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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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家养臣 by 山人道闲(3)
·几人瞬间从四面扑袭而至,数把剑锋裹挟着劲风横扫,剑尖闪着雪亮的寒芒·案几上那一炷香烧到了一半,烟雾袅袅散开,一截积攒的香灰从中断开,向下坠落。
潘志晰有这几个剑客保护,有恃无恐,仿佛已经预见了叶知昀被斩下首级,露出悠然自得的笑容,可下一刻,他那一丝笑意僵在了嘴角,近乎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那一刻时间被无限放缓,少年仿佛立在风暴眼中心,屹然不动,四面八方满是激荡的杀气,那剑锋离他不过分毫之差,却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断,无法再前进丝毫。
那截香灰从高处无声坠地,碎成了无数细小的灰尘,同时,五个剑客失去气力摔倒在地,剑刃乒铃乓啷脱手掉落··潘志晰也感到一股冰冷的麻意顺着脚底板攀沿而上,身体逐渐僵硬起来,手里的画滚落在一边,他意识到了什么,惊恐道:“……你在茶里下了什么”·叶知昀回道:“只不过是麻沸散而已。”
地上几个剑客想挣扎却无法动弹,甚至喝多了茶的一个已经昏迷过去,剩下四个人眼见生杀予夺顷刻之间逆转,纷纷紧慌失措地叫嚷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快给我解开”·潘志晰见他们完全无力抵抗,他一人面对少年,惊慌地忍不住退缩,心下大乱,他只喝一口茶,现在还有一点力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猛地冲过去,狠狠撞开了少年·叶知昀没想到他忽然冲来,踉跄了数步,扶住椅子才站稳,也因为冲撞力他袖袍里的腰牌掉了出来。
金吾卫的腰牌上雕刻的花纹无人不知,叮地落地,顺着地板滑了一段距离··顿时,厅堂里掀起了轩然大波,潘志晰不敢置信:“你竟是皇上派来的”·金吾卫只听命于皇上,也是皇上身边最为信任的护卫,金吾卫若是出现在此,那么问题可就大了,剑客们同样纷纷色变,嘈杂地惊声质问起来。
潘志晰原本还存着抵抗之意,这下彻底灰飞烟灭,慌忙地向外逃去··叶知昀也没拦他,只是单膝着地,蹲下将腰牌捡起来,收回衣襟,接着他看向厅堂的门外,潘志晰贪图享乐,庭院布置得极其雅致,在雨丝中清幽错落,影影绰绰,只是着急逃跑的身形破坏了这份和谐。
叶知昀抬起左手,袖袍垂下,小臂上的袖弩机关向两边弹开,他微微偏头,视线对准雨中的潘志晰··下一刻,他扣下悬刀,匣子里的箭矢瞬间疾- she -而出,冲出厅堂,穿过雨帘,径直刺进了对方的背脊·潘志晰重重倒在青石板上,溅起无数水珠。
此刻,厅堂里死寂一片,叶知昀没管身后几个剑客,他将之前放在门前的竹柄纸伞撑起,朝庭院一步步走去··潘志晰听见走近的脚步声,无异于是对他的催命符,他尝试几下起身,然而他的伤太重,血液源源不断地向混入泥水中,他现在已经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狼狈,惊恐地朝前爬去。
两边种着一簇簇的山茶花,纯白的花朵拥拥挤挤,如同霜雪点缀在绿叶上,散发着淡雅的清香··随着风拂过,几片花瓣落入雨水里飘零,浸染上了血色··执伞的身影立在潘志晰面前,叶知昀垂下眼眸看着他。
潘志晰浑身狼藉,头发散乱,玉冠不知滚到了哪里,他的胸膛剧烈颤抖着,完全不复平时里风流公子的模样,倒似一个肮脏的乞丐,不甘心地朝他伸出手,“你究竟是什么人——”·叶知昀很有耐心地蹲下身,带着微笑轻声道:“在下叶朔烽之子。”
潘志晰的眼睛睁大到了极致,瞳孔灰暗下来,呢喃着:“叶……知……昀……”·这句话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气力,他的手臂重重垂落,再也没有了一丝气息。
少年转过身,穿过山茶花簇,离开宅院··他身后的天色更加- yin -沉,云层中雷电翻涌,发出阵阵闷响··叶知昀很清楚潘志晰的死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潘志晰身份尊贵,他是嫡出的五公子,和太傅潘志遥一母同胞。
潘家得知死讯定然会震怒,倾全家之力铲除凶手,哪怕这个人是九五至尊··可能他们不会立刻动手,但从潘策朗开始的裂缝,已经变成了深渊,潘家势大引皇帝忌惮,皇帝又知晓潘家心存反心,君臣之间再无信任可言。
从这一刻开始,将是一场君臣厮杀的浩劫··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长安城里,染坊已经尽数被金吾卫拿下,但铁器已经被转移,张孟带领着人马去追,后赶到的严恒穿梭在满地的尸体里巡查,其中大部分都是潘志晰的部下,一小部分是金吾卫。
这时,外面一个掌柜打扮的老翁被侍卫们拦住,严恒抬了抬手,侍卫们才放他进去··严恒问:“何事”·老翁拿出一块腰牌,“敢问大人这可是您的东西”·严恒昨晚回去往倒床便睡下,到了早上才发现腰牌不见了,他找遍了府邸都没有寻到,腰牌丢失可是大事,轻则罚俸,重则下狱监审。
可紧接着他又接到染坊出事的消息,事关重大,来不及继续寻找便赶去,现在看到腰牌在老翁的手里,当即问:“怎么在你这里”·老翁解释道:“大人昨晚去过酒馆吧,我是那里的掌柜,今早伙计打扫出来一块腰牌,小的一见是官家的物件,就急忙找了好几处地方,才找到了这里给您送来了。”
“多谢·”严恒接过,犹豫了一下,又问:“上回你店里的伙计……”·他形容了一下司灵的样貌,“在你酒馆做事多久了”·老翁道:“回大人,已经快一年了,有什么问题吗”·严恒听见回答,暗自嘲笑自己多心了,拿了碎银给老翁,“没事,腰牌一事有劳你了。”
老翁得了赏,眉开眼笑地行礼道:“多谢大人·”·    ·第33章 ·雨下到傍晚, 愈发滂沱,沉闷的雷声像是一种不详的征兆,叶知昀回到王府, 刚刚迈进廊下, 发现廊边围栏坐着一个人影。
那是李琛,他一手托着一柄锋利的长剑, 另一只手拿着块布仔细擦拭,或许是几下都没有擦干净, 他凑近剑锋轻轻哈了一口气, 听见脚步声传来, 目光依然没从剑上挪开,开口道:“回来了”·这大冷天,对方坐在这里应该是在等他, 叶知昀看着男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李琛放下抹布,抬起狭长幽深的眼帘,视线停在少年身上, “过来·”·廊外雷雨交加,划过的雷电轰然照亮了庭院,下一刻又沉入黑暗, 李琛持在手里的长剑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叶知昀不自觉地有些僵硬,抬起脚步走向他,正当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时,庭院里又传来一阵走动声··燕王领着十几个官吏和将领向厅堂而去, 仆役们提着灯在旁边照明,府里很少有来过这么多人,而且他们形色匆匆,没进屋就开始议论染坊和潘志晰的事。
看来潘志晰的死讯已经传开了……·经过游廊的岔道时,燕王停下脚步,隔了一段路向两人道:“你们待在这里做什么”·李琛换了一个坐姿,“赏月。”
今夜雷鸣电闪,哪里来的月亮,燕王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看向叶知昀,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顿了顿,问:“你今日到现在才回府,在外面做什么”·叶知昀觉得嗓子异常干涩,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时,只听身边的李琛道:“他跟我待在一起,怎么”·叶知昀一怔。
燕王道:“你和知昀近日当心行事,长安城里恐怕不会太平了·”·李琛嗤笑道:“长安什么时候太平过”·“这次不会是那些小打小闹了。”
燕王叮嘱完,领着一大队人群继续朝厅堂而去··剩下两人还待在长廊,李琛将剑锋收回鞘,仿佛随着这个动作,他那一身惊人的气势也收敛起来··叶知昀看着男人,等着对方发话。
李琛站起身,“还有几日回鹤亭书院上课”·叶知昀心里其实已经想了很多对方若是问起潘志晰来,该怎么回答的对策,又想到干脆就实话实说,可事到临头,却没想到男人会问起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还有两日·”·李琛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这两日打算做什么”·叶知昀想了想,答道:“按燕王的吩咐,在府里待着。”
“那就是无事可做了”李琛不由分说地替他拿定了主意,“这样吧,明天跟我去北衙·”·“我去北衙”叶知昀不明所以。
李琛拍了拍他的肩膀,准备离开,“对,明早我再来找你·”·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叶知昀闻到他身上沾染着山茶花味道,很淡,几乎让他以为那是一种错觉。
这一晚他又没有睡着,连续两日没有休息,叶知昀也知道这样不行,在心里默默催着自己快睡着,可一夜过去到了早上才勉勉强强意识昏沉起来··直接导致了第二天李琛来找他的时候,看见少年连脑袋都裹在了被窝里,蜷缩成软软的一团,捞出来带着暖暖的热气。
叶知昀实在太累了,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还没有醒,直到李琛把冰凉的手贴在他的脖颈,他才一个激灵,哆嗦着躲回被窝里··“欸”李琛没想到他又躲回去了,好笑地又伸手去折腾他。
叶知昀好不容易有了睡意,这会儿困得不行,把被子一拉连头蒙住··李琛完全被拦在外面,他想了一下,直接把人连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大步向外走去··叶知昀睡得正香,顾不得颠簸,趴在对方的肩头打瞌睡。
李琛把他抱上了马车,吩咐仆役煮点清粥小菜,一路竟然到了北衙··巍峨的宫门向两边打开,李琛这位校尉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是颇得皇上青睐恩宠,宗亲的身份摆着,在哪都横着走。
按规矩来说,任何马车进宫都需要检查,然而侍卫们一见到是燕王府的车架,没有一个人动弹,默默看着马车长驱直入,都怕冲撞了他惹来祸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除了巡逻和演练的禁军,剩下的禁卫们一早就站成两排等候着,他们曾经都被李琛狠狠教训过,当初世子爷空降到这个位置上时,谁都不服气,整天想着给他下马威看看。
可这天底下让李琛受气的人除了皇帝,他连他爹都不理会,察觉到这群禁卫变着花样找茬,李琛把他们全叫到校场去,一个一个地整治,害得这群人现在都怵··这会儿禁卫们见到李琛居然没有骑着芙蓉来,而是乘着马车,都颇感新奇。
众人正准备行礼,下一刻却注意到李琛竟然抱着个人下来了,纷纷险些惊掉了眼珠子,场面难得陷入一片死寂··李琛倒没留神他们,抱着叶知昀径直进了屋··身后禁卫们围成了一圈,探究地盯着自家校尉的背影,其中一个刚来不久的禁卫惊愕道:“那是什么被子校尉来这里补觉的”·年长的推了他一把,“小小年纪眼睛就瞎了,那是个人,啧啧,校尉这胆子也太大了,竟然带着女人来兵营,而且看起来才刚从床上起来……”·一提到这个话题,众人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年轻的那个禁卫奇道:“什么样的女人才能瞧得上我们校尉”·话刚落音,众人猝不及防间,李琛忽然拨开帘子,一众禁卫都噤若寒蝉,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李琛道:“去看看我的清粥小菜如何了·”·“是,校尉·”那个年轻的禁卫连忙跑去了,待端进去,众人又磨蹭半晌时,才涌进去商量明日的都城防务,统领那边得了令,这几日宵禁,派兵加强巡城。
屋里李琛正坐在罗汉榻上,翻看面前案几上的图纸,身边那人依然裹在厚厚的被褥里,靠在他的肩膀上睡觉,脑袋盖着衾被,只露出个削瘦的下巴,如同羊脂玉,嘴唇微启,浅浅的呼吸着。
众人的视线如果有实质,那恐怕叶知昀就要成了马蜂窝··李琛浑然不觉,把今日和明日巡城任务分配下去,一伙人却有些心不在焉,等到退出去时,一个禁卫犹犹豫豫半晌,还是道:“校尉,这、这不太妥当吧……”·李琛还有一堆文书没有处理,忙得焦头烂额,头也不抬道:“哪里不妥当”·他说话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让禁卫受到了震撼,恍恍惚惚地出去时,又听李琛道:“等等。”
禁卫还以为他也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妥时,毕竟这里可是北衙,惊喜地等着他回答,李琛道:“粥凉了,端去热热·”·“……”·叶知昀又睡了一个时辰才醒,他的意识逐渐清明,发现四周的环境天翻地覆,一片陌生,茫然地坐起身,还以为自己没睡醒。
他还穿着一身单薄的中衣,幸好屋里炉火烧得旺盛,也不觉得冷,光着脚走了一圈,屋里没有人,只有案几上放着地图,和冒着热气的清粥小菜··叶知昀回想起今早的事情,止不住的错愕,李琛竟然真的把他带到了北衙。
北衙事务繁忙,看起来李琛应该刚走不久,以世子对他的了解,昨天的事情对方应该是唯一一个清楚真相的人,这是打算把他放在身边牢牢看着吗·叶知昀托着腮帮,这会儿饥肠辘辘,索- xing -不再想了,端起碗,却听见角落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耗子在乱钻。
他绕过摆设走到后面,拉开散乱在地的帷幔,底下竟然是扑腾着翅膀的海东青,海东青一见到他立刻安静了,微微侧过脑袋,赤金色的瞳孔犹如玉石··“如花”叶知昀估计是世子带它来北衙的,这会儿被绳子缠住了脚,他把绳子解开,如花便摇摇晃晃地跟在他的身后。
叶知昀走过去把窗户打开透气,转过身,见如花眼也不眨地盯着案几上的小菜,就拿木箸喂给他一点··当李琛处理完校场演练的事,拨开帘子回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溶溶阳光从窗户倾泻而入,少年盘腿坐在榻上,大半面容氤氲在阳光里,睫毛勾连着细微的光影,唇边带着笑意,正将菜喂给面前的海东青。
    ·第34章 ·他注视了数息, 走过去,“终于舍得醒了,饭都热了几回, 早点起床这么难吗”·叶知昀听见李琛的声音, 扭过头,两个人视线交接, 他想起打瞌睡那会儿,对方好像一直抱着他, 榻边还堆着一团被褥, 小声道:“不是, 今天是例外……”·“嗯,你先吃饭,别喂如花了, 我一早才喂过它,再吃改明就胖得飞不动了。”
李琛也看出来了他昨晚一夜没睡,在屋里找了地方坐下··如花当然听不懂李琛在说什么,依然一旁等着喂食, 眼看叶知昀只顾着自己吃,当即拿翅膀拍了拍他的小臂,示意给它来一点。
叶知昀抬起眼睛看李琛··李琛道:“别管它·”·叶知昀默默扒饭, 被当做空气的如花立刻咕咕地叫起来,鹰爪子跳上案几,立在少年面前,用身体挡住李琛的视线。
李琛不满地啧了一声, 看眼神似乎想一掌给如花抽开··叶知昀忍不住笑起来,“世子,如花每天飞来飞去的,偶尔多吃点不会胖的·”·李琛摆了摆手,“随你,等吃完了饭,跟我去巡城。”
叶知昀怔了怔,“可我这样怎么去”·他现在连只鞋都没有,身边只剩一床被褥··李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轻松答道:“不是问题,你穿我的衣袍吧。”
李琛留在北衙的衣袍就只有一件圆领官袍,穿在本尊身上利落潇洒,穿在叶知昀身上就显得非常宽大,下摆拖地··虽然说官服不能随意给别人穿,但规矩搁在李琛身上就不那么管用,叶知昀把袖袍卷了卷,整理一番才稍微合身了些,跟在李琛身边惊世骇俗的事经过太多,他已经放宽心了。
李琛从马厩里牵来芙蓉,站在外面喊道:“快来,走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身后一圈禁卫们早就对屋里的人好奇至极,纷纷探头探脑地议论。
等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指拨开帘子,少年一袭圆领袍,腰束九环带从衣袂间勾勒出身形,一步步走出来时,场面顿时安静了··叶知昀没有留意到这些诡异的目光,直接走向芙蓉,摸了摸它的鬃毛,早前听燕王说过,无论是骏马还海东青都是世子亲自养着。
李琛让少年先上马,他自己却没有骑马,而是牵着缰绳在身侧不紧不慢地步行··叶知昀推拒不成,心道这若是不认识北衙校尉的士卒见了,看见这番阵仗,岂不是以为他才是当官的那个,纠结一下,还是把想法跟李琛说了。
