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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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4)
·这话从李琛嘴里说出来带着股可怜巴巴的意味,像是种毛绒绒的大型犬在蹭来蹭去··叶知昀还想问为什么呢,然而令他错愕的还在后面,二楼的管事朝他们喊道:“那位扮成青鬼的姑娘,知道被认出来就要接受惩罚吧”·两个人还没有回应,底下响起一阵激动的应和声,众人哄笑着拍手,迫不及待地喊着快惩罚。
叶知昀满头雾水,想辩解,然而还被李琛的手掌捂着,“唔唔唔”·管事朝身边使了个眼色,那些姑娘们立刻齐声笑道:“在将军夜被认出来了,就要把面具摘下来献舞”·叶知昀:“……”·李琛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听到了这话笑得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底下众人热情高涨,哄得一声围住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催促献舞的声音此起彼伏··叶知昀瞬间被人群拥簇起来,就连李琛也站立不稳,对方的手一松开,他急忙道:“世子,我是叶——”·“知……”那声音瞬间淹没在闹哄哄的人群里,少年被挤来挤去,无数人挣着抢着去摘他的面具,还有人趁机摸了一把他的脸。
叶知昀一边紧紧按着面具,一边竭力寻找着李琛的身影,谁知身后伸出来一只手,勾着他的腰带把他抱起来··他猝不及防后退几步,撞进那人的怀里,还没有看清对方是谁,就听那熟悉的声音贴着耳根传来:“没事吧”·叶知昀那身小鬼装扮被拉扯得破破烂烂,衣襟凌乱,连发带都散了。
他现在可以说话了,却没有出声,疑心李琛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知不知道他是谁,倘若真的是认错了人,那他平时里在妓院跟姑娘们也是这般作风吗·此刻,二楼上婉转连绵的琴声传了下来,李琛这会儿的表现像是确实醉得昏头转向,仿佛在体验一场即兴游戏,合着琴声,在人群中牵着他的手跳起了舞。
“等等……”叶知昀连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随着他的动作东转西转,像是提现木偶,两个人胡乱地扭成一团,从这一头溜到那一头··旁边的人群看着将军和青鬼两个不正经的舞姿,全是乐不可支的哄笑声,乱七八糟的鼓着掌,笑到岔气还叫嚷道:“面具快摘面具”·李琛修长的手指顺着少年的下颌,轻轻触碰他的唇角,一路向上,落在冰冷的面具边缘。
叶知昀看着他面盔缝隙里的眼眸,他的瞳孔颜色渐深,宛若一块沉入湖水里的玉石··两个人对视,叶知昀想到刚才的吻,脑海里就一团乱,倘若李琛摘下面具,发现扮成青鬼的人是他,会有什么反应·再往后想下去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按住李琛的手。
底下的人群等待了许久都没有动静,不满的嘘声一片,“怎么还不摘啊,按规矩就是要摘面具的”·“就是个游戏罢了,别玩不起啊”·叶知昀骑虎难下,李琛倒无所谓,扭头对众人道:“那就换成惩罚我吧。”
说着,在叶知昀愕然的目光中,他把玄铁面盔摘下,往人群里一抛,下方无数人惊声喧嚣四起,还有人伸手去抢那面盔··李琛仰头大笑··他身上只剩下肩甲和护臂,长发束起,微微躬身,对面前的少年低声道:“帮你挡了一劫,有没有奖赏”·叶知昀知道明日关于世子流言蜚语定会更加浓墨重彩,无比后悔在这风尖浪口跟他来玉衡楼。
他挠了挠脸,干巴巴地咳一声,转头看看有没有出口,再待下去,当朝探花郎的身份也要保不住了··李琛又凑近了些距离,用一种近乎调戏的口吻道:“怎么连点感谢的意思都没有不用金银财宝,来香一个就好……”·话没说完,少年忽然伸出手按住他的肩膀。
男人怔了一下··叶知昀凑近他耳边,鼓足气,用最大的音量喊道:“——世子清醒清醒,我是叶知昀”·外界还在欢声笑语,两人之间的气氛却陷入死寂。
李琛默默盯着他··叶知昀等着他的反应,对方打了哈欠,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啊,你说什么”·少年准备扯着嗓子喊了,不料李琛道:“啧,头好疼……”·接着,他脚步虚浮的原地晃了几下,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浑身力气一松,眼睛一闭,一头倒在少年身上。
“什么……”男人忽然压过来,叶知昀根本撑不住他,趔趄间向后倒去,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非常怀疑他有故意装死的嫌疑,奋力从他身下爬起来。
众人见他们倒下,又是一阵笑,唤来楼里的仆役把两人送去房间··叶知昀坐在屋里,四周总算安静下来了,他揉了揉脸,按捺下乱七八糟的心思··接过仆役送进来的水盆,拧了一把布巾,凑到床边,李琛躺在床榻上,已经睡熟了,头微微偏向一侧,面容微微带倦色,酒气未消。
叶知昀把他给收拾妥当,才到一旁把面具和青鬼毛发和袍子给脱下,想了想,把这堆东西全部丢出去··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本来还打算回府,现在时辰太晚,暂且在这里休息一夜吧。
屋里虽然只有一张床,但两个人睡都不会挤,叶知昀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打地铺凑合,不消片刻便陷入沉沉的睡梦中··月光从窗阁倾泻而入,他朦朦胧胧地感觉有人走近,把他抱了起来,放在床榻上。
那一夜叶知昀睡得不太安稳,总感觉黑暗从四面倾覆而下,滞涩得透不过气,想要从睡梦中醒来,却无法睁开眼睛··到了清晨,他才从满是黑暗的噩梦中醒来,猛地坐起身,捂着头看向外面,一片光线明亮,李琛正坐着桌前,提着茶壶,似乎精神不济。
他抱着被子,注意到自己从地板挪到了床榻上,喃喃道:“世子……”·李琛点点头,“醒了要不要再眯会,一会儿饭上来了叫你。”
“昨晚你……”·李琛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道:“昨晚怎么了唉,我喝得太多了,现在头还疼着呢。”
叶知昀:“……”·李琛却像是被他激起了好奇心,一个劲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事吗”·叶知昀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只是个意外,不要在意不要在意,掀开被子下床,走了两步才发现青鬼的袍子被他扔了,现在没有外袍可以换··他心里咯噔一下,视线无意中一扫,注意到案几边放着叠得整齐的新衣服,他微微眯起眼睛,扭头看了眼世子,没有多说什么。
李琛足足在玉衡楼纸醉金迷三日··三日后,叶知昀总算知道他为什么有恃无恐了··现在朝堂上的争斗根本无关紧要,胡人率领三十万大军从北疆杀了过来了。
一夜之间连下三城,逼近幽州··消息传回长安,满朝死寂··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叶知昀听见翰林院的同僚道:“北疆十万守军被潘志遥抽调两万,正从邢州绕回洛阳,前线战死那么多人,他竟然还不顾君命,想着苟且偷生……”·如今朝中将领稀缺,潘家党羽皇上更是不敢动用,兵部还由燕王把手,派军支援幽州加紧商议中,李琛自然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去了,也没人有心思去追究他。
现下形势严峻,胡人大军步步迫近,还要确定潘志遥在洛阳拥兵自重,是否投敌叛国,晋原帝才发现这帮子朝臣全是酒囊饭袋,仗还没有正式打一场,就嚷嚷着议和了··就连数日后的皇后生辰也没了往年的半点热闹。
叶知昀跟着严恒一起进宫,穿过鸟语花香的游廊,他问:“宫里是不是抓住了卧底”·    ·第49章 ·“对。
自从上次皇上问罪世子后, 就开始在宫里挨个搜查,找出来三千两银票,就是潘家收买卧底的证据·”严恒道··叶知昀道:“难怪潘志遥这么清楚宫里的动向, 那个人是谁”·今日是徐皇后的生辰, 按照往常的习俗是宴请群臣,共饮同欢, 今时战事紧张,宫里只有宫女们简单张罗布置。
即使如此, 依然有不少人把贺礼源源不断送来, 徐皇后担心铺张, 还为此特地下诏百官免贺··李琛不在其列,早一步进宫了,那八幅画他好不容易集齐, 就等着给徐皇后一个惊喜。
他哼着小曲迈进大殿,迎面宫女欠身行礼:“世子稍等,皇后娘娘还在后殿,片刻就来·”·李琛颔首, 抬起一看,发现殿里除了忙碌的宫人,还立着金吾卫长史张孟, 此人虽然官职不及严恒,但近来在皇帝身边甚为得宠。
“你在这里做什么”·“皇上还在御书房商议政事,令我来给皇后娘娘送贺礼·”张孟那双三角眼一眯,披甲持剑, 吊儿郎当地朝他点了下头,算是见礼,“世子,您送的礼是倪珽老先生的画”·李琛的动作一顿,他看向张孟,顿了数息,转过身,示意身后的侍卫把画放在案几退下去,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您从潘家老五手里截画的事嘛,咱们金吾卫掌管城防总是多多少少听过说一些。”
张孟细细打量他的神色,“那张山水图从潘家出来就一直在您手上吧”·李琛动作定格的时间更长了,他低头注视着卷轴,“那是要献给皇后娘娘的贺礼,当然一直在我手里,怎么”·“哎,我就问问。”
严恒的脸色不变,眼神却转向立在一旁的宫女··宫女收到他的视线,屏息静气地退了下去··另一头,叶知昀和严恒穿过拐角,便见几个金吾卫拖着一个肥胖的太监,满是不耐烦地向前走去,为首的将领喝道:“安静点”·那太监还在不停地喊冤,沾了一身尘土,挣扎间袍子都给拉扯起来了,“冤枉啊我真的没有给潘家传递消息我绝对不敢背叛皇上啊”·严恒不咸不淡地道:“看,就是他。”
离近点,叶知昀这才发现他竟然是郑柏,当初他屹立在晋原帝身边时,可谓是风光无限,就连官员见了也要巴结几分,现在却像是袋垃圾般被金吾卫拖拽··正感惊奇,几个金吾卫朝这边行礼,郑柏也瞧见了他,连忙向他这边嘶喊道:“叶公子叶公子救我求求你救我一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心道:“我为何要救你”·严恒也冷冷道:“事到如今死罪临头,还以为有人能救得了他”·郑柏犹自不甘心地挣扎喊道:“——叶公子”·严恒莫名其妙,和叶知昀继续向前走,少年刚刚迈了一步,突然记起了什么,脸上的风轻云淡尽皆退散,浑身都僵硬了。
什么画难道是事关潘志晰的那幅·他骤然回过神,“等等”·几个金吾卫停下来,面面相觑,显然搞不清楚状况,为首的拱手问道:“大人,怎么了”·郑柏紧绷的神经一松,肥胖的脸上露出喜色,紧紧注视着少年,等待着他的话。
严恒碰了碰少年的胳膊,提醒道:“他是皇上下令处斩的人·”·叶知昀停顿数息,脑海里转过无数念头,对金吾卫缓缓道:“把他交给我,你们先下去,皇上那里我会交代。”
严恒惊讶道:“你说什么你真的要救他他可是犯了重罪,皇上……”·叶知昀抬手打断他的话,“严兄,我有要事问话,请你……不,求你帮我这个忙,若是有什么罪责,我会一力承担。”
严恒听到这话,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 xing -,他朝几个金吾卫摆摆手,“按叶大人说的做·”·金吾卫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犹犹豫豫地松开郑柏。
叶知昀快步走过去,拍了拍郑柏的肩膀,“跟我来·”·郑柏连忙应了一声,拖着身体从地上爬起来,跟上他··两个人走到僻静处,叶知昀注意四周没有旁人,才道:“说吧,什么画”·以郑柏老女干巨猾、在宫里待了五十多年的能耐,到了临死之前,居然找他做救命稻草,定然是知道什么重大的要紧事。
郑柏从金吾卫手底下逃脱出来,还有心思露出笑意,脸上的褶皱愈发深刻,“嘿,叶公子,您今日见到了咱家,真是天大的幸事·”·明明是叶知昀冒了巨大的风险救他,他一句话倒把是非颠倒过来了。
叶知昀道:“幸在哪里”·郑柏笑道:“落在潘志晰城外宅院的那幅画,有人送进宫里来了·”·叶知昀顿时脸色变了,“什么”·他的心思一瞬间千回百转,当初他临摹的那幅画的确没有拿回来,就算是疏漏,但世子随后把整座宅院都给烧了,一切化为灰烬,事后也没有查出什么,怎么时隔这么久,会有人带那幅画进宫·他喃喃出声:“这、不可能……”·郑柏道:“千真万确,是咱家从皇上那里偷听来的,皇上昨日收到一封密函,随即召见一个江南商队的商人。
那个商人正是当初逃出宅院的江湖人,逃之前因为贪心,还偷走了宅院里的好些名贵摆设和书画……”·叶知昀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那幅画正是杀害潘志晰的证据,临摹的画作寻常人看不出来,但有一个人是例外。
——精通书画的徐皇后··晋原帝只需要一查就会清楚,真迹一直在世子手里,临摹之作也只会从他那里流出,定会揣测策划杀害潘志晰的人是世子··就是因为潘志晰的死,潘家和皇家才走到了鱼死网破,损失惨重的这一步……·他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可画卷与世子息息相关,对于挑起事端的背后之人,这是何等的狼子野心,碎尸万段都不足以泄愤,皇上又会怎么做……·叶知昀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出这种纰漏,隐藏在暗地,一直到最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他们致命一击。
好半天,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等等,皇后娘娘是世子的姨母,她会帮世子,她不会说出来……”·他看见郑柏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叹息,“叶大人,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了——皇后娘娘前不久被太医诊出喜脉了。”
难怪上回周越事发,皇后娘娘那边称病··一旦诞下皇子,就是晋原帝如今唯一的孩子,未来的太子,甚至皇帝··皇后娘娘又怎么会帮助一个危及皇权的逆臣贼子呢·退路被堵死,他对四周的感知都茫然了,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叶知昀,你闯大祸了。
大殿里弥漫着荼芜香若有若无的芬芳,案几上摆了一壶酒,几个杯盏,一堆古朴的画卷,为了不显陈旧,卷轴还特地装裱了上好的玉石··宫女们拨开帷幔,搀扶着徐皇后缓缓走了出来。
张孟立刻起身笑道:“娘娘,皇上吩咐小的给您送贺礼来了·”·徐皇后向他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李琛,道:“瑾行,也来送礼了”·李琛也笑:“娘娘,今年送的什么你绝对想不到。”
徐皇后在他对面坐在案几边,露出了一个好奇的神色,“年年都是你的礼最有心,去年那会儿,你训练你那只海东青耍了好些花样,精彩极了,引得宴会上满堂哄笑,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楚。”
“是啊·”李琛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笑容渐渐平静,“应该的·”·这么些年,他娘燕王妃当时为了保护皇后,死在刺客的刀下,燕王又镇守洛水在外,唯一给予过他属于亲人那份关爱的人,也只剩下皇后了。
少年那段时期,他独自面对的人情冷漠,熏心利益,是皇后把他接到宫里来过年,在府里染了风寒,躲在被窝里想着凑合一下就过去了,还是徐皇后亲自去照顾他··李琛做了许多混账事,在后面帮忙收拾烂摊子的还是皇后,有时候她解决不了,就去找还是楚王的晋原帝,百般恳请他帮忙。
她膝下无子,把姐姐的孩子当成了亲儿子疼爱··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会儿,一点点温情都让他甘之如饴,对于如此厚待更是感恩戴德··“知道娘娘喜欢画,倪珽老先生仅剩的八幅遗作。”
李琛点了点堆放在手边的卷轴,“献给娘娘·”·徐皇后眼里露出一丝牵强的惊喜,可是很快,她就调整好神色,展开画卷来看,笑容止不住,“真没有想到倪珽老先生去世五十年后,你还能寻到他的遗作。”
李琛道:“也就是打着王府的名号派手下去寻·”·徐皇后端详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画,抬手抹了抹有些- shi -润的眼角,“瑾行,你送的这份礼太重了,能够一睹名画,实在是今年以来最值得高兴的事,还要多谢你。”
旁边张孟眼里带着深意,道:“娘娘,还有陛下的礼呢,您看看”·“先放在那·”徐皇后端起酒壶,斟了一杯,“瑾行,来。”
那杯酒推到李琛面前,酒面泛着浅浅的波光,沉淀着诡谲杀机··倘若晋原帝要除掉世子,不是件容易事,在不惊动燕王的情况下,更是难上加难··但在李琛毫无防备的徐皇后面前,一切都轻而易举。
