暗无天日,“哎呀,我就说吧,你当初就应该跟我一起走,留在城里多危险啊,幸好我回来得及时。”
叶知昀茫然地和他对视,“啊……”·李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知昀”·叶知昀终于回神,“你怎么……你怎么会在这里”·“我在洛水解决了潘家的兵马,收尾的伙计就全交给副将了,带着亲卫先回来找你了,只不过从西门混进来花了不少功夫。”
李琛笑着抱住他,“想我了没”·叶知昀整个人都陷入他温暖宽厚的怀里,过了片刻,才慢慢地松下紧绷的神经,眉目都温和下来,点了点头,“想。”
·    ·第72章 ·边上的赵安爬起来, 看向李琛,“难怪潘家把叶知昀当成软肋挟制你,竟然敢不带领大军一起攻城, 而是选择提前回来救人, 还真是胆大妄为”·李琛挑了下眉,“我也是叶大人的软肋啊, 潘家竟然敢拿我来要挟知昀,岂非自寻死路。”
叶知昀稍稍从他怀里退开一些, 小声道:“的确太冒险了·”·李琛只好一手搭在他肩上, 叹息:“不冒险, 毕竟谁都没你重要·”·这时,不远处又响起一阵哄乱,重箭- she -穿了房屋脊梁, 坍塌下大片的砖瓦石片,百姓四处逃散,城中战事越发激烈,街道巷尾烽烟四起。
赵安远远看着, 神色肃穆地道:“你交待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无论是隐瞒西北军行踪,还是带兵阻拦潘家拖延时间, 当年承了燕王殿下的情,现在才有能力还,不过到了这一步,这盘棋已经无路可退了, 还望你们不要再牵扯进无辜百姓。”
“放心·”·叶知昀拱手朝他行了一个礼,赵安回之··李琛则吹了一声唿哨,一匹黑色的骏马朝他们奔来,把叶知昀拉上马,“走,收拾潘志遥去。”
潘家的兵马对上汹涌进城的西北军完全不堪一击,加上在洛水俘虏的潘怀,已经被解救出来的文武百官,潘志遥一败涂地,士卒们拥护着他逃往城外,被叶知昀带兵截住。
天色晦暗,风卷残云,潘志遥和身边十多个士卒拼命向前逃去,慌乱中顾不得多看一眼身后追赶的大军,眼前就快到河畔,只要过了河就会有接应的人马,对方也奈何不了他。
他看到前方远处纷乱的人影,以为是援军来了,心下松了一口气,对手下吩咐:“去看看,是不是来增援我们的旧部……”·寒风一卷,河边的雾水散开了不少,露出一排排披甲持锐的兵马,飘扬的旗帜上印着一个鲜明的大字——李。
潘志遥一向冷静的面孔几乎碎裂开,“是西北军——怎么回事我们的人呢”·肃杀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散开,让出一条道,叶知昀策马而出,“太傅大人是说您在说骁骑尉所率领精骑吗可惜啊,他们早就在被我们察觉,在半路上收拾干净了。”
潘志遥咬牙切齿:“叶、知、昀”·“你看起来很不甘心·”叶知昀慢条斯理地盯着他,“想不到你不可一世的潘志遥有这一天吧,不过比起你当年趁着我父亲不备偷袭于他,这回我可是给了你充足的准备,还是意料之中的惨败。”
潘志遥冷冷一笑:“你别以为赢了一局就了不得了,你们叶家人通通败在我的手里,就是叶朔烽也逃不了万剑穿心的下场对了,你一定不知道,你母亲还有那些叶氏族人,一个个死在刑场时,发出的惨叫和哭声有多么令人难忘,你也一样”·叶知昀和他对视数息,眼底看不出情绪,“想必令公子和家眷死时也一定如此。”
潘志遥额角青筋暴跳,怒喝:“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你有这个能耐”叶知昀道,“看来你还分不清局面啊,我告诉你吧,潘太傅,你输了,彻底地输了,不会东山再起的机会,我会把你们潘家赶尽杀绝的。”
闻言,怒火中烧的潘志遥总算恢复了一点理智,早在数个时辰前,他怎么也想到会落到这种境地,计划溃败被对方逼到死路,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一边警惕着骑兵,一边用余光看向河畔,在僵硬的对峙中忽然紧勒缰绳,喝了声驾,撇下亲卫们向空隙处逃去·叶知昀抬手拦下要上前的士卒,接过弓箭,拉弦如满月,对准潘志遥的腿一箭- she -去,直接洞穿了对方的膝盖。
他没看在地上滚了数圈的潘志遥,直接调转马头,“把他抓起来带走·”·待到收拾完战局,一切尘埃落定,已是次日下午了,严恒官复原职,虽然他手底下的金吾卫已经所剩无几,带着他们朝前面的宫殿走去。
李琛一边走一边摘身上的甲胄,“皇帝怎么样了”·严恒摇了摇头··叶知昀明白城墙上那一箭- she -中了要害,皇帝恐怕撑不过去了。
殿前几位朝廷重臣纷纷迎上来,“世子·”·“叶大人·”·李琛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直接带着叶知昀走寝殿,里面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腐朽的气息。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晋原帝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让御医们退开,浑浊的眼珠子暼到了叶知昀,居然还有力气笑了一下,“你达到目的了,其实这么多年,你心里最恨的人是我吧,亏你还能一直压抑着仇恨……”·叶知昀到了此刻,心里反而很平和,他摇了摇头,“我早就不再复仇把复仇挂在心上了。”