李琛闻言看向他,不正经地欠了欠身,开玩笑道:“叶校尉,小的愿为您鞍前马后·”·他们两个人在前面走,身后二十多个禁卫们差点惊掉了下巴,要知道李琛平日里可都是鼻孔朝天,谁也看不上眼的睥睨态度,时不时再来个失心疯,招惹得众人退避三舍,可今天却接连出人意料的反常。
他们七嘴八舌道:“那位究竟是什么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女人,想看看长什么样来着……”·“单看脸没让你失望吧,我都怀疑是校尉故意显摆的。”
“我眼没花吧他身上穿的是校尉的官服”·今日的长安城繁华一如既往,春光明媚,清风徐徐,拂过桃花枝捎。
长街中熙熙攘攘,胡人弹奏的箜篌乐声从远处传来,商贩的叫嚷声接连不断,二楼的姑娘们言笑晏晏地向下望去··叶知昀骑在马上,路上的行人见到禁卫们纷纷向两边退开,还有番邦人摘下帽子以示礼仪。
他扭头对李琛道:“世子,走累了没换你来吧·”·李琛摇了摇头,笑着道:“我以前游学的时候经常跋山涉水,这才走多少路不算什么。”
叶知昀便下了马,跟他并肩走,感兴趣地问:“游学在外是不是有很多新奇的见识”·“那会儿正是夺嫡争斗正激烈,不过潘志遥还没有血洗汝南,无论是哪里的百姓都爱议论三件事,你猜猜是哪三件”·叶知昀以前一直待在将军府消息闭塞,想了想,试探道:“哪个皇子会登上皇位”·李琛道:“对。
还有呢”·叶知昀摊开手,“不知道了·”·李琛也不卖关子,“第二是潘家到底有没有挖到金矿,第三就是你爹在战场立了多少军功。”
提到叶朔烽,叶知昀安静了一下,心里有些感慨,看来时过境迁,这三件事已经都有了答案··巡逻完一圈,到了正午,李琛去酒楼买了份荷叶鸡,叶知昀在外面等他,听见旁边的人议论起来昨日的事情。
不仅是在说围住染坊的金吾卫,还有杀了潘志晰的人到底是谁,以及那座城外宅院的大火··大火·听到这里,叶知昀怔住,就连世子回来了也没有察觉。
李琛在他面前晃了晃手,“在想什么”·叶知昀回过神,一瞬间脑海里浮现的是昨天晚上,男人衣袂间山茶花的香气,或许李琛在他之后,也去过宅院·“世子……”他想问问那把烧了宅院的火和世子有没有关系,但还是没有出声,现在的话维持这种平衡应该会更好吧。
李琛一贯没有多问,把荷叶鸡递给他,“吃吧·”·叶知昀收拢思绪,这家荷叶鸡远近闻名,烤得酥烂脱骨,外面一层脆皮冒着油,里面的鸡肉嫩滑,带着荷叶的清香,他一个人吃不完,两个人分着解决了。
连续到北衙几日,他跟禁卫们熟悉了不少,偶尔也说上几句话··朝堂那边的情势风声鹤唳,当天晚上晋原帝召集群臣,商议了一夜,燕王一直没有回来,虽然没有明面上的证据,但染坊一事谁都清楚是何人所为。
潘家也明白两方心里门清,但他们撕开脸皮的事还是因为潘志晰,若是没有证据,潘家也会怀疑是晋原帝派人所杀,但这下通过逃回来的剑客们所言,更是深信不疑··潘家不可能直言皇帝杀了潘志晰,巍巍皇权在前,公道是讨不回来的,他们只会从颁布的政事上去绊皇帝的脚,姓潘的一句话不说,底下一众门生故吏针锋相对。
晋原帝当然清楚是谁跟自己作对,却只能憋着,今日早朝一回来,气得直接砸了寝殿,怒不可遏地吼道:“都他妈的反了反了”·郑柏和一众宫人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到了这种地步,晋原帝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削潘家的兵权,二是扶持宗亲··晋原帝这些姓李的宗亲兄弟,早年被他打压得死的死,散的散,小部分遣离长安,去了封地,至今留在都城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燕王。
无论朝堂上波谲云诡,叶知昀安心回到鹤亭书院上课,他本以为这样世子就不能天天跟在他身边了··但没想到的是,李琛竟然不顾北衙事务,亲自来到学斋陪他一起上课。
整整一天,学斋里的学生们都格外不自在··沈清栾好几次想跟叶知昀说话,但介于李琛在场,还是憋住了,叶知昀也一个字都写不下去,对天长叹··歪头一看身边,李琛也没干别的,把书盖在脸上睡觉。
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几天,皇上召李琛进宫议事,他回到北衙繁忙了不少,不再来学斋课堂,但会按时来书院门口接叶知昀回去··到了初夏,书院一改平日的风气,人人都变得勤勉起来,毕竟度过这个季节,八月就到了秋闱。
与往常的不同的是,夫子变成了祭酒江长晏来教导他们,同时学斋里还来了一个潘家人··同样姓潘,这位的身份引得众多学生们的侧目和奉承,因为他从洛阳本家来,是太傅唯一的儿子。
    ·第35章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到了用饭的时辰, 学斋一群人涌了出去,叶知昀把案几的文章收拾一下,拿着书跟祭酒请教边疆频起的匪患。
“三年前镇南大将军带兵清剿过一次, 一年前也有朝中将领前去, 可为什么匪患总是死灰复燃”·江长晏博学多识,年轻时跟世子一样也是游学士子, 对于事态民情比他们这些安逸的学生们要清楚得多,不仅是朝堂政务, 通天文晓地理, 曾帮助梁州修建过堤堰。
不过他一向低调行事, 更多人所记得的只是他稳立局势中间而不倒··江长晏耳朵不大灵,只约莫听见只言片语,朝这边微微侧耳··叶知昀一见就知道他没听清, 正要重复,门口却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因为汉人和北胡交易繁盛,商贾货物来来往往,从一开始就引来了不少土匪, 但他们劫掠的目标一向是钱财,并不像今日这般大胆,敢在边界一带以至于附近的城镇明抢烧杀, 背后一定有胡族在支撑他们。”
不光叶知昀,屋里留下的沈清栾和司灵一齐望过去··来人立在门口,年纪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一袭广袖长袍如芝兰玉树, 眉目齐整,气质上佳,微弯的眼眸看起来非常温和,仿佛带着三分笑意,一看便是个赏心悦目、好相与的人。
叶知昀还从没在书院见过此人,道:“阁下是”·对方拱了个手,“不才潘怀·”·叶知昀微微一怔,这就是从洛阳来的显赫之人不得不说,他身上实在是一点也没有潘家人的影子,潘家是武将世族,战功卓著,因而自视甚高,潘怀却温和有礼,话语间亦不倚仗身份。
叶知昀回礼,动作间袖袍微微下滑,不慎腕上露出一小截青铜纹路,只不过因为角度缘故他没有察觉,道:“潘公子,久仰·”·潘怀将面前的少年收入眼底,微微一笑,接着目光转向江长晏,“祭酒大人,不知学斋可否能容我留下,跟随您学习。”
说到这里,叶知昀其实非常佩服江长晏,栽赃嫁祸一事刚刚平息,潘家就敢送人来书院,偏偏祭酒面不改色,非常有气度的应下··潘怀得了回应,道了声叨扰,正要转身离开,又记起什么:“叶公子。”
叶知昀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下次有空我们可以好好商讨匪患一事·”潘怀道,“其实早在来长安之前,我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今日一见觉得……”·他顿了顿,上前一步,握住叶知昀的左手腕,袖袍下的袖弩冰冷,他的眼眸依然盯着少年,莞尔道,“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沈清栾微微一动,叶知昀暗自用另一只手拦下他,对潘怀回以笑意,“潘公子,来日方长·”·潘怀停顿数息,颔首道:“再会·”·他一转过身,唇角扬起的弧度隐没淡开。
同时,叶知昀的神色也冷淡下来,再没有一丝笑意··看着他的背影,身边沈清栾一字一句道:“好一个斯文败类,好一个衣冠禽兽·”·司灵小声道:“人还没走远呢……”·“为什么要收下他潘家那些事我不信潘志遥这个宝贝儿子不知道,还敢在此装模作样……”沈清栾正抱不平,江长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
他捻胡道:“潘家势大,如今当避其锋芒,现在还不是露头的时候,日后等到你们登科及第再说吧·”·祭酒这话也是对叶知昀说的,三个人只得下去用饭,叶知昀道:“长安正值动荡,潘志遥为何把他从洛阳调来”·上回染坊动乱,沈清栾和司灵不见了叶知昀,四处寻找,最后还是李琛传来的信,帮他扯了个由头,两人见到信才松了一口气,为此叶知昀愧疚至极,赔罪了好一番。
沈清栾道:“这事我知道一点,是为了巩固势力·”·“你是说联姻”叶知昀一想就大概猜出来了,用联姻招揽势力,是潘家惯用的招数,只是不知道,这位潘家正儿八经的大少爷,是要娶哪个千金小姐。
“琅琊袁氏·”司灵道,“尚书令袁丛仁的长女,门当户对·”·袁丛仁手握重权,负责为皇帝执行繁琐的政事,这一点不说,更可怕的是袁家在琅琊可是名门望族,论中声望来说首屈一指,且族中女眷教导有方,知书达礼,极具才德,曾流传出来一句话:天下士子无不望娶袁氏女。
倘若袁家和潘家联姻,那真是天秤朝一边倒了··叶知昀笃定道:“皇上一定会干涉的·”·沈清栾道:“如何干涉有道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皇上还能下旨不让他娶不成”·当天晚上燕王从宫里回来。
这个天气已经有些炎热,李琛和叶知昀一起收拾冰鉴,往里面倒冰,再商量放些酸梅汤··“过两天我在院里种点西瓜,等熟了再冰上吃·”李琛的袖袍已经捋上去了,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叶知昀听了笑,“嗯,我给世子扛锄头·”·李琛想了想那个画面,一点寻常小事,也跟着他津津有味地笑弯了腰··两个人说着话,燕王从竹帘外走进来,他一贯神色严肃,此刻眉头紧锁,更是冷峻,一副风雨欲来之势。
李琛压根没分去一丝注意,依然在捣鼓冰块··叶知昀觉得不对劲,道:“殿下,出什么事了”·燕王看向李琛头也不回的背影,顿了顿,脸上思虑复杂,对他道:“潘怀定了和袁家嫡长女的婚事。
皇上下旨……”·叶知昀想:不会真如沈清栾所说,要直接拆了人家的婚事吧……·“——要把袁家小女嫁给李琛·”·燕王言简意赅,这一句话的威力对于他们无疑是海啸山洪,李琛顿时像是被火炭烫了手,那碗酸梅汤险些摔落。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连忙一伸手,稳稳接过碗,没让汤水洒出来··厅堂里静得可怕,他低着头,对面李琛一动不动··皇上这一招可谓是- yin -损狠辣,瞬间把袁家推到了悬崖顶,一女嫁潘家,一女嫁宗亲,那袁家到底该站哪一边,若是一般宗亲袁家也不用顾忌,就当小女儿是枚弃子,可这位是燕世子,无论如何都会引来潘家的猜忌。
少顷,男人才慢慢有了反应,他转过身,挑起一边眉,似乎感到很可笑,语带嘲讽,“袁家”·燕王冷峻地道:“虽然皇上说了容你考虑,但你也该清楚,这件事没有拒绝的余地,不日就会颁下圣旨。”
“没有拒绝的余地·”李琛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考虑这句话对他的适用- xing -··叶知昀垂下眼帘,有些摸不清燕王的态度,凭对方的言辞来说,燕王受皇上重新重用,应该已经站到了风尖浪口。
不料这时,李琛忽然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微微俯身和他对视,那双狭长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是片深邃的湖泊,“你来决定吧,我要不要娶袁氏女”·“啊,我婚姻可是终生大事我、这我怎么能决定”叶知昀一听他居然把这么重要的抉择权放在自己手里,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手足无措。
那像是种沉甸甸的份量,以世子的脾气来说,指不定他说娶吧·世子就拍定真的娶了··他稍微镇定一点,看了看燕王的神情,却被李琛扳了回来,不知为何,叶知昀一时间没有和他对视。
他理智地认为一定不能让李琛离经叛道、忤逆圣意,尽量斟酌着用词,“嗯……我觉得吧……这世上没人配得上世子,世子若是要娶妻,至少要是喜欢的人……”·他在心里默默想,燕王千万不要一怒之下把他赶出府了。
谁料,燕王还没有发话,面前李琛垂下的袖摆在微微颤动,他疑惑地抬起头··同时,李琛伸手遮住了脸,肩膀抖动,显然用尽了力气在憋笑··叶知昀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半天李琛才直起身,推着少年的背也不管燕王如何了,把婚事抛之脑后,带着止不住的笑音道:“走走走,我们现在就种瓜去·”·“……”叶知昀来不及回头,被他带出了门,这么一件关乎上千人生死的事到了世子的眼里,仿佛就成了一件无关痛痒的儿戏。
剩下厅堂里的燕王静立半晌,叹息一声,紧锁的眉头松开··盛夏浓荫,蝉鸣阵阵,他坐在庭院里,身边的凉席堆满了书卷,两边的婚事搁置了几天,也不知上面如何商定的,还是定了下来,九月秋闱过后完婚,潘怀先一步娶那位嫡长女,接着李琛再办喜事。
他听到消息那会儿,倒是想了很多,仿佛随着一道圣旨,就连世子这样的人也要识天命,迎娶一个素昧平生、关乎权利的女子··在诸多对于情势揣测下,他又觉得说不出的失落。
往凉席上一躺,他仰头看天,正漫无目的的琢磨着,身后传来一道脚步声··    ·第36章 ·李琛走近, 在他旁边坐下,随手拿起地上写满了字的纸,“你这篇八股文写完了”·叶知昀道:“还要改改, 明天再拿去给祭酒看。”
“这次秋闱有把握吗”·叶知昀算了算时间, 他自幼在将军府夫子教导,现在又得祭酒倾囊相授, 加起来也有十多年了,他想到一局局纵横交错的棋盘, “秋闱的话, 中举人应该没有问题……”·李琛点点头, 仿佛即将考试的那个人是自己一般,笃定道:“我看着也没有问题。”
叶知昀笑起来,期盼这次沈清栾和司灵能和他一起中举, 沈清栾他倒是不担心的,就是司灵一心扑在玩上,回头得多督促督促他··庭院里姹紫嫣红,蜻蜓栖落在花簇上, 清风徐来。
李琛道:“我最近听了一个话本,讲给你听听,这有一个名门闺秀啊, 爱上了自家的仆人,他们两情相悦,仆人明白自己身份低微,立志考取功名向提亲……”·叶知昀想这话本还真是老生常谈, 万年不变,偏偏李琛像是觉得很有趣,继续道:“可非常不凑巧,这事被小姐家里知道了,愤怒地赶走了仆人,要拆散他们,两人便约定……”·“约定私奔远走高飞。”
叶知昀接道,像这种故事的结局都不会有善终,也最为人津津乐道··“对·”李琛嘴角浮现出笑意,“他们很幸运没有被抓到,一起逃到了乡下,安定下来,正准备拜堂成亲,谁知就在那天,冲进来几个看中小姐美色的莽汉,不由分说抓走了她,仆人要拦,但却狠狠打了一顿,过程中不甚失手杀了仆人。”
叶知昀就知道,一定不会有结果,不过也透露着很多蹊跷……·这时李琛又补充道:“对了,那个仆人倒也争气,秋闱中了头筹,成为解元,只不过后来他去参加会试一落千丈,连贡士也没有被点中。”
这个郎死妻离的故事让叶知昀静了半晌,他看向李琛,轻声问:“是真的吗”·李琛的眼眸似点墨,深不见底,“只是个话本罢了,听听就好。”
叶知昀想想也是,重新捧起书,他这几个月几乎日日泡在书里,由祭酒出题,写各种文章,若是作的不好,还会被祭酒罚··江长晏也不罚别的,就是跟他下棋,让沈清栾和司灵跟在旁边看,私下他们两个抱怨过好几回。
临近秋闱,书院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说到这一点,叶知昀非常羡慕李琛当年能自由自在的游学,接触且熟通儒、道、- yin -阳、兵等各家学说,兼容并济··虽然那些年李琛太过蔑俗轻规,但一身的学识和武艺远胜旁人,自然得到了先帝的重用。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还清楚的记得都城沸沸扬扬的传言,当时先帝封了世子一个小官出去巡查,等事成之后功成名就不在话下,但他下到江南,先是三个月蛰伏不出,江南各个官员都以为他是软柿子,百般糊弄。
结果一夕之间,足足三十九个大小官员落了马,被剥了官服抓进大牢,其中很多都是权贵弟子,简直轰动一时··罪名为贪污受贿,人证物证确凿,无论是哪朝哪代,贪官污吏那都是洛泽不绝,藏污纳垢的事数之不尽,可也没人像李琛这样,六亲不认一网打尽。
江南和都城全部震动,听说世子还有继续往深处调查的想法,先帝慌忙下旨命李琛回都,再这样下去,那江南还能官存活吗他一走,这些世族也慌忙找各种由头把自家人捞出来,从此之后,李琛就没了官职,还流传出了失心疯的名声……·又过去几个月,鹤亭书院上种的上百棵枫树全都红了,远远一望,像是片晚霞。
司灵最近对学习的确颇为刻苦,为了补那么落下的,每天只睡两个时辰,有叶知昀和沈清栾两人人帮他,他的进步飞快,还得了祭酒点头,秋闱前一天晚上,才好好睡上一觉。
清晨街道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白雾,叶知昀在考场下了马车,燕王昨晚和早上都有提醒他到了考场该注意什么,这会儿已经有源源不断的考生们涌入考场,其中不乏有一些熟面孔。