“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李琛伸手端起酒,递到唇边,正要饮下··那一瞬间仿佛极慢,徐皇后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张孟满脸- yin -鸷,虎视眈眈地紧紧盯着李琛。
就在这时,殿门传来一道脚步声,神色各异的众人一齐看过去··李琛喝酒的动作停下,看清了来人,笑道:“来了”·一袭青袍的叶知昀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微微颔首,“是啊,微臣见过皇后娘娘,张大人。”
徐皇后有些慌乱,一时没有说话··叶知昀看向李琛,道:“世子,你不能喝酒的·”·气氛不动声色地凝滞起来,两人的脸色骤然变了,张孟无声无息地将手搭在剑柄上。
李琛没有留意到他们,怔了一下,“为什么”·“你忘了上次在玉衡楼……”少年微微弯起眼眸,话点到为止。
就在李琛回味起玉衡楼那天的事,叶知昀已经走到近前,行云流水般接过他手里的酒··在皇后和张孟的面前,少年做了一个没人想到的举动,他端起酒杯,没有半点犹豫,一滴不剩的饮尽。
“世子酒量不好,还是微臣代饮吧·”叶知昀将空酒杯放在案几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仿佛溅起空气中无形的尘埃··大殿里一片安静,他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唇角的- shi -痕,平静拱手道:“世子,严将军还有事找我,先来跟你打声招呼,等会见。”
不等回答,他转过身,向外走去,衣袂间带起流动的光影··溶溶光线从殿门处落在白玉地板上,少年的脚步声成了大殿里唯一的声音··徐皇后嘴唇微张,显然不知所措,就连张孟面对这种局面也忘了反应,手不自觉地都从剑上松开了。
李琛的面前摆着一个空酒杯,他也看着这个空酒杯,身后的叶知昀在一步步走远,他的视线放空,眼里还残留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少年袖角上沾染的缕缕鲜血。
    ·第50章 ·在这座巍巍宫殿中, 皇后生辰之日,谁又能料想到会变成一场染血的鸿门宴··那些画卷还堆在旁边,到了这一步, 李琛还有什么不明白呢·那杯鸩酒是呈给他的。
少年不动声色地喝下, 帮他挡住皇后和张孟,就是在提醒他顾全大局, 现在最好的处理办法便是当做没有发生过,先逃过这一劫, 事后找由头怎么都好说··李琛低着头, 脸上布满- yin -影, 在一片凝固的气氛中,突然露出两声嗤笑,透露着丝嘲讽的意味。
对面两人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冷, 不由都变得僵硬起来,只觉寒气窜上背脊,眼睁睁地看着李琛笑着站起身,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笑话, 笑声回荡在大殿里··男人边乐不可支地看着徐皇后,边一步步地向后退去,一把拉住快要离开的叶知昀。
少年喝了那杯见血封喉的鸩酒, 本就气力不继,五脏六腑如同火燎,每迈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胳膊被拉住, 便明白世子还是知道了··他疲惫地垂下眼帘。
“知昀啊……”李琛不笑了,声音里带着几不可闻的颤抖··叶知昀的脑海已经一片迷蒙,呼吸也逐渐滞涩,听见他的声音,想让他放心,依然应道:“世子,你别……”·他的话还没能说完,就有猩红的血液从他嘴角流下,染红了下巴和衣襟。
李琛的瞳孔微微颤抖着,从未有过地慌乱起来,连忙将叶知昀打横抱进怀里,“知昀知昀”·然而少年紧闭着眼睛,已经丧失了所有意识,无法再回应他。
李琛僵硬地伸出手,试了试他的鼻息··紧接着,僵在原地的徐皇后和张孟看着男人猛地转过身,朝他们冲了过来,几乎说是暴跳如雷也不为过,“解药解药在哪”·徐皇后愕然半晌,她从来见过李琛这种疯狂的模样,或许说,是如此的愤怒,一贯的嬉皮笑脸仿佛被怒火燃烧殆尽,露出野兽般凶残的面孔。
只听碰得一声巨响,厚重的案几被他一脚踢翻了,案几和杯盏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徐皇后吓了一跳,惊慌地向后退去,不自觉地解释道:“解、解药……解药在太医院,是姜太医他……”·李琛李琛根本没有时间等她说完,已经抱着叶知昀,转身向外冲去。
张孟完全没想到李琛会这样撕破脸皮,只觉得他疯了,回过神,他咬了咬牙,那么也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顾不得安抚皇后,他跳过案几,来到- yin -云密布的殿外,对着巡守的金吾卫厉声命令道:“李琛刺杀皇后未遂罪证确凿,快抓住他”·那一队金吾卫全没反应过来,张孟又骂骂咧咧地吼道:“耳朵聋了快快快抓住李琛”·金吾卫们这才向前追去,他又去派了一个宫人给皇上传消息,自己则去调遣禁卫围住太医院。
剩下皇后一人跪坐在一片狼藉中,怔怔地看着滚落在地的画卷,眼里泪水摇摇欲坠··天有不测风云,大雨倾盆而下,仿佛整个皇宫都蒙上了一层灰暗,雨水汇聚成洼,溅起无数水花,上百名士卒披甲持锐在大雨嘶吼着前冲,远远一看,像是数之不尽的黑点在追逐着最前方一道人影。
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李琛浑身都- shi -透了,下巴不断往下滴着水,眼前根本看不清路,他跑得太快,还被石阶狠磕了一下,膝盖撞在尖锐的石头上,整个人剧烈地一晃,重重地单膝跪倒在地上。
他没顾及身上的伤口,连忙去看怀里的叶知昀,少年的脸上毫无血色,呼吸也变得几不可闻··此刻离身后杂沓的脚步声迅速逼近,他喘了口气,趔趄着冲进前方不远处的太医院。
砰地一声甩上门,放下门栓,屋里煮药、写方子和翻阅典籍的太医们惊讶地一齐看向男人,纷纷道:“世子,您这是做什么”·“出了什么事这是太医院你不能擅闯”·李琛把叶知昀平放在桌上,气势凌厉地大步朝太医们走去,一把揪起最中间那位的前襟,厉声道:“姜太医——是你制的毒.药吧”·姜太医惊慌失措,“那是皇上吩咐,臣、臣只是按照皇上的意思行事……”·“不管谁的吩咐你现在只要记得一件事,救不了他你就死”李琛的面孔冷硬逼人,把对方推向桌子。
姜太恐惧至极,丝毫不怀疑若是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就会人头落地,只能照做,颤抖着去诊治叶知昀··外面的禁卫已经开始撞门,随着一声声重响,门栓从中间裂开,一屋子太医都噤若寒蝉,李琛随手找了一把短刀。
嘭地一声震耳欲聋,木屑四溅,密密麻麻的箭矢裹挟寒风和雨水从门的缝隙中飞了进来··李琛要是躲得慢一步,就成了马蜂窝,躲在一扇门后,手里刀锋指向姜太医,那目光分明在说对方绝对会死在他之前。
姜太医连忙加紧了手上的动作,将药材倒进砂锅中,慌忙道:“只要一炷香的时间,煎好药给他服下就行了……”·门外已经有金吾卫闯进来了,空气里溢满了盔甲刀兵的铁血气,喧嚣声沸腾,雨丝哗啦啦的撒入,李琛背抵着门撞回去,他那把短刀太钝,矮身一个箭步,抬手锁住第一个金吾卫的喉咙,对方当即挣扎起来。
他的动作却更快,瞬间抽出对方腰间的佩剑,从背脊刺进,从前胸穿透出··金吾卫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惨叫,撕裂了雨幕,李琛一脚将人踢出门外,他手里拿到了剑,如虎添翼,雪亮的剑光横扫,无人能近其身,血腥味四溢。
在外面张孟声嘶力竭的喝令下,又有几个金吾卫冲了上来,从背后朝男人扬起剑锋·李琛骤然回身,他的剑光来得更快,刹那间如履平地般削断了对方的手掌,剑刃顺势从肋下刺进血肉,响起骨头断裂的脆响。
他拔了一下,没有抽出卡在骨头里的剑,身后袭来的风声已至,他只能空手与那个金吾卫相搏,对方亦是力气极大,身手不凡,李琛竭尽全力,面目狰狞,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按住对方的脑袋重重往门上撞去·雨水浸透在两个人身上,重击之下对方直接昏倒,同时李琛回身抽剑,抹了紧接而来偷袭者的脖子。
惊骇和死寂在空气里蔓延,尸体横陈,鲜血肆虐,这下子再没有敢上前··雷鸣电闪,光影明明灭灭,李琛站在大开的门前,身影倒映在雨地上,从头到脚都是血迹,泛着浓重熏人的戾气。
太医院外围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吾卫还有一些禁卫,张孟看着这一幕,瞳孔紧缩,满是不自知的畏惧,过了半晌,他才咽了口唾沫,劈手命令道:“放、放箭”·    ·第51章 ·千百箭矢如同代表死亡的乌鸦张开的羽翼, 带着血雨腥风凌厉地席卷而来,李琛已经没有退路,躲在角落里的太医们都僵成了木头, 炉子上的砂锅咕噜咕噜地冒着泡, 姜太医着急地拿着扇子侍弄。
雷雨交加的轰鸣淹没了利刃破空的声音,所有的士卒都在拉弓搭箭, 在大雨中嘶吼着奔跑走动,铁锈味四处弥漫··等到动静稍微平息一些时, 门前的男人无法再站起身, 身边无数躺着断裂的乱箭, 血液一缕缕地散开,溶入流离不定的雨水中。
他单膝着地,以剑支撑着身体, 身上的衣袍都划破了数道血口子,腹部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涌出血液··似乎连抬起头都费力起来,他正剧烈地咳嗽着,唇齿溢满鲜血, 鬓发散落,背脊颤动,显然狼狈至极。
炉子上的药终于煎好了, 姜太医如蒙大赦,都顾不得上烫,赶忙去把药汁倒进碗里··李琛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你先……”·他的声音不大, 姜太医立刻明白是在对自己说话,紧张兮兮地望过去,男人却没有看他,全部注意力都在提防着金吾卫的流矢和刀剑。
关键时刻姜太医一个激灵,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解药,这是要他先喝一口试药··他正要喝下去,不料下一刻巨响震耳欲聋,幸亏他手稳,不然这一碗药得全吓撒了,木屑和碎石四处乱飞——身边不远处的窗户和一半墙壁全被铁弩箭击散架了。
金吾卫森严肃杀,从破口处杀进了太医院,张孟站在外面弓箭手的包围里,- yin -鸷地命令道:“继续放箭”·李琛面前人影晃动,他强撑着站起身,朝桌子上的叶知昀走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刚刚伸出手,肩膀处爆开一朵血花,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身体,还在闪着寒芒··李琛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下,他看向姜太医··姜太医面对他的目光,慌忙地想把药给叶知昀喂下,可金吾卫已经冲了过来。
李琛将手里的剑掷了出去,正中那人的脑袋,此刻他离少年只有几步,每走一步就有血液从脚下蔓延··从外目睹这一幕的张孟咬紧了牙,“还敢走”·他挥手从下属那里夺了弓箭,拉开弦,对准李琛一箭- she -出。
姜太医把药给叶知昀喝了下去··李琛捂着腹部倒下,金吾卫当即抓住机会按住他的肩膀,反扣住他的胳膊··张孟像是得胜的将军,领着乌压压的下属们迈进门,大声笑道:“世子,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你不是横得很吗”·被押住的李琛抬起头,他这会儿连喘口气都像是破风箱,看人的眼里竟然充满了邪- xing -的光,嘴角微微勾着,弧度宛若一把淬了毒的刀。
张孟的表情僵住,掩饰不住的畏惧,他竭力压制住,冷笑着道:“李琛,你要知道你能横的本钱不过是皇上给你脸,给燕王脸,没有你爹的身份,没有陛下的容忍,你以为你还是个什么东西”·李琛不出一言,依然以饶有兴致的目光盯着他。
见对方根本把他当做跳梁小丑,张孟恼羞成怒,“死到临头你还嚣张什么是不是以为还有报仇的机会别痴心妄想了我张孟今天不仅是得罪你,我还要杀了你”·李琛道:“张大人,求求你饶我一命,只你放过我,我给你当牛做马都行,求求你我给你跪下还不成吗——你是想听我说这种话”·对方言语里溢出的嘲讽,让张孟的胸腔瞬间被怒火填满,“你、你”·他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把抽出佩刀,看样子恨不得立刻斩掉李琛的头颅,左右四顾,他忽然看到了躺在桌上昏迷的叶知昀。
像是找到了对方致命的弱点,张孟- yin -冷地笑了起来,“哈哈哈,李琛,你不是想救他吗放心,你死之前,绝对能亲眼见得到他人头落地”·李琛的脸色一寸寸地变了。
张孟持着刀,一步步向前叶知昀,刀锋悬在少年的胸膛上方··李琛握紧拳头,眼底- yin -沉凝聚··就在刀锋挥下的那一刻,压制住他的守卫只觉得一股不可逆转的大力袭来,整个人顿时被掀翻·一切在眨眼间发生,李琛左右的守卫向两边倒去,男人从混乱的人影中站起身,右手夺过金吾卫的佩剑。
张孟没有想到到了这种境地,对方竟然还能挣开束缚,惊骇地连连后退,还不忘挟持着叶知昀,吼道:“快快杀了他杀了他”·无数侍卫乱哄哄地向他扑过去,像是黑压压的蜂群铺天盖地袭涌,李琛挥剑挡开,然而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门外响起一道厉喝:“全部住手”·那是得到消息赶来的严恒,他知道事态严重,但眼前的场面仍让他触目惊心,那些金吾卫都在他的麾下,一时间之间都停下来动作。
屋里瞬间安静,严恒上前几步,按住张孟挟持着叶知昀的手,怒道:“你是疯了不成”·张孟完全不管对方是自己的上级,拿着剑乱比划,唾沫星子横飞地对他吼:“这是陛下的命令我是奉命行事杀了李琛”·“杀人归杀人你看看你搞出多大的阵仗从后宫追到这里拆了太医院连重弩都抬出来了,现在人尽皆知,宫廷大乱”·顿了数息,张孟微微眯起眼睛,仍然抓着叶知昀,“严恒,别以为你是统领就了不得了,现在陛下最信任的金吾卫是我,陛下诛杀李琛的圣意,你难道还敢违抗吗”·严恒微微偏头,吩咐道:“金吾卫听令,将世子及探花郎押入大牢,听候发落”·“你竟敢……”·他的目光依然看着张孟,一字一顿道:“传皇上口谕。”
张孟不敢置信地回望他··身后李琛把剑一丢,向他们走来,两边金吾卫纷纷退开··一见他走近,张孟当即把叶知昀放回到桌子上,持刀对着男人严阵以待。
李琛根本没看他一眼,伸出手试探- xing -地触碰少年的脸,冰凉的指间摸到一点温热,只留下一道血痕··他把叶知昀打横抱在怀里,无声而缓慢地向外走去··金吾卫跟在旁边,把他们押入兵部大牢,关在最深处的囚房里,情势紧张,严恒不便多露面,派了太医来给李琛包扎,这个男人就像铁打得一样,从深可见骨的伤口里拔出箭矢,血流如注,都像是感觉不到般。
太医又给叶知昀诊了脉,面对李琛摇了摇头,“毒- xing -太烈且,又侵入五脏六腑,能不能醒来要听天由命了·”·李琛微微闭了眼··牢房里只在墙壁上方留了狭窄的石窗,从隐约透露出的光线,可以看出已经到了晚上。
地面破烂潮- shi -,李琛靠在墙角,一直陪在昏迷的少年身边,抬起叶知昀的手指,慢慢摩挲着,呢喃道:“我还记得元年大雪见你那会儿,怎么到了现在,你还一点长进都没有……”·他自问自答:“很有长进了,都当上探花郎了,也长高了不少,就是骨子里执拗没变。”
叹了一口气,“小傻子,怎么一杯鸩酒说喝就喝啊,你身边有我,要你担什么事啊”·他佯做释怀的口气,却始终带着丝丝怨念,“为了我,为了我……”·又道:“别人待你的好,就是应该的,企图要回报的都不是真心的,两个人之间总有一个傻子,还是我来当吧。”
“为世子喝下那杯毒酒也是我心甘情愿·”·牢房里忽然响起一道沙哑的嗓音··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琛愣住了··不知何时,叶知昀已经睁开了眼睛,额头上布着细细冷汗,嘴唇苍白,眉心微微蹙着,眼眸却明亮如初,虽然虚弱,但还是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李琛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这一刻舌头却像是打了结,只顾着怔怔地看着少年··叶知昀大概猜出发生了什么,看到男人满身伤口,血迹斑斑,觉得胸腔里像是漏了一个大洞,四面八方透着风,涌出难以消磨的心酸来。
“世子……”他哽咽道,抬手遮在脸前,咬着牙忍了一下,还是红了眼眶,冒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是我的错……”·李琛望着他,那平时里冷厉的眉眼都变得温和起来,心里柔软一塌糊涂,轻轻抹去他脸上的泪水,“怎么还哭了。”
    ·第52章 ·“要不是我一意孤行, 你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叶知昀眼底水雾弥漫,虽然竭力按捺,声音仍然带着些许颤抖。
“从殿试的刺客到周越到现在, 天下那么多人误会你, 我知道,其实并不是这样·”·越是靠近世子, 他越是能看清那份玩世不恭下的真实一面··“如果我没有挑起朝廷纷争,世子你就不会卷进来, 也不会落得这般众叛亲离……”汹涌而来愧疚几乎快把他整个人淹没。
“也只有你会这么想了·”李琛苦笑道, “你这条路, 是燕王府铺平的,我也有责任·”·他把少年脸上的泪痕擦干,叶知昀压制不住的一抽一噎, 看着他的动作。