“你一点也不像你父亲,叶朔烽忠君爱国,要是他他泉下有知你竟然敢谋权篡位,恐怕也不会认你这个儿子的·”·叶知昀嘲讽地笑了一下,道:“你错了,我爹叶朔烽,忠的是大晋的江山,忠的是大晋的百姓。”
像是他的话刺激到了晋原帝的哪根弦,对方剧烈地咳嗽起来,握紧拳头就要撑起身,然而气力不支,那具腐朽的身体又砸回了床榻,目光不知道飘忽到了哪里,沙哑道:“倘若没有潘家,你会造反吗”·叶知昀偏过目光,看向站在外间李琛,淡淡回道:“您这种假设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晋原帝却执拗地又重复问了一遍··他只好道:“倘若没有潘家,您当不了这个皇帝,我爹不会死,燕王不会死,数以万计的百姓不会死,何来造反”·晋原帝干枯地笑了两声,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对外间唤道:“李、李琛……”·他没有得到回应。
李琛站在一边淡淡地打量窗阁上的雕花··“我知道你在·”晋原帝艰难地道,“你打算如何处置皇后和我的皇子”·依然是一片安静。
“别忘了,皇后是你母亲的妹妹抚养你长大的姨母先前那杯鸩酒是我的命令,不要把这些朝堂上的恩怨牵扯到他们”·叶知昀瞳孔微微紧缩,当即想让他闭嘴,李琛却已转过身来,笑道:“你见过哪位谋朝篡位者斩草留根事关皇权的恩怨没有一个人无辜,只要身体里流着李家的血就是罪孽,不要牵扯到他们你的想法怎么那么天真”·晋原帝脸色铁青,几乎喘不上气,“你……你……”·李琛看也不看他,转身向外走去,“走了。”
叶知昀抬步跟上··两人穿过殿阁,一路只有脚步声,他看李琛似乎心情不好,想着怎么劝说,顿了顿,“世子……”·“嗯”李琛闻声扭过头,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没事,别担心,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现在解决了心腹大患,我这轻松多了。”
“那就好·”叶知昀心里在想,接下来呢·议政殿那两扇巍峨的大门敞开着,这会儿宽阔的大殿中空荡荡的··“皇帝估计撑不过晚上了,潘家树倒猢狲散,剩下那些草台班子有西北军镇着,也不敢妄动。”
他思忖着对男人道,“赵安说得对,走到了这一步已经无路可退了·”·李琛走上金阶,拍了拍龙椅,“你来坐”·叶知昀静静和他对视,片刻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袖袍,一手撩起下摆,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拱手施礼道:“皇上。”
再一抬眼,李琛竟然也跪了下去,面带笑意地问:“皇后,咱们这是在行大礼吗”·出了宫后,李琛陪他出了一趟将军府,这里是叶知昀长大的地方,时隔多年,已经不复记忆里的模样,揭开封条,府里满目萧条破落。
不需叶知昀多说,李琛就挽起袖袍帮着他把府里清扫起来··“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整天闷在屋里读书写字,从窗户往外看那一片景色,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他一边说,一边数木箱里物件,“要不是后来家里的书卷都被查抄了,我就把那些画拿给你看看看·”·李琛凑过来看,捡起一枚生锈的鱼饵,“你还喜欢钓鱼”·“是啊,后院有块池塘,现在不知道有没有枯竭了……”·“来,我们去看看。”
李琛把他拉起来,顶着一脑袋灰,“没准还能钓两条鱼上来呢·”·“等等·”叶知昀欠起脚,把他头发上的一块灰絮摘下来,注意到对方的目光,起了促狭心思,伸出脏兮兮的双手摸了摸他的面颊,把灰抹上去,“我发现你今天非常不一样啊……”·李琛一看这动作就知道他的意图了,也伸手去揉他的脸,“哪里不一样”·“就是……”对方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实在少见,叶知昀实在忍不住放声笑起来。
“还笑”李琛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叶知昀努力憋住,沿着落满阳光的木廊,远处清脆的鸟啼声,近处衣袂的摩擦声,他走了一截路又扭头去看对方。
李琛擦着脸上的灰尘,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叶知昀禁不住嘞开嘴角··近些时日,潘家几个祸首还关在大牢里,朝廷将受叛乱波及的百姓安置妥当,晋原帝封棺下葬,国不可一日无君这事由赵安提了出来。
虽然外面都在传潘志遥兵变弑君,但能够屹立在朝中的重臣哪个不是老女干巨猾,其中的内情不少人隐约猜到了一二,心惊肉跳之余都不敢言论··礼部老尚书和一众大臣呈上折子,意思差不多是皇长子李睿年纪太小,此刻胡人在北方磨刀霍霍,需有能力挑大梁的皇家血脉登基为帝。
李琛占了天时地利,按照前朝惯例还来了一套虚伪的三劝三让,才把登基仪式举行完毕··新皇登基,政务的担子压下来,叶知昀在其中帮衬,许多大大小小的琐事要过手,忙得找不着北。
上朝前跟赵安、程嘉垣他们几个说到开恩科,选取人才入朝,转眼又在大理寺处理公务时接到圣旨,和官员们跪了一地··传旨的老太监站得笔挺,道:“应天顺时,受兹明命。