来的路上还不觉得什么,到了这里气氛充满沉肃,不由冒出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握紧的手心冒出细汗··他身后马车的帘子被撩开,李琛探出半个身子,对他笑道:“担心考砸了以后没有官做”·叶知昀回头看着他,“世子……”·李琛伸手揉了一把少年的脑袋,“我保证你就是落了榜,有我在,日后也能当大官。”
叶知昀听他不着调的话,心下轻松不少,眼眸笑弯成月牙,“世子,我考上了以后当官也会提拔你的·”·这两个人互相任人唯亲,旁人若是听了定是痛心疾首,又是贪官污吏的苗子。
叶知昀和世子告别后,往考场里面走,和沈清栾司灵打了声招呼,三个人说话间,旁边有人冷冷“哼”了一声经过··他们看去,程嘉垣一袭黑袍身形挺拔,眉目俊秀而凌厉,目光犹如冰刀扫了他们一眼。
三人已经对他这副- yin -阳怪气的模样见怪不怪了,沈清栾道:“要不然看在上一次他冒了大风险帮忙,我早一拳捣青他的眼了·”·司灵道:“你们两指不定谁殴谁呢。”
“说起来他在书院一向名列前茅,我们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考过他吧·”叶知昀莞尔一笑··秋闱要考上整整三日,每人都是独立的考屋,备上食物,吃喝睡皆在里面解决,幸好这是秋天,不热也不闷,要不然一待这么长时间那就是煎熬了。
等到叶知昀考完,一出考场,人潮黑压压的一片,都在往外面挤,叫嚷声不断,比市集还热闹来,想来都是考完开始放松神经了··他找到两个同伴,司灵正紧张兮兮地跟沈清栾对答案,见到他也来了,又拉着他驴头不对马嘴的说上一通对子。
沈清栾拍了拍司灵,“完了,全错·”·眼看司灵要泪崩,叶知昀连忙道:“别听他的,你八股文作的挺好,应该没问题·”·好半天哄好司灵,迎面走过来一人,潘怀温文尔雅地拱手:“来的时候就看见你们了,今日乡试结束,晚些时辰玉衡楼有酒宴,要不要一同庆祝”·“潘公子客气,不过今日我还有事就不去了。”
叶知昀回以一礼,面对这个人,他总是有种被毒蛇紧紧盯着的感觉,充满了危险- yin -冷,仿佛稍微一不留神,毒蛇就会至猎物于死地··作为潘志遥悉心栽培的长子,潘怀无疑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对于他的的回答,潘怀露出了一个可惜的神色,“好吧,那在下告辞了·”·他一走,沈清栾便吐出两个字:“虚伪·”·叶知昀道:“好了,连考数日秋闱总算结束了,我们回去好好休息。”
隔了半个月放榜,府里的仆役把榜上有名的考生抄下来,递到了李琛手里,彼时叶知昀正在专心致志地画兰草,听见他说:“喔,秋闱放榜了,让我看看你在哪……”·叶知昀顿时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画画了,挤到他跟前,看那张纸条。
“别急,我先看看·”李琛转向另一边,避开他,修长手指一个一个点过上面的字··叶知昀被他的手臂挡着,看不清上面的字,悬着一颗心,看着他的手指从第一列划到第二列,再不断往下数去,“我在这么下面”·“可不是,还没有找到你呢。”
李琛一直数到了底,动作顿了顿,慢慢转向他,带着丝困惑不解,“你没在榜上……”·“……”叶知昀睁大了眼。
“难道是有人使了手脚,还是你这次发挥失常了”李琛把纸条递给他,“你快看看·”·叶知昀一脸梦游似的神情,接过纸条,从头数到了尾,上面有沈清栾、潘怀、程嘉垣、司灵等等一些潘家和书院的人,的确真的没有他。
他不由质疑自己的卷子是哪里出了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条,却摸到下面有些突兀不平,他怔了一下,发现纸条的最上面折了一道··翻过来看,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的他的籍贯和名字。
——他中了举人,还是头筹解元·扭过头,李琛正笑得开怀,朝他促狭地眨了眨眼,“叶解元啊,日后就仰仗您了。”
    ·第37章 ·叶知昀完全没在意他的戏弄调侃, 还沉浸在震惊中,“世子,你看, 我是解元了”·李琛嘴角笑意不止, 应道:“嗯,我看见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世子, 我以为能点中举人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叶知昀的声音满是喜悦,读了这么多年书, 一朝之间成果触手可及, 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李琛单手撑着下巴,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理所应当道:“想什么呢你是我燕王府的人,当然是首屈一指·”·其实这次秋闱卷子出得题刁钻又深晦, 四书五经和试帖的内容还好,最重要的是策问,一提到朝堂上的政务,藏头露尾, 意思又像是在说兵权又像是在说军功,无论涉及哪一点,都像是一个陷阱, 叶知昀答得很没有底,现在出了结果,看来应该大部分都对了。
说起来,这得多亏了燕王把他送到鹤亭书院, 经过祭酒的教导,才对书卷的见解更加透彻,他道:“等到燕王回府的时候,我把消息告诉他,他也一定会很高兴的·”·“他啊,现在应该有人去通报过了,等回来一定吩咐下人备上好酒好菜,为你庆祝庆祝。”
李琛坐在案几边,提到燕王,他的声音里透着丝漫不经心,在叶知昀听来,更像是种熟稔到懒得多说的语气··叶知昀顿了顿,向他凑近一点,神色认真地道:“这次秋闱能点中解元,还要多谢世子你平日里对我的帮助。”
李琛的嘴角不住上翘,“嗯,你打算怎么谢我”·叶知昀想起了第一次答谢的时候,为世子收拾的房间,可是结果好像不尽人意,这次一定要显得足够有诚意,正绞尽脑汁思考着,迎面忽然伸过来一只手。
叶知昀怔了一下··那手指带着薄茧,挠了挠少年细腻白皙的下巴,李琛忍不住手欠,像是有十足的兴致,动作仿佛在逗弄毛绒绒的小动物··“世子,哈哈哈哈哈,别挠了……”叶知昀回过神,被他挠得痒痒,止不住地笑起来,扬起头后退。
殊不知他这一后退,将细瘦的下巴、线条优美脖颈显露无疑,衣袍的领口歪开,颈窝处白皙的皮肤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泛着一种触手生温的脆弱感··李琛的眸色暗了几分,漆黑得透不进一丝光,他原来只想跟少年开个玩笑,可刚刚看着他不知为何,眼前忽然划过当初暖春阁里金丝笼的景象,那时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李琛不是不知道那里的风气,也猜到了大概。
李琛收回有些发麻的手指,他很少近距离的去接触一个人,可因缘际会,面前这个少年总是让他不自知地靠近,不断产生了放在身边会比较放心、心情也会更好的念头··“世子”叶知昀见他难得出神,好奇问,“你在想什么”·“我在想……”李琛的声音顿了顿,他深邃的眼帘压低了带着丝危险的意味,盯着对方,就这么过了数息,忽然往后一倚,换了个随意的坐姿,“我在想,你不用跟我道谢,我们之间不用提谢字,现在帮你,以后还会帮你,不是要你回报,是因为我心甘情愿。”
叶知昀发不出半点声音,被对方的话感动到了,差点像司灵那样动不动就眼泪汪汪的,拉起对方的手,磕磕巴巴也不知怎么表达感激:“世子……”·李琛被他牵着手,像被当成了件珍而重之的宝物,他看着少年,好笑又无可奈何道:“嗯,好啦,你现在成了解元,一定会有很多人登门来贺,明天记得先去拜见祭酒。”
叶知昀整理好情绪,思绪冷静下来,换做以前旁人顾忌他的家世,现在他的背后是燕王府,又有救驾之功,点中解元后会有人来贺也是正常·而祭酒是他的老师,不比寻常,的确应该首先去拜见他。
这时,门外传来响动,仆役道:“世子,沈尚书的公子和书院的司公子一同来拜访·”·叶知昀看向李琛,对方点点头,得到授意他立刻快步跑出去,三个人都点中了举人,这情况太过难得,他们一见面顿时都紧紧抱在一起。
沈清栾和司灵都激动得差点嚎起来,叶知昀笑道:“正好,咱们今晚就在府里好好庆贺一番·”·“知昀,我真是没有想到,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我真的点中举人了”司灵像个八爪鱼一般缠在他身上。
“喂,快松开,别高兴太早了,举人才只不过是个开始,以后会试殿试有得你补了”沈清栾嫌弃地拉扯他,脸上却挂满了笑容··司灵不松手,“我到了现在才觉得我是个读书人,没辜负我爹的期望,想想我爹为了我念书,棍子都打断了十多根啊。”
叶知昀明白司灵的处境,鹤亭书院里大多学生都是世家显赫的公子们,司灵的身份拎不上台面,没少受人轻蔑,能走到今日是极其不容易的··他道:“好了,进来说话。”
沈清栾迈步向前走,司灵却没有急着跟上,而是凑到叶知昀耳边,小心翼翼问:“世子今日在府里吗”·叶知昀点头:“在,不过你放心,世子不会难为你的。”
如他所说,李琛见到了司灵,的确没有多说什么,随意摆了摆手让他们进去··晚上燕王回来,今日听闻了叶知昀秋闱点中的消息,心情颇好,一向冷峻的面色也融化了几分。
仆从们已经准备好了佳肴美酒,沈清栾和司灵头回跟燕王在一桌吃饭,不甚熟悉,都拘谨得很,燕王问起书院的事,两人也答得很一板一眼··叶知昀时不时中间说两句话缓解一下气氛,他们才逐渐放松起来,吃个半饱就溜出门去,抱着坛酒坐在廊下。
院子里月色正好,弥漫着桂花沁人心脾的芬芳,三个人放松了心态,你一口酒我一口酒地灌着,直到醉得坐不稳身子,都躺倒在木质地板上,触目所及,是漫无边际的静谧夜空。
叶知昀很久没有喝过这么多酒,意识都有些恍惚,却很享受这样的氛围··沈清栾喝得最多,脖子通红,大着舌头道:“知昀,你以后想当什么官”·叶知昀花了数息时间才分清楚对方的话,“……咱们不还没有考会试和殿试吗怎么就说到当官了”·“先想想,反正以后会当官的。”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莞尔一笑:“这么自信啊·”·“那是,我考取功名就是为了当个大官,要能肃清朝野,惩治佞臣……就是潘家,最好还能名垂青史,对了还有边疆那些个胡人,打到他们不敢再觊觎我大晋土地。”
叶知昀发自内心感慨,“佩服佩服·”·旁边司灵翻了个身,左手臂搭在叶知昀身上,隔着他对沈清栾嘟囔道:“使劲吹吧沈大人·”·沈清栾道:“我是说真的,谁像你一样胸无大志,我那秋闱好歹也是第二名,在读书上费了这么多功夫,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呢,谁知道知昀居然这么能打。”
叶知昀醉眼朦胧,生出几分睡意,但被司灵的手臂压得胸膛透不过气,含糊道:“承让承让·”·司灵有些不服气,“我怎么就是胸无大志了,我那是走一步是一步,想这么多有用吗”·沈清栾道:“妇人见识,我跟你鸡同鸭讲。”
司灵还想反驳,但他在放榜前夕等了一夜未眠,看到了结果才仿佛大石落地,这会儿喝了酒困意上来,也懒得计较对方的话,打了个哈欠,便模模糊糊地睡着了··沈清栾又吆喝几声,没得到回应,声音渐渐放低了。
叶知昀听见对方道:“知昀,我把你当做朋友,自从我爹那个事以后,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最近一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如实相告”·他轻轻一笑,“讲、何事。”
“你告诉我——上次染坊你为什么不按照计划行事,世子说你去通知严恒加紧不让敌人逃掉,可是我不信,后来又传出来消息,潘志晰莫名其妙死了,有人说他被手下江湖人士杀死的,有人说是被大火烧死的……我觉得很蹊跷……”·沈清栾顿了顿,“他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庭院里瞬间静了下来,叶知昀扭过头,看向躺在身边的少年,对方也正在看着他。
沈清栾的面部轮廓俊朗,他的眉毛微微上扬,眼眸乌黑,清澈得如同林间的溪水,常常有种顾盼神飞的少年气,此刻的神色执拗而又困惑不解,等待着他的回答··“他的死与我有关系如何没有关系又如何”叶知昀在心底微微叹息。
“我希望不要和你有关系,就算是你做的我也不能怎么样,现在我看到的结果已经酿成了,你应该很清楚潘家和皇上争斗的后果,都城将会血流成河,这还是小事·”·沈清栾虽然经常犯浑,但在这一刻意识格外清晰,“虽然那些达官显贵总是在强调太平盛世,但其实谁都知道离盛世坍塌,只剩一步之遥了。”
    ·第38章 ·叶知昀心里默默想, 他也曾经跟祭酒说过,“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还活在盛世的梦里呢·”·他们没有意识到, 或者明白了也不当回事, 在权贵的眼里,没有什么比寸利更为重要, 然而在多年夺嫡更迭的斗争中,大晋早已千疮百孔。
“上位者相争, 受苦的还是百姓, 朝夕之间不可能铲除得了潘家, 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交锋,所有人都要卷进来,到时无论输赢, 只剩下满目疮痍,饿殍枕藉,咱们在奏表里看到析骨而炊,易子而食, 该怎么办才好”·叶知昀听着沈清栾的话,安静不语,在他们这些举人中间, 恐怕也只有他秉持着为官的初心了。
半晌,他轻声道:“祭酒教了我们几个,只有你才像是他的学生·”·“是吗在我看来,祭酒天天和你下棋, 他最寄予厚望的人是你。”
沈清栾道,“知昀,潘家和皇上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潘志晰的死,这件事和你有关系吗”·叶知昀和他对视静了片刻,慢慢地摇了摇头,“当时情况紧急,金吾卫只有一队二十多人,我担心会出了差错让染坊的人逃掉,就去找严恒把其余在城里巡逻的金吾卫调来支援。”
叶知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心里在想别说了,可理智让他有条不紊地道:“你怀疑是我所为,无非是因为我是镇南大将军的儿子,家门倾覆拜皇上和潘家所赐,所以我就会包藏祸心,使尽诡计地去杀人,去报仇,对不对”·一听这话,沈清栾慌了神。
他的念头只是揣测,忍不住问出来消除心里的疑虑,况且他也清楚,潘志晰远在城外宅院里,叶知昀不可能近得了身去杀他·但是他的追问,对于对方来说就是诛心了,急忙辩白:“没有,不是的,我只是很担心你……”·叶知昀道:“我明白,你担心我陷进朝堂纷争,纠结于往事,无路可退,放心好了,我无权无势,不会去掺合那些蚍蜉撼树的事。”
沈清栾这下子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是我想的太严重了,知昀,你不介意就好·”·“今日难得我们三个在府里一聚,别想那些了·”叶知昀缓和道。
“好·”沈清栾看着他的神情,渐渐放下心来··月光横亘在他们躺着的木板上,司灵一手搂着叶知昀,已经睡熟了,侧着头面颊白净,嘴角挂着口水。
叶知昀说完话,感到一阵困乏疲惫袭来,这会儿醉意上头,眼皮万分沉重,仿佛一合眼就能睡着了,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沈清栾抱着酒坛又喝了几口,想招呼对方也一起再喝,却发现叶知昀一副撑着困意的样子,推了推他:“你要不要回屋去休息”·这一推倒是让叶知昀的手臂垂了下去,打架的眼神合上,彻底睡过去了。
沈清栾把酒坛放在一边,无奈坐起身,正准备把他们两个拖进屋时,身后的阁门忽然朝一侧拉开了··李琛站在门前,一身宽宽松松的常服,长发随意披在身后,道:“都快过亥时了,你们聚完没有”·沈清栾一见他特别发怵,讪讪道:“世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琛点了点头,视线转向叶知昀,“睡着了他喝了多少”·“没多少,也就三杯……”沈清栾慢慢没声了,他看见李琛走到叶知昀面前单膝支地,拉起少年的手臂,动作轻缓地把他抱在怀里,像是在对待一件昂贵脆弱的瓷器。
沈清栾睁大了眼,面前的场景明明很正常,可他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可能这样的举止由李琛来做,就变得难以想象起来——这位无所顾忌、从不看人脸色的世子,还存着温情的一面。
这边李琛完全没有在意对方作何想法,他察觉到在抱起叶知昀的时候,少年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衣袍··他出声:“知昀”·少年依然闭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柔软,乌黑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受梦魇的纠缠,带着几分顾虑。
李琛没有再唤他,把他抱回了屋里,放在床榻上,掖好被子··坐在熟睡的叶知昀旁边,他竟然有些不想挪步离开,就这样耗时间仿佛也带着可以细细咀嚼的清欢。
李琛算了算自己已经待在家里多久了,他从前还没有待的住过,现在倒像是被栓住了脚,他抬手揉了揉脸,发出长长一声叹息··秋闱放榜之后,潘袁两家的婚事也敲锣打鼓的筹备起来,广发请帖,成亲那日,城里热闹喧嚣,百姓们都出来挤着看,袁家嫡长女出嫁,排场奢华,十里红妆。