“世子,为什么,明明我做的那些事情……”·李琛摩挲着指节,“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阻止你”·他往后一靠, 望着上方,叹了一口气,“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 也是第一回任官外派,你应该听说这件事。”
“下到江南,官员簇拥,把一切都安排得歌舞升平, 可是我独自出城,乡间村庄饿殍遍野,民不聊生,一路上所见气煞我也·”李琛脸上的表情很淡,但目光深沉,眼里带着丝丝回忆。
叶知昀静静地听着他的话··“我一查,发现这些官吏搜刮民脂民膏,贪污朝廷粮饷,受贿上级权贵,把百姓潦倒的事态强行镇压下来·他们金银财宝享之不尽,百姓为求生易子而食。”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搜集查找他们的罪证,这就像是个无底洞,越查越深,势力之间盘根错节,三十九个大小官员铁证如山,还有一部分没有揪出来·”·李琛道:“我把他们全部收押大牢,先打算给朝廷写份奏章陈明事态再行处置,可是还没有送上去,先帝那边就得到了消息……喝令我立刻回朝,不准再追究。”
“结果丢了官职,江南官员门阀安然无恙,仍旧夜夜笙歌,百姓仍旧为斗米生来死去·”·李琛的眼睛看着他,“你说,我做错了吗”·叶知昀没有回答,换做一个三岁小儿也知道世子的所作所为没错,可正确的事情总是引人嗤笑,对错只不过是圣贤书,行走在世间都是凡人,任谁也无法撼动分毫。
“潘家揽权怙势,已有谋逆之意,他们和皇权注定只能存一,你的做法打开了互相残杀的局面·”李琛道,“固然现在,朝廷之上危如累卵,但难道继续维持表面的平和,让潘家日益壮大,最后一口吃下皇权才叫对吗”·“那,”叶知昀低声道,“世子周旋朝堂多年,想要什么样的局面呢”·李琛道:“所求不多,平衡二字罢了。”
在皇权和潘家之中制衡,现在也正是他所做的事情,可是这种平衡本就保持不易,更别说胡人大军压境,生灵涂炭··命数仿佛再也不站在大晋这边,内忧外患,狼烟四起,仿佛已经到了倾颓的绝境。
叶知昀不由沉思下去,李琛却拿冰凉的手指的戳了戳他的脸··没管他的动作,少年继续问道:“那接下来,朝廷是不是要派将领去守……”·“接下来,该用饭了。”
应着李琛的话,大牢里的狱卒给他们送了饭菜,大概是严恒交代过,往常都是馊菜馊饭,这次是一菜一汤,大白馒头冒着热气··李琛挖了一勺汤,自己喝了一口,再递给叶知昀,“趁热喝。”
叶知昀盘腿而坐,他的身体还很虚弱,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接过碗,顿了顿道:“世子,还是你喝吧·”·李琛笑起来,抬手似乎想拍拍他的肩膀,但是又收回去,“别当成最后一顿饭一样,不然……你喂给我喝也成。”
叶知昀抬眼和他对视··李琛讪讪一笑,扭头去拿白馒头,还嫌弃道:“牢里吃得也太糙了,幸好来之前,咱们在玉衡楼风流了三天,正所谓……”·话没有说完,嘴里塞进一口热汤,面前少年正举着勺子。
叶知昀看着他,“还要吗”·李琛声音模糊地应道:“要·”·又补充道:“其实汤做的还成·”·叶知昀饶是心情沉重,还是被他逗笑了两声。
晚些时候,他用太医留下来的瓶瓶罐罐,给世子换了药··两天后,狱卒带了一个人过来··燕王站在门外,他这些时日想必焦头烂额,眉梢眼角都是劳碌的痕迹,目光看向他们。
叶知昀说不出话来,李琛和他爹隔阂甚深,也不吭声··三人相对无言,许久,燕王朝狱卒摆了摆手,狱卒便将手里的食盒交给他,退下了··“过来吧。”
燕王也不嫌地上脏,坐下后打开食盒,里面竟然是一壶酒,此时此地,不由有几分断头酒的嫌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取了几个杯子,隔着木栏,叶知昀和李琛在他对面坐下。
“朝中正在处理战事,刘老将军战死北疆,被达奚列斩去了头颅,现在正忙于商议派哪位将领顶上·”燕王给他们斟满酒,自己先喝了一口,“待过两日,局势稳定,你们就能出来了。”
叶知昀如鲠在喉,无声地喝了那杯酒,只觉得无比辛辣··李琛盯着浮空中的尘埃··燕王没有提画和徐皇后的事情,而是对叶知昀道:“还记得,元年那会,你第一次到王府,在御书房里见到我,有话没有说完,其实你想问什么,我都知道。”
“殿下……”叶知昀怔怔地看着他,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最开始丧父失母的他,对待有牵连的一切都存着一股怨气,就连燕王也是,可他明白,在那个风尖浪口救他,已是仁至义尽,不该存着任何怨念。
·“你想问我为什么没有救下你父亲,还认下了弑父杀兄的楚王为帝,贪生怕死,上交兵权·”·叶知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当时是不明白的,的确想问,现在已经没有疑问了,在其位司其职,燕王殿下有自己的责任,无关生死。”
燕王脸上的纹路微微一动,眉目里积压的冷峻散去不少,“都说过多少年看事,又是另一种态度,你如今平安长大,考□□名成为探花郎了,我也算是对你爹有个交代。”
又是一杯酒饮尽,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李琛身上,“瑾行·”·李琛微微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之间静了片刻,这对父子的隔阂生疏再明显不过,叶知昀看着他们,燕王像是刚进王府的他一样,心里一堆话,嘴上却没有说出来,便转身离开了。
燕王走后,李琛的喉结微微滚动,脸上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露出了些端倪,像是一团燃烧正旺的柴禾被泼了盆凉水,无声无息地熄灭了··“……世子。”
叶知昀犹豫一下,还是道,“你应该和燕王好好谈谈的·”·李琛满不在乎地道:“别管他·”·果然,没过几天,就来了一队狱卒,毕恭毕敬地把牢门打开,送上干净的衣物和热水。
李琛和叶知昀出了大理寺,回到王府还没有一刻,管家来报金吾卫将军来见··这个时辰严恒应该在宫里当差才对,叶知昀心里隐隐感到有些不详··李琛正在弯腰给海东青喂食,头也不抬道:“叫他进来。”
很快,严恒急匆匆地走进厅堂,“五胡目前兵马最多的两股大军从长城以西和塞北杀来,现在雁门关已破,幽州不保,燕王殿下那日去牢里探望过你们后,就带兵去守北地了”·李琛道:“多少人”·严恒飞快答道:“陛下给了燕王殿下目前能调动的五万兵马。”
李琛翻出地图,叶知昀凑过去一看,只觉得背脊发凉,喃喃:“五万京畿驻军拦不了胡人……”·“谁去谁送死——”李琛咬紧了牙,想起燕王那天喊自己‘瑾行’的样子,扭头看向严恒,“这是老头子自己请命去的”·严恒急道:“实在是没有办法,胡人过了北地再跨黄河就要打到洛阳了”·“我是在问你这是他请命还是皇上……”忽然,李琛意识到了什么,怔了一下,“他说了什么,皇上才会放我们出来”·叶知昀心下一沉,也看向严恒。
严恒面对两人,脸色几变,低声道:“这件事和皇上无关,据我所知,你们被抓进牢里,潘家党羽当即上折子,想要致你们于死地·”·“后来,燕王去找了潘家老二,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潘家人改了口供,称那幅真迹在世子前流经几手,临摹的赝品是更早之前流传出来的,皇上才下令放你们出来。”
能让潘家人改变主意,叶知昀简直难以想象燕王付出了怎么样的代价,才换得他们两个离开··显然,李琛也想到了这一点,他顿了数息,开口道:“我要去一趟邢州。”
严恒大惊失色:“那边指不定胡人就打过来了,你去岂不是送死”·    ·第53章 ·李琛不为所动, “从邢州绕去潼关调军回援。”
“没有皇上的谕旨你怎么能调遣得了潼关军”严恒道,“再说了潼关是关防要隘,畿内首险, 皇上也不会同意下旨调军的。”
“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从北疆一带黄河沿岸上万百姓都从邢州往南逃散,倘若放任邢州失守, 胡人铁蹄踏至,每经过一城, 烧杀掳掠, 你想看到这样的结果”·严恒愕然无言。
这时, 厅外传来一阵马蹄声,不知何时,叶知昀已经出去将马牵过来了, 少年凝重道:“燕王一定和潘家做了交易,用我们出狱……换他去领兵前线·若世子要去邢州,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李琛大步出了厅堂··严恒看叶知昀也要离开,阻拦道:“叶兄, 你不能走,我来这里还为了一件事,皇上要召见你·”·偏偏在这种时候, 叶知昀握紧了拳头,看向李琛。
李琛道:“我先走一步,你好好待在长安……”·“世子”叶知昀道,“你去潼关调兵一定要带上我·”·潼关驻军现在在秦岩海将军麾下, 他曾经是叶朔烽的副将,叶朔烽在潼关令行禁止数十年,可以说,那里的将士全部都是叶氏一系。
李琛看着面前的少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道:“如果可能,我希望你还是安安稳稳待在长安,不要牵扯进战事当中,但现在看来你似乎早就做好准备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燕王殿下收留我在府里,现在面临大难,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对吧。”
叶知昀微微一笑,道:“世子我知道时间很紧,你不用等我,可以先启程,我解决完皇上这边的事,就出城去邢州·”·李琛道:“你一个人……”·严恒明白现在情势紧急,他看了一眼叶知昀,对李琛道:“世子放心,我会护送他去邢州。”
李琛微微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劝说,翻身上马,漆黑的眼眸凝视着少年,“我走了·”·叶知昀点了点头,看着他离开后,跟随严恒进宫··晋原帝依然高高在上地坐在御案后,他登基不过两三年,眉目间却已然没了意气风发,壮年衰老,两鬓参杂着白丝。
叶知昀跪伏在地,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大殿玉楼金阙,恢宏至极,五脊六兽都在无声而威严的俯瞰着他··听着上方传来的声音,叶知昀脸上没有变化,心里产生了一股荒谬感。
“朕已派人查清,画卷一事是潘家使的陷阱,进宫送赝品的人也是潘志遥的指使,朕明白你和李琛并没有涉及其中,他们此刻用心险恶至极,逼至死路,若再退缩,恐怕……”·到了此时此刻,他以为皇帝为胡人侵袭筋疲力尽,想不到他竟然还在想着内斗。
“那燕王殿下现在去……”·“燕王·”晋原帝道,“总要有人去守前线,与胡人对抗,朝中没有比燕王资历更高的将领。”
“正因为如此,燕王才应该被派往更重要的地方,比如守住黄河北岸,现在北疆军大溃,将领战死,幽州到邢州胡人最为集中,五万人抵抗不住……”·“够了。”
晋原帝沉肃地打断他,很快又缓和了语气,“这是燕王请命领兵前往,探花郎,你有你的职责,军务还是别插手了·”·叶知昀止了声音,沉默麻木地听对方说完了话,走出大殿。
外面严恒候着,问道:“陛下是什么旨意”·叶知昀把圣旨递给他,“命我去洛阳当监军,即刻启程·”·“……”严恒不可置信,“这不是把你送到潘志遥的刀斧之下”·“我去邢州。”
严恒看着少年擦肩而过,实在是无言以对,一个两个明目张胆违抗圣意,把皇上当空气,不由生出国之将亡的念头··两个人把手头的事务交接一下,离开皇宫。
迎面王府的管家带了二十多个护卫赶来,还牵来一匹马和海东青,正是世子平时里悉心照料的如花和芙蓉··叶知昀微微一怔:“怎么回事”·管家道:“叶公子,世子吩咐了,这些人都负责保护您,海东青和这匹汗血马也留给您用。”
随着对方的话,海东青展翅飞起,落在少年的肩膀··叶知昀无声地抚摸着它的羽毛,心里蔓延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明白它们一向和世子形影不离,这次他却留给了自己。
寒风卷得城墙上的旗帜飒飒飞舞,策马加鞭出了长安,远方沃野广袤,再回首望去,那片繁华的城池已远··严恒策马护卫旁边,叶知昀想起来了什么,道:“郑柏怎么样了”·“寻了个蹊跷处上报,皇上没空处理他,现在关进大牢了,守卫都是金吾卫的人,不会出差池。”
“那就好·”叶知昀道,“等再回到长安,你要当心张孟这个人·”·严恒点了点头,他早就发现张孟城府极深,且意图不轨,一直提防着。
行了一段路,他见叶知昀一脸沉思,想起对方是第一次离开长安,恐怕担心前路艰险,他也应该劝慰几句,以免气氛太过肃穆,便道:“我既然答应了,此次去邢州,我一定把你安全护送到世子身边。”
叶知昀还在忧心世子和燕王,“有劳你了·”·越往北上去,路越是泥泞,他下了马向前走,连着几个村落都荒无人烟,一片破落··沿路没有寻到李琛的踪迹,叶知昀却发现前方有流民四处奔逃,神色慌乱,像是后面有洪水猛兽一般,叶知昀想上前问话,可流民们却纷纷惊慌失措地避开。
这一带应该已经出了魏州,快接近邢州了,他心里按捺不住的焦急,场面愈发混乱,逃乱的人数越来越多,这种情况再行北上,实在太危险了……·天际黑云压顶,雷龙不断翻涌,豆大的雨水倾盆而下,叶知昀脚下的路积满泥水,就连马匹不愿再走,他硬是扯着缰绳前行,身侧无数村民奔走,耳畔尽是混乱的尖叫声。
他的太阳- xue -突突地跳,听见人群中响起孩子刺耳无助的哭声,四处张望,却没有看见那个孩子身影··严恒等不及了,随手抓了一个村民,在雨中被浇得几乎睁不开眼睛,厉声喝问:“你们逃什么胡人打过来了”·“三天前胡人就打过来了如今邢州失守,他们沿着河北平原烧杀掳掠”那村民提着包袱,“还不快往南边逃抓着我做什么”·听见这句话,叶知昀完完全全愣住了,“怎么可能这么快……”·严恒还想再问,那村民一把挣脱开,“趁着胡人还没到,还不抓紧逃命,再晚命就保不住了,胡人都是猪狗不如的畜生”·叶知昀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憋进胸腔里,翻身上了马,继续朝前赶去。
严恒连忙跟后面的护卫们挥了挥手,跟上去··没过一段路,远处浩浩荡荡的军队护送着百姓而来,连绵的队伍看不见尽头,百姓应该是北边城池逃难下来的,拖家带口,随身带着粮袋行李。
为首的将军策马经过他们面前,稍稍一勒缰绳,“胡人今夜快要打过河北平原了,前线溃败,我等将士会护卫你们南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仰头看着他,“你是京畿驻军的副将吧我是燕王府叶知昀,燕王殿下在哪里”·将领原本还把他当做是普通难民,一听这话惊讶地打量他,和他身后的严恒以及护卫们,“你是探花郎还有严将军,你们怎么从长安跑到这里来了”·叶知昀不吭声,等待着他的回答。
将领顿了数息,脸色几变,从马背下来,肃穆地朝他行了个礼,“小公子,燕王命末将率五万大军护送北疆数州难民南下……他亲自领一千精骑,阻拦胡人大军于恒岭脚下,拖延一夜,在天明之际……战死……”·墨云中一道撕裂的雷鸣声震荡天地,仿佛在巨大的响动中一切都灰飞烟灭。
“他的尸身呢”叶知昀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那将领的声音颤抖着:“胡人把他的尸身喂给驯养的鬣狗吃了……”·叶知昀脑海一空,胸腔里像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争先恐后地撕裂而出。
到了此刻,国破家亡这四个字,才如此真真切切地展现在他眼前··    ·第54章 ·当初把他带进燕王府、鹤亭书院的燕王, 还曾亲手给他做饭,仿佛能够遮挡下一切风霜般高大,在边疆能镇守一方, 在朝堂能与潘家分庭抗礼。
他不会不明白这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他却还是选择还来到战场,不仅仅是为了他和世子能够出狱··还为了……·叶知昀在大雨中浑身- shi -透, 他看着军队护卫着摩肩接踵的百姓,他们也浸泡在雨水里, 流离失所, 狼狈地望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声。
还为了这上万百姓安然无恙的南下··朝廷内乱,皇权不稳, 宗亲世家纷争,胡人趁机祸乱中原,这其中半数的功劳都该归咎在他的身上··叶知昀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他怀着一己私欲, 满腔怨恨,才酿成了今日的局面,他以为感情在前, 对错在后··刨开来看,其实他和潘志遥也没什么区别,天生反骨,在杀戮和鲜血中, 踩着别人的尸体达到目的。
可人在世,责在身··无论是燕王亦或是他爹叶朔烽,都是这世上最铁血最冷酷无情的人,在他们的眼里,自己的- xing -命和感情都不重要·谁不贪图享乐,儿女情长,他们却能断绝舍弃。
生前身后,只有大晋国祚,天下苍生··叶知昀突然生出几分想笑的冲动,回想起和祭酒一起下棋的光- yin -,他想赢的意图太重,胜负对他等同生死,祭酒却耐心将局面一再平衡,那是他唯一的退路。
洛阳,潘府··八月阳光落在池塘水面上,形成一片金灿灿的波光,庭院里假山清溪,花团锦簇,携着桂花香气的暖风徐徐,拂落了枝头的细碎花瓣,落进翠绿的水中。
少年倚在池塘树边,暖意曛人,他阖着眼眸,几乎快要陷入沉睡中,一边手臂无意识地垂下,指节浸泡在水里,流落出的鱼食被池中锦鲤争抢个干净,好几条还不甘心地去啄他的手心。