大理寺少卿叶知昀此次平定叛乱有功,抓获女干佞潘志遥以及潘氏党羽共一百四十二位,擢升为尚书台尚书仆- she -,赏丝绸百匹,明珠十斛——”·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顿了顿,老太监的声音加重了不少,“赐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大堂里一片死寂。
众多官员凝噎的目光朝他看来,叶知昀也一脸震惊,他知道会有封赏,可没有想到会是这么重的嘉赏,简直一步登天,李琛也太乱来了··尚书台为政务中枢,一把手尚书令空缺已久,下面就是尚书仆- she -,手握重权,这等于把朝廷大半政务都交到他手里了·“剑履上殿何等荣幸……”叶知昀头疼至极,喃喃,“还真是……惊喜啊……”·    ·第73章 ·跟老太监领了旨, 他换了朝服便进宫去谢恩,还没有到议政殿,远远地看见一行侍卫押着什么人朝这边走来, 距离一近才发现那布衣妇人是徐皇后, 她拉着一个小男孩,比起她紧张的神色, 小孩还一脸懵懂无知,带着天真的笑容。
侍卫们迎面停下脚步, 纷纷朝他行礼:“参见叶大人·”·徐皇后闻声身形僵硬了不少, 下意识地搂住身边的小皇子··叶知昀道:“这是做什么”·侍卫毕恭毕敬地回道:“皇上有命, 将皇后徐氏和皇子李睿流放岭南。”
“流放”叶知昀愣了一下,那天李琛对晋原帝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还以为会真的铲草除根, 不留后患,不料对方竟选择了让步。
叶知昀望着巍峨连绵的宫墙,议政殿高高在上的五脊六兽,心下好笑, 对侍卫摆了摆手,不再看徐皇后一眼,转身继续向前走去··大殿前的金吾卫一见是他, 也没通报便让他进去,显然是李琛吩咐过了。
他无声无息地拨开垂帘,书房里的龙涎香翠烟从金龛中一缕缕散开,李琛坐在堆满奏章的案几前, 他穿着一袭黑金相间的冕服,衬得肩膀线条格外笔挺宽阔,冕冠随意地放在一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执着笔。
叶知昀见状蹑手蹑脚地绕到后面,从瓷瓶抽出一枝叶片毛绒绒的细枝,透出书架的缝隙去挠李琛的后颈··李琛被细绒枝头一触,当即打了个寒颤,似乎以为飞虫作怪,也没回头,目光依然黏在折子上,伸手抓了抓后颈。
叶知昀换了个角度,继续挠他··李琛这下回过头来一看,叶知昀早有预料,往下一藏,被堆满物件的书架掩住身形,他憋着笑,等了片刻才站起来,却发现案几前已经空无一人。
·这时,一只手从身后探来,捻走了他手里的细枝··一道充满压迫感的- yin -影从背后落下··叶知昀背脊发僵地转过身去,对上李琛乌玉似的眼眸,“我……”·李琛板着脸,说:“大胆。”
叶知昀一听他开口就忍俊不禁,往旁边退了退,“微臣知错,陛下恕罪·”·“不恕·”李琛用那根细枝挑起他的下巴,“除非你帮我批折子。”
“遵命·”叶知昀问,“陛下什么时候发现我来了”·“你一进门·”李琛说,“你在大理寺办案早出晚归,中午用饭了没有我桌上给你留了一份羹汤,趁热吃吧。”
“说到这个·”他抬起手里的圣旨,“这是怎么回事我才入朝多久,这个官衔和嘉奖也太闻所未闻了吧”·李琛走到椅子边坐下,撑着下颌道:“从我这里开始开首例也无妨啊。”
叶知昀正色,“陛下,您这样会被天下人骂昏君的·”·“正好,你是个蛊惑君心的佞臣·”李琛看他叹息,凑近了些距离,拿细枝戳了戳对方的脸,“高官厚禄,你不喜欢吗”·叶知昀任他戳也不动弹:“陛下喜欢吗”·“张口陛下闭嘴皇上。”
李琛悠悠叹气,“怎么会有你这样不会讨喜的佞臣,算了·”·叶知昀抬眼看他··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别开脸,重新去翻奏折了。
“那什么,我来帮你一起批”叶知昀一面担心是不是越矩了,一面对男人的态度小心翼翼··他看李琛一声不吭,便走过去,在他椅子旁边蹲下,脑海乱成一团,想着要是真说一些谗言媚语,那岂不是真成佞臣了一定不能胡乱开口,要斟酌言辞。
好好想想该怎么规劝,等等……他做什么了,他什么也没做啊,对方干嘛闹脾气,这难道还要哄不成·不行,哄了一次就有下次,李琛要是常来事,那还不没完没了……·叶知昀按着额头,停下乱七八糟的想法,深吸一口气,微笑:“瑾行,其实好些话没有对你说过……”·李琛翻页的动作顿住。
“这半个月忙着处理潘家党羽,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聚聚了,你也忙着打理政务,百废待兴,半百斤的奏折,着实辛苦·”叶知昀给他捶捶背、按按肩,“想来这些年我们聚少离多,许多事我都疏忽了,还请瑾行多担待。”
男人嘴角露出一抹好笑的意味,坐在椅子里按住叶知昀的手,屋里静了下来··李琛目视前方,“我只是想用高官厚禄,把你牢牢栓在身边·”·几束阳光从窗格的缝隙间倾泻而入,明晃晃、金灿灿的落在案几上,书卷间,两人交叠的手掌。
“我知道你志不在朝野,一直以来是因为责任在身,若是有一天这一切都成了不堪忍受的负累,你想撂担子了……”·“不会的·”叶知昀道,“我不会撂担子,也不会离开你。
虽然再怎么义正言辞,这江山实际上还是用- yin -谋诡计夺来的,你说得对,女干臣昏君配一对,我们早就分不开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要记住你说的话。”
李琛眼眸深沉,一把拉过他,“日后你要是后悔了,我死也不会放手的·”·叶知昀刚想说让他安心,对方炙热的吻便落在唇边,耳鬓厮磨,李琛高挺的鼻梁、光华内敛的深邃眼眸近在眼前。