潘府张灯结彩,门前管家迎候宾客如云,应接不暇,报出一连串的名字,贺礼流水一般抬入府里··不光有琅琊、洛阳来的名门望族,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场了,其中当然也有燕王府一行人。
叶知昀跟在燕王和世子后面走,路上众人纷纷行礼问候,也捎上了他,一部分是贺他点中了解元,一部分是贺李琛也婚事临近··李琛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自然让旁人讨了个没趣。
这边恭贺完,到了筵席,太傅潘志遥出来说话,众人才落座··潘怀携着新妇向两家长辈们敬酒,袁家大小姐饱读诗书,德才兼备,样样都好,在琅琊和其妹被称做并蒂花,但若是吹毛求疵硬挑毛病,那就是她待字闺中的时间太久,到了二十岁才出嫁。
她戴着红盖头,钗钿礼衣身形窈窕,不少跟潘怀交好的年轻公子们都起哄,鼓掌叫好,按照平时他们是不敢在太傅跟前放肆的,但今日良辰吉日,要得就是热闹,场面一片欢声笑语。
这时,场外的仆役远远扬声喊道:“——皇上、皇后娘娘驾到”·整个院落都安静了一下,紧接着众人呼啦啦地站起身,谁都没有想到皇上会亲自来此祝贺,给足了潘家面子,但有小部分的人,神色变得微妙起来,看不出对他的到来感到欣喜。
潘怀看向他的父亲,潘志遥的眼眸如沉渊,面色没有露出丝毫情绪··随着晋原帝和徐皇后迈进院子,众人又乌泱泱地施礼,大太监郑柏和两三个金吾卫将领立在一边候着,叶知昀一眼看见了严恒,对方也朝他看了一眼。
·晋原帝大步向前走,袖袍底下抬抬手,“平身·”·他在上首落座,脸上带着笑意,道:“真热闹啊,两位新人大婚,朕不请自来,诸位不会坏了雅兴吧”·底下忙响起一片声音:“哪里会坏了雅兴,高兴还来不及呢”·“陛下和皇后娘娘来此当真是蓬荜生辉”·“臣等还应当早些恭迎皇上驾到,望陛下不嫌怠慢。”
晋原帝扫了一圈下方,目光落在尚书令袁丛仁身上,“袁爱卿·”·袁丛仁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抖,与潘家联姻这件事他显然有些心虚,这会儿皇上亲临更是胆怯,“陛下……”·晋原帝的态度却一直很和煦,“你和太傅家里这对子女一个玉树临风,一个蕙心纨质,真是般配。
皇后,你觉得呢”·“来,我看看·”徐皇后示意袁家小姐走近前,从宫人手里拿过红木锦盒,里面是一枚精致的九枝缠绕牡丹花玉簪,她温和地亲手递给对方:“的确是才子佳人,天造地设的一对,以后定要举案齐眉,比翼连枝。”
袁小姐接过,欠身恭谨道:“谢皇后娘娘·”·她稍稍一退,红盖头下金钗玉坠叮当微响,视物不方便,潘怀非常体贴地牵着她的手,两边的年轻人群嬉笑打趣,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潘怀不理会他们,低声对袁小姐道:“拜见过皇上就行了,我让丫鬟带你去休息·”·袁小姐声音温柔的应下··可就在她准备随丫鬟离开时,突然有一道人影越众而出,快如闪电,一把拉住袁小姐的手臂,厉喝声如一道惊雷响起:“——不准走袁颐,你已经嫁为人妇了怎么还能再嫁给别人”·场面顿时一片哗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有人道:“怎么可能,袁大小姐嫁过人”·“别听这人的疯言疯语一看就知道是故意来捣乱了”·那人浑身衣袍脏旧,看起来像很久没有洗漱,头发散乱,一缕缕黏在一起,看不清面容,最为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袖袍是空的,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也不知是怎么放进潘府来的。
袁小姐吓得惊叫连连,另一头潘志遥当机立断地拍案命令道:“来人抓住这疯子”·潘家的侍卫还没有反应过来,严恒和张孟当即冲上前,可这乞丐像发了狂,只剩一只手臂,力气却大得惊人,拉着袁小姐往人群里面逃,引起一片嘈杂和混乱。
“怎么回事”几个官吏向旁边躲避,“还不快抓住他袁小姐还在他的手里”·在众人惊愕慌乱时,注视着这一幕的李琛,抱臂立在案几边,冷冷地笑了一下。
    ·第39章 ·动乱没有进一步扩大, 严恒三下两下抓住那乞丐,将他往皇上面前押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乞丐还在不断挣扎,嘴里还在唤着袁家小姐的名字, 状似颠痴地嘶喊:“放开我我要带袁颐走, 快放开我——”·袁颐完全被对方的举动吓到了,因为刚才的拉扯, 她的红盖头不知道掉落到哪了,鬓发散开几缕, 花容失色, 微微发着抖, 看起来我见犹怜。
叶知昀注意到在场之人的面色各异,非常精彩,比如潘志遥立在原地皱起眉, 潘怀没有料到会有这出,在掂量事态的发展,再比如袁丛仁焦急地对皇上道:“陛下,这就是一个胡搅蛮缠的疯子, 别因为他耽搁了拜堂吉时,不如把他逐出府去……”·晋原帝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打量那乞丐, “不能如此草率,听他所言,像是认识袁小姐,可是有什么隐情”·潘志遥拱手道:“陛下, 依臣之见,这人应该是故意来此搅闹婚事,府中护卫严禁,不会放任他闯入,怕是有人故意带他进来,不如就交由臣把他收押下去,细细审问,就不劳陛下费心了。”
众多达官显贵听出他的意思,一阵议论纷纷··晋原帝看不出意味的笑了笑,他没有再说话,站在边上的燕王出声了:“此人来历不明,话语间关乎袁小姐,我看太傅不如当场审问,也让在场的大家明白原委。”
潘志遥抬起一双威压极重的眼睛,燕王淡淡地看着他··四周一片安鸦雀无声,叶知昀明白,燕王的举动也是在向皇上表明立场·他和太傅,这两个人在朝堂都具有相当的声势,却从来没有正面对上过,现在交锋,也就意味着无后路可退。
潘志遥渐渐察觉到他们是有备而来了,还没有拿定主意,袁丛仁道:“燕王殿下说当场审讯恐怕不合适吧我看此人神智失常,恐怕一时也说不出来什么……”·这时,李琛朝那被押去的乞丐走去,众人皆看向他,叶知昀默默在心里叹气。
李琛蹲下身,也不嫌那乞丐浑身污迹,仿佛觉得很有趣,伸出手挑起那人乱糟糟的头发,问道:“你为什么要带走袁小姐”·乞丐露出了面容,脸上虽然东脏一块,西脏一块,但依然能看出五官端正,他的眼珠子转了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回答,忽然袁丛仁见势头不好,连忙拉开了李琛,“世、世子,你这是做什么贸然接近一个发疯的人,当心他意图不轨,出手伤人”·李琛笑意吟吟,“袁大人哪里话,我就是受点伤也没什么,事关袁家,我总要上心的,毕竟咱们两家也婚事在即,对吧”·李琛这几乎把虚伪两个字写在了脸上,偏偏占了理,还让袁丛仁毫无办法。
潘怀见状,向魂不守舍的袁颐走去,扶着她道:“袁颐受了惊,我先带她下去休息·”·他要跑路,自然有人拦着,那乞丐若不是被严恒按着,恐怕一头就冲过去了,挣扎大声道:“袁颐别走你是我的妻子怎么跟他走怎么能跟他成亲”·话出惊人,众多宾客七嘴八舌地交头接耳起来,潘怀脚步顿住,半晌,带着袁颐朝晋原帝跪下,字句清晰:“陛下,琅琊袁家一向教女有方,极其注重声名,万不能听这疯子口出不逊,平白辱人名节,今后还要袁颐如何见人不若押入牢狱,听候发落”·谁知,那乞丐听了,带着怒气叫嚷道:“我没有疯,我清醒得很,句句属实,袁家——你、你们就是想拆散我跟袁颐”·燕王淡声道:“潘公子护妻心切,我明白,可若要澄清谣言,不妨请袁小姐自己来说说。”
袁颐明显六神无主,乞丐突如其来的出现让她乱了阵脚,连目光也不敢瞥过去分毫,低着头小声道:“我不认识他·”·这话无异于激怒了乞丐,他道:“我们两人鹣鲽情深相爱那么久,怎么才离开一段时间,你就说不认识我了我……我知道了,是不是袁家逼你这样的”·袁颐不敢看他,怯懦地重复着:“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李琛看向乞丐,“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认识袁小姐”·乞丐急忙道:“我有证据我衣襟里有一块玉佩,就是袁颐给我的。”
闻言,袁颐整个人都晃了晃,差点站不稳脚,看着李琛从乞丐胸前的衣襟里掏出一块玉佩,更是脸色苍白如纸··那块玉剔透无暇,色泽均匀,极为罕见,最要紧的是,以上面的印记来看,这是宫里的贡品,还是先帝早年赏给袁丛仁的。
一见此玉,众人哗然,原本都以为那乞丐是胡言乱语,可没想到还真有几分实情,纷纷看向袁丛仁,也有明眼人从一唱一和的燕王父子身上,看出了门道··晋原帝看了眼宫人呈上来的玉佩,淡淡道:“袁爱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可能……”袁丛仁脸上毫无血色,他张了张嘴巴,却不知从何说起,慌乱地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潘志遥,对方纹丝不动,他微微抽了一口气:“陛下,这不可能,那玉佩明明是……”·——明明是摆在袁颐的闺房里。
叶知昀还清楚地记得,早在几个时辰之前,天色蒙蒙亮,袁府里喜气洋洋,花轿启程,一抬抬箱笼运出府外,丫鬟小厮们将新房布置妥当,纷纷退了出去··李琛带着他无声无息地潜进新房里,屋里花烛红帐,到处红彤彤,叶知昀一刻也不耽误,正翻箱倒柜,听见身后李琛唤他过去。
“找到东西了吗”他回头,一愣··只见李琛披上了新郎官的大红外袍,那应该是另外备用的,他拂了拂袖袍,将后领里的长发抽出来,“看,怎么样”·“……”叶知昀苦笑不得,在这种紧张时刻,还有闲情逸致大摇大摆换袍子的人,也只有世子了。
李琛后退一步,往床榻上倒去,单臂撑着头侧躺,那袍子的领口尤其宽大,他的动作间露出大片胸膛,那双流连三分笑意的眼眸朝他看去,手掌拍了拍床榻,整一个风流禽兽的的模样,“过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眨了眨眼,茫然道:“什么”·“时辰还早,困,过来先躺一会·”·叶知昀觉得有必要提醒世子,现在他们在别人的府邸里,还是偷偷摸摸潜进来的,着实不该如此气焰嚣张,道:“可是……”·“别可是了。”
李琛一伸手拉他,叶知昀顿时失去重心往前跌去,落入他的怀里··两个人几乎是贴在一起,他睁大眼眸,面前是男人微微起伏的胸膛,李琛的下巴搁在他头顶,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别动。”
叶知昀听话没有挪动身体,道:“世子,我们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李琛道:“有我在,你大可以放心·”·叶知昀回想了下,世子的身手的确难逢敌手,便安下心,屋里陷入一片安静。
李琛半晌翻了个身,躺在他身边,不知从哪摸出来一块红纱布,对着上面绣得鸳鸯戏水打量,忽然道:“咱们来玩扮家家酒吧·”·“……”叶知昀竟不知如何作答。
李琛自娱自乐,开怀道:“成亲这么多有趣的门门道道,合卺酒,却扇诗,难得的机会东西都有,玩不玩”·叶知昀从中嗅到某种哄骗的意味,直觉道:“不玩。”
李琛的声音微微上扬,“真的不玩”·“不玩·”·“可惜·”·叶知昀觉得躺不下去了,正要起身,忽然外间响起嘎吱一声。
门开了·他顿时一惊,要寻个地方藏身,身后李琛却把他拉进怀里,将原本半掩的帷幔拉下来一半,他们窝在床榻角落,从外面看,并没有异样··两个丫鬟走进来收拾案几上的茶具。
叶知昀听着她们的脚步声,大气也不敢出,偏偏李琛看他紧张的样子,满眼笑意,肩膀和胸膛都在微微抖动··叶知昀看他几乎要笑出声,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巴,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李琛被他捂住嘴,眼珠子转了一圈,点点头··待到丫鬟们走远一些距离,门还没有关上,她们随时可能回来,李琛抬手抄起少年的腰和膝盖窝··叶知昀:“世子”·李琛骤然把他抱起,下了床榻,动作敏捷地打开一扇窗户,一跃而出,叶知昀连忙道:“可东西还没有找到……”·“是吗”李琛抽出一手,正握着那块玉佩。
此刻玉佩展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筵席中惊讶的议论声不断,这一场精心筹备的婚事算是彻底中断,到了这一步,潘怀和袁颐以及地上的乞丐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燕王朝严恒摆了摆手,示意他松开乞丐,问道:“袁小姐为什么要给你玉佩”·另一边,袁颐从惊悸不安的状态中回过神,忙道:“没有,不是这样,是他撒谎……”·乞丐从地上爬起来,看向袁颐,没有再贸然冲过去了,面孔尘土斑驳,掩不住眼眸里一片冷淡,慢慢道:“大人,我名唤赵安,曾点中解元,原本是袁家的一名仆役,和袁小姐两情相悦,奈何身份低贱,为袁大人不容,僵持不下间,再考春闱失利,被赶出府后,和小姐约定私奔。”
“我们逃到了乡下,花了半个月的时间置办好房屋,可是成亲当日,却冲进来几个莽汉,不由分说抓走了小姐,我拼命阻拦,却被毒打……我这条胳膊,就是那天被打断的……”赵安右手空荡荡的袖袍在寒风中摇曳。
筵席上一片死寂,只听他的声音道:“当时我只剩一口气,那些莽汉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随便丢在乱葬岗,在被野狼咬死前,为好心人所救,我却因为无法救回小姐而心如死灰,苟延残喘。
后来,我发现根本不是这样……”·“够了,一派胡言别说了”袁颐尖利的声音打断他,不顾一切冲过去,却被严恒和张孟拦住。
赵安看着她的动作,目光冰冷至极,“——那些差点要了我- xing -命的人,其实是派来袁府的人·”·“那在乡下半个月的时间,在我看来是重新开始,一片光明,在小姐的眼里却是不堪忍受。
因为你发现,粗茶淡饭的日子无趣乏味,你会变成一个普通的妇人,不比做一个千金小姐,嫁给门当户对的少爷享受荣华富贵来得有趣·我明白,你不甘心很正常,可是从未提防过,你会想害我的- xing -命。”
随着他的话,袁颐像是被揭开了极力掩藏的秘密,慌乱的看向众人的反应,情绪几乎崩溃,喃喃道:“我才不认识他,跟我没关系,他是疯言疯语……”·其实她现在这副样子,筵席上的人已经十有八九明白确有其事。
潘志遥上前一步,沉声道:“单凭一个玉佩,胡诌一个故事,未免太过可笑·”·李琛道:“太傅大人,是觉得这位赵安在袁府时,和袁小姐之间不存在私情”·潘志遥嗤道:“一个仆役和小姐相爱我看他是看多了那些恩怨情仇的话本子。”
“太傅大人言之有理·”李琛忽然变了风向,让众人纷纷困惑,接着他问袁丛仁,“袁大人,袁府的家教我相信是不会出现这种事的,那么赵安这块玉佩,没准是在府中当仆役时偷盗出来的”·袁丛仁擦着脑门上的冷汗,听到这句话立刻应道:“对这个赵安一向手脚不干净,所、所以才被逐出府,玉佩定是他偷来的,该……该治他的罪”·潘志遥顿时觉得不妙,果然,李琛煞有介事地道:“按袁大人的话,赵安不仅是您府里的仆役,还是个解元,我很好奇的是,他一个仆役既然考取了解元,凌驾众多举人之上,必然是寒窗苦读,学富五车,会试时怎么连个贡士也没有点中”··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燕王接道:“我记得,三年前负责会试的主考官其中,也有袁大人吧”·死寂了数息,这其中若是细究,那牵扯可就大了,袁丛仁哪里能想得到燕王父子出手竟然如此狠辣,直逼要害。
他额头上汗如雨下,不敢去看皇上,讪讪道:“的确是我,不过世子此话怎讲,会试没有点中贡士的人数之不尽,原因更是五花八门,怎么一个赵安就稀奇了”·    ·第40章 ·李琛眯起眼睛, 压低了声音对他道:“当初先帝特意阅过解元的卷子,叹其是栋梁之材……”·可惜那之后朝堂上风起云涌,先帝听闻其之后的会试落榜后, 也没有多余的空闲再留意。
“对了, 我还想起来,那年会试存放卷子的文阁曾经走过火……”·袁丛仁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颤抖着瞳孔去看李琛,男人也正注视着他, 漆黑的眼眸中深不见底。
“所幸火势及时扑灭, 没有酿成大祸, 你觉得,若是陛下重新追查,会不会查到蹊跷之处, 比如赵解元为什么会落榜,又会对谁有利呢”·袁丛仁明白了再对方继续说下去,那么一切都会被抖落出来,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定好的陷阱。
他最不想看到的局面还是发生了·他和潘志遥不同, 潘志遥为了稳固家族的利益根本不在乎声名,倘若这件事换做对方来做,定会招揽赵安为己所用··可袁家极其重视名声, 为此苦心经营,偏偏小姐和仆役私定终生,为了防止丑闻传出,断绝两人在一起的可能, 故意放了把火引走侍卫,趁机偷偷换下了赵安的卷子,将他逐出城外。