身后有人轻手轻脚地接近,从少年怀里抽了本书,翻开一页,还没有瞧见几个字,听见对方的声音淡淡响起:“还我·”·那人看着伸过来的手掌,白皙如玉,还带着水痕,便笑起来,把书卷递回给他,道:“知昀,这书里写了什么有趣的,让你整日随身挟带”·叶知昀把书卷收进前襟,对上潘家嫡长子潘怀的目光,“不过是本杂书罢了。”
论起长相,潘怀应该就是话本子里的翩翩公子,玉树临风,可经过半个月的相处,叶知昀很清楚他骨子里的劣根- xing -,和使不完的软刀子··战事全面爆发之际,叶知昀跟随军队一起离开河北,护送百姓南下,严恒回到长安,他则奉圣旨来到洛阳,面见潘志遥,同意了当初他的提议。
依附于潘家,维持住了暂时的平和··他来不及见上世子一面,皇上便李琛调遣到西北,授命为将,抵抗鲜卑和羯的大军,满朝皆以为纨绔子弟挡不住胡人兵马,李琛会如其父战死,谁知李琛竟然暂且稳住了局面,把胡人拦在玉门关外。
但形势仍不乐观,胡人的兵马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这一次,他们吞下中原九州的野心到达了鼎盛··面前,潘怀将背在身后的手抬起,指间挟着一封信,本该夹在那本杂书里,他盯着少年的神色,促狭道:“你看的不是书,是这封信对吧是李琛寄来的”·叶知昀着实对他无言以对,默默地把信拿回来。
潘怀问:“上面写了什么”·叶知昀顿了一下,回道:“没有西北军务战况·”·“我知道,是封家书嘛·”潘怀笑眯眯道。
其实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战事平定,望归君侧··叶知昀不打算跟他多话,转身正要离开,潘怀却一把拉住他,“等等,知昀,监军大人·”·叶知昀抬眼看他。
“太傅要我写篇关于从西北到黄河北岸的战事文书,可我从没目睹过战场,不知道从何写起,不知你能否帮我这个忙”·叶知昀心道老狐狸生出来的小狐狸,怎么说也是新科榜眼,况且这天下战事的消息第一时间流入的地方就是潘府,难道他还写不出来一纸文书。
无非是折腾他罢了,倘若不答应,他估计还会找别的麻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叶知昀挑灯夜读,先把五胡的兵马和粮草辎重,以及在中原抢掠的货物理清,写到深夜,不由有些犯困。
潘怀还坐在他旁边,对方似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意识昏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却硬是坐在这里不走,烛火映照他的侧脸上,犹如暖玉··叶知昀不明白他的心思,他差不多快写完了,潘怀才醒过来,撑着下巴看着他,弯了弯嘴角,道:“要不要用点宵夜”·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必了。”
“可是我饿了·”潘怀微笑道,“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吧,没有的话,就劳烦你做点·”·叶知昀向外走去··“等等,记得饭菜不要放葱姜蒜,但清香不能少,味道不能腻,鱼肉要入口即化,整鸡整鸭不破皮只拆骨,行吗”·叶知昀:“……”·当他是宫廷御厨吗·他转身向厨房走去,洛阳这座府邸比在长安的太傅府还要气派几分,亭台楼阁,夜幕之中守卫森严。
他看着灶台上的食材,一阵犯愁,他下厨的次数寥寥无几,也就只会煮面条、炖土豆一些简单的菜式··他也可以不理会潘怀的要求,随便应付,可事后对方一定又会变本加厉的使绊子,他倒不担心那些- yin -招,只是不想惊动到别人,尤其是潘志遥。
屋里的烛台烧到了底,四周陷入一片黑暗,叶知昀便去翻找备用的蜡烛··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以为应该是守夜的仆役,没当回事,不料那人直接扭住他的胳膊,狠狠往后一别。
“谁”他顿时一惊,还没有看清楚对方,一盏烛台往他跟前一凑··借着光线,他看见面前这个人竟然是程嘉垣,考中进士后,对方便跟随潘志遥左右,回到了老家洛阳。
程嘉垣也有些惊讶,他刚进厨房就听到悉悉索索的动静,还以为是遭贼了,没想到会是叶知昀,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下毒吗”·叶知昀闭了闭眼,道:“你先松手。”
程嘉垣这才讪讪地松开他,轻轻地咳了一声,向后退了几步,找到备用的蜡烛点燃,淡声道:“你不要在潘府随意走动,虽然你向潘志遥投诚,但仍四面环敌,他对你一直报以警惕。”
“我知道·”叶知昀道,“你这么晚不睡,来厨房干什么”·“我来拿茶叶·”程嘉垣揉了揉带着血丝的眼睛,“潘志遥还在跟洛阳世族们商讨战事,现在没人能挡得住胡人,洛阳城恐怕也守不住,等他们打过了洛阳,后面即将沦陷的就是长安了。”
叶知昀道:“是在商讨带着那两万北疆军南下的事”·程嘉垣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道:“我最后奉劝你一句,这里不是长安,四处都是耳目,谨言慎行。”
·叶知昀露出些许笑意,“这些年以来,你都是这样度过去的”·程嘉垣没回答,转身欲走,却被对方拉住,顿时不耐烦地皱起眉,“你还有什么话要……”·“你会不会做饭”叶知昀看着他腰间的佩剑,“整鸡整鸭不破皮只拆骨的那种”·    ·第55章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程嘉垣反问。
“我说真的·”·程嘉垣和他对视数息, 深深皱起眉,正要甩手走人,忽然想起来了什么, 冷冷道:“这是潘怀的主意”·叶知昀点头:“嗯。”
程嘉垣听府里仆役说过, 潘怀最近一直在刁难对方的事,他在帮和不帮之间摇摆片刻, 慢慢地,从牙缝里吐出来几个字, “仅此一次·”·叶知昀后退几步, 找了个小马扎坐下。
说起来, 程嘉垣的母族是洛阳富贾世家,也正因生意往来,潘家才留他一席之地, 凭着他自己的能力,还逐渐获取潘志遥的信任··看他的动作,应该对做菜还挺熟练,习武之人, 刀工尤其精湛,快得留下一片残影,案板上只听咚咚咚的切菜声。
程嘉垣手掌一拢, 把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放进锅里,再单独将葱、姜、蒜混入香油爆吵,只留下香油,再浇汁, 顿时一屋子都是四溢的香气··等到他严丝合缝把鸡骨头拆了,其中半块皮都没掉,再煮上汤时,叶知昀看得都有些饿了。
不一时的功夫,程嘉垣已经做了好几道菜,在等待熬汤的过程中,他拿着块布巾,擦去手指上的水渍··叶知昀有些犯困,便起身去泡了茶,递给对方一盏··两个人默默喝茶,屋里陷入一片安静,叶知昀的精神稍微清明一些时,程嘉垣走到他的面前,面上依然是一片冷淡,抬手指了指灶台。
他没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微微偏头··程嘉垣不耐烦地扬着下巴,似乎是很嫌他麻烦,亲自把灶台上的一盘菜塞到他手里,然后就走到一边站着了··叶知昀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一盘虾饺,“这是给我的”·对方撇过眼,不吭声。
他忍不住发笑,拿起木箸吃了一个,虾饺要沾酱汁才好吃,可程嘉垣加了馅料,单是原汁原味就足够鲜美··叶知昀吃了好几个,腮帮鼓鼓的,声音含糊称赞道:“我原本以为你刀法一定不差,没想到你厨艺也这么好。”
程嘉垣抱着手臂,“吃完了再说话·”·又静了一会儿,他扭头撇了眼叶知昀,垂下睫毛,盯着地面,道:“我听说你来洛阳之前,去了趟邢州”·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到了魏州就难北上了。”
“燕王殿下的事,你别,嗯……”·对方说到一半,就没声了,叶知昀抬头看过去,程嘉垣似乎想安慰几句,可估计没安慰过人,声音顿在嗓子眼里。
他忽然记起来,程嘉垣和他一样是寄人篱下,不同的是,对方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而燕王对他却是极其仁厚·失去了这个类似于‘家’的庇护所,对方想必很理解这种感受。
程嘉垣咬着牙道:“像燕王这种人,不该落得这般下场,胡人尤其是达奚列这个狗杂碎,胆敢进犯我大晋土地,屠杀无辜百姓,迟早有一天,我要把他碎尸万段·”·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无声地苦笑了下,达奚列可以说是匈奴不世出的奇才,联合五胡军队,对于战场变化高瞻远瞩,想要杀了他,谈何容易。
况且,现在最想把他碎尸万段的人,不是程嘉垣,而应该是远在西北的李琛··前线战报不断传来,每一道都触目惊心,连潘府的幕僚都大呼惊险,叶知昀无法想象李琛这段时日是怎么度过的,只希望如信中所言,战事早些平定。
灶台上汤熬得咕噜咕噜响,程嘉垣盛进碗里,叶知昀接过托盘,道:“多谢·”·程嘉垣没有说话,转身离开··叶知昀摇了摇头,回到别院,嘎吱一声打开了门,潘怀依然坐在灯下,持着那份文书的一角放在烛火上,燃烧的火焰逐渐升高,文书寸寸蜷缩,化为灰烬。
潘怀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做法被撞破,在跳动的火光中,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叶知昀冷眼看着他··潘怀说是饿,可每道菜都只尝了几口,看见那道不破皮的整鸡,他低低地笑起来,也不知在想什么,最后把木箸放下,道:“还少了一道入口即化的鱼肉。”
叶知昀应付道:“厨房里没鱼了·”·一般人说到这里也就消停了,可潘怀大半夜的又提出要去钓鱼,还偏偏要稍上他··叶知昀看着他眼底下的淡青,应了一声,想着那就耗吧。
等鱼上钩是个漫长的过程,潘怀的眼皮子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昏沉,在沉静的夜色里打起了瞌睡,身体失去重心,无意识地倚在少年的肩膀上··叶知昀纹丝不动,静静坐在池塘边,手里提着鱼竿,非常有耐心等到鱼上钩,池水微微荡漾,他才收线。
那条吊上来的鱼又大又肥,他吹了唿哨,夜里飞出来一只海东青,他把鱼抛给如花,起身随手把潘怀推到一边去··对方睡得正沉,倒在冰凉的草地上都没醒··叶知昀拍了拍袍摆得泥土,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估计在地上躺了一夜,潘怀脸色不太好,这位前呼后拥的大少爷还发了高烧,十多个大夫围在身边,挤满了屋子,却非要让下人去传叶知昀··叶知昀表示明白,转眼去取了黄连和苦瓜汁加进药里,亲自端到他面前。
潘怀大概从没见过他这么好的态度,坐起身,喝下递给的满满一勺药··“……”潘怀常常挂在唇边的笑意消失了··场面静了一瞬,叶知昀当即拿着布巾捂住对方的嘴,防止对方吐出来,轮到他笑了,温和道:“少爷,苦口良药。”
潘怀定定地看着他,硬生生地咽下那口药··潘怀生病的这段时间,叶知昀就清闲多了,他这个监军当到了今天,没见过半个兵影子,出个府也有人在后面跟着。
他本来打算去找沈清栾的下落,对方奉圣旨来到洛阳整合商队,叶知昀暗中搜罗了好几遍,都没有听说过城里有这一号人物··九月初,胡人细作挟河东知县老小,逼迫知县献降,达奚列率大军占领河东。
·此一消息传来,所有人都没有料到,包括潘志遥,这样一来,胡人兵马从中间切中,兵行险招,盘踞渭水,洛阳和长安都即将笼罩在铁蹄之下··府里一早就陷入了一片鸡飞狗跳中,叶知昀走进书房,里面坐着潘志遥和潘家几个长辈,以及一堆幕僚门生,正商议着战事。
一个满门胡子的书生道:“应该从两面包抄,截断匈奴大军于潼关外”·立刻有人反驳:“以我们的兵力何谈包抄达奚列可是有二十七万大军还有,西戎还在后面虎视眈眈,一旦出兵,他们就要扑过来咬断我们的喉咙”·“说什么没用的不就是不敢打吗那李琛是怎么率领西北五万驻军拦住鲜卑的”·一片吵吵嚷嚷,潘志遥也不动怒,等他们说完了才道:“胡人已近在眼前,潘怀,咱们洛阳有多少兵马”·潘怀上前一步,“回父亲,洛阳守军再加上那两万北疆军,一共七万人有余。”
屋里顿时安静了··实力悬殊太大,晋原帝还不一定派兵来援,现在重兵都在西边,等人来了,估计城也破了··接着,潘志遥就宣布了带兵撤出洛阳,南下至长江后方。
叶知昀算是看出来了,对方巴不得胡人度过洛阳再踏灭长安,只要皇帝一死,天底下就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了··潘志遥吩咐管家将这些年积攒的财物一并带走,而后转向叶知昀,道:“叶监军,留守洛阳的兵马共有两万人,我把他们都交给你了。”
言下之意,是要叶知昀留下来守城··少年并不意外,还没有应声,旁边的潘怀怔了一下,道:“父亲,留下他也没什么用,不如把他一并带去江南吧。”
这话说的的确不合时宜,潘志遥深深地皱起眉,看了一眼潘怀,冷冷道:“叶监军是皇上派来洛阳的监军,岂容你一言可以决定去向,你可曾把圣意放在眼里”·潘怀听了面色不变,还要再说,叶知昀打断他道:“太傅大人所言极是,圣意难违,我定不负所托,将胡人拦在洛阳之外。”
潘志遥看他识时务,微微颔首便大步离开,剩下潘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饶有兴致地道:“我把程嘉垣那小子留给你用,无论守不守得住城,你要是能活着回来,就来投奔我吧,给你留一个位置。”
说完,他斟了杯酒给给少年··叶知昀没接,潘怀笑了一声,仰头饮下··潘府人去楼空,叶知昀站在高处,看着延绵的大军远去,后方程嘉垣急匆匆跑来,喘息不定地问:“你疯了现在谁能够守得住城你都没有打过仗,等着送死吗咱们面对不仅是达奚列,西戎人还在齐州磨刀霍霍”·叶知昀笑起来,无所谓道:“大不了一死……”·话没有说完,他便顿住了。
他不能死,李琛还在西北等着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改口道:“咱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潘志遥一样弃城而逃·”·程嘉垣稍微冷静一些,“那你打算怎么样两面环敌,这么点兵马怎么守”·“闭城不出,粮草应该够撑一段时间。”
叶知昀道,“你有没有看过地图,匈奴真正剑指之地,是潼关·”·潼关地处黄河渡口,险峻至极,能够扼住长安以及洛阳,进出三秦之锁钥,达奚列费尽周折先拿下河东,就是为了尽快攻破潼关。
他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让城中百姓撤离·”·程嘉垣摇了摇头,“你不了解,潘志遥一走,我就让人去通知百姓撤走,可满城妇孺,一不愿离开,二不愿献降,听到胡人即将攻城的消息,无论老少壮丁都自愿组成军队守城,家里妇女已经开始缝制甲胄。”
叶知昀的动作一顿,他常常从书里看到敌军兵临城下,举城殉国,无一人投降这类字句,但是事情到了眼前,真真切切的发生,才觉出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心酸··程嘉垣低声道:“他们在这里扎了根,是不会离开家的……”·叶知昀思绪沉重,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走下城楼。
程嘉垣跟上他的步伐,“还有,皇宫那边传来消息·”·“不会是皇帝打算迁都南下了吧”·程嘉垣道:“满朝大臣的确劝皇上南下,但他没走,力排众议坐镇长安。”
“倒还算有点骨气·”这样一来,军心还不至于散乱··    ·第56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二十万人兵临城下着实是很恐怖的事, 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排兵列阵间气势磅礴,相比之下, 潼关关城就仿佛是洪流中的一片瓦砾。
叶知昀和程嘉垣连夜奔波, 赶到后潼关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们没带一兵一卒, 就只带了皇帝那份监军圣旨,查清了身份后, 没人顾得跟他们说上话, 将士们都忙着修筑城墙。
潼关守军被打散了好几波, 现在就只剩五千人,将领死在达奚列的屠刀下,算起来朝中官至二品以上的武将, 都已经被他斩杀了三个··幸好潼关踞以天险,城池坚固,只要不出去,对方很难打进来。
底下达奚列又在指挥兵马攻打城门, 匈奴的骑兵移动迅速,指哪打哪,护着两边步军前进, 重弩和巨石划过长空,声声巨响震耳欲聋··主将死了,潼关的副将何晟尧留着两撇胡子,满身尘土, 看着城下的战况,紧张地手指都在微微颤抖,仍然声嘶力竭地喝道:“放箭快放箭”·城楼上的士卒还没有松弦,底下先飞上来一箭,幸亏何晟尧躲得快,脸上被划破了长长一道血口子,气得他来不及骂,正要指挥手下继续放箭。
旁边响起来一道声音:“胡人已经要爬上来了先泼热油,把绳索砍断”·场面太乱,士卒们根本听不清是谁在指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胡人身上,直接照做了。