他的耳畔全是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脸烫得快要冒烟,他微微转开目光,偏偏李琛还在低声呢喃,带着沙哑的磁- xing -:“知昀,你快加冠了吧,我想能不能……”·“啊啊啊啊……”叶知昀反应过来,一时间窘迫的近乎头晕眼花。
李琛朗声大笑起来··“好热、这个天气怎么这么热……”叶知昀心慌意乱,掩饰般地端起旁边的羹汤,掀开盖子,挡住对方的视线··李琛往椅背上一靠,微微眯起的眼眸狭长,像野兽盯着猎物一样看着他。
叶知昀握紧手,掌心里全是汗,只要是跟对方在一起,就变得非常纠结,各种各样的想法都冒了出来··实在是太被动了,他念及此处,索- xing -反客为主地冲李琛笑了一下,趁着对方怔住,把一勺汤全部塞进他的嘴里,“瑾行,你慢用,我去处理奏折。”
李琛差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呛到,咳了几声,对方已经绕到案几的另一头去了,只好怨念深重地拿起笔,在纸上心不在焉地勾勾画画··“对了,开恩科一事交给谁去办”叶知昀坐在他对面,把奏折摊开。
李琛想了想,“沈清栾他人呢听你说他不是想当官吗”·“经过这么多事,他恐怕对当官提不起来劲了,跟着胡女在一起跑商队呢,昨日传信,似乎已经到了幽州一带了。”
幽州到处都是胡人,李琛垂下眼帘,“也是,他做的事比当官要重要多了,监考事宜就交给他爹礼部尚书吧·”·“还需开垦荒地给南下的百姓提供生计,粮食还是不够。”
“嗯·”他看叶知昀另抽了一张纸,飞快写着什么,“怎么”·叶知昀把纸递给他,“来我府上做客送礼,以及有意依附于我的官员名单。”
李琛意识到了什么,瞳孔微微紧缩··“日后这些人会越来越多,我在官场处事必须要圆滑,拒绝他们就等于亲手把他们推给另一方势力,不如招揽下。”
叶知昀笑了笑,“而您,则需要借助开恩科,除去一些旧弊,尽量肃清朝野,重新聚拢清流·”·他顿了顿,“至于制衡,我发现瑾行你早就精于此道了。”
李琛露出一个笑容··叶知昀又翻了几本折子,“粮食和土地的问题,会得罪地方望族,他们对新皇登基和潘家叛变的事似乎颇有微词,我需要亲自跑一趟。”
·“不行·”李琛想也不想一口拒绝,刚浮现出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你也说了我们聚少离多,如今安定了,还成天往跑外跑。”
“瑾行,你知道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持安定·”·“那也不是现在,这事暂押,先将潘志遥他们解决了,把叶大将军的案子查清,呈堂供证,还当年发生的事一个真相。”
叶知昀的眉头微微皱起,复又展开,“好·”·两人将成堆的奏折清理完毕,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候在一旁的宫人将饭菜端上来,叶知昀看着他把碗里堆满菜再推到自己面前时,不由发笑,“怎么吃得完”·“你多吃点,我怎么感觉你是不是公务太繁重,好像越来越瘦了。”
李琛摸了摸下巴··“是·”叶知昀点头,也给他夹菜,“瑾行也请多用饭·”·窗外夜色漫漫,乌云笼罩了月色,像是蒙上一层轻纱。
天牢里远远回响着滴水声,干草泛着股股腐臭味,角落里耗子在悉悉索索地乱窜··潘怀低头坐在牢房里,他一身锦衣玉带已经除了干净,只剩下脏兮兮的囚衣,头发不知多少天没洗了,黏腻的糊在一起。
狱卒将几个馒头扔在他面前时,他才慢慢有了动作,抬眼看了看滚落在脏水里的食物,伸手去捡,递到嘴边却半晌没有吃下去,维持这个姿势片刻,骤然将馒头狠狠砸到墙上。
狱卒见怪不怪,关在这里的人差不多都是死囚,他嘟囔一句,“疯子·”·送完饭,狱卒回到桌子前坐下,就着花生米下酒,听见同僚开门的动静扭头一看,几个金吾卫开门走在前面领路,灯笼的光照亮了- yin -森的地牢。
狱卒眼睛一亮,迎了上去,“大人……”·离近了他才发现立在金吾卫中的官员竟然是皇上新擢升的尚书仆- she -,连忙行礼:“参见叶大人。”
叶知昀抬手让他起来,“不必多礼,带我去见关押在这里的潘氏长子·”·“是·”·潘怀被那光线刺到了眼睛,待视线明朗看清来者后,微微勾起嘴角,“还真是好久不见啊,来给我送行吗叶大人”·叶知昀道:“你还没那么快死,我爹的旧案重翻,需要你画押供呈,以及潘志遥种种罪行,由大理寺蒋大人拿你问审,我是来劝你早着认罪,免得多吃苦头。”
潘怀盯着他,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去,“还真是一副胜利者的嘴脸啊,叶知昀·”·“落到这种境地,只能说是你们自己自作自受·”他道,“朗朗乾坤,岂会容你们潘家乌云盖顶”·潘怀的眼神- yin -鸷得可怕,“终有一日,你也会和我一个下场,你信不信”·叶知昀背着手,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你以为李琛登上帝位,你就能安然无虑了但凡帝王,终究是会被权力所蛊惑,猜忌、容不下任何威胁到他地位的人·”潘怀道,“等着吧,这一天不会太晚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两边的金吾卫当即厉声:“大胆休得妄议陛下”·潘怀站直了身体,走上前抓紧了围栏,完全不顾严阵以待的金吾卫,低声笑起来,“或者说,你会按捺不住你的狼子野心,先一步把李琛扯下皇位,我倒挺期待的。”