可百密一疏,袁颐竟然还跟赵安私奔了,两人不知所踪,一度搜寻无获··现在这件事已经掩不住了,还有更大的危机等着他,袁丛仁颤抖着视线穿过重重人影,迎上了晋原帝的目光。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再清楚不过,要么放弃跟潘家的联姻,要么等着被革职抄家··他微微倒抽了一口气,扫视一圈众人,潘志遥已无法再插手,他的目光落在赵安身上,出声道:“我竟不知赵解元和小女还有这么一段过往,不过其中定有些误会,不能仅凭你手上的玉佩定论,还待查清原委,还你一个公道……”·袁颐见他认了,不敢置信地道:“爹,您在说什么”·袁丛仁一挥手,“来人,带小姐下去。”
两边的护卫走上前,袁颐却猛地朝赵安扑去,被护卫拉着,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硬是抓住对方的衣袍,歇斯底里地喊道:“都是你在这种时候毁了我的婚事,你是为了报复我对吧”·赵安一身衣袍破破烂烂,背脊挺得笔直,垂着眼皮子看她,任凭她拉扯,这一幕异常的可笑,像是两个人身份颠倒,那个疯疯癫癫的人换成了袁家的大小姐。
在袁颐被侍卫拖走后,袁丛仁又拱手道:“让陛下和诸位见笑了,今日已误了吉时,还有赵解元一事不明,小女和袁公子的婚事恐怕要往后延迟几日,到时候再给诸位一个交代。”
众人一片安静,谁也没想到潘袁两家联姻会有此临门一脚,也都清楚不会再有后续了··到了这会儿,晋原帝才起身开口道:“袁爱卿哪里话,今日着实是个意外,还是早些查清楚,朕相信是赵解元误会颇深。”
袁丛仁连忙道:“是,是·”·“时辰不早了,朕和皇后就先行一步·”·晋原帝一走,众人一齐起身行礼,燕王跟在后面,经过脸色冰冷的潘志遥,两个人没有对视,浑身甚至四周的气息都泛着针锋相对的气势。
叶知昀站在人群里,李琛朝他走过来,低声道:“我要带赵安进宫一趟,你先回府·”·“好·”叶知昀应声,随着人群涌出府,到了此刻才见到沈清栾,问:“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起迟了半个时辰,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大戏。”
沈清栾唏嘘不已,“真没想到以袁家的家风还会出这档子事,那个赵安是不是燕王……”·叶知昀示意他噤声,这里人多眼杂,两个人上了王府的马车回去,路上沈清栾坐在车厢里,等不及问:“这是不是燕王授皇上意安排的这桩婚事落空,我还特意看了潘怀的脸色,真是精彩,哈哈哈哈哈哈……”·叶知昀倒了杯热茶,道:“皇上是不会容许潘家进一步笼络势力的。”
“那赵安和袁小姐的事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两个私奔之后,真的是袁小姐对他下了死手”·叶知昀解释道:“待在乡下袁颐的确后悔了,她遣人联系了袁府的人,透露了自己的行踪,想要回到家里继续做千金小姐,所以以为袁家的人赶来,只是带她回去,她却没有想到,袁丛仁认定要铲除后患,直接下令杀了赵安。
幸好他命大,逃过一劫活了下来·”·沈清栾听完原委后,叹道:“早知道是这样,袁小姐为什么还要跟他私奔白白折腾一遭,害得赵安从一个前途无量的解元沦落到这种田地。”
叶知昀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她想象中的感情和现实是两码事吧·”·两个人正坐在马车里说着话,忽然猛地剧烈颠簸了一下,搁在案几上的茶水撒了出去,紧接着有什么重物撞在车厢上,沈清栾急忙抓了一个东西扶住,“怎么回事”·外面的车夫道:“公子,有刺客”·叶知昀掀开车窗的帘布,探头看去,只见两个蒙面黑衣人正持刀退到另一边,飞快翻身上了墙头,不见了踪迹。
这副样子倒不像是刺杀他,反而像是被撞破了什么,着急离开一样··叶知昀道:“先停车·”·马车停稳后,他走了下来,沈清栾也跟着下来,“太危险了,万一刺客回来怎么办我们还是快离开吧。”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几个刺客跑得太快了,估计目标不是我们·”叶知昀在附近转了转,仔细打量一圈,这边街道并不临近府邸和商铺,偏僻荒凉,四周几条巷子都没有见到任何人影和异样。
他一无所获,正准备回去,忽然目光一动,只见车轱辘下血迹斑斑,还没有凝固,看起来是刚刚滴落··“怎么了”沈清栾见他的身形定住了,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惊讶道,“这是谁的血”·叶知昀小声道:“动作轻点。”
他让车夫待在原地,自己在前面带头顺着血迹蜿蜒穿过窄巷,四下一片死寂,前面是个拐角,血迹也变得寥寥无几,错落的- yin -影落在地面,显得极为幽深··两个少年的脚步放轻,几乎毫无声音,沈清栾持着随手捡的木棍,准备一有不测就冲上去,悬着一颗心在嗓子眼,他们紧绷着对视一眼,同时转过拐角,面前的景象却是让他们愣了愣。
只见一个浑身褴褛的人蜷缩在墙边她的浑身都是伤口,不断地向外渗血,看起来也到了濒死边缘,听见动静,她紧张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翠湖般的眼眸··——是那个胡女·沈清栾大惊道:“她怎么在这里”·叶知昀也没有想到刺客追杀的竟然是胡女,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是满头雾水。
    ·第41章 ·胡女看见两人, 挣扎着向后退去,但她身上的伤口太深了,无法动弹, 只能勉强勉强倚着墙, 呼吸里带着撕裂的血气,索- xing -半闭上眼眸, 任由着他们处决。
沈清栾把叶知昀拉到一边,“我记得上次染坊那些人都被金吾卫抓进了大理寺, 但在审讯前, 潘家先一步派人在牢里将他们灭口, 我本以为他们都已经死了,现在看来胡女逃了出来”·叶知昀点点头,“所以那些刺客是潘家的人”·“极有可能。”
沈清栾想胡女一定知道很多关于潘家的秘密, 放任她在这里估计就是死路一条,又记起上次救了她,差点引起大祸,便问:“你打算怎么办”·“带她走。”
叶知昀想的也是从胡女那里找到情报, 抱拳道,“交给你了,沈大人·”·沈清栾不满盯着他, 嘟囔道:“回回把种事交给我……”·两个人商量完,回身走近,胡女正抱着警惕,却见沈清栾满脸别扭, 一副无从下手的样子,避开她身上的伤口,小心把她抱起来。
叶知昀见这一幕绷不住笑起来,沈清栾力气不够,踉踉跄跄地挪动,窝在他怀里的胡女一脸茫然··沈清栾听他笑,涨红了脸,他这上前帮衬着,把胡女抬上马车。
车夫见此道:“公子,这……”·叶知昀没解释,叫他继续驾车就是··两个人在车厢里简单给胡女包扎一下,先止住血··沈清栾见到胡女身上的伤势,低声跟叶知昀骂潘家太不是东西。
叶知昀道:“我们把她送到司灵那里去,在城外找到庄子安置,派几个人看着她·”·“好·”一时半会没有到地方,车厢里一片安静,胡女倚在一边,沈清栾忍不住打破沉寂,不解地问,“你一个胡人,为什么要跑到中原来,还要跟着潘家做事”·胡女半闭着眼眸,一声不吭。
叶知昀咳了一声,道:“婉合姑娘,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听到“婉合”两个字,胡女抬起眼睛,看向他,数息后忽然出声道:“你想知道什么”·“那些刺客是潘家派来追杀你的”·“牵扯进染坊一案的人只剩下我一个活口,我从牢里逃出来,一直在躲避潘家的追杀。”
婉合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指,“我知道,你救我是为了得到潘家的情报,我在潘家做事五年,的确知道很多秘密,你先确保我的安全,然后我会慢慢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
叶知昀心想对方的确够聪明,难怪能在潘家手下逃过一劫,道:“我们会妥善安置,不会再让潘家找到你·”·沈清栾不相信她轻易倒戈,“你为了潘家做了这么多事,会对我们说真话”·婉合又不出声了。
叶知昀示意沈清栾安静,他才把一肚子话憋了回去,马车到了茶馆后门停下,叶知昀要扶婉合下去,对方却推拒了,扶着车壁慢慢走下地··这个时节气候还有些冷,迎风吹来飘絮,她转过身,拢了拢身上的袍子,道:“沈公子。”
沈清栾一听她对自己说话,愣了一下··“你问我一个胡人,为什么要来到中原到做这些事情·”婉合道,“我们这一代胡人,就像柳絮一样,飘往何处,在哪落下,由不得主。”
·沈清栾望着她··“你不会明白的·”婉合淡淡地转过视线,向前走去··沈清栾满头雾水,困惑地看向叶知昀。
叶知昀摆摆手,示意别追问了,他们和司灵花了大半天的时间,避开耳目,把婉合安置到城外··现在朝堂上的局势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潘一再受挫,折了不少人马,还有程嘉垣周旋其中,只不过他涉足的范围有限。
晋原帝这边,袁丛仁已经倒向他,燕王现在官任兵部尚书,利用兵部权力,皇上打算分散潘志遥的兵权,打发他手里的十万屯田去,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承武二年,冬季格外冷,岭南一带雪灾严重,然而国库空虚,赈灾款久久不拨,百姓饥寒交迫,怨声载道,满朝都在议论。
燕王先从朝中显贵、民间士绅身上刮了一层皮,亲自前往岭南安抚人心,免除徭役,之后朝堂陆续拨款,事情才算解决··接着,北衙禁军老统领年迈去世,李琛随即擢升,彻底接官都城防务,更是忙碌,开春才有空闲待在府里。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在这段时间,还是待书院里,跟着江长晏学习,接触兵法,下棋,时间过得极快··潘怀则成了书院里众人拥簇的头目,经常带着一伙人去玉衡楼,也来邀请过叶知昀,但他从来没有去过,旁人见他不合群,也就没有再邀过。
转眼到了科举第二场会试,各地举人汇聚到长安,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各届乡试点中的举人可以应试,上次那位赵安赵解元也参加其中··叶知昀看到他的名字,随即想到应该是晋原帝的意思,现在皇上急于扶持亲信,赵安是个再好不过的人选。
考完会试,若是取得贡士资格,就可以参加最后的殿试,入朝为官也就不远了··回到府里,李琛也在,他对叶知昀会试自信得很,一句话没问,折了桃枝,在桃花灼灼的庭院里教他练剑法。
叶知昀照模照样地跟他学,不过效果却不怎么样,算是在打发时间··李琛坐在石阶上,喝了一口酒,弯着一双眼睛,时不时提点他一句··这场会试的结果不出意料,叶知昀点中了贡士,这下子江长晏的门槛几乎都被人挤破了,书院里出了好几位贡士,难得一遇,沈清栾、司灵、程嘉垣、潘怀都赫然在榜。
赵安也位列前茅,但拔得头筹的是汴州一位寒门子弟,今年的科举竞争格外激烈,每位都实力顶尖,叶知昀也不由提心吊胆起来,天下无数人为之侧目,未来朝堂的局势,就落在他们的手里,茶馆酒肆消息不断,甚至还有赌坊下注,赌哪几位能入三甲。
殿试那天,天色微亮··叶知昀他们三个人前一天,特意去拜见江长晏,恭恭敬敬地敬了杯茶,毕竟这一年里,祭酒对他们的功课最为关注照拂··府外马车已经备好了,叶知昀一夜没有睡安稳,起来时还有些不清醒,左眼皮一直跳,实在不是好兆头。
李琛也钻上了马车,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听了少年的话,伸出手指落在他的左眼上,“不必担心,殿试而已·”·那口气轻飘飘的,仿佛在吃饭一样随意。
很奇怪的是,他一伸手,叶知昀的左眼皮总算不再跳了,心下也安定了不少,问:“世子进宫是去北衙还是去见皇上”·“今天我和严恒那小子一起护卫皇上,等你殿试就能看见我了。”
李琛笑道,“若是有什么不会的题,你还能跟我传传答案,方便徇私舞弊·”·叶知昀心里默默想:“你当监考是眼瞎吗……”·两个人还没有用饭,这个时辰路上的摊点都很少,只有街尾一家烤红薯的摊子,香味飘得很远,李琛吩咐车夫停下,买了两个红薯,把皮剥了一半,咬了一口再递给叶知昀。
叶知昀对李琛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坐在马车边接过··李琛却被那匆匆一口红薯给烫到了,急忙嘶嘶几声,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折腾半晌才吃下去··叶知昀一边担心,一边又好笑,“世子,你没事吧”·“大事,肯定被烫起泡了。”
李琛捂着嘴··“那、我去问讨碗凉水,要是不行的再去医馆去看看·”叶知昀担心他真的被烫到了,转身向卖红薯的老翁走去,却被李琛一把拉住手臂。
男人道:“有一个办法可以解决·”·“什么”·“你吹凉了给我吃罢·”·“……”叶知昀不太理解世子怎么突然就矜贵起来了,但还是习惯照做,吹凉了再递到李琛的嘴边。
李琛笑起来,低头吃了一口那烤得香软的红薯··等到两个人解决完红薯,叶知昀拍了拍手上的残屑,道:“走吧”·李琛却没有立刻回应,他微微皱起修长的剑眉,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看向另一头。
叶知昀注意到男人细微的动作,李琛还穿着禁军的官服,抬手放在腰间剑柄上··“怎么——”·几乎是在李琛转头的那一瞬间,墙头- yin -影里数道箭矢齐发,箭尖闪着锋利的寒芒,锐不可当地飞- she -而下,眨眼之间抵达到叶知昀的面前·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寒气切割着皮肤,一切发生在刹那,李琛骤然拔剑,剑锋如若雪光划出一道凌厉至极的弧度,快得几乎成了虚影,将那袭来的箭羽斩成了两半·叶知昀被男人挡在身后,听见两道惨叫声,车夫和卖红薯的老翁被箭- she -穿。
这条狭窄的街道前后,飞快出现了十多个黑衣蒙面的刺客,将他们两个人团团围住··凌晨朦胧的白雾彻底散开,只剩下一触即发的肃杀之气··“你别动,他们交给我解决。”
李琛话刚落音,迎面数个刺客持着利刃冲了上来,铛地一声金戈震响,剑锋硬生生架住数人的攻击,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面对围攻丝毫不落下风··叶知昀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贴在马车站在后方,却没有发现身后有一个刺客从马车顶落下,无声无息地接近,对着他的背脊高高扬起了匕首·    ·第42章 ·一股寒气顺着脑后蹿上来, 他猛地扭过头,却完全躲闪不及,整个心脏都紧缩起来, 火光电石之间, 斜刺里一道雪亮的剑锋骤然横在他眼前·反- she -着明晃晃的寒光,利刃刺进刺客的胸膛里, 力道之深,甚至钉进车壁。
血液飞溅而出, 滴落在李琛泛着青筋的手背上, 他握剑的手指收紧, 剑刃抽出,刺客的尸体倒下,没有时间留给他停顿, 再一转身挥剑横扫,另外两个刺客的脖颈划出长长的血口。
·甚至连惨叫的声音都来不及响起,死亡的- yin -影降临,李琛的动作大开大阖, 毫不留情掀起杀戮,血腥味越来越重··叶知昀知道世子的身手超群,可从未见识过他真正杀人不眨眼的一面, 平时里不正经的嬉笑,像是一张面具,掩饰着底下令人胆寒的残酷。
不过片刻之间,那十几个刺客都成了他脚下的尸体··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街尾还有源源不断的刺客追杀过来, 全都蒙面持刃,李琛斩断马车的缰绳,把叶知昀抱上马,自己也翻身而上,“驾”·马匹在他的催促下嘶鸣疾驰,后方- she -来的流矢在四周纷飞,叶知昀脑海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胆敢在长安明目张胆下手的势力只有潘家,倘若他们遇袭,那么……·叶知昀急忙对身后的李琛道:“他们选在殿试前下手,沈清栾和司灵会不会也遭到埋伏”·“这里快到皇宫了,我先送你进宫再去找他们。”
前路飞快缩近,李琛策马转过巷子,距离一远,刺客们无法赶上··两个人到了正街才得以缓上一口气,几个禁卫在附近巡逻,这么一耽搁殿试时间已经快到了,叶知昀被他放下马,脚落在地上,“他们一定是有备而来……世子,你受伤了”·到了这会儿,他才注意到李琛的手臂在流血,急忙用衣袍按住止血。
“应该是方才被流矢擦伤了·”李琛没有看一眼伤口,对少年道,“不要紧,你先进宫,我带禁卫去找沈清栾和司灵,处理完那些尸体就来·”·叶知昀皱起眉,明白时间刻不容缓,按捺住满心焦急,应道:“……好。”
李琛转而宫门的禁卫叮嘱几句,叶知昀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才在宫人的带领下进宫··殿试已经快要开始了,外面挤满了人,沈清栾和司灵果然还没有到,潘怀立在人群里,见到了他朝他微微一笑。
叶知昀焦虑地等着两人,根本没有心思理会他,钟声已经敲响,宫人们按照名录传他们入殿,堪堪在最后一刻,司灵才急急忙忙地出现在入口··叶知昀想去询问,但是殿门打开,晋原帝在几个朝臣官员的拥簇中走来,上百名考生们一齐行礼,不远处司灵扭过头,和他忧心忡忡的对视一眼。