几个人端着煮得沸腾热油泼下去,再将网住岩石的绳索一拉,两波倾泻而下,胡人再悍勇,也撑不住了往回后缩··何晟尧这才看到指挥的人居然是个少年,当即走过去质问道:“嘿,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瞎指挥什么谁允许你上来的”·叶知昀没注意他,双眼依然紧盯着城门处的骑兵,大声道:“放箭别让他们退走”·城楼上士卒闻风而动,- she -下一片箭雨,把那几个徘徊的骑兵- she -成了筛子。
紧接着,叶知昀的衣襟被旁边伸出的手掌揪起,何晟尧恼火道:“说你呢”·程嘉垣见此立刻从另一头快步走来,冷道:“你最好松开手……”·叶知昀看着面前的两撇胡子,面不改色地飞快道:“我是皇上圣旨亲封的监军,当朝探花郎,翰林院修撰,镇南大将军之子,燕王府叶知昀,特来留守潼关。”
他报出一连串名头,唬得何晟尧一愣一愣的··看似很威风八面,其实有名无实,监军是封来送死的,没半个人马可以调动,能够拿来当挡箭牌的镇南大将军早归西了,燕王府也散了架。
要是放在朝廷,谁也不会搭理叶知昀,可是边关就不一样了··谈官高几级,何晟尧嗤之以鼻,尤其是监军,这个职位大多是用来挟制将领的,向来两方的矛盾冲突不断,可当他听到后面两位的名字神色慢慢变了。
这些厉兵秣马、整日里吃沙子的将士们是相当崇敬大杀四方、渴饮匈奴血的叶朔烽,对为国捐躯的燕王视作楷模··不自觉,他的手掌慢慢松开少年的衣襟,这个动作在这位大老粗身上可谓是小心翼翼,何晟尧惊疑不定地打量对方,“真的”·后面程嘉垣把圣旨扔到他怀里,“把潼关的布防以及近来战况跟我们说说吧。”
何晟尧拿了圣旨一看,叶知昀的身份明明白白,正瞪圆了眼时,听见对方道:“何将军,我虽然是皇上任命的监军,但不会阻碍你的军令,也不会争抢你的功劳,现在潼关还是你说了算,我来此的目的,也只是担心潼关战况,看看能不能帮上忙,还请多指教。”
显然,他的态度让何晟尧打消了顾虑,短促地笑了一声,这位久经沙场、资历老的副将无奈道:“读了书的就是会说话,什么军令啊,功劳啊,得有命活着再说吧,我只不过是个副将,您是镇南大将军的独子,您看看这城下,朝不保夕的……”·他挥了挥手,招来一个手下紧盯胡人大军,以防他们再度攻城,而后引叶知昀两人去屋里。
“当务之急,一定要守住潼关,不然长安和洛阳等于送给胡人长驱直入,西北也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叶知昀一页页地翻阅着战报··何晟尧想起来了什么,问道:“哎,洛阳不是有守军吗你有没有借过来点”·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程嘉垣道:“洛阳的兵马只有两万人留守,而且要防备齐州十万西戎军,我们不能从中抽调人手。”
何晟尧长长一叹,“要不是早年夺嫡之争里死了太多人,何至于左右掣肘……”·他招来几个军中仅剩的几个都尉伍长等管事,把潼关军务交待一番,而后问:“有没有什么主意”·叶知昀头一回接触战场,说再多也只是纸上谈兵,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守字,任尔东西南北风,就是不出城。
达奚列这帮胡人很清楚城里到底有几斤几两,但偏偏因为地势难以攻克,且又城门紧闭,便派出骑兵白天大肆叫嚣,夜里偷袭,凌晨派弓箭手在箭上点了火,往城里- she -。
恰似漫天火烧云··叶知昀仰头往上看··他们躲在盾牌底下,旁边蹲在在瓦片上的老母鸡还以为天亮了,被动静惊得扑腾着翅膀到处飞,何晟尧扯着嗓子吼:“别让它被- she -死了这可是仅剩不多的口粮了,等着它下蛋呢”·程嘉垣脸上沾着鸡毛,额角青筋暴起,四处去抓那母鸡。
严密死守了三天,在众人被折腾得精神疲怠,不胜其烦时,匈奴人的大军又开始调动起来了,这一次的阵仗,要比以往的浩大得多··叶知昀这几日一直跟程嘉垣徒步巡查附近的山岭,还撞见过零散的敌兵,被程嘉垣眼疾手快地- she -杀了。
他不清楚达奚列的计划,却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吩咐何晟尧把东门打开··他这句话的时候,一屋子人都站起来,恨不得拔剑相向··然而,一炷香后,巍峨厚重的东门还是打开了一道缝隙,匈奴斥候见此又惊又喜,连忙回去通报。
俗话说关门扼九州,飞鸟不能逾,现在却自行露出了破绽,这对于他们简直是难以抵抗的诱.惑,消息还没有传到达奚列处,就有一堆将领急着前去争抢功劳··匈奴浩浩荡荡的士兵扬着尘土冲杀而来,但东门那条羊肠小道狭窄至极,自下往上走十分不易,十多个士卒率先跋涉,头一个冲得最勇,死得也最快。
一箭穿透胸膛··这会儿离城门还远,箭不是居高临下- she -来的,是从旁边的丛林里,还非常准,人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摔下马··匈奴士兵大惊,一时之间马匹的嘶鸣声四起,他们第一个念头是有埋伏,可对方只有区区几千人,不过是螳臂当车。
两边互相落箭如雨··高处丛林里潼关军占了大便宜,他们依据地势,可以轻松避开箭矢,可匈奴兵就在中间无遮掩的道路上··东门有数道天然防线,两边高耸险峻,需要绕老远的道才能过去,也就是说,匈奴人打不到边关军,边关军却能绕着打他。
久攻不下的潼关就在前方··度过禁沟时,倒下的匈奴士兵越来越多··过原望沟时,两边挟着寒风落下的箭矢越来越密集··过满洛川时,水里沉浮着千百个匈奴尸体,身上插满了箭矢,积尸草木腥,流血川原丹。
一个士卒终于爬到了城门面前,鲜血淋漓的手掌向前伸去,然而在他触碰到之前,城门轰隆隆地闭合··匈奴兵马扑了空··到了这时,率领十万大军的达奚列终于赶到,他知道城里人已经不多了,那几千守军都掩藏在两边的丛林里,此刻城门一关,他们再无法回去。
达奚列分拨出三万将士开始攻城,为了不留后患,亲自率军绕道山岭去铲除众人··叶知昀正在山岭的边缘,远处中间的地势逐渐变得平坦一些,对面屹立着一座座高逾百丈的山峰,层峦叠翠,山顶云雾缭绕,山脚下散落着嶙峋高耸的岩石,那里完全看不到任何人迹,辽阔无垠,景色恍若鬼斧神工。
四周的士兵卸了箭矢,整理身上的甲胄和佩剑,程嘉垣看着远方:“起风了·”·叶知昀看见不远处的何晟尧在招他们挥舞旗帜,身上的衣袍猎猎作响,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千百士卒们踏上平原的道路,向对方的山峰冲去··后方十万匈奴尾随追赶,如同天边翻涌的墨云覆盖而来,黑压压的- yin -影盖在草地上,他们骑着骏马速度极快,- she -箭的本领的确能够纵横中原。
叶知昀身边不断有人应弦而倒,他拼了命向前跑,眼前的景象晃动得太快,什么也看不清,胸膛像是破风箱,泛着撕裂般得灼痛,每迈一步仿佛都已经到了极限,却不能停下。
耳畔听到有将士在声嘶力竭地喊他们,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叶知昀毫不犹豫地握紧对方··程嘉垣一把将他拉上了岩石,似乎说了些什么,他的耳边一片模糊,对方只能贴近他耳边,嘶吼道:“快来了,上去”·叶知昀点了点头,这时,他背脊的汗水被寒风一吹,顿时畅快不少,脑袋里也不再是一片晕乎。
那从北方而来的寒风,仿佛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征兆··下一刻,脚下的地面震动起来,仿佛是有什么庞然巨物即将出现,传来一阵堪称恐怖的动荡··所有人,无论是山峰这边的边关军,还是已经到了平原中间的匈奴大军,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
面前这一幕绝对能令人发自内心的战栗,群山的拐角处出现了滔天洪流,争先恐后地向他们灭顶涌来,那一刻天昏地暗,乾坤扭转,渭、洛二川以及黄河水再无所束缚,掀起的巨浪仿佛能让两边的高山崩裂倒塌,摧枯拉朽的惊涛荡起震耳欲聋的咆哮·按照叶知昀和何晟尧拟定的计划,引来匈奴大军,事先部署人手将黄河河堤掘毁,以洪水覆灭敌军。
即使算过了无数次时间,但现在看来,洪水仍然来得太快了··首当其冲的就是匈奴,哪怕是千军万马,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前,宛若蝼蚁,没有丝毫抵抗之力,只能被吞噬。
无数人都在逃散,在叫喊,然而来不及,全部被卷进这场汪洋大海,有人竭力探出头求救,只一瞬就被冲走··叶知昀站在山峰高处,脚下依然还在不断颤动,程嘉垣惊心动魄地看着下方,旁边还有十多个速度快,逃上来的匈奴朝他们冲杀而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边关军虽然折损了不少人,但还是可以轻易解决这几个零碎的匈奴,这些时日里盘踞在他们头顶的- yin -影,肩膀上肩负重压终于缓解了不少。
天上降下暴雨,何晟尧热泪盈眶,身后的士兵们发泄一般又哭又笑··这场战争打到今天,总算是得胜了··虽然是暂时的,但胡人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几千人一朝之间覆灭六、七万敌军,消息传回长安估计都不会有人信。
    ·第57章 ·待到洪水的动静稍微平静一点, 众人做了竹筏准备回潼关,关城虽然地势高,但水还是灌了进去, 城墙之下, 河面之上,到处都是飘浮的尸体。
叶知昀原本还不确定达奚列有没有葬身洪水, 但在回去的路上,就知道了对方一定没死, 数千弓箭手埋伏在高地, 在这种时候没有溃逃, 还能够迅速发起反击,一定是达奚列在指挥。
他们弃了竹筏,转入山岭中, 利用地势跟胡人兜圈子,甩开无数追兵··但达奚列显然不会善罢甘休,自打胡人攻城略地以来,只有他们屠戮大晋子民, 这一回自己兵马损失重大,恨不得把潼关守军扒皮抽筋。
叶知昀见他们追得越来越紧,和何晟尧兵分两路而逃, 跟程嘉垣一起垫后··连夜不休,到了这会儿,叶知昀只剩下百来个士卒,被逼到了山岭深处, 穷途末路,程嘉垣看向他,“我们突围杀出去”·叶知昀吩咐士卒们清点一下还有多少箭矢兵械,才扭头对他道:“他们的人数太多,我们一旦折返就是自投罗网,继续往里面走吧。”
程嘉垣道:“士兵们已经几天滴水未进,再往逃下去,恐怕没被胡人抓到,我们就先饿死了·”·“也是·”叶知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笑了笑,吩咐士卒们分成数队,间隔三十步,以哨声为号,埋伏在两边,自己也蹲在灌木林后,注意着前方的动静。
程嘉垣道:“为什么埋伏在这里”·“你不是说大家走不动路了吗”·程嘉垣咬牙:“我说真的。”
叶知昀说:“你看这里的地形,山高坡陡,胡人不敢再大张旗鼓地追我们,他们摸不清楚情况,怕再中计,会放慢速度,分散兵力来试探·”·只要敌军不集中,总是会有机会。
说着,前方响起两声哨响,程嘉垣当即紧绷起来,不远处一队探路骑兵飞快奔来,应该有三十多人··叶知昀对后面的斥候比了个手势,斥候立刻过去传讯··那队骑兵在这样的山路还敢策马,且速度这样快,手里提着弓箭,骑- she -的功夫的确所向披靡。
却到此为止了··一行骑兵刚刚穿过拐角,两边埋伏的士卒立刻拉起绊马索,顿时一片人仰马翻,摔倒的胡人还来不及反击,两边箭雨纷飞,顷刻间几十个敌兵毙命。
“把他们身上的东西卸了·”叶知昀随手拿了一柄弯刀佩戴,再点了近十个身形矮小的士卒,“你们留下来,藏匿好,胡人经过不要妄动,听到号令再出来。”
众人继续保持每队三十步的阵型向后退去··先前听到动静过来的一队匈奴兵,看到一地的尸体,大为恼火,却没完全丧失理智,又发现了绊马索,不再骑马,小心翼翼地向前移动。
说起来,机动- xing -一直是匈奴的强项,可现在他们顾头顾尾,不敢分散,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们受惊不已··他们面临的不只是风吹草动,还有接连不断的骚扰。
灌木林里忽然- she -出来几箭,他们以为是偷袭,刚摆起阵仗准备应战,然而,袭击他们的晋军调头就跑··匈奴人当即去追,可右边又迎来数道箭雨,连忙迎击,可对方却不多留,飞快隐进林里。
左右都有敌人,匈奴兵害怕腹背受敌,商量了半晌才开始继续前进··程嘉垣伏在草丛里,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眼看差不多了,刚要起身喝令,身边却有一个人影在他之前冲出去·叶知昀喝道:“杀——”·“杀”身后百十来晋军应声而起,齐齐涌了上去,一阵刀光剑影。
匈奴兵以为还没有打几下,他们又要逃,然而这一次是真刀实枪,没有半点退缩··匈奴仗着人数多,想直接拿下他们,但就在这时,毫无防备的背后竟有晋兵神出鬼没,还没有看清有多少人,一波离弦之箭先一步落下,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匈奴兵一时还以为是中了埋伏,军心大乱,其实那不过是几个疑兵··四周陷入一片厮杀,程嘉垣一边将冲过来的匈奴斩杀,一边心惊肉跳地护在叶知昀左右,帮他拦住好几下刀剑,心想这家伙身手这么差,竟然还敢冲得这样猛。
匈奴兵前后掣肘,负责指挥的伍长被叶知昀一箭- she -杀,混乱地四处逃散,然而他们一分散,就被原本埋伏好的晋兵逐个击破··待到这队胡人被全部扫除,程嘉垣问:“继续后撤”·叶知昀道:“向前走。”
果然,外面胡人等不来探路的骑兵,不敢贸然进深林,在附近徘徊··按叶知昀的打算,等到天黑再找个空隙突围出去,可非常不巧的是,没有追到何晟尧一行人的达奚列,亲自赶到了这里,听完下属的汇报,一双眼睛望向了深林。
叶知昀和他们撞了个正着,可见行军打仗除了计划谋略重要,还有所谓的气运··林中无数枯叶缓缓落地,他脚下踩断了一截树杈,发出轻轻一声响,身后的百来个士兵们和他一起停下脚步。
浩浩荡荡的匈奴骑兵从树林中涌出,从四面八方围住他们,无数箭矢对准而来,为首的达奚列骑在马上,目光居高临下,无异于在打量瓮中之鳖··程嘉垣握紧了手里的刀柄,可两方兵力悬殊太大,任何的抵抗都是无用功,眼看一场杀戮在即,出乎意料的是,达奚列没有立刻下令放箭杀他们,而是将众人五花大绑抓回了匈奴大营,四周都是看押他们的士兵,轮流换防,守卫森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被绳索绑住双臂坐在角落里,大营里乱哄哄一片,似乎出了什么事,却不只是因为洪水一战,士兵们穿梭来去,脚步声杂沓,伴随着争吵不休的胡人方言。
不一时,达奚列才抽出空向他们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西戎打扮的中年男人,不断试图跟他商量着什么,声音很尖锐··达奚列猛地停下脚步,西戎人险些撞上去,这位匈奴第一名将身形高大,气势逼人,脸上左眉断开一隙,显得极为凶悍。
叶知昀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西戎人明显犯怵了,却依然不肯罢休,口气不再那么生硬,改成了劝说··他低声问旁边的程嘉垣:“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程嘉垣以前上过战场,跟胡人接触过,大致听懂一些,“他们的结盟出了问题……”·达奚列一众手下对这位西戎人虎视眈眈,对方不肯善罢甘休,僵持半晌,达奚列露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西戎人顿时松了口气,转身飞快向大营外离开··达奚列盯着他的背影,也不知在想什么··程嘉垣压低了声音跟叶知昀解释,“达奚列这一战损失了近七万人,那个西戎将领,叫做义贺罗,不肯再跟他结盟,也不愿出兵支援,打算自己带兵南下,这帮胡人内部的矛盾很深。”
达奚列眉心戾气萦绕,看起来似乎很想杀了对方,但却按捺住,放了他离开,转而拉了一把椅子坐下,面对众多晋兵,用汉话问道:“是谁出了掘毁河堤的主意”·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达奚列继续问:“你们这队兵马是谁在指挥”·这帮潼关守军仍然不吭声,他们早就习惯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反正落在了胡人手里,按照对方屠城的脾- xing -,也没指望能活。
“你们朝廷派下来的监军,”达奚列这几日显然调查过情况,“是叶朔烽的独子”·叶知昀和程嘉垣面面相觑,程嘉垣一脑门冷汗,不断往下滴。
镇南大将军在沙场时,曾经一度令胡人溃不成军,闻风丧胆,这会儿河堤新仇加旧恨,倘若达奚列要是知道这位监军就在眼皮底下,定会把叶知昀碎尸万段··达奚列三个问题过去,没得到回答,便示意手下把众人拖到大营的另一头。
叶知昀一开始还没有明白他们的举动,直到看见了地上一个又一个的泥坑,才知道这是打算就地活埋他们甚至泥坑不够埋这么多人,对方又拿了铁锹开始铲土。
四周的匈奴人开始把俘虏们往坑里推去,程嘉垣被他们踉踉跄跄地抓到跟前,达奚列盯着他问:“现在关城里还有多少守兵”·程嘉垣扬着下巴,轻蔑一笑。
身后的匈奴人直接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上,他猝不及防受了一记重击,顿时一个趔趄倒下,膝盖狠狠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重响··达奚列被他的眼神激怒了,骂了一声,道:“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敢瞧不起老子我最恶心的,就是你这种汉人,自以为高人一等,从塞北到河东,也不看看今天被打得像丧家犬的是谁”·“都听着”他扬声道,“谁能把潼关布防交代清楚,或者说出何晟尧和那个监军的下落,老子就饶他一命,还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相赠”·还是没有人说话,却有一部分俘虏挣扎反抗起来,还有企图逃出去的,更多的匈奴兵一拥而上,抓到人就开始往死里打,把人往土坑里抛,铁锹挥起,扬起无数黄沙。