“潘怀,你就会挑破离间这些招数了吗”·他僵住,发现对面的叶知昀丝毫没有受影响,看他的目光更像看一个跳梁小丑··叶知昀听见对方的话该是恼怒的,可当下不知为何却心如止水,有些感慨道:“李琛当这个皇帝的确是不太称职的。”
他想起进宫时看见的徐皇后和小皇后,李琛不会不清楚会留下何种后患,却还是选择放过他们,这家伙肃杀果断的外壳下,一直以来都是深藏难言的温柔··潘怀本以为对方会恼火发怒,没想到他只有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话,反而激怒了自己,“你究竟知不知道……”·叶知昀没兴趣听他说什么,扭头向外走去,“把他押去大理寺。”
    ·第74章 ·三个月后··晋襄元年, 秋末三堂会审将潘家的罪状一一罗列,文帝年间在汝南大肆屠杀,后又私造铁器、拥兵造反, 谋害先帝, 将证据分下给朝廷百官赫然引起满座哗然,除了这些之外, 还有部分为了维持住皇家颜面的血债未曾公布。
刑部以及大理寺除了整理叶朔烽被潘志遥设伏,污蔑谋反外, 还有平反当年程嘉垣之父平良侯虎符一案, 将一切事态原委昭告天下··潘志遥、潘怀和一众党羽处斩那一天, 叶知昀没有去监斩,为了防止生变,附近布了三四百员禁军, 他和程嘉垣一同站在远处的楼阁上观看。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刑场围得密不通风,这些年潘家的所做的恶行太多,民间怨声载道, 如今罪有应得,骂声接连不断··监斩官朗声读完圣旨,一声令下:“行刑”·随着刽子手一刀劈下, 泼洒的血液顺着石阶淌下来。
叶知昀的视线从那滩红得刺眼的血移开,仰头看着一碧如洗的天空,长长出了一口气··程嘉垣转身朝楼下走去,他承袭了平良侯的爵位, 现在朝中官任户部侍郎,道:“这边的事情解决,你马上就要启程去西川了吧。”
“是啊·”·“还回皇宫吗”程嘉垣问··叶知昀摇了摇头,“外面马车已经备好了·”·程嘉垣那张冷淡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你一走,我们这些叶氏‘鹰犬’就不一定能过得安稳了。”
“还有这种说法”叶知昀笑,“那你们自求多福·”·两人走出客栈,外面艳阳高照,马车边候着几个侍卫,小厮掀开帘子。
“据我所知,西川那边的世家难对付得很,对于新皇及新政的态度连阳奉- yin -违都不屑于装一下,流言蜚语都传到我的耳朵里去了,你想动那边的土地……”程嘉垣微微勾了一下嘴角。
叶知昀笑眯眯地说:“你似乎觉得我解决不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筹备周详一些,比如从尚书台给他们施加压力,再逐一派官员过去挟制。”
·“治标不治本,再说我等得了,那六十万百姓可等不了·”叶知昀上了马车,“再说了,总要做些实事才对得起我如今的官位。”
程嘉垣淡淡道:“我看你只是想为皇上聚拢人心罢了·”·叶知昀不置可否,朝他微微颔首,便吩咐车:“可以走了·”·马车向远处驶去,程嘉垣站在楼下,发出微不可闻的叹息,抬眼望去,经过几朝狂风骤雨,这座偌大的长安城依然如故,锦绣成堆,宝马雕车香满路。
李琛泡在扎堆奏折里,旁边新选进来的陆公公小心观看他脸色,敏锐地察觉到这位新帝心情十分不佳··最近朝堂上令人焦头烂额的政务一出接一出,还有大臣进言后位不可空置,选秀填充后宫。
李琛一边催叶知昀,写信故意问他觉得哪位大臣家的女儿更端庄标致··一边对朝臣们声称一日不收复北方一日不娶亲,雷打不动,一副为国为民的正直态度··李琛抬手揉了揉眉头,他坐了太久,整个肩膀手臂都是酸的,稍微一动,背脊骨头发出咯嗒的响声。
放在陆公公的耳朵里,那是听得心惊胆战,小心问:“陛下用不用休息一会儿”·“去泡杯茶·”李琛往椅子里一摊,把塞满了政务的脑海放空,望着上方,漫无目的地想到若是以前的自己一定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一连待在皇宫数个月哪也不去,叶知昀一走,竟然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可谓是高处不胜寒。
“皇嗣啊……”他喃喃,目光一点点地移到案几上,手指弹了弹角落里陈列的袖珍编钟,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陆公公端着茶盏回来,犹豫一下,道:“陛下,曹御史大人求见。”
这个曹霄原从庐州知县做到知府,一步步调到都城,官拜御史大夫,已是五十多来岁,上个月奉旨和叶知昀去西川整改荒地,结果事还没有办成,便早一步回来请求面圣。
李琛对他进宫来干什么心知肚明,叶知昀为平民百姓谋生路,得罪了大部分世家官绅,而这位曹御史刻板迂腐,对他出格的行为处事不满至极,早就参了他一本··这回无非又是来告状,给叶知昀的所作所为按上条条例例的罪名。
“让他进来·”·“是·”·随着侍卫一层层传召下去,巍峨森严的殿门向两侧打开,曹霄将身上的官袍整了又整,才躬身迈步进去,随着领路的太监来到书房,屏息静气地叩首伏地,“臣曹霄参见陛下。”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屋里一片安静··半晌等到曹霄脑门冒汗,上面也没传来半点声音,他摸不准情况,小心翼翼地抬起视线往上一看··皇帝穿着一袭常服,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眼底深邃清冷,正专注地拿着一卷书翻阅,像是没有留神外界的动静。