除了鱼贯而入的脚步声,大殿里一片鸦雀无声,上方宣布殿试开始,众人在案几前坐下,叶知昀一颗心彻底沉了下去,沈清栾没有及时赶来……·卷子上写的什么字他一个也没有看清,脑袋里满是乱糟糟的揣测,潘家会施行什么样的计划,他们的目的一定不仅是殿试,世子现在也不知有没有找到沈清栾。
正想着,忽然有人走到他旁边,落下一道影子,他抬起头,现在大殿里晋原帝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监考官,一身甲胄的严恒在他面前放缓了脚步,手掌向下压了压,又指了指笔墨。
严恒一定得知了宫外发生的事,示意他安心考试,不要乱想··叶知昀渐渐冷静下来,对他一颔首,视线落在卷子上,殿试这一仗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输,只有点□□名他才能立足朝堂,也能帮助世子和沈清栾。
他调整好状态,提笔蘸墨,晋原帝颁布的第一道策题是前朝外重内轻,现今外轻内重,各有得论··前朝之治在于拖延中求安稳,任尔东西南北风,先劝农薄赋,养兵蓄锐,将贸易和人口逐步涨大,以足够的国力支撑才将胡人侵扰和藩镇割据收拾妥当,才有了将近五十年的盛世太平。
可之后十多年来的战乱更迭,大晋的国力已经大不如前,外有胡人作乱,内有派系林立,晋原帝借助潘家的力量登上帝位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会有如今的局面··晋原帝最牵挂在心头的事,就是手握权柄的潘家会不会反,朝中国库空虚,潘家却富得流油,足够撑起潘志遥造反的兵力,但若是想要释权不可能一趋而就,朝中武官并不多,能派上作用的更少,在宗亲和寒门两股力量成形之前,还需要明面上倚重潘家,暗地里从洛阳釜底抽薪,维持住平衡。
写到一半,叶知昀开始从未有过的迷茫起来,瓦解潘家的计策无时无刻不萦绕在脑海里,他很清楚前方的路,像是真的能随着他的笔左右一般,但那条正确的路仿佛一开始就不是为他而准备的。
他想,所有人都拿他和他的父亲比较,倘若是镇南大将军,一定会不偏不倚地将那条路走到尽头,然而他连迈步的打算都没有··一题题策问答下去,像是在跟祭酒下棋,每一步都是陷阱,要是想赢,只能剥离自己的感情,专门挑对方的软肋踩下去。
出题的人是晋原帝,他的软肋就是紧抓住权力的那颗心··殿试从早考到晚上,天色漆黑,叶知昀滴水未进,写完了卷子走出来,饿过了点已经感受不到饥饿,意识像浸透了冰水般冷静。
司灵也急匆匆出来,两人没有商量殿试考得如何,叶知昀直接问:“你来时有没有清栾的消息”·司灵摇了摇头,凝重道:“没有,我们现在出宫去找他吧。”
“世子早就带人去找了,可到现在都没回来·”叶知昀把早上的事说了一遍··司灵道:“看来我们三个都被刺客埋伏了,不过我没跟他们正面交锋,我离开茶馆的时候就察觉出有人跟在后面,幸好我对那一带熟悉,绕了几圈把他们甩了才赶来。”
“我们先出宫去沈府看看·”·两个人走下石阶,还没有几步路,忽然听见后方有人喊他们,严恒刚刚从正殿当值抽出空,听说了殿试结束的消息便赶到,喊住他们道:“世子之前吩咐过让我护送你回去,跟我走吧。”
叶知昀忙道:“世子在哪”·严恒的面色微凝,顿了顿,道:“世子在皇上那里·”·叶知昀隐隐觉得不妙,追问:“他怎么样了那些刺客皇上打算怎么追查”·这下严恒停顿的时间更久,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沉声道:“世子带着禁军去追查作乱的刺客,但却没有找到一点线索。”
叶知昀想了想,道:“不是还有那些刺客的尸体吗他们身上也没有线索”·“据我从陛下那里听来的消息,那一队禁军的确是搜查尸体了,只不过那些死去的人,并不是刺客,而是……普通百姓。”
叶知昀和司灵怔住了··严恒继续道:“皇上为此大怒,下令让张孟带金吾卫协助大理寺调查,死了二十多个无辜百姓,现在民间关于世子的流言四起,还有潘家党羽一起上折子参他。”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或许是看少年的脸色太差,严恒忙道,“别担心,世子现在还没有事,只是受审罢了,燕王殿下已经进宫了,还有皇后娘娘在后保着。”
叶知昀抿紧了唇角,“世子没有理由杀害百姓,这是潘家陷害,皇上那里怎么表态”·严恒道:“皇上没有说处置世子,那些折子还压在御书房,再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叶知昀揣测起来,晋原帝未必不知道真相,只不过他是个非常多疑的人,就怕潘家刻意引起皇上对世子的猜疑……·此刻燕王进宫,应该就是去收拾这二十几条人命的烂摊子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他忧心已久,“严兄,沈尚书的公子怎么样了”·“他遭到刺客袭击受了重伤,还在昏迷不醒·”·叶知昀微微闭了下眼,虽然早就猜到了他定是遭到不测才错过殿试,但是心里还是腾起一团怒火。
沈清栾和他那夜长谈还近在眼前,他甚至无法想象对方醒来后的神情,潘家一而再再而三使尽诡计,步步紧逼,今日之后,无论是他,还是燕王恐怕都到了容忍的边缘··    ·第43章 ·叶知昀和司灵跟着严恒离开皇宫, 马车一路到了尚书府,管家引他们向前走,沈尚书站在门前, 他的脸上满是疲累, 显然是今天发生的事让他心力交瘁,招了招手让少年们进去, 又和严恒交谈几句。
屋里大夫已经诊治过了,空气里弥漫着股苦药味和血腥气··沈清栾躺在床榻上, 手臂、额头上裹了数层纱布, 双目紧闭, 呼吸微弱,白净的脸上还残留着细小的血痕。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待在屋里陪在他身边··又过了一个时辰, 丫鬟推门来请他们去吃饭,叶知昀道:“殿试考完过了这么长时间,你先去吃饭吧·”·司灵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心思去吃饭, 两人又继续僵坐着,一炷香后,沈清栾才有了动静, 他搭在床边的手指微微一动,撑着起身时四肢百骸都在嘶哑作痛,脑海昏涨,眼前一片眩晕。
叶知昀忙去扶他, 司灵在他身后垫上软枕方便靠着,他们凑在床边,一齐小心翼翼地等待着对方反应··沈清栾的意识渐渐清醒,看了看身上的伤,又看了一眼窗户外的夜色,问道:“殿试是不是已经结束了”·屋里里落针可闻,殿试中叶知昀和司灵解决了无数难题,此刻面对这一句话,却答不出一个字。
沈清栾心里也明白他已经错过殿试,但仍然不死心地问出来,在两人的沉默里,他眼睛里的光黯淡下来,喉结滚动,艰涩出声道:“……我知道了·”·顿了顿,他又急着掀开被子下床,“你们是不是一直在陪着我,现在还没有用饭吧其实我没事……”·或许是因为一朝期望落空,精神上的打击让他完全忘了身体的伤,沈清栾使不上力,差点从床上摔下来,被眼疾手快的司灵扶住,“哎,当心伤口裂开,你好好躺着休养。”
“我没事,我没事……”沈清栾狼狈地坐回去,现在的他仿佛做什么都无能为力,低下头,但那些压抑的情绪怎么也控制不住,像是洪水侵袭而来,咬紧牙关也止不住哽咽,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通红的眼眶里冒出来,“我只是有点不甘心……”·看着这一幕,叶知昀一阵心酸,从书院苦读多年,从乡试一路走来,对方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可付出了这么多,却在最后一步竹篮打水一场空,从三个人里面落了队,滋味一定非常不好受。
他和司灵都不知该从何安慰,过了半晌,沈清栾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平复一下心绪,勉强牵了牵嘴角,眼睛布满血丝,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三年后再来过·”·这一句像是立下决心般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长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拥住叶知昀和司灵,“我现在只希望,你们能如愿以偿,科举得中。”
“点不点中进士不论,你的安危最重要,好好在府里养伤·”叶知昀道:“今日的事情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司灵也道:“我不会放过他们的,当初被刺客埋伏我还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后来听知昀说,一定是潘家所为,我们受挫,得利的就是潘怀,这事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么明目张胆的行事,潘家对我们必然有所防备,还需谨慎·”·沈清栾说完这句话,外面沈尚书和端着药的小厮以及大夫进来了,担忧地道:“你总算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爹,我……”·“别说殿试了,你安然无恙就好。”
沈尚书虽然一直对儿子寄予厚望,但功名怎么能比得上他的- xing -命重要,沈清栾重伤不起,他整个人都为此衰老了不少,“来,先把药喝了·”·沈清栾捏着鼻子把苦涩的药汁喝下去,大夫上前给他诊脉,沈尚书转向两个少年,劝道:“你们饿了一天也别干等着,去用饭吧。”
司灵留在府里用饭,叶知昀则放不下心,与他告别后乘着马车去了宫里,虽然是燕王府的车驾,但他没有官职在身,不能进入前朝,只能在玄武门前等着世子··那些禁卫和他相熟,得知来意,帮他去正殿打探消息。
夜已经深了,天际乌云密布,下起了瓢泼大雨,他站在宫楼底下避雨,等了将近一个时辰,漫无目的地望着汇聚又流离的水洼··四周寒风凛冽,远方是一片连绵起伏的黑暗,只剩悬在高处的几盏宫灯散发着光芒,光影在风中摇曳。
后半夜里,他渐渐困了,倚着柱子,寒风和雨丝渐渐消弭平静,檐下残余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半睁着眼睛,忽然注意到不远处石柱拐角停着一只蜻蜓,小小的翅膀在微微晃动,似乎是淋了雨,飞不起了。
叶知昀上前去弯下腰,打算捧起那只蜻蜓,但它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向后飞了一段距离,落在旁边貔貅石雕的台子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继续走过去,蜻蜓却又往后退了退,他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一只飞虫耗上劲了,随即想到这个季节才四月初,怎么会有蜻蜓·蜻蜓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想法,轻盈地飞起来,就在停下石雕的后蹄下,叶知昀伸出手,却又摸了个空,他转而看向石雕,像是这座沉浸在黑夜里的貔貅在故弄玄虚一样。
·他不再去抓蜻蜓,直接走到石雕后面,刚刚迈了两步,就猝不及防撞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里··叶知昀惊讶地抬起头,面前的男人浸染在暖黄色的灯火下,眉眼俊美无俦,鼻梁挺拔,嘴角带着些许笑意,手里提着只系挂在细条上的竹蜻蜓。
李琛的手臂拥着他,出声道:“怎么愁眉苦脸的”·“世子”叶知昀身上的寒气被他的怀抱驱散,肚子里一箩筐问话忘了,眼睛盯着对方手里的事物,怔怔,“竹蜻蜓”·难怪他怎么抓都抓不到,原来那只蜻蜓是竹子编成的,精细得栩栩如生,绑在一根细长的竹条上,另一头牵在李琛的手里,在黑夜里看不真切,对方竟然还有闲情逸致来跟他躲开藏去玩这个。
李琛道:“喜欢不我从皇后娘娘那里顺来的,给你·”·叶知昀小时候经常从别的小孩子那里见过,自己还没有过一只竹蜻蜓,饶有兴趣地接过,摆动几下,忽然一个激灵,想起还有大事没有问,虽然世子只字未提,但他连忙道:“刺客的事情怎么样了”·一边问他一边向李琛手臂上的伤口看去,却发现他的衣襟上沾满了墨水,连脖颈上都有飞溅的痕迹,已经干涸了,“这是怎么回事”·李琛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唔,皇上砸的砚台。”
叶知昀可以想象到宫里形势的严峻了,果然,他手臂上的伤也没有包扎,一道长长的口子,混杂着凝固的血迹··“不疼吗”他轻轻声。
“别说我了·”李琛看着少年冻得青白的脸,把厚重的狐裘抖开,裹在两个人身上,“冷不冷你怎么这么傻,不知道回府去,要不是禁卫过来通报,你是不是还要等一夜”·叶知昀仰起头,眼睛里难过清晰可见,“明明那些人不是世子杀的,世子明明是为了保护我,这样的栽赃嫁祸皇上难道看不明白,还要这样对待你”·“这世道就是这样不公平,对待我也不例外。”
李琛看着他,“别的我都无所谓,你别难过就好·”·他不说还好,一说叶知昀心里简直难过至极,只恨不得早点进入朝堂,早点遮风挡雨,庇护想要保护的人。
李琛伸出手指刮了一下他的脸,“说了别愁眉苦脸的,竹蜻蜓还逗不了你开心”·叶知昀也揉了揉脸,尽量把郁结的情绪散开,“那世子,你宫里的事情处理完了吗”·“皇上那里还没有交代,老头子也在御书房商量。”
李琛道,“这个时辰就别回府了,我带你去吃夜宵·”·叶知昀道:“先去找个太医看看你的伤吧·”·李琛不当回事,少年却执意带他去处理伤口,男人便跟他转去太医院。
没有惊动别人,药敷好包扎完,两个人窝在狐裘里,顺着静谧的夜色继续向前走,内膳房的宫人都下去休息了,灶台上备的有吃食,李琛盛了碗热腾腾的粥,正要递给叶知昀,却发现他坐在案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吃了饭再睡吧·”李琛道··叶知昀胡乱点点头,这一天过得实在是心力交瘁,见到了世子,被他那暖烘烘的衣袍一,浑身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松散了,困意也随之涌起。
他喝完了粥,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喃喃道:“世子……”·“嗯”李琛回过头,少年已经倚在案角睡着了,那一句呼唤,似乎只是为了确定他在身边。
男人有些无可奈何,也在他身边坐下,将少年散乱的鬓发掖到耳后··到了清晨,叶知昀醒来,发现四周已经换地方了,这里应该是座偏殿,候在边上的宫人见他醒来,躬身道:“叶公子,皇上召见您去御书房。”
叶知昀整个人都清醒了,简单洗漱一番,随着宫人进入御书房,里面一片气氛凝固,书案正前坐着晋原帝,看起来他彻夜未眠,左边是燕王和世子,后面是严恒、张孟,还有几个翰林院的学士。
他只来及匆匆扫了一眼,掀起衣袍行礼道:“参见陛下·”·    ·第44章 ·“平身·”晋原帝面前堆了一摞摞奏本和卷宗, 神情疲乏,眼下褶皱熬得乌青,揉了揉额角, 勉强打起精神。
旁边大太监郑柏连忙将茶盏递上前, 晋原帝喝茶的功夫,又有翰林院的学士将他们的卷子呈上, “陛下,卷子已经按初审成绩排列好了·”·晋原帝颔首, 他高高在上的目光落在叶知昀身上, “朕听闻, 沈尚书的公子错过了殿试,你去沈府看望过他,现下如何了”·叶知昀不动声色, 没觉得他会好意给沈清栾一个重考的机会,跟皇上这种人说话,每个字都得斟酌好了,以免他会听出另一层意思, “回陛下,沈公子并无大碍,大夫去诊治过, 还在府里休养。”
晋原帝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手掌没碰翰林整理好的卷子,从另一边薄薄的一摞上,抽了最上面的那份, “我看了你的卷子,权衡利弊,写的很好,录取进士是板上钉钉,至于金榜三甲,你认为你的位置该在哪里”·御书房内森严的气氛沉甸甸的压下来,叶知昀垂下眼帘,“全凭陛下做主,小人不敢妄言。”
晋原帝盯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 yin -鸷得很,嘴角却展开,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朕需要能够解决国家之危的贤臣良相,你觉得你是吗”·叶知昀还没有回答,旁边李琛出声:“当然是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敢在皇帝跟前插话的人,天底下唯有世子一人··他用两根手指头从晋原帝那里携过卷子,拍了拍,看得几个翰林满头冒汗,“这不是明明白白吗字里行间忧国忧民,对于如今国家之危看得真切,对陛下的效忠之意溢于纸间,论起才识贤能,还有不二之选吗”·叶知昀听他说得天花乱坠,实在担心皇上一个暴起拍桌,叫严恒把他拖下去斩了。
晋原帝却没多少反应,甚至没有看李琛一眼,多半是习以为常,在他还是楚王时,李琛搁先帝跟前,也是这是一副德行··“从昨日折腾到现在,朕乏了,打开天窗说亮话。”
晋原帝对叶知昀道,“从卷子里的未尽之言来看,潘家的弱点,你都清楚·”·当着一众人面前谈及,也就是说在座诸位都要与潘家为敌了,叶知昀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涉足到权利漩涡中。