叶知昀站在混乱的人群当中,如鲠在喉,这么多士兵的- xing -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就取决于他的一念之间··程嘉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站直身体,大声喝道:“别信这帮胡人的话他们早就灭绝人- xing -畜生不如了又怎么会放过我们从塞北到潼关为止,一路上他们屠了三十六座城那些金银财宝沾的全是我们大晋百姓的血”·程嘉垣话刚落音,达奚列一拳打到他的肚子上,程嘉垣再度倒地,撕心裂肺地咳了一阵,吐出一口血。
达奚列动作不停,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正要劈下去,旁边响起一道声音:“等等”·达奚列顿住,抬眼看过去··叶知昀上前一步,道:“达奚将军,只要您饶了我们一命,我就把您想知道的全部说出来,无论是潼关布防还是何副将以及监军的下落。”
    ·第58章 ·达奚列颇感惊奇地笑道:“我还以为你们都是帮硬骨头, 怎么那些所谓的国家大义宁死不屈,你都不顾了”·程嘉垣边咳嗽边扭头看向叶知昀,神色几变, 紧接着怒不可遏地道:“你说什么为了区区一条命你就要背信弃义——”·达奚列挥了挥手, 立刻有匈奴兵将他牢牢勒住,拖到一边。
·叶知昀神色平静, 道:“俗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圣上残暴不仁, 鱼肉百姓, 朝堂之上, 尽皆女干佞之辈,贪赃枉法,无恶不作, 明眼人都知道大晋的气数已尽,我等也没必要再为了他们镇守边关,负隅顽抗下去了。”
他的话让达奚列大笑起来,“你说的对, 狗皇帝确实不值得效忠,好,只要你说出潼关布防我就饶了你的命·”·叶知昀道:“那这些潼关守兵……”·“留下你就算是我宽宏大量了, 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我和这些边关将士情同手足,他们只是一时想不开,达奚将军,请您给我一点时间, 我一定好好劝说,况且,您也知道,潼关地势险要,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不攻自破。”
达奚列一双杂乱的浓眉深深皱起,目光锐利地盯着叶知昀,“你说说,如何不攻自破”·“将军可以派一部分人马佯装成守兵,和我们一起回城,趁着城门打开,您就能率大军一举拿下潼关。”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达奚列顿了片刻,而后笑道:“我又怎么知道这不是在放虎归山”·这时,另一头匆匆走过来一个士兵,焦急地对他禀报着什么。
达奚列听完后,显然恼火至极,额角一道青筋暴起,显得甚是骇人··叶知昀正困惑出了何事,一边的程嘉垣猛地挣来束缚,嘲笑般嘶喊道:“活该被义贺罗断了粮道你们以为截获了信鸽又有什么用现在他人跑了,只要出了山岭,你们就待在这里等死吧”·叶知昀立刻明白这是在提醒他,脑海里飞快思索着,不等达奚列发怒,当即道:“达奚将军,为表忠心,只要您放过我这些弟兄们,我一定在天黑之前,带回义贺罗的头颅。”
程嘉垣当即面露惊愕,内心风起云涌,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以叶知昀的身手,不说要追上已经离开一炷香时间的西戎大将义贺罗,还想去杀他,简直天方夜谭。
旁边能听懂的匈奴兵立刻冲达奚列摇头说了些什么,达奚列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竟然点了头,道:“可以·”·所有人都是一怔,他对手下吩咐道:“给他一匹马。”
然后看向叶知昀,手指着俘虏道:“天黑之前,带不回义贺罗的脑袋,他们全都人头落地·”·“是·”·叶知昀一口应下,由几个匈奴人带出了大营西门,刻不容缓地上马奔驰而去。
大营里,一个士兵不解问:“将军,您就这么放他走了他要是逃了怎么办”·达奚列说:“他逃不了,西出两面重山峻岭,夜里到处都是野兽猛禽,他无法回潼关,身上没有半点干粮,能逃到哪里去。”
“那万一……他真把义贺罗杀了呢”·达奚列嗤笑一声,“没有什么万一,他还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什么呢……把这群俘虏带过去审问,要是审不出什么,等到天黑一齐埋了。”
天色灰蒙,乌云低垂,苍鹰在一望无际的上空盘旋··叶知昀马不停蹄,他要是想追上义贺罗,就只能走险路,飞快穿过树木密集的丛林,树杈不断从头顶掠过,绕道两岭,一路上峰顶,径直从万仞悬崖上一跃而过,眼也不眨,再下西山,直入平原,才看见前方一道渺小的影子。
“——驾”他挥了一鞭子,速度已经到了极致,四周的景色向后掠去,冷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泛着针刺般痛··两方的距离越来越近。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义贺罗的背影,忽然,他的瞳孔紧缩,明白了临走时达奚列话里的深意··——河道对面黑压压一片,成千上万的马匹连绵不绝,骑在上面的则是肃杀的西戎军。
难怪达奚列那么想杀义贺罗都没有下去手,甚至还放他离开,原来是因为有西戎军接应··义贺罗急着奔逃,听到动静没有回头,直到望见自己人的影子,才看了眼身后的情况。
西戎军自然也看到了穷追不舍的一人一骑,正要全部冲上前拿下他时,义贺罗做了一个手势,他们纷纷停了下来··义贺罗没有让西戎军上前,在这么多麾下将士面前,自己堂堂一名大将,竟然被区区一人追得这么狼狈,若是还要手下来援,颜面何存。
他当即放慢速度,调转马头,抽出弯刀,迎了上去··叶知昀咬紧牙关,“驾——”·狂风呼啸刮过宽广的平原,马蹄踏开地上的尘土,刀锋割破空气,双方交错而过。
他险险躲开这一击,剧烈地喘息着,才意识到身边连把剑都没有··两人实力悬殊,在义贺罗的眼底他估计就是只待宰的羔羊,一旦被打下马,就再无路可逃··对方飞快追上,两匹马一靠近,刀锋骤然凌厉劈来,叶知昀无兵器可使,就用马鞭死死缠住对方的刀锋。
义贺罗换左手给了他一拳,那一下的力道凶悍,他顿时被打得眼冒金星,感到血液从嘴角里流出来,模模糊糊地听见对方轻蔑的骂声··下一刻,义贺罗一刀插.进了马背,马匹吃痛当即掀蹄而起,惨烈的嘶鸣一声。
叶知昀勒紧缰绳,竭力保持住平衡,然而对方再度袭来,裹挟着呼啸而来的劲风,他结结实实地受了一掌,只觉得一股剧痛蔓延,胸膛气血翻涌,骤然摔下马去··见此,另一头的西戎军爆发出一阵喝彩声,震动山野。
义贺罗哈哈大笑起来··叶知昀落下马,人尚在半空,挣扎着转过身,面朝向对方振臂高呼的背影,同时捋起左手袖袍,露出腕上的袖弩··他的动作不过在一瞬间,闪着寒光的箭矢飞- she -而出,从义贺罗的前胸透出·这位西戎将领整个人定格在原地,过了数息,轰然倒地。
四下一片死寂,那些喧哗的起哄和呼声全部静止··叶知昀在地上滚了五六圈,爬起来,动作不停,当着三军的面,提起刀割了义贺罗的脑袋··当他把人头挂在马后,翻身上马时,身后轰鸣声大作,千军万马发出震怒的谩骂和嘶吼,前仆后继地跨过河道,溅起无数水花,震天动地地疯狂追赶而去·从上空往下看,这绝对十分壮观的一幕,平原上万马奔腾全部在追逐在前方一人。
叶知昀头也没回,躲开四处飞散的流矢,他这下没有再绕路,蹑影追风般向回路狂奔··匈奴边寨上望风的士兵隔了一段距离,看见这阵仗,当即吓得惊慌失措,连滚带爬去禀报达奚列,“将军将军有敌袭,已近大营”·达奚列骤然转身,不敢置信地喝道:“你说什么——”·    ·第59章 ·士兵焦急道:“将军围过来的就是接应义贺罗的西戎军”·达奚列的瞳孔紧缩, 心想难不成那小子还真宰了义贺罗不成,虽然万般震惊,但他还是第一时间调动军队防御。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匆匆走出去后, 程嘉垣和众人俘虏们面面相觑, 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营外鼓角齐鸣,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尘土, 洋洋洒洒,旌旗猎猎作响, 两边数万兵马连绵, 阵仗浩大的肃杀对立。
西戎骑兵的马蹄不断踱步, 明显蠢蠢欲动,士兵们此起彼伏地叫嚣着,匈奴则对他们这些曾经盟友完全摸不着头脑, 只能听从上面的命令按兵不动··叶知昀一口气冲进了达奚列的地盘,喘息不定地从马背下来,背脊已经完全汗- shi -,他随手撕下一块碎布, 包扎住手臂上的箭伤。
抬起眼睛,一圈圈匈奴兵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中间列开一个口子, 达奚列从中间大步走出··叶知昀便把义贺罗的头颅抛给他··义贺罗接过,看了看死不瞑目的西戎将领,对方前不久才从他这里离开,现在又回来了, 还是以这种方式,场面看起来相当滑稽。
他一时之间有些说不上话,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竟然真的做到了,他原本以为必死无疑的那个是叶知昀才对,谁知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达奚列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来人,把他押下去好好看守。”
他对上叶知昀的目光,“等我处理好西戎的事,再来处置你·”·说罢,带着人马离开··叶知昀被匈奴兵押回潼关俘虏那边,程嘉垣一见到他满身的伤,怔住了,“你……”·叶知昀在旁边席地坐下,双臂搭在腿上,低声把刚才的情况说给他听。
程嘉垣听得胆战心惊,“什么那西戎军还不得疯了他们肯定以为你是达奚列派的,这两边会打起来吗”·叶知昀摇了摇头,“不会。
西戎人的兵力不足以跟达奚列并论,他们有自知自明,现在只不过是来讨个说法·”·达奚列和义贺罗的- xing -格里都有着傲慢和轻敌,这让他们一个损失了数以万计的兵马,一个直接命丧黄泉。
区别在于,达奚列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审时度势,能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半个时辰后,达奚列暂且稳定住了西戎军,在簇拥中走了回来,一众人顿时紧绷起精神。
他一身甲胄气势凌厉逼人,在叶知昀面前站定,- yin -晴不定地打量着对方,少年面对他并没有露出畏惧,一派镇定从容··达奚列作为一个将领,自然非常惜才,尤其是胆识过人之辈,他在想,倘若叶知昀不是汉人,他必当委以重用。
反之,则需要掂量掂量了··他道:“我也不跟你兜圈子,西戎军是你引来的,你杀了义贺罗,他们要求把你交出去·”·叶知昀道:“达奚将军,你还记得杀了他是你的吩咐吗”·达奚列笑了一声,“你觉得我们匈奴人会有什么信誉不过,你要是乖乖听话,我倒是可以考虑按照原来的约定,放过你这些同伴。”
四周一片安静,程嘉垣紧张地看着身边的少年,一旦到了西戎人手里就是死路一条··叶知昀也很清楚,但还是点了头··正当达奚列吩咐手下把他带走时,旁边走过来几人,在诸多盔胄甲鳞中闲庭信步,姿态自若,为首的女子说的是汉话,道:“就算是把他交给西戎人,也弥补不了您的损失。”
士兵们纷纷向两边让开路,看着这群人逐渐走近,叶知昀和程嘉垣的脸色都是一变··面前这位女子,衣袍素净,一双眼眸宛若翡翠,正是先前潘家的一枚胡人棋子——婉合。
达奚列见了她,露出些许笑意,道:“怎么难不成是西戎人闹出的动静太大,还惊动了你们”·婉合淡淡道:“不放心西戎人围在后面,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奚列当然没有跟这群人说和叶知昀的约定,对他毕竟不太光彩,便随口应道:“还不是义贺罗惹出来的事,不过马上就能解决了·”·这时,响起一道温润的男声:“西戎人未免也太不把将军放在眼里了,先是撤军、暗地里截断粮草,现在又围在北谷,再改天是不是可以违背盟约,擅自吞并将军辛苦打下来的土地了。”
婉合的背后又走出来一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看起来似乎是个书生,一袭广袖长袍,风姿霁月,唇角上翘,带着微微笑意,负手而立··叶知昀睁大了眼睛,身边程嘉垣更是一脸止不住的惊愕。
那书生转过身,朝他们看过来,脸上神色不变,袖袍下向两人晃了晃手指··程嘉垣难以置信地喃喃:“怎么……会是沈……清栾……”·沈清栾身形长高了不少,面容也有些变化,尤其是眉骨那块,像是胡人一样,但大致轮廓还是一眼就可以认出是他。
叶知昀曾经在洛阳四处打听他的下落,却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还跟胡人如此熟悉,不由满心困惑··达奚列道:“尉迟凌,你不是忙着打理你那些账本,两耳不闻窗外事吗”·沈清栾叹道:“我和婉合给你护送来了粮草,本来事情解决,已经打算离开大营,但西戎人把路给堵了,咱们出不去不就来找你了嘛。”
“急着走什么来来来,跟我喝两杯,把商队的弟兄们一起叫上·”·达奚列去揽他的肩,沈清栾却后退一步,一手拦在身前,笑道:“今晚有的你喝了,不过,咱们商队就不奉陪了。”
达奚列疑惑道:“怎么说”·沈清栾朝营门看了一眼,一个士兵正匆匆跑来,禀报道:“将军西戎军已经退出三里外,两位副将正来门外,要不要放他们进来”·“撤了”达奚列面露惊讶,又看向沈清栾,“你们做的”·这时,婉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淡,也没什么表情,道:“我们商队已经派人给西戎军送了些粮草辎重,再和他们陈衡利弊,义贺罗已死,他们此举,除了挑衅并没有任何益处。”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沈清栾接道:“所以白白沾了便宜,他们就答应退出三里外,毕竟征战至此,最重要的还是粮草命脉·那两位副将现在过来,应该是和你一起商讨南下事宜,达奚将军,要喝,你就和他们不醉不归吧。”
解决了一桩大麻烦,达奚列哈哈大笑,“太好了,多亏了你们游说,不然恐怕这会儿外面还乱着呢”·“应该的·”沈清栾眼里划过一道意味不明,“不过我还是要提醒您,像今天这种情况,那西戎人如果兵力充足,就未必那么好说话了。”
听了他的话,达奚列变得若有所思起来,很快重新笑道:“我明白·来人,把两位将军请进来,再上两坛酒”·夜里,主帐隐隐透出灯火,远远可听里面热火朝天的喝酒声,到了后半夜,两个将领喝得醉醺醺地走出来,在士兵带领下到营帐里休息,不一时泛起呼噜声。
一队队巡逻的守卫举着火把,轮流在大营行走··叶知昀垂着头,还在犯困却强撑着意识,努力睁开眼睛··身边的程嘉垣一直警惕着四周的情况,忽然,他看到了什么,惊道:“快起来醒醒”·叶知昀抬头一看,大营远方隐隐透出红光,越来越盛,士兵焦急惊讶的呼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他还没有听出个大概,那红光化作了熊熊燃烧的火焰,几乎要融化了夜色。
他错愕地看着这一幕,晃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这时,身后有人靠近,脚步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程嘉垣当即厉喝:“谁”·两人扭过头,来人却是沈清栾。
他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蹲下身,拿出匕首帮叶知昀割开绳索,飞快道:“那把火是婉合放的,趁这个机会你们快逃·”·叶知昀忙问:“那你们呢达奚列事后追查,你们岂不是难辞其咎”·沈清栾把他手里那纹路繁复、镶嵌着宝石的匕首一抬,“你知道这东西出自哪里吗”·不等回答,他便道:“西戎特产这种宝石。”
叶知昀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过了数息,才恍然大悟,“啊,你是说……难怪……”·难怪沈清栾会派人去游说西戎军,并送上粮草,合着是为了找他们来顶锅……·时间太紧,他来不及多说,和程嘉垣三人一起帮俘虏们解开绳索。
这会儿巡逻的守卫都去灭火了,沈清栾带着他们避开人群,向外逃去,他指了路,“你们从这边出去,出了谷就立刻进山,夜里他们很难搜查得到·”·叶知昀跟着逃散的边关守军们走了两步,又停下,看着他,想不到他们分别这么久,这才匆匆一面,却又要离开。
沈清栾挠了挠头,冲他一笑,“这次来不及说了,等下再见面时咱们好好叙叙旧,我再告诉你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时间仿佛回到了在鹤亭书院里的那段时光,两个人还是那对通宵苦读的同窗旧友。