曹霄不由在心里掂量起来了,他对这位扳倒潘家的新帝非常忌惮,揣测不出圣意,谨慎地重复道:“臣曹霄参见……”·“曹爱卿,你来的正好,西川的事看来是办妥当了吧。”
上面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了曹霄的话,他顿时紧绷起心弦,“不、其实……”·李琛接着道:“那六十万百姓让朕日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你此番能够安置妥当,实乃大功一件,想要什么嘉奖直说便是。”
曹霄:“……”·他实实在在地懵了一下,事情他还没办呢,怎么就说到嘉奖上了·曹御史汗如雨下,“不不不,陛下,其实臣还没有办妥,此番是为了……”·李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yin -沉下来,“照你的意思,那六十万百姓还无田可耕,无家可归”·旁边陆公公对曹霄投去怜悯的目光,这位御史大人调来都城没几天,恐怕不清楚叶大人在朝堂上是个什么份量,动他就是动李琛的逆鳞。
曹霄整个人摇摇欲坠,勉强道:“臣已尽力为陛下排忧解难,可是那叶大人他……”·“叶大人还在西川,没有擅离职守,没有辜负朕的期许。”
李琛加重了语气,“曹爱卿,虽然你身为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的职责,但是,当下朕对你委以重任,燃眉之急是将六十万百姓妥善安置,你就是这般作为的”·曹霄想把叶知昀的罪名一一说出来,然而现在他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一圈下来,反倒是自己一头栽了进去,说不好就是个要掉脑袋的渎职大罪。
这会儿他脸色苍白如纸,心乱如麻,连说话的磕巴了,“陛下恕罪,微、微臣绝无怠慢之意……已在殚精竭虑地从世族手底下想主意,解决整改荒地的问题。”
李琛依然坐在御案后面俯视着他,“朕听说,你在西川时,和做盐商吕家来往甚是密切”·如果说曹霄刚才是慌乱,现在就是惊恐了,竭力克制着颤抖,要知道,吕家可是在明面上反对过新帝,跟他们有牵连的话,那就是有不臣之心。
想起潘家的下场,他嘭得一声跪伏磕头,颤声道:“臣万万不敢跟吕家丝毫来往那吕家的确有送礼于微臣,但都全数送还回去,未曾藏私,请陛下明鉴”·李琛顿了数息,绕过案几,走下来亲手把他扶起来,“曹爱卿,朕只是问几句话,别太过紧张了,快请起。”
跪地的曹霄根本没有想到皇帝会来扶他,心态大起大伏,惶恐地起身,看到对方并没有发怒,才稍微放下一颗几乎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谢陛下……”·李琛道:“你当了这么年的官,在成为御史前,也是位执掌政令、治理百姓的知府,知道什么叫做父母官吧。”
曹霄点头称是··“父母官,不是骑在百姓的头上让他们喊爹叫娘,作威作福,而是担起为人父母的责任·”李琛站在他面前,“朕把这六十万百姓交托给你了,曹爱卿,你是大晋的肱骨之臣,国家栋梁,不要忘了朕对你的信任。”
曹霄还没有听皇帝说过这等恳切的话,顿时有些愧于自己有负众望,一时之间只顾得上谢恩和表忠心,完全把参叶知昀的事抛之脑后··待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大殿,李琛转身回到位置上喝了盏茶,神色怡然地润了润嗓子。
那边叶知昀花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才和那些兼并土地猖獗的世族周旋完,所谓天高皇帝远,连官府都和这堆人勾结在一起··叶知昀只能先查清当地官员的罪证,从内部瓦解,实在是烦躁得不行,就给李琛写信,想了半天,墨汁从笔尖落在纸上,还是收起一堆的怨气,直说想他了。
将西川这边的情况一点点理清,再逼官绅把土地吐出来,叶知昀使尽了浑身解数,连司灵都从潼关那边派了一千精骑过来镇场面,沈清栾则从各路商道上截断他们的货物,软硬兼施。
施行限田新制后,上通户部减免赋税,把一切打理周全,这个一直和他不对头的曹御史居然还提出来留下继续监察情况,叶知昀实在是没想到,不过还是事无巨细地交代给他,才踏上了回程。
    ·第75章 ·马车轱辘摇晃着行过泥泞的道路, 后面跟随着十多个骑在马上的侍卫,京畿郊外尘土纷扬,天气愈发寒冷, 四下荒凉得连个歇脚的茶棚都没有。
叶知昀坐在车窗边, 他一连赶路七八日,夜里受寒有些发烧, 一直到现在都头晕脑胀··他对面是个穿着简陋布袍的少年人,名唤赵九, 神态中略显畏缩, 他是北方流民, 父母皆亡于战乱中,在西川不慎得罪了世族,叶知昀看他读过一些书, 有些头脑,便把他带回来在府里当个账房先生。
赵九担忧地道:“大人,您的病情好像更重了,要不要先找个大夫看看再赶路”·叶知昀摇了摇头, “不要紧的,快到都城了·”·他从箱匣里拿出潼关布防图纸,这是司灵交由亲信带给他的, 里面夹带着一封信,说是胡人探子出现秦岭一带,好在司灵下手快,把他们全都抓住了,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把图纸细细研究一遍,马车颠簸着也到了城门,低调地从侧门驶进,避开一众早就收到消息相迎的同僚官吏,隔了一段距离,叶知昀撩开帘布,遣侍卫去支会一声:“跟他们说我直接进宫述职,不必等了。”