·他看了一眼燕王,对方四平八稳地端坐,瞧不出半点意图,他实在不能理解,燕王究竟要的是什么呢·权和利·燕王视做过眼云烟,跟着晋原帝这样的人,明眼人都清楚不值,他本可以选择做一个闲散王爷,却偏偏走向一条危机四伏、甚至可能兔死狗烹的路。
还有世子……叶知昀心里沟壑太多,不愿再揣测他的目的,暂且按捺住,对晋原帝道:“陛下,潘家拥兵自重,很大一部分权力都掌握在太傅手里,有他在,潘家就宛若铜墙铁壁,倘若我们能够把他调离长安,在他离开的空隙里,激化潘家内部的矛盾,让他们分崩离析,再逐个击破,那么就是太傅回来,想必也很难收拾。”
“如何让他们分崩离析”御案上男人的声音里带了些轻笑,意思是叶知不过是个见识不多的‘年轻人’,他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显然没有效果。
“户部侍郎潘志泓,他是太傅之弟,膝下只有一个儿子,甚是宠溺,却涉及五石散而死,太傅为了不牵扯到家族,丝毫不求请·潘志泓对此定心怀怨恨,他在潘家也颇具声势,只不过少了扶持他的力量,这件事可以作为源头来激化他们的矛盾,让他们自相残杀。”
御书房里一片安静,燕王若有所思,李琛专注地听着,严恒看着叶知昀,像是见了一个陌生人,晋原帝则顿了顿,“还有呢”·“陛下若是担心潘家存在反心,不妨先断了他们的财路,派人暗地拔出他们在洛阳的根基,这样就算军队哗变,没有足够的财力撑持士卒,我们也可以拖垮他们。”
叶知昀道:“内忧外患,饶是潘家,也支撑不了·”·晋原帝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可行- xing -,半晌他忽然道:“你说一个潘策朗的死,让他的父亲心怀怨恨,这是一个潘家自己都难以预料的隐患,可见杀人至亲血海深仇,不得不报对吧”·“他们……”少年正要继续说,忽然看见皇上身后的李琛微微一动,朝他摇了摇头。
叶知昀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晋原帝这句话意不在潘家,而是他··杀人至亲血海深仇——他爹镇南大将军的死和皇帝脱不开关系··叶知昀明白了,皇上这是在跟他确定他对叶朔烽之死的态度,对方清楚他心里有怨恨,可这股怨气必须没有胆子朝他使,转而全向作为一把刀的杀了他父亲——潘家撒去。
“陛下·”叶知昀道,“天地君亲师,臣莫不敢忘,元年大雪见您之时,到今日,至往后亦是如此·”·晋原帝大笑起来,连说了两个好字,“探花郎的位置是你的了,你年纪轻轻,朕原本还觉得太早了,现在看来绰绰有余。”
“谢陛下·”叶知昀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地,听见几个翰林都说了句恭喜,他便拱手以礼,看不出意味地牵了下嘴角··晋原帝扭过头,“燕王,你府里可是出探花郎了,当初救他的时候,可曾想到有这一天”·李琛把手肘搭在燕王的肩上,抢先叹道:“哎,老头子高兴得回去该买串鞭炮放了。”
晋原帝又对叶知昀道:“至于沈尚书的公子沈清栾,我看了他会试的卷子,颇具才华,他若是正儿八经来殿试,不入翰林院做修撰可惜了·现在朕想了想,就让他去洛阳做事吧,待有所成再入朝为官,未尝不可。”
叶知昀心里一凛,这样的差事交给沈清栾,可不会像是说的那样好听,但此刻别无退路,只能应下:“是·”·十日后,张榜游街,皇上赐宴庆贺新科进士。
皇宫御花园中进士们齐聚一堂,喝酒打诨,热闹至极,潘怀跟几个世家弟子玩完了投壶,不知是谁提起行酒令,众人又汇聚在一起击鼓传花,一阵欢声笑语··潘怀难得输了一轮,被他们起哄混乱喊道:“榜眼快来喝”·“别用杯子了,用碗,去拿最大的来”·“咱们不醉不归,可别像状元郎那样,也不跟人说话,摆什么清高”·旁边的年轻公子挤了挤说话的那人,促狭道:“袁家的事大家都知道吧,他赵安一个家仆混到状元郎的位置上,当然眼高于顶了”·“潘家的公子还没有发话呢,哪里轮得到他摆架子……”·潘怀笑着摇了摇头,“大家别吵了,我敬大家一碗。”
他那一碗酒还没有饮下,忽然听见另一头响起一阵喧哗笑声,诸多进士们把门口围得水泄不通,似乎是有什么人进来了··潘怀听见旁边一个公子好奇问:“什么人啊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是皇上来了”·“皇上早上不是带了朝臣将领们打猎去了,这么早就回来了”·他们的疑惑很快被解开,只见人群如同潮水向两边分开,一名身着天青色布袍的少年走进来,他正带着浅笑跟旁边人低声说着些什么,长发只用条布带松松系着,面容冰雪般的白,乌黑修长的眉,温玉似的眼,端得一幅诗画里的人物。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较一群锦袍华服的进士们,那人的打扮着实素净,仿佛消弭了几分宫宴的浮躁之气,清风朗月,顷刻间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潘怀这边众人当即起哄道:“探花郎来了”·“呦,今天最后一位主角可算盼来了”·“叶公子快来坐,咱们击鼓传花怎么能少得了你,好大的日子不喝一杯可说不过去”·叶知昀几乎是被他们拉着扯着到案几前,他站定后一抬眼,潘怀将满满一碗酒端在他的面前,笑道:“探花郎,请。”
自从皇榜公布登科进士之后,前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合称“三鼎甲”,经过一传十十传百,再过几日张贴到各州各县,就是场一举成名天下闻的盛事。
赵安、潘怀以及叶知昀三人恐怕是历年以来,遭受议论最多的三鼎甲,百姓们不仅对他们打马御街前争长论短,更对他们的身份家世津津乐道··最受瞩目的应该就是赵安,关于他的话本子都流传出来了;叶知昀是罪臣之子,但有救驾之功傍身,朝野侧目,到哪里都为人拥簇庆贺。
在宫宴周围一圈人嘈杂声中,叶知昀抬手接过碗,仰头将酒饮下,把碗在半空中倒扣过来,滴酒未落··众人纷纷叫好··潘怀脸上笑意渐深,“探花郎好爽快,再和我们来一轮”·    ·第45章 ·那些公子们立刻又把斟满了酒, 叶知昀身后的司灵探出头,道:“我来。”
在座不少人都是鹤亭书院出身,自然认得他, 司灵与人相处相当明白扬长避短, 经过殿试,从茶馆跑堂摇身一变, 堪堪成了三甲同进士,众人一边恭喜一边调侃··司灵不以为意, 咕噜咕噜喝完了酒, 被辣得嘶嘶吐舌头, 众人一阵发笑,继续劝酒,七嘴八舌地说不醉不归。
叶知昀和他勉强又喝了两杯, 正招架不住,见到旁边程嘉垣走过来,当即去把他拉到桌边敬一杯,“程大人, 咱们同是江祭酒的门生,一起录为进士,往后还需互相关照, 你也来喝。”
“什么做什么做什么”程嘉垣被他们不由分说塞了好几杯酒,陷入哄闹里脱不开身,晕头转向地一看,叶知昀司灵两人却已趁机向外溜去。
躲开人群一段距离, 司灵松了一口气:“幸好跑得快,这些公子是想把咱们灌倒啊·”·叶知昀道:“入了翰林院以后就是天子近侍,跟朝臣贵胄喝酒应酬就是常事,我还听说许多士绅乡亲们去你家茶馆拜访你,怎么样了”·司灵摆了摆手,“全是我爹招待的,你也知道,以我的资质,肯定在翰林院待不久,比起你还有那些渊博的学士们,我差的太远了。”
“慢慢就会习惯的·”·“会习惯的是沈清栾,不是我,我一点也不想在翰林院授做修撰·”司灵丧气叹道,“要是能跟他换换就好了。”
听他这么说,叶知昀只能感慨,“造化弄人啊·”·司灵忽然伸出手,扳过他的肩膀,非常认真地道:“我想跟皇上请旨去兵营·”·叶知昀:“……”·这话若是外人听见了都会以为司灵疯了,好好的翰林不做,却要去兵营吃苦,依照他资历和身家,只能从一个士卒开始做起。
他问:“你要去南北衙”·司灵道:“去边防军·”·叶知昀不敢置信:“你要离开长安”·“对,我想去岭南,先在节度使手下做事闯荡一番。”
四周安静好了一会儿,司灵也明白自己的话太过突然,小心翼翼地去看叶知昀的脸色,见他不语,又去扯他的衣角,“我真的想了很久,一辈子待在书海里,在朝堂上尔虞我诈,那不是我要想的。”
叶知昀总算有动静了,他的面色沉静,道:“这世上谁都难活得直指本心,你既然决定了想走的路,我不会拦你·”·繁文缛节将天下熙熙攘攘的一言一行都规划好了,只能随着人流大道向而去,倘若有人逆道而行,像世子那样,活得全凭心意,恣意潇洒,就迎来旁人异样的眼神,再冠上一个失心疯的称呼。
他无法像世子一般,却希望身边的人如心顺遂··司灵得了他的支持,顿时高兴地抱住他,叶知昀还想细细询问,然而不远处拐过来一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潘怀一袭广袖长袍,停下脚步,拱手的动作气度翩翩,带着温和的笑意道:“叶公子,不知可有空闲一叙”·叶知昀和他对视了数息,应道:“当然。”
司灵要跟上来,他微微抬手一挡,低声道:“放心,这是宫里他不敢乱来·”·司灵这才停下,点了点头··潘怀在前面领路,两个人穿过花团锦簇的游园,走到僻静处,对方不再进一步,道:“前面有人在等你。”
叶知昀已经看到了,凉亭底下立着一道人影,他心里大概有了掂量,朝潘怀颔首,向前走去··石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一个背影高大的男人负手而立,看着亭外的风景。
叶知昀道:“太傅大人·”·男人转过身,正是潘志遥,当初一手造成汝南战乱,打得其余皇子王爷土崩瓦解,奠定了楚王也就是晋原帝皇位的人,他年过四十,两鬓已泛起灰白,眉目里积威甚重,仿佛所有人在他面前,都矮上了一头。
“请坐·”潘志遥拿起瓷杯倒茶,亲自推到叶知昀面前,“叶公子年少有成,现在在翰林院编修史册,做一个属官,可曾想过要多长时间能接触到朝政,贵极人臣”·叶知昀看着他的举动,寻常人恐怕会觉得相当受宠若惊了,他心里紧绷,面上一丝不显,“这要看皇上的意思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皇上的意思谁也猜不透,俗话说君心难测,他下的每一道旨意,都是在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例如,他登上帝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诛杀叶朔烽。”
幸好附近没有其他人,不然恐怕得吓掉半条命,潘志遥的话简直不把皇帝放在眼里··叶知昀明白对方是在拉拢他,关于他爹的死,无论是晋原帝还是潘家都逃脱不了干系。
“当年,在朝野中如果说谁最忠心赤胆,那镇南大将军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从无战败之绩,手下胡人尸骸成山,守得边疆数十年安稳,我也曾佩服过他。”
从潘志遥的语气里,叶知昀没有听出一丝惋惜··他一时没有接话··潘志遥继续道:“即使是罪名加身,现如今依然有很多人推崇备至,这对于他的后人你,是福也是祸。
探花郎,你与其等着皇上的旨意,不如自己争一争·”·叶知昀道:“如何争”·“你觉得尚书左丞这个职业如何”·“我记得尚书左丞是周越周大人。”
潘志遥淡淡道:“很快就不是了·”·叶知昀怔住了,周越是晋原帝一手培植的心腹,这个位置至关重要,就等着他接手尚书令袁丛仁的职位。
潘志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难道朝周越下手了·潘志遥又朝他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尚书左丞就是你的囊中之物·”·尚书左丞是尚书令的候选人,待个几年就可以位居尚书台之首,掌握朝堂重权,等同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叶知昀一阵头皮发麻,对方对朝局的控制比他想象中还要深,难怪晋原帝以前不愿意直接跟他撕破脸,想以软刀子废了他··这朝堂之中,到底有多少潘家的党羽……·若是潘志遥知道,他的侄子和弟弟的死和他有关,自己的下场可想而知。
叶知昀此刻的心境,无异于是在悬崖边行走··他清楚对方为什么会选择他,以皇上对他的扶持,他是新科探花郎,是叶朔烽之子,今后朝野寒门一系将在他这里聚拢,这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原本状元是最好的人选,赵安更不可能与权贵为伍,他被王孙贵胄排挤,经过袁家那档子事,已经完全成了皇帝的人,成了是潘家的敌人··至于新科第二的榜眼潘怀,还是皇上为了稳住潘家做出的选择。
潘志遥的眼睛盯着他,“如何”·在朝堂之上,权力和钱财面前,敌我之间的关系没有界限,仿佛杀父灭族之仇,也可以轻易泯灭··“此事……我还需考虑……”叶知昀思绪混杂,他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陷阱,还是可以借此浑水摸鱼,让潘家和皇上斗得鱼死网破。
“嗯·”他的回答潘志遥并不意外,“走吧,这会筵席该结束了,我也该准备启程去雁门整顿军队,清剿匪患了,到时回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答复。”
边关一带匪患不断,侵扰村庄商队,皇上下令派太傅领兵清剿··潘志遥虽然应下了,但同时要求御史大夫蒋老先生去做监军,蒋老先生是皇帝的恩师,太傅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倘若背地里使手脚,雁门一行出差池,那么御史的身家- xing -命也就丢在那了。
晋原帝花了如此巨大的代价,还要担忧蒋老先生的- xing -命,才把潘志遥调离出长安··筵席结束,叶知昀跟司灵打了招呼,和潘志遥一行人一起出宫,正逢皇上他们围猎归来。
他面前的这一幕,真是诠释了冤家路窄··巍峨高耸的宫道一眼望下去,人影如同蝼蚁,偏偏是这些蝼蚁,有着俯瞰天下的权力,晋原帝端坐在步辇之上,身后仪仗队伍延绵,左右两边是兵部尚书燕王、尚书令袁丛仁、新科状元赵安,金吾卫将军严恒和张孟。
李琛牵着黑鬃毛骏马,肩上停着海东青,迈着漫不经意的步伐走步辇旁边,众人浩浩荡荡的往里进··肃杀的寒风穿过狭窄的宫墙中,吹得仪仗队伍中华盖流苏飒飒作响,起势大作,凛冽的卷向对面。
皇上张皇榜赐筵,按礼诸多朝臣也进宫来贺,潘志遥随行十几位武将,清一色贯甲提兵,威风凛凛,潘家嫡系几个官员俱是一派不拘言笑,神色肃穆,像是锐利的出鞘刀刃。
两方人一进一出,朝对面而去,叶知昀走在潘家其中,感到四周的气氛都几乎凝固了··潘志遥在前面一抬手,身后众人乌压压停下,等到皇帝的步辇行到跟前,才纡尊降贵一般拱手施礼。
这举动实在太过嚣张,叶知昀看得心惊肉跳,晋原帝脸上怒色一闪而过,变得- yin -晴不定,沉声道:“太傅此行前去雁门奔途跋涉辛苦,待除去匪患归来,朕必有重赏。”
叶知昀心想皇上动怒的日子还在后面呢,待尚书左丞张越事发,他只怕是要暴跳如雷··潘志遥道:“谢陛下·”·话刚落音,李琛朝潘家众人走来,潘志遥朝他投去目光,李琛视若无睹,直接走到后方少年面前,揽过他的肩膀,“怎么急着出宫不是让你等着我吗”·叶知昀被他一揽,踉跄几步,跟着他的脚步往前走,“没想到世子正午就回来了,我是打算去围场找你。”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燕王咳了一声,对皇上道:“陛下,今日狩猎太过匆忙,朝中还有要事没有解决,该回御书房处理奏本了·”·晋原帝看了一眼潘志遥,吩咐道:“嗯,郑柏,把那些野味分给太傅,探花郎,今晚也留下来用膳吧。”
    ·第46章 ·在宫里和一众新科进士用完饭, 回到府里已经更深露重,叶知昀想了想,把尚书左丞的事情告诉世子··李琛正躺在树下的藤椅里, 晃荡着一条腿, 手里拿着雁门附近一带数个关隘的驻军卷宗,慢悠悠地翻上一页, 从嗓子里模糊应声:“尚书左丞周越是个战战兢兢的老顽固,潘志遥要拿捏他, 势必招来周家的反抗。”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知昀看他没有放在心上的样子, 依然在翻那册卷宗, 便问:“世子是在担心太傅前去雁门剿匪一事吗”·李琛把头向后一仰,望着残星几点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道:“雁门异动,背后估计有胡人在作乱,他们的手已经从西域伸过来了。”
他那副神情已经表明了心里在想什么:朝中这些武将,不滚去边疆待着, 一个两个都赖在长安滋事··叶知昀道:“可曾上报给皇上”·李琛道:“皇上正跟潘家斗得正欢,哪里顾得上这些,老头子把匈奴和鲜卑结盟, 五万铁骑厉兵秣马,剑指西域的奏表呈上去,皇上当即和老头子商议整整一晚。”
叶知昀:“结果呢”·“结果决定从太原经上党郡贯穿境内南北的商道开始,扼住潘家在洛阳的财路命脉, 边疆一事只字未提,合着只要打不上门就相安无事了。”
叶知昀实在苦笑不得,事实上他也一样,只盯着朝堂的风云变幻,两耳不闻窗外事··李琛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摇了摇手指,“你不一样,在其位司其职,到了潘志遥那个份上,他不会轻易会死在权力倾轧中,就该肩负起更大的责任,而你……”·你还没有走到那么远,你还太年轻,身边自然有人替你遮风挡雨。