叶知昀朝他一拱手,转身离去··火势一起,匈奴的整个粮草大半都化为灰烬,达奚列反应得很快,一方面派人救火,一方面派出无数骑兵来追他们,众人不得已分散逃去林中。
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躲避开追兵,叶知昀和程嘉垣才风尘仆仆地回到潼关,迈进来的那一瞬间,再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两个人都瘫在边上喘气··何晟尧唤人把他们拉起来都拉不动,只好自己蹲下身说话,“唉跟你说,你们被一抓到匈奴大营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件事,十万西戎军围攻洛阳东门。”
叶知昀:“……”·他还没有歇息一下,一颗心就提到嗓子眼,身边的程嘉垣挣扎着起来,“什么你再说一遍洛阳现在怎么样了”·“东城门被攻破了,不过幸好来了援军,及时斥退了西戎军。”
程嘉垣:“……”·叶知昀道:“现在四面皆敌,哪里来的援军是哪位将军指挥作战”·“哦,是五千人从后方伏击西戎军。”
何晟尧道,“至于那位将军,他已经到了潼关了·”·话刚落音,墙后转过来一个抱着头盔的少年人,似乎等待已久,他身着轻甲,腰佩长剑,下巴上有些淡青色的胡渣,眼睛很大很亮。
司灵朝他们摆了摆手,腼腆笑道:“也不算什么正经将军啦……”·叶知昀的心情实在是起伏太大,一时间说不出来话··司灵见他沉默,想到了什么,“噢,不是我不救你,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带兵去打达奚列那狗贼了”·    ·第60章 ·还是没有动静, 他试探般地问:“……知昀”·叶知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猛地起身上前,一把抱住面前的司灵, 喉结滚动, 想说的话太多,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自从离开长安后, 他就一直陷在四面楚歌的境地,现在见到了沈清栾和司灵, 一颗时刻悬起的心终于落在了实处··司灵的笑容维持不住, 也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程嘉垣站在不远处, 看着他们两人,半晌,轻轻地撇开眼睛, 顺手把一头雾水的何晟尧给扯走了。
叶知昀总算缓过来一些,松开他,问道:“你不是说去岭南吗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司灵和他并肩向前走,“我刚到岭南还没过一段时间, 就听说前线大溃……燕王战死,我就很担心你,还有沈清栾那家伙, 跟岭南守将磨了一个月,才讨到五千人。
我先带兵支援了洛阳,然后听说你在潼关,就跑过来找你了·”·叶知昀道:“我见到清栾了·”·“真的在哪, 我在洛阳都没打探到他的行踪。”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匈奴大营,应该是伪装成商队,取得了达奚列的信任,我能逃出来,也多亏了他帮忙·”·要是按照平时,司灵早该惊讶地感慨起来,现在却很快调整好状态,沉思道:“匈奴大军现在还有二十多万人,再加上后续的增援兵马,能到三十万人左右,现在西戎人已经和达奚列撕破脸,两方不会在合作了。
我们如果和清栾里应外合,那这场仗就好打多了·”·“我们缺的还是兵马·”叶知昀随口道,随即一愣,两个人刚刚重逢,甚至还来不及叙旧,就满口都是军务。
司灵也朝他看来,目光中也带着感慨,无奈一笑,他们已经不只是鹤亭书院的书生了,肩膀上的责任太重,在将胡人驱除中原之前无法得到片刻平静··腊月初三,胡人再度兵临城下,叶知昀等人倚仗地势据守不出,达奚列将抓到的十几个俘虏,在众人面前一一斩首。
城楼上,叶知昀紧紧攥着拳头,眼睛溢满杀气,远远地和叫嚣的达奚列对视··腊月二十,他将城防交给司灵和程嘉垣,独自一人去了峣关借兵,峣关为关中平原交通要隘,晋原帝调重兵镇守,倘若潼关一失,就由这些将士护送朝廷权贵南下。
其中不少将士,都是前潼关守军,曾属镇南大将军麾下,却奉圣旨停留此处,不得前往沙场··叶知昀报明身份来意,城中守卫将他拒之门外,他也不气馁,硬是不走,一遍遍地大声说明潼关已经岌岌可危,直接喉咙沙哑,气力难续,在巍峨的城门下站了整整一夜。
凌冬节气,风雪交加,天地茫茫,叶知昀仿佛又回到了叶家倾塌的那一天,他的狐裘和头发上落在了雪,脚下却像是扎了根,他已经没法再退了··到了天明,城门打开一条缝,陆陆续续出来几人,逐渐城门大敞开,千军万马从里面涌出,一圈圈将少年包围在其中。
腊月二十五,叶知昀从峣关借兵五万,回到潼关,并拒收长安圣旨··正月初九,大晋兵马正式和匈奴军展开了一场正面较量,程嘉垣和司灵率精骑千人从左右扰之,往来游击,叶知昀则率大军直出,围剿敌军。
此一役,达奚列折兵三万余,知道了与他对决的将领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大败匈奴的叶朔烽之子,这位匈奴将领破口大骂“爹死了怎么还有儿子”,同时彻底收起了心里的轻视,他很清楚叶知昀的能耐,抱起万分警惕,开始耐心地寻找对方的破绽。
二月十五,经过漫长数月的拉锯,就算潼关久久无法拿下,达奚列也再不鲁莽行事,终于,找到了对方致命的弱点··晋军兵力不足,只要一一分散,就再无法凝聚成型。
二月十八,无数匈奴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围住了区区百余多逃散的守军,几个骑兵披甲持锐拼命护卫住中间的叶知昀··然而上万敌人齐动,号角此起彼伏,铁蹄踏过土地,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叶知昀用尽全力拉住缰绳,控制住座下的骏马,他的面庞沾着自己和敌人的血,浑身布满尘土,海东青停在他的肩膀上,四周都是混乱的兵马··叶知昀挥剑将冲上来的匈奴人斩杀,这时,海东青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赤金色的瞳孔朝一个方向望去。
一道箭矢势若破竹般撕裂了寒风,瞬间已经近在眼前,瞬间贯穿了叶知昀的胸膛·西北大营··夜已经深了,篝火带起随风飞散的灰烬,巡守迈出整齐的步伐穿梭来去,营帐里大多数将士都睡了。
主帐笼罩在漆黑里,李琛从睡梦中惊醒,他的背脊汗- shi -了一大片,鬓发散落,坐起身低低喘息着,紧缩的瞳孔微微放空,噩梦如附骨之蛆的- yin -冷感还在萦绕不散。
他的目光微微移动,才注意到肩膀上包扎好的伤口已经裂开了,散开一团血色··李琛缓缓下了榻,来到案几前准备倒杯茶喝,还没有举起茶盏,营帐的帘布被人轻轻拉开,来人立在门前,没有上前,轮廓浸染在- yin -影里。
李琛的动作顿住,那道人影对他而言极其熟悉,一眼便能认出来,他怔忪半晌,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道:“……你怎么来了”·少许光线落在对方的脸上,映照出叶知昀的面容,他唤了一声:“世子。”
不知为何,李琛听来觉得这一声空荡荡的,仿佛落不到实处,他脑海有些空白,过了数息才有了反应,朝他伸出手,语气里带着轻松的笑意:“站在门口做什么这么久没见,还不快过来”·叶知昀总算缓缓地挪动脚步了,李琛拿火折子把案几的烛火点亮,一灯如豆,他注意到少年从- yin -影里迈出一步,一道锋利的箭矢先一步落进视线中。
另一端贯穿了叶知昀的胸膛,血液从他的身上不断流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李琛霎那间表情变得一片空白··他骤然站起身,然而黑暗当头扑下,再也看不清什么,这才发现他还躺在床上,屋里一片静悄悄的,先前所见只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李琛的情绪一番急转直下,再无法平静,当即披上外袍,去拿甲胄,就在这时,那帐门又再一次被来人打开··李琛的动作僵住,他自行军打仗以来,面对多少风浪都面不改色,这会儿却尝到了什么叫做心吊胆的滋味。
然而,探头的只是一个士兵,焦急抱拳道:“将军,鲜卑人夜袭北山,正率军朝大营赶来”·李琛微微闭了闭眼,将散乱的意识镇定下来,抬手把肩甲扣紧,大步向外走去,先将部署吩咐下去,顿了顿,又道:“你派人去潼关看看,务必要亲自见到监军本人。”
二月十九,叶知昀的死讯传回长安,这个消息对朝堂百官而言,无异于听到潼关已破··匈奴大军的铁蹄已再无人可挡,达奚列当晚与将领们喝酒共庆,天一亮,兵马倾巢而出,浩浩荡荡地涌向潼关。
    ·第61章 ·号角鼓声、穿戴着重甲的脚步声, 踏过山野里数之不尽的枯骨残骸,巍峨的关城隐见一角,沈清栾一夹马腹追上前面的达奚列, 对方见了他, 指着远方道:“马上就能拿下潼关了,西进长安东去洛阳, 不久之后,中原九州大半都将是我们的, 这些汉人都会变成奴隶, 就连他们皇帝也会对匈奴卑躬屈膝。”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沈清栾笑道:“是, 在您威严的震慑下,潼关的残兵败将已经开始弃城而逃了·”·自叶知昀死后,晋兵士气大溃和逃散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 达奚列闻言仰头大笑,吩咐士兵们加快行军速度。
沈清栾没有再跟上去,他停在原地,望着对方背影的眼神渐冷, 分明是在说“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潼关果然如他所说,匈奴大军一路上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城门在攻打下坍塌, 城中所剩无几的守兵们更是溃败不起,见了敌军四散奔逃。
远处一座小山坡上,眺望着这一幕的司灵道:“咱们城里还剩下多少粮草我记得东西差不多都耗尽了吧”·何晟尧扯着嗓子道:“你才来几天谁跟你咱们”·司灵不服气了,“还能按天数算吗你也不看看这几个月里我打了多少仗, 天天到处溜这些匈奴狗,还要回洛阳看看西戎战况,两头顾,跑得马都累死了一匹,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别争了。”
程嘉垣道,“城里的确没什么东西了,弹尽粮绝,不过,自从沈清栾烧了匈奴的粮草,他们的日子估计也不好过·”·司灵从背后箭篓里抽出一支长箭,对着燃烧的火折子道:“你记不记得,以后在书院那会儿,祭酒教过我们,前朝反贼拥兵起义,力夺南岛,本以为十拿十稳,却就此止步,这一场海战以少敌多,你知道靠的是什么吗”·火焰从箭尖上腾腾燃烧而起,他唤道:“知昀”·数人向两边退开,后面赫然站在本该战死的叶知昀,寒风卷过地上的芒草,带起一片沙沙声,他转过身,看向司灵道:“还是你来吧。”
“我不行,能拖延到今天多亏了你,还是你来·”·叶知昀从他手里接过弓箭,对方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以少胜多,靠得是出其不意,譬如……”他拉弓搭箭,对准远处的关城,已经有匈奴兵涌了进去,旗帜在半空中招展,“——火油。”
随着嗖地一声,燃烧的箭矢飞- she -而出,划出一道弧度,瞬间折断了旗杆,倒塌而下的旌旗飞扬而起,遮天蔽日,坠地的那一刻,火焰飞快地四处流窜··“轰——”·大军进城不久后,墙角过道上堆满了干草,浓浓的火油味弥漫,匈奴兵闻到味道的那刻,烈焰腾烧而起,一边惊叫,一边后退,可后面涌进来的士兵们太多,一时之间都堵在城里,达奚列意识到中计了,连忙下令撤退,然而,太晚了。
叶知昀的身后,数万潼关守军从蛰伏中起身,应声而动,万千火箭离弦,连成一片连绵的火海,将白昼映照成末日般的黄昏,如同陨石雨撕裂着天幕降下·关城脚下的匈奴兵慌乱地躲开流矢,那流矢落地便点燃了泼在地上的火油,顺着地面蔓延到脚下,不过数息就裹挟了士兵的全身,淹没了惨叫声。
前朝海上一役,便是将火油发- she -出去烧毁敌船,时隔数年,此地重现··到处都是熊熊燃烧了的火焰,达奚列眼见无数士兵被火海吞噬,发疯了似地吼道:“撤快撤别堵在这”·后方山道,沈清栾策马掠过拥挤的大军,竭力嘶喊道:“将军遇伏命令我们快进城支援快去救将军”·他听见后面的动静,注意到传令兵飞速冲了出来,看起来似乎要宣布撤退,沈清栾咬着牙,提着剑朝对方冲去。
然而在此之前,他的耳边骤然擦过一支箭羽,把那传令兵- she -了个对穿··沈清栾扭过头,后方的婉合已经收起长弓,牵起缰绳隐没入人群··关城中烈焰已经冲天而起,将一切焚烧殆尽,涌动的高温模糊四周的景象,前面的人出不来,后面的人往里挤,数十万兵马混乱成一团。
直到箭篓里箭矢已经用光,叶知昀剑指敌军,喝道:“——杀”·“杀”身后万千将士嘶吼着响应,潼关守兵从左右两边山岭杀出,围住后面的匈奴兵,这一战再不留余地,每个人都彻底地豁出命去。
两方士兵厮杀在一起,大火的破坏力让无法匈奴列阵,晋兵轰轰烈烈地一拥而上,占据上风,叶知昀在尸山血海中挥剑奋战,周围刀光剑影不断,焦土中血液横流··天际风云涌动,片刻之后,- yin -云逐渐密布,一声雷鸣撕裂长空、震动山野。
叶知昀仰起头,视线在四下转了一圈,仿佛置身风暴的正中心··司灵焦灼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知昀,你看这天色”·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旦下雨浇灭了火焰,合围之势断开,那么他诈死布置的计划将会前功尽弃。
叶知昀脑海中无数个念头划过,从河北到渭水一退再退,所见生灵涂炭,昔日盛世繁华被战乱撕扯得粉碎,今日一战,若不能一举拿下匈奴,下次将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时机。
他尽了人事,可眼前最大的劫难,是天意··叶知昀环顾战场,仿佛一念之间的决定就能够影响整个天下苍生,是顺应天意到此为止还是将匈奴大军一网打尽·又是一波突围的匈奴兵立盾持矛冲杀而来,瞬间将他和数百晋兵淹没,敌军仿佛杀之不尽,他挥剑的手臂无比沉重,耳边灌满了嘶吼和惨叫,分不清身上究竟受了多少伤,到最后根本站不起身。
叶知昀的胸膛泛着撕裂般的剧痛,血液从牙齿间源源不断地流出来,滴滴答答的雨水落在他脸上,旁边掠过的一匹马将他撞倒在地,前仆后继的敌人随之践踏而来·怎么办……·与此同时的江北,大晋十万大军在鲜卑人的反复冲击之下,守住阵地,利用迂回攻势将鲜卑军打得全面溃败,两方皆是损失惨重,从北山到大营最后的屏障,烽火连天,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不少敌兵在抵抗。
从大局上来看,占据上风的应该是晋军,可指挥晋军的主将却被围困在城池的废墟里··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无数鲜卑骑兵扬着一阵黄沙,团团将晋兵围在中间,里面所剩无几的士卒狼狈至极,脚下血液汇聚成河,李琛的甲胄满是刀痕,头盔不知滚到了哪里,脏兮兮的头发披散,脸上的血迹已经凝固,他以剑支地,撑住身体,破碎的披风飘扬在寒风中。
他深深垂着头,一动不动,仿佛只剩下出的气,四周敌军步步紧逼,警惕地靠近··叶知昀躺在泥泞中,瞳孔失神,透过周围穿梭奔腾的马匹,望着狭窄的天空··这时,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他的父亲叶朔烽和燕王,他们的一言一行犹如一盏明灯,还有远在西北的世子,李琛的背影就在前方,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双目专注,朝他伸出一只手,露出笑容。
关城脚下,一只手骤然从尸山血海中伸出,磅礴大雨不断击打那手上,叶知昀掀开压在身上的尸体,握紧剑柄,他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就连前赴后继的匈奴兵都感到心惊胆战。
叶知昀将迎面而来的敌兵斩杀,声嘶力竭地吼道:“不能退两翼聚拢夹击把他们全部逼进关城,今日就是胡人的死期——”·那声音在周围的大晋士兵们的耳边回荡不绝,漫山遍野响起众人的回应,带着撕裂的血气:“今日就是胡人的死期”·鲜卑将领在咆哮肃杀的黄沙里,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部下策马冲锋,“——杀”·身边已经有西北守军奋力冲杀抵抗,其中一名士卒一边双腿发软,不断颤抖着,一边强撑着自己握紧传令的号旗,死亡从未如此近距离地倾覆而来,正紧张到无以复加时,他听见旁边响起一道低沉沙哑的嗓音:“峡谷那条路是不是已经塌陷了”·士卒愣了愣,扭头看向旁边他以为快断气的守将身上,对方没有看他,目光似乎陷入一片虚空中。
士卒咽了口唾沫,哆嗦着回道:“是……将军,从他们攻进北山的时候,峡谷就塌了,咱们都逃不出去……”·见对方又没有了动静,士卒担心道:“将军,听说传令兵和一队巡守都在坍塌时葬身山谷,您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军令要发出去”·李琛无声地笑了一下,对他而言,那只是一份家书罢了。