把赵九在府门前放下,马车便径直入宫,在玄武门前更换轿子,他走下来,转身看见一簇白玉兰攀过了宫墙,迎风花瓣簌簌而落,下面站在长身而立的李琛··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的眼眸在那片影影绰绰的花雨如同泛起涟漪的湖,静静地凝视着他。
叶知昀方才还在为西川的事情打腹稿,这会儿什么都忘记了,明明才三个月没见就像是隔了漫长的光- yin -,带着一股熟悉的陌生感,胸膛涌上难言的热流,怔怔地回望对方。
两个人对视半晌,慢慢地,李琛俊朗的脸上露笑容··他道:“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在西川太劳累了”·叶知昀这才回过神,挪动脚步朝他走去,“不累,你怎么亲自到宫门这里来了”·“等不及了想见你。”
李琛道,“这一路辛苦了,回来就好·”·“路程太远了,下暴雨还耽搁了几天,不然就能更早些回来见你·”叶知昀道,“你等久了吧”·李琛点头:“是啊,我都快成了望夫石。”
叶知昀笑起来,又记起要紧事,“我把西川各县上呈的文书带回来了,限田新制才初步稳定下来,那些世族还需要……”·叶知昀的声音忽然一顿,瞳孔微微放大,李琛微微俯身,抬起一指抵在他唇上,轻声道:“别提政务。”
叶知昀磕磕巴巴地应了声,“……是·”·男人笑吟吟地退了一步,走到轿子前,弯腰拉开帘布,“知昀,请·”·叶知昀扶额,心想幸好是在宫里,要是在外面让别人看到那还得了。
回到殿里,侍卫把一摞摞文书搬进去,他看见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女孩坐在李琛平时坐的位置前,锦衣绣袄,很是娇俏··她正在写大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声音清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注意到叶知昀,她的神色微微一怔。
李琛招招手,“过来喊人,这是尚书台的叶大人·”·小女孩搁下笔,慢吞吞地走过来,微微扬着下巴,带着名门贵女所教养出来的倨傲,只不过她年纪太小,个头太矮,气势也就不没那么足,倒一板一眼的可爱,“李慈见过叶大人,皇上跟我提过好多次您。”
叶知昀一头雾水地看向李琛··李琛凑到他耳边,小声道:“上个月我那些个宗亲们按规矩拜谒,带来了好几个小孩子,她是文帝远嫁出去的长公主膝下次子的女儿,父母在北方战乱中故去,我看她挺伶俐,就留在宫里教养礼仪,结果她叔父直接把人小姑娘丢给我了。”
叶知昀道:“就这么丢给你了”·“对,差不多是过继给我的意思,我们要不要多个闺女养,还看你的意见·”·李慈站在对面,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手臂有些紧张地背在身后,察觉到叶知昀在看她,别扭地垂下浓密的睫毛。
叶知昀想了想,“宫里有个小公主也热闹些·”·他蹲下身,和小姑娘平视,朝她伸出一只手,微笑着问:“你说陛下经常和你提起我,都说些什么”·李慈清澈的眸子看了一眼李琛,才试探着把小手放在他掌中,“说您在西川有没有吃好睡好,整改土地会不会遇上危险,还总念叨着要去找您……”·“这样啊,我要是早点知道公主殿下大驾光临,就从那边给你带礼物了。”
叶知昀拉着她,“你在练字临的是谁的帖子”·李琛看着两人在案几后坐下,趁着叶知昀教李慈转动腕力写字的空隙,咬耳朵道:“有小孩就是不一样,我真觉得有点家的气氛了。”
叶知昀这会儿其实脑袋烧得晕乎乎的,勉强撑着精神,被他忽然凑近,说话的气息落在脸侧,慢了一拍才反应回来,耳朵染上薄薄的红色··李琛不依不饶道:“一个是不是太少了多来几个怎么样整天腻歪、离开三步远就要喊爹的小崽子,抱着腿不放的那种。”
叶知昀想到李琛原来就喜欢养小动物,比如说皮毛油光华亮的如花和芙蓉,极有耐心,现在又把兴趣转到小孩子上了,他无奈道:“上次你那封信,是说有朝臣主张广纳秀女,还有意把自家女儿送进宫”·李琛道:“是啊,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家有男百家求,有危机感了吧”·叶知昀实在忍不住发笑,笑得太剧烈,连旁边的李慈都看他,被呛到了一阵咳嗽才停下。
·李慈不解地道:“怎么了”·“没什么·”叶知昀扭头去掐李琛的腰,眼里明白写着别说了··李琛就势抓着他的手,拢进袖子里,“你手好凉,我给你捂捂。”
宫人将一摞摞县衙文书摆上案几,两人窝在一起翻页,叶知昀让人再上些点心给李慈,李慈捧着糕点吃没发出一点声音,在旁边观看··李琛把潼关布防和司灵的信看了一遍,心道这是北方胡人又准备动作了。
叶知昀单手撑着沉重的额头,困倦地直想阖眼,想着回府喝点药,蒙头睡一觉应该就好了,还是别让对方知道,免得他担心··这时,他听见旁边的李慈道:“西川的世族最显赫的是陈氏,还有盐商吕家支撑,权财鼎盛,只要拿下陈氏,剩下那些大大小小的世家也自然会倒戈。”
小姑娘指着密密麻麻的文书,“若是直接从吕家的生意先入手,截断商道,以此为根基,逼他们自乱阵脚,陈家一定会出手,就可以直接设陷阱等着他们钻……”·她从思忖中回神,有些怯生生地望过来,“是这样吗我是不是多嘴了”·叶知昀下意识问李琛,“你跟她商量过西川的局势”·“没有啊。”