前方的防线已经支撑不住,士卒再恐惧此刻也只能压下,僵硬地抽出长剑,可就在这时,投石机发- she -出的岩石散落而下,溅起漫天尘土,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落石声,他们面前这座岌岌可危的城墙轰然倒塌,碎石头劈头盖脸地朝他们砸下来。
士卒咬牙按住颤抖的手臂,这会儿估计他的神智都不清明了,嘴里胡乱地念叨着家人的名字,然后一股脑地冲上去,他上战场只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英勇杀敌对他太过遥远,士卒迈出几步,就被迎面而来的一箭钉穿在地,血液瞬间成泼溅状撒出·李琛的身形随之一动,然而他屈起的左腿发出轻微地一声咯响,那是破碎的骨头在不堪重负的抗议,颤抖的背脊上堆积的无数碎石簌簌抖落。
士卒气若游丝,还在不甘心地呢喃,眼睛里面满是求生欲,嘴巴里面说着要回去看看渭城……渭城……·李琛的瞳孔凝滞,他太清楚对方临死时的执念了。
“渭城……渭城……”顿了顿,他发出一声喟叹,从废墟中站起身,指向敌军的长剑如雪,“知昀……”·这是一场惨烈无比的死战,到了天色彻底黑暗才结束,能够站起来的人已经寥寥无几,暴雨倾盆而下,都无法掩盖住血腥味,尸横遍野的场景犹如- yin -曹地府。
叶知昀模模糊糊地听见有号角和呐喊传来,还有夹杂着方言的粗糙歌声,悠远回荡的羌笛声··程嘉垣发疯了似得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贴着他的耳朵嘶吼道:“你快起来我们赢了叶知昀大晋赢了”·    ·第62章 ·叶知昀双目放空, 还没有回过神。
程嘉垣在他面前摇了摇手,又声带颤抖地重复了一遍,“二十七万匈奴军大败只有少千逾人逃出去, 我们还抓住了达奚列, 胡人算是全军覆没”·闻言,叶知昀脑海里紧绷已久的弦终于一松, 自战乱以来的的繁杂思绪瞬间灰飞烟灭,只剩下满心畅快, 他低低笑起来, 任凭雨水浇打在身上, 仰头望着漆黑的夜色,笑声渐渐放大,满是酣畅淋漓, 回荡在山野。
待到天明,潼关众人才开始清点伤亡,打扫战场,关城里面已经焦黑一片, 只能取了一处地势高的山坡修筑营地··叶知昀坐在案几后,他一连两天没阖过眼,面前还有一堆文书要处理, 这一战下来他们死了三万多人,伤者近八千,损失亦是惨重,所剩下来的兵力并不多了。
他正想着把梁州那边的一帮西戎人解决, 以免后顾之忧,几个士卒就把达奚列拖进来了··这位威名赫赫地匈奴将领被五花八绑,不复往日的高高在上,浑身狼狈,恶狠狠的眼神瞪着他,嘴里还在不停地骂骂咧咧。
程嘉垣站在叶知昀身侧,看了对方一眼,只见他转了转手里的笔,面上看不出喜怒,淡淡道:“风水轮流转啊,达奚将军,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会败得这么惨,落在我手上吧。”
达奚列嗤笑,“尽会使些- yin -谋诡计,你根本就没死,散布谣言诱老子上当,真是卑鄙无耻……”·他的话没说完,叶知昀便抬手,向下压了压。
押住达奚列的士兵会意,立刻朝他的膝盖窝上狠狠踢了一脚,他猝不及防砰地跪地,他居高位已久,何尝受过跪过人,当即惊怒交加地要站起来,士兵却已牢牢按住他的肩膀,押着让他起不来。
达奚列怒不可遏地用胡语骂了起来,程嘉垣听得懂,那些污言秽语让他脸色难看地喝道:“闭嘴”·叶知昀从案几后走出来,随手抽出对方佩剑,三尺青锋散发着雪亮的寒芒。
达奚列的脸色变了几变,道:“你想杀我我们挛鞮氏单于和鲜卑可汗是不会放过你的别忘了,北方的土地可都在我们的手里你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监军哪里来的资格处置我,就算是你们皇帝都未必有这个胆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按规矩来说,抓到敌方将领是要押送回朝廷,由上面处置,如果私自杀死重要俘虏,则会按军法论处。
这时,门外两人走了进来,婉合欠身示意后,便神色淡淡的立在一侧··司灵脸上那些易容的膏药都洗干净了,又变回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原人,上前附在他耳边道:“这个达奚列是鲜卑贵族和匈奴人所生,在他们的朝廷上颇有权势,他这般笃定你不会杀他,就是觉得皇上会开条件,让匈奴单于把他赎回去……”·他这边说着话,达奚列那边已经叫骂上了,还是胡人的语言,大概是在骂叛徒之类的话。
沈清栾不以为意,“达奚列,你知不知道监军这五万人马是怎么来的不是援军,是他从峣关借来的,问罪的圣旨还堆放在箱子里呢,你看看”·达奚列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意思是对方根本不把他的要挟放在眼里,就是皇帝也无法奈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你……”·叶知昀没有看他,他垂下眼睫,手指划过冰冷的剑身,“河北邢州,恒岭脚下一千铁骑,还记得吗”·达奚列当然记得,那是他征战中原以来吃过的第一个亏,被区区千人挡住数十万大军,一直被他视作耻辱。
他本想嗤笑一句,却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森冷的气息,莫名背脊一阵发寒,强撑着道:“你到底什么意思”·“记得就好,率领那支铁骑的将领是我大晋的燕王殿下,也是待我如子的长辈,你将他的尸身喂给鬣狗,于我来说,就是杀父之仇,血海之深。”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叶知昀的声音并不带任何起伏,却让达奚列整个人僵硬住,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他紧紧咬着牙,逼着自己出声:“那又如何”·“你进犯我大晋疆土,屠戮我三十六城,这是江山之恨,奇耻大辱,你又怎么会以为,还能安然无恙地活下去”·达奚列终于难以掩饰脸上的恐惧,他环视一圈四周,每个人都以一种冰冷的神色看着他,像是在看死人,他连忙急着喊道:“等等……别忘了用我可以换回北方的土地杀了我你就没了筹码,还会激起我们的反扑你们中原人不是一向精于算计吗难道这还看不明白”·叶知昀道:“北方的土地由不得你们说了算,我会一寸寸亲自夺回来。”
说罢,他持剑的手抬起,快若雷霆般一挥··达奚列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瞬间还没反应过来,呆滞地跪在原地,过了数息,眼珠子才生涩地转了转,看见了喷薄而出的血液,他甚至不知道士兵们已经退开了,恐惧和紧接而来的剧痛已经占据了他的脑海。
砰地一声,他失力倒在地上,拼命地捂着脖颈,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割开的喉咙就像一张鱼嘴,离了水,艰难地呼吸着··叶知昀从旁边抽了块布,擦拭长剑,头也不抬地吩咐:“趁着还没死,把他拖下去喂给鬣狗。”
...·三月二十二,解决了达奚列和潼关这边的事务,司灵留下带兵守城,叶知昀和沈清栾他们转去洛阳··三月二十五,西戎再度从东门发起进攻,守军抵御及时,坚守不出。
四月初三,叶知昀率军绕道梁州后方,偷袭敌营不成,后又截断粮道,和程嘉垣前后夹击拖垮了西戎大军··四月十一,西戎败退,同时西北传来消息,与鲜卑十万大军一战大捷,胡人再不成气候,叶知昀率领七千精锐班师回朝。
正值桃花灼灼之季,朝野上下无不侧目,这位监军的战功可谓是独一份了··七千精兵在京畿郊外驻扎,晋原帝不仅放不下心,还坐立难安,先是召集心腹商议一番,再派兵部侍郎去传圣旨,只让叶知昀一人进城。
当兵部侍郎抹着一脑袋汗来到军营外,颤颤巍巍地宣读圣旨··待他说完了,沈清栾才笑眯眯地道:“不巧,叶大人已经进城了·”·    ·第63章 ·时隔一年之久, 叶知昀再度回到了长安,先去鹤亭书院拜见了祭酒江长晏,把北方的战况说给对方听, 再商议如何北上伐胡。
江长晏道:“战局总算稳定下来了, 可朝中一派乱象还没有安稳,要想彻底将胡人逐出中原, 需得足够的兵力·”·他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攘外必先安内。”
两个人如往昔一般, 对弈一盘棋局, 心态却完全不同,谈及沈清栾和司灵,江长晏面露欣慰, “你们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顿了顿,他落下一子,道:“你把司灵留在潼关……”·叶知昀微笑,“我是听说潘志遥也回来了, 他虽失北疆军,但现在手握数万驻军,实力依然不容小觑, 有司灵在边关重地牵制,他行事必然有所顾忌。”
“会忌惮的……怕不只是他·”江长晏若有所思,如今朝堂的格局已然改写,不能与从前相提并论, 叶知昀再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少年,他战功赫赫,拥兵自固,边关军营到处都是他的亲信,将司灵安置在潼关,上能压制朝廷,下能逼得潘志遥不敢回东都。
这份能够与潘家分庭抗礼的权力,究竟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浪,已经不是旁人可以左右,江长晏不再往深处谈及,转而望向远方,“说起来,西北平定之后,李琛也该回来了……”·叶知昀随他一齐望向远方,春风和煦,柳絮随风四处飘散。
.·左右侍卫将重重宫阙推开,皇上下了圣旨,兵部侍郎派了一堆属下四处没找到人,还是严恒赶到书院知会这位监军,顺便喝了一壶茶··远方传来沉重古朴的钟声,像是惊醒了这蒙蒙清晨,环绕的雾气散开,恢宏的殿门座落在面前,重檐庑殿顶上飞龙盘踞于脊,庄重森严,任谁站在下面,都会生出一股自身不过是沧海一粟的渺小感。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换了身圆领官袍,迈进巍峨的大殿,两侧文武百官的目光皆望过来,却已不再高不可逾,他穿过群臣站定,微微仰头时,四下一片鸦雀无声。
正前方御案后端坐着高高在上的晋原帝,两鬓斑白,目光里隐隐威压··两个人对视片刻,当叶知昀做出撩起下摆的动作,正要跪地行礼时,晋原帝动了动干涩的嘴角,适时道:“爱卿免礼。”
叶知昀道:“微臣幸不辱命,为陛下击溃匈奴大军,阻断西戎围攻之势,得匈奴将领达奚列人头一颗,义贺罗人头一颗,西戎都尉……”·他言笑晏晏报出来一连串的人名,殿中大臣逐渐躁动起来,一旁的潘志遥微微皱起眉头,另一边一个言官走出行列厉声问道:“叶大人,据我所知,那达奚列已是俘虏,此等重犯应当押回朝中审问,岂能容你为报燕王之仇,私自处刑你视我大晋律法何在视陛下威严何在”·叶知昀看过去,记得他是皇帝身边的亲信,便带着浅浅笑意道:“冯大人可能是记错了,达奚列明明烧死在烈火中,两军交战刀剑无眼,我到现在都还能想起,关城里无边无际的惨叫声,太多匈奴兵都在里面烧成焦炭,血液被蒸干,尸体化为灰烬……”·随着他不紧不慢的话,冯大人愤怒至极,面颊的肉都在微微颤抖,“你是在恐吓老夫吗”·“冯大人何出此言我只不过是觉得你没有亲眼所见,便把当时的情况说给你听。”
左边又站出来一位刑部尚书,冷冷问:“那你没有圣旨虎符,擅自从峣关借兵又怎么算这可是满门抄斩的重罪,莫不要以为天底下的兵马,受那叶朔烽统领过,就是你们叶家可以随意调动的了”·尚书左仆- she -紧随其后,“京畿外那七千精兵,又意在何处分明是要混乱朝纲,区区一个监军竟敢大放厥词,指鹿为马,猖狂至极”·一句句讨伐声辞如同刀剑,纷纷涌向站在大殿中的叶知昀,他的眸色变冷,没有看众人,而是直接望向龙椅上的皇帝,出声道:“别忘了,诸位大人今日可以在庙堂之上问罪于我,皆拜下官拦胡人于潼关之外。”
“若是没有从峣关借兵,那今日得见的,就不会是满朝冠盖,而是硝烟四起,抱头鼠窜之象了·”·四周群臣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那几个走出列的官员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潘志遥开口道:“陛下,叶监军为大晋立下大功,其中就算是因为迫于战乱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也是情有可原,万望陛下体恤。”
朝臣们见他发话,再看叶知昀无疑是狼狈为女干,潘志遥弃城而逃那些事还没撇干净呢,皇上碍于形势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众人心里可都门清呢,这会儿估计在骂两个乱臣贼子。
晋原帝等他们说完了,才道:“叶监军的确功不可没,这一番沙场艰辛结束,回来应当多休养休养,城外那七千精兵就交由新任兵部侍郎掌管,你意下如何”·总算说到令众人提心吊胆的正题上了,叶知昀并不意外,顿了顿道:“新任兵部侍郎”·晋原帝抬了抬手,群臣里走出来一位气势沉着的青年,拱手行了礼,正是和叶知昀一届的状元郎,寒门官员中的领袖,赵安。
赵安如今已成了皇帝身边的心腹,正当众人以为两人一定会杠上时,叶知昀弯起眉眼,“但听陛下旨意,赵大人是我辈中的楷模,想来定能够照料得好我这些军中的弟兄们。”
他松口松的太轻松,众人倒忍不住多心起来了,包括皇上都多看了一眼赵安,随后对叶知昀道:“你接触朝务不多,先跟在大理寺卿蒋儒汀磨练磨练,从大理寺少卿做起。”
这场朝议皇帝那些个心腹对叶知昀围追堵截,又唱黑脸又唱白脸,为的就是解除他能够威胁朝廷的兵权,他一早就知道握不住,养一支精兵的所需要的费用太过庞大,尽管有沈清栾商队的帮忙,他还是无法支撑,还不如交给皇帝以解除戒备。
大理寺少卿这个职位事务繁忙,蒋儒汀是个遵照繁文缛节的刻板人物,只办案不多话,正合了叶知昀避其锋芒的意··隔了数天后,总算传来了近日李琛率军回朝的消息,当日,大街人满为患,都想着瞻仰平定鲜卑大军的将士们,楼阁上姑娘们早早准备好了手帕瓜果,一片欢声笑语。
叶知昀从早上就开始等了,还特地让王府的小厮去城门口候着,看见人影子就来通报他··可他喂饱了海东青,刚出门就被停在府外的马车拦住,潘怀趴在窗沿边,笑眯眯地看着他,“知昀,之前说好了你活着回来咱们聚聚,没忘吧”·叶知昀顺了顺如花的羽毛,径直往前走,没心情应付他,随口道:“改日改日。”
“果然,当了在朝堂上耍威风的大官就是不一样了,见你一面都难,到了家门口请你还改日,再改日恐怕要遥遥无期了·”潘怀一张面容白净,眼角带着笑意,微微弯起时,像极了一只狡黠的狐狸。
叶知昀急着去城门口,“哪里,区区四品少卿,还得仰仗您的鼻息,今天有事,改日我做东·”·“可惜,我是打算把宫里一件要事说给你的……”潘怀话说到一半,故意吊人胃口般停了下来,他深知对方处境,一定会对此感兴趣,本以为对方会停下来,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快步从面前经过。
“……”他打错了算盘,摸不清叶知昀的心思,不由生出一丝懊恼,直接叫车夫放慢速度,跟上他,继续趴在窗沿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叶知昀不胜其烦,看到前面的树杈子,故意没有露出异色,直到走到近前,才矮身一躲,潘怀却被树枝劈头盖脸打了个结结实实。
潘怀:“……”·叶知昀心里憋着笑,装模作样地一拱手,转身走了··潘怀抬起手擦了一下脸,放在眼皮子底下一看,指间沾染着刮出来的血液,他缓缓叹了口气,放声向对方的背影道:“你是去见快要回朝的李琛吧”·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停下脚步。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我只是听说,皇上不仅要夺你的兵权,还会挟制住李琛,现在没了燕王,他可是树大招风得紧啊·”·潘怀笑了一声,“走吧,反正他不到晚上应该是赶不到京畿了,去早也没用,咱们先去喝一杯。”
可惜潘怀还是算错了李琛的行军速度,他那星夜兼程,快若疾风地往回赶,不知道还以为后面有敌军在追赶··刚进城门就迎来了百姓们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两道皆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李琛一袭黑甲策马在队伍领头前行,黑发利落地束起,穿着黑革靴的长腿踩着马镫,低着头,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对着脸照,这大张旗鼓丝毫影响不了他。
旁边的副将无奈道:“将军,大伙看着呢,别照了……”·“等会,快好了·”李琛头也不抬,另一只手正拿着匕首,对着镜子刮下巴乱七八糟的胡须,“还有去看看叶大人现在何处。”
副将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位叶大人”·他身后几个经常跟在李琛身边的将领们一齐哈哈大笑,“还有哪位叶大人”·这会儿,叶知昀正在玉衡楼里,他坐在窗边张望,没有注意到门外他派去看城门的小厮已经回来了,正要通报,却被潘怀无声地示意侍卫把小厮带下去了。
那边李琛根据消息,一路疾如雷电地策马到了玉衡楼外,可四周走动的人群的太多,便牵着马向前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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