叶知昀听到一个才七岁的小姑娘单是从文书中就看出这么多东西,惊讶之余也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李琛要选她留在宫里了··这种事情大概也只有李琛做得出,只有他敢视繁文缛节为无物。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想清楚了吗”·李琛道:“我就想着早点把北方平定,撂担子跟你过安生日子了·”·叶知昀无声地握紧他的手。
在宫里留到晚上他才去了尚书台一趟,把一堆奏本带回府,外面一众听说他回来的官员要为他接风洗尘,叶知昀一一推拒,累得到屋沾床便睡过去了··结果压抑的病情经过一夜愈发严重,直接错过第二天的早朝。
五更天还没有亮,四周离了灯火,光线依然一片昏暗,赵九听府里的管家说叶大人生病了,下人们都在议论今天早朝提前散了,朝臣们来不及上奏就打道回府的事··赵九一知半解,他对救了自己的叶大人心存感激,用以前跟大夫学过的土方子抓了几味药材,煎好药,再熬了份养胃的白米粥,一块端去主院。
远远地便见主院外的禁军侍卫无声林立,如同壁垒森严,赵九吓了一跳,险些把药给撒了··侍卫当即注意到他,“做什么的”·“来、送饭的……”·候在一旁的老管家低声朝侍卫首领说了几句话。
赵九猜他应该是在解释自己的身份,侍卫听清了后检查了一遍他托盘里的饭,才放他进去··掀开竹帘,屋里摆设素净,床帐拉了下来,隐约可以看见里面一道修长的影子坐在床边,氛围静谧。
赵九愣愣地绕过屏风,透过帷幔的缝隙,叶知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而那道陌生的轮廓微微一动,男人回过身来,瞳孔深邃,面容线条凌厉,黑袍袖角绣着金色的龙纹,泛着无声而沉肃的威严。
赵九连大气也不敢喘,想到那些侍卫,立刻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正慌乱时,李琛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把托盘拿过来··他马上过去跪下把托盘奉上,李琛没有碰药碗,直接端起白粥,再让他下去。
赵九退下,一步三回头,心下惊骇,实在想不到这位高高在上的新帝会出现叶府中,更让他出乎意料的是,对方俯身凑近昏睡中的叶知昀,语气温和地低声道:“起来了,吃点东西再睡吧。”
赵九蓦地察觉到了什么,不敢再看,收敛眼神连忙离开主院··这边叶知昀被他摇醒,意识还迷迷糊糊的,“吃什么……不是已经吃过药了吗”·“是米粥,听下人说你昨天就没吃什么,没味口也要顾及身体。”
李琛把他揽起来,搅凉米粥再喂给他··叶知昀张开眼,看见一盏烛火把整个屋里都映成了暖色,喉咙里都是苦的,连咽下去的粥都有些涩,他昨晚烧得意识全无,早上没能起来,管家这才发现他生病了,慌张请大夫,还惊动了宫里的皇帝。
李琛直接罢了早朝,带太医来诊治··叶知昀实在提不起来精神,喝了几口粥又犯困了,听见李琛的声音带着压抑:“我昨晚不该让你走的,什么都不说,连生病都不吭声,你到底……”·叶知昀张了张嘴唇,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脑海昏沉,直接感到了对方在生气,无赖一样把窝在他怀里,头抵在他的胸膛上磨蹭。
李琛攥紧的手指渐渐松开,眼里露出无奈,他知道对方生病后,一边担忧,一边咬牙切齿地心生怨气,这会儿被他这么依赖着,满腔郁结都烟消云散··顺了顺怀里人的鬓发,“早点养好病吧,知昀。”
叶知昀抓紧男人的袖角,沉沉睡去··那之后几天李琛照例上朝,下了朝就避人耳目来叶府,叶知昀已经完全好了,去尚书台处理公文,陛下依然寸步不离地跟来嘘寒问暖,还带了亲手做的饭菜,底下人一边战战兢兢,一边险些把眼珠子瞪脱眶。
叶知昀于心不安,把朝野议论纷纷的话说了几遍,李琛索- xing -把小公主一块带来,赫然把尚书台当成了第二个议政殿,实在太过明目张胆,叶知昀再也没听过有朝臣提及选妃封后。
晋襄二年,北方胡人集结兵马再压境潼关,百姓人心惶惶,当年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血流成河的景象历历在目,即使两年多的时间休养生息,吮血劘牙的敌军仍然是笼罩在头顶的- yin -云。
朝廷筹备粮草辎重,整顿军队,叶知昀当务之急是凝聚重拾收复失地的人心,前方收到急报,羯人二十七万大军发起猛攻,司灵率兵抵御,情势紧急··临近寒冬,气候冷得可怕,渭河汹涌湍急,接连不断的浪花卷起雪沫,犹如一条蜿蜒散落在大地上的银带,对岸是蓄势待发的胡人兵马,一眼望不到尽头,号角和战鼓响彻云霄。
海东青展翅划过浩浩长空,发出尖利嘹亮的鹰唳,纵翼破开寒风向下飞去,一个收势稳稳落在男人抬起的手臂上··李琛顺了顺海东青的羽毛,对身边骑在马背上的叶知昀道:“担心吗”·“有点。”
叶知昀一笑,“不过能和你并肩作战,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正所谓横戈从百战,直为衔恩甚·”·“等一仗打完,在北方讨个一亩三分田吧。”
两人身后旌旗猎猎翻飞,数十万精锐大军严阵以待,铁甲刀兵泛着凌冽的寒光,一片拔剑出鞘的金戈声,迎上冲锋而来犹如黑云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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