他的话没有说完,李琛看着面前的少年,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来坐··叶知昀便和他挤在一张藤椅上,一起望着院子上空静谧的星夜··“就算是雁门有胡人作乱,以潘志遥为将数十载,久经沙场的能力,也应当能应付得过来吧。”
“你爹镇南大将军在军中时,朝中无人问津潘志遥,你知道为什么吗”李琛道,“因为他这种人打自己人无比凶残,如龙似虎,可一遇到外敌,他就立刻成了蛇行鼠步的软蛋。”
叶知昀头回跟他讨论起这些事,渐渐有点明白了世子的想法··有人内斗,有人外争,世子虽然说各司其职,但沉浮庙堂,不能只求个自身安然无事,祸端一起,无论是燕王还是世子,都要从水下浮出,收拾这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叶知昀正陷入关于前路的苦思冥想中,李琛又恢复了他不着调的神色,饶有兴致道:“再过八日,就是皇后娘娘的生辰了·”·少年立刻意识了什么,问道:“是找齐了倪珽老先生的八幅遗作”·皇后娘娘的生辰年年举办,李琛一直想送一份最称心如意的寿礼,徐皇后对奇珍异宝并不看重,唯独喜欢倪珽老先生的画作,为此世子花费了无数时间从各地搜罗,还曾亲自跑去潘府讨画。
“对,最近城里来了一支江南商队,货物里正好有最后一幅《梧竹秀石图》·”李琛道··叶知昀笑道:“到时候皇后娘娘见了一定会很欣喜。”
李琛也跟着他的话点头,眉目间溢着笑意··“况且,我觉得对于皇后娘娘来说,最珍贵的不是倪珽老先生的画,”叶知昀的眼睛里倒映着星光,看着对方道,“而是世子的一番心意。”
李琛和少年对视线了不到一息,目光飘忽起来,抬手遮在半张脸前,又干巴巴地清了清嗓子,“嗯,心意……你要是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跟我提。”
叶知昀摇了摇头,觉得这样能够安稳待在燕王府,在朝堂上能够顾及帮助到沈清栾和司灵,以后也能和世子一起在院子里聊聊天、搭花架,以桃枝练剑就好··“其实世子……”这是一个被月色洗涤过的夜,他一直都想问——李琛为什么这么清楚他的意图,他暗地里挑起的事端,明明没有任何证据,但和对方一对视,一切都在不言而喻中。
李琛什么都知道,他从不说,不问,从最开始就杜绝了谎言··“其实知昀……”李琛道··听见对方说话,叶知昀立刻从沉思中回神,等待他接下来的话,可男人半晌没有下文,他不由好奇追问,“什么”·李琛道:“我还想问你什么,你怎么说了个开头就没话了,其实什么”·叶知昀没忍住,开怀大笑起来。
李琛被他的话整得挠心挠肺,满脑海都想他会坦露心扉说些什么,又觉得是故意的戏耍,立刻想把他揉圆搓扁好好问个究竟,可见了少年的笑容,满腔浮躁的念头一下子沉静下来,转化为挫败似的无可奈何。
叶知昀一边笑,一边下了藤椅,朝他欠身,“世子,明早还要去翰林院,我回去睡觉了·”·剩下李琛留在原地,对着他离开的背影咬了咬牙,还在纠结先前‘其实’接下来的话。
隔了几日,晋原帝批了司灵那份请去岭南驻军的折子,等到五月初启程··叶知昀则在调查尚书左丞的纰漏,可给他的时间太短了,在最猝不及防的时候这件事捅到了皇帝面前。
周越死了··头天没有上朝,府里也没人告假,派人去问才发现失踪了,皇上特地派了心腹张孟带金吾卫满城搜查,才找到这位朝廷命官残破不全的尸体,脑袋给系在石头上沉进- yin -沟里。
满朝骇人听闻··天子当群臣面掀翻了御案,为了查找真凶一连杀了二十个与周越有牵连的人,才找到线索,祸起北衙··最后一个见到周越的人是北衙禁卫。
叶知昀明白世子一定对尚书左丞的事有所防备,可他一边为雁门筹备军务,一边将燕王府捯饬的铜墙铁壁,可这把火从北衙烧过来了——·越烧越大,一个禁卫哪里有胆子杀尚书左丞,一级级审下去,从伍长、百夫长、校尉以及都统牵扯到的范围是越来越广,最后扯到李琛的副手将领。
越是这种紧要关头越是要沉得住气,李琛没有面圣没有辩解,等皇上消了火气再慢慢查案··可有人偏偏要加一把火,潘家老三太常少卿听说了消息进宫跟皇上求情。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说还好,一说晋原帝那是满心猜忌都起来了,恨不得直接拔剑斩了李琛的脑袋··他这位皇位是弑父杀兄得来的,名不正言不顺,看得比什么都重,对燕王一系心存忌惮,不到万不得已不愿重用,要不是潘家逼上门来,他定会继续打压燕王。
潘家来求情,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燕王联合了潘家一起来造反,所以才一步步拔除了自己的心腹··同时民间流言四起,上回的事情李琛还没有撇清,被强行压下来了,这次又有人暗地里散布是李琛杀了周越的传言,周越又是个忧国忧民的贤臣,颇得人心爱戴,两件事一起爆发而起,民情汹涌,讨伐声一波接一波。
叶知昀得到司灵传信时,皇帝已经召见李琛去御书房了,他按捺住焦急,他们想让潘家不战自溃,潘志遥倒先摆了他们一道··他当即传了个宫人去找皇后娘娘,好巧不巧的是,徐皇后身体抱恙,他又去派人通知燕王,自己匆匆赶去御书房。
御书房内··守在晋原帝身边的金吾卫是张孟,他出身贫寒,废尽了心机才爬到今天的位置,向来瞧不上世子这类贵胄,这会儿见李琛大祸临头,神色像是目睹了一桩乐事。
李琛视若无睹,迈步走进来,掀起袍摆单膝跪地,“微臣参见陛下·”·身后郑柏屏息静气地关了门,立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屋里一时陷入一片毛骨悚然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之际。
晋原帝站在案几后,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李琛,这个人是他皇兄的儿子,是他妻子的外甥,身体里流着李家的血,眉目里跟年轻的自己有着几分相似··他转了转扳指,“尚书左丞的死,你作何解释”·李琛慢慢地抬起头,目若寒星,道:“臣不知情,没有解释,今天死了这个,明天死了那个,倘若都要解释,那要废的唾沫星子未免太多了。”
郑柏再镇定给他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张孟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手背青筋暴起,只待皇上一声令下,就给李琛一刀砍成两截··    ·第47章 ·晋原帝的脸色完全变了, 怒不可遏地喝道:“——李琛”·李琛颔首:“臣在。”
“你、你当真是失心疯了不成”晋原帝咬牙切齿,眼里满是疾风骤雨,对方刀枪不入的平静态度, 更是让他太阳- xue -突突地跳, 一口气堵在胸腔里。
“陛下何以和我这个疯子计较·”·晋原帝一把将案几上折子全扫了下去,“你看看这一份份奏表天子脚下, 堂堂正四品大臣叫人沉进- yin -沟死不瞑目北衙禁卫在你麾下授命,这些证据难道是假的你跟朕说不知情——是不是等下狱大理寺审讯你才知情”·那些奏折和供词顺着金阶滑落在李琛面前, 他没有伸手去捡, 按照寻常人的处理方法就应该三跪九叩, 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跟晋原帝倾诉衷肠,深表忠心。
李琛道:“陛下, 三日内臣一定查清真相,如若逾期,任凭处置·”·晋原帝竭力压制着怒火,可越是按捺烧得越是旺盛, 胸口眼前阵阵发闷,- yin -沉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些供词证据都是假的”·“我只是觉得很巧,潘志遥前脚离开长安, 后脚周越大人就出了事,有关北衙的罪证顺水推舟呈上御殿,未免来得太快,仿佛这座皇宫里有一双眼睛, 在盯着陛下,盯着北衙。”
李琛说这话时,冷淡的目光扫了一圈御书房,被他眼风掠过的郑柏噤若寒蝉,张孟更是浑身僵硬··晋原帝被他三言两语挑拨得疑心更深,自从周越死后,他才发现身边已经无人可信,放眼望去,半壁朝堂都在觊觎他的位置,一刻也坐不稳当,他生怕自己是怎么得来这皇权,别人又会怎么得去。
静了半晌,他道:“好,朕给你三日,届时如果你无法找出真相,就自己去大理寺领罪吧·”·“是·”·叶知昀救兵还没有搬来,才到殿外就见李琛安然无恙的走出来了,还听他说了三日之限,愕然半晌,“世子知道从何查起”·“不知道。”
李琛被革了职也不当回事,大摇大摆地流连勾栏妓院中,还拉着叶知昀一同前往,一点也没有查案的意思··叶知昀不想在勾栏里浪费时间,想把周越的案情查清楚,为此还去找了燕王,可对方忙得见不着人影。
他路上还在焦头烂额,听见马车外面喧嚣声起,掀开帘子一看,道路两边百姓拥挤,对策马在前的李琛指指点点,甚至还有人朝他乱抛烂菜叶和果子,闹哄哄地让他给周越偿命。
叶知昀睁大了眼睛,这一幕和他父亲身死的景象何其相似,众口铄金,其中也不知道有多少周家派来扰乱视线的人,他连忙对车夫道:“停车”·车夫还没有停稳,他就跳下车,李琛听见身后的动静,躲过旁边飞来的蛋壳,手臂一揽,把叶知昀抱上马,“怎么不好好待里面”·叶知昀窝在他怀里,道:“世子,你没事吧”·话刚落音,迎面又飞来一个果子,李琛抬手接住,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啃了一口,“真浪费啊。”
低头对上叶知昀紧张的神色,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挑眉疏地笑了笑··莫名地,叶知昀觉得临头之祸根本不算什么了··接着,他几乎是被李琛夹在胳肢窝下带了玉衡楼。
玉衡楼能在长安长盛不衰不是没有道理的,一天一个花样,纸醉金迷,完全不理会外界的局势,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纷纷迎过来,簇拥着他们,娇笑连连··“公子公子,快来呀……”·叶知昀被她们拉着胳膊推去,来不及回头看世子怎么样了,在罗帕和裙摆间眼花缭乱,“你们……”·“今天是将军夜,按咱们玉衡楼的规矩是所有人都参加进来,快换上衣服,别让人认出来,不然可是有惩罚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叶公子,快些选好衣服,我们在外面等着你……”·从这些姑娘你一句我一句的话里,他知道了个大概,古时有个将军貌美如女子,不够威武,以假面上阵杀敌,降妖伏魔,今天玉衡楼玩的花样就是假扮这位将军上‘战场’。
叶知昀着实无言以对,姑娘们退了出去,他一个人面对这一屋子五花八门的衣服,这些衣服做的花里胡哨,甲胄铁盔的纹路雕刻得非常精细,就是华而不实,还有各种妖魔鬼怪的发饰,牛头马面、画皮鬼、九尾狐等等,以供“将军”斩杀。
叶知昀走了一圈,觉得其中一部分衣袍实在有伤风化,于是便挑了一件看起来普通些的小鬼装扮换上··临走之际,他戴了个头顶长犄角的面具,遮住鼻子以上的面容,对着铜镜瞧了瞧,嗯,保准没有人能认出来。
转入厅堂,外面已经变成了一群将军以及牛鬼蛇神在游荡,玉衡楼整座楼无论站在哪一层,都能看见下方的景象,人声鼎沸处中间是一座桥,下方是波光粼粼的水池,飘浮着一个个水灯,这样奢华、改头换面的布置场地,在长安也算独一份了。
手持木剑、身披甲胄的将军们走在桥上,脚下桥面是铁链,没有护栏,摇摇晃晃,还要防备着旁边的人偷袭,若是落了水就算输了,若是能走到尽头,那么今天在玉衡楼的花销全免。
这么人倒不是图个钱财,而是热闹,二楼琴声阵阵,姑娘们是清一色的画皮鬼,聚拢在一起欢声笑语,将手帕向下面心仪的将军扔去··叶知昀在人群里,一眼看见了桥上喝酒的男人就是李琛,对方在众多将军里实在太过出类拔萃,那些手帕都往他身上砸去。
一会儿的功夫,李琛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持着木剑,步伐飘忽,看起来下一刻就会摔下桥去,但总在将跌未落间摇摆着··叶知昀旁边是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捋起袖子看起来打算冲上去,但又因为难度而驻足,不想当个落水鬼,大大咧咧的自来熟,扭头问他:“你怎么不上去试试”·叶知昀看着就好,摇了摇头。
“哎,你看那个喝多了的将军,我敢讲下一个摔下水的人就是他……欸,他是不是看过来了”·“……”叶知昀很确定李琛看过来了,忍不住低头打量一下自己,应该没有什么纰漏吧。
“我也要去上去试试了,看看有没有姑娘们给我抛手绢……”那夜叉搓搓手,嘿嘿笑两声,把头盔甲胄戴好,正准备往前走时,迈一步,没迈动,再一挣,只听撕拉一声。
叶知昀注意到对方那头夜叉毛发勾在了案几上,和鎏金片缠在一起了··夜叉怕头发落了被认出来,不敢动,连忙双手合十对,正要请叶知昀帮忙,看了看他的装束,着实不辨男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顿了下才小心问:“你怎么称呼”·叶知昀直接道:“我帮你。”
少年的声音如琴弦轻轻拨动般清冽··夜叉赶忙道谢··而就在李琛停下动作时,他旁边一个将军趁他没有防备,持剑横扫,和背后的同伴前后夹击,显然想把他逼下水去。
·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和提醒声,那剑风堪堪扫到李琛的鼻尖,男人以一个极其巧妙的弧度向左边退了一步,顿时整座桥面都开始晃动起来··两个袭击者身手还不错,勉强站稳了继续用剑向对方刺去。
论起剑法李琛在长安那是数一数二,轻而易举地挑落了对方的佩剑,可是他喝得酩酊大醉,身形晃得厉害,停在了桥面的边缘处,像是立在悬崖边,引得一众看客都跟着揪紧了心弦。
偏偏这会儿二楼上的管事喊道:“这一轮的时间快要结束了,要是七声之内还没到桥头,就都输了”·随着他的话,一个乐伎坐上了雕栏,怀里抱着琵琶,两条腿交叠跷着,脚上绣花鞋勾在脚趾上,直让人担心鞋子会不会掉下去。
素手拨弦,弹响了第一声··那两个持剑的将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从两个方向一齐袭向前方的李琛,凌厉的剑锋瞬间近在咫尺,李琛的瞳孔还没有聚焦,不知飘到了哪里,涣散得很。
他退了一步,躲开剑势,然而身后再无可踏之地,一脚踩空跌落下桥··人群里立刻掀起一阵惊呼,纷纷叫嚷道落水了,叶知昀一急,也顾不上那夜叉了,当即上前,却被熙熙攘攘的人墙挡住,“世子——”·他的喊声仿佛穿透了喧嚣人潮,清晰地落在了男人耳畔,下一刻李琛睁开一双漆黑眼眸,在半空中转身面对水池,长发衣袂猎猎飘飞,落水之前,手中木剑一点水池底,缓了一下冲劲。
紧接着,木剑承受不住他整个人的重量,弯曲着从中间崩断开,然而一瞬的空隙已经够了,李琛提气借力翻身而起,滴水未沾··四周应景的安静了,只听那琵琶弦如幼鸟啄食,已响过四声。
在第五声弦音隔着脉脉水流传递而来时,李琛落在池中的水灯上,那水灯承了他的重量,以自身为中心点荡开一圈圈涟漪··在下沉之前,他足下轻点飞掠而过,在看客无数惊呼声,和明珠落玉盘般的第六声中,连点数个水灯,逼近水池外,砰地踏上围栏,惊得一伙姑娘们呼叫着往两边退开,露出后面的叶知昀。
他的速度太快,叶知昀根本来不及反应,“世……”·男人已经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抬起他的下巴,倾身吻上少年的嘴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消弭无形。
叶知昀睁大了眼眸··最后一声弦音极轻,像是尾指眷恋不舍地离开琴弦,又像是说不清的叹息消散在涟漪中··    ·第48章 ·整个大堂死寂了一瞬, 紧接着哄然爆发出一阵的哗然,像是水溅入油锅般沸腾。
那股醇厚的酒香从唇齿间溢了进来,叶知昀完全愣住了, 脑海一片空白, 牙关被对方轻易挑开,唇舌纠缠在一起, 那是一个炙热而不留余地的吻,仿佛在肆无忌惮的宣告着占有欲。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琛脚下还踏在围栏上, 他把下面的人一拉, 箍进怀里, 这下整个大堂的人都能看见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影,哄闹声更大··叶知昀终于回过神,忘了震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即使有面具挡着,但他的脸飞快涨红,烫得几乎都快要冒烟了。
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对方身上, 他偏过头试图躲开亲吻,第一反应是对方认错了,结结巴巴地想要表明身份:“不, 我、我是……”·两个人离得太近,说话间气息流连在唇齿,叶知昀看不清对方面盔下的神色,视线中只有男人清隽的下巴, 刚吐出几个字眼,李琛突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叶知昀说不出话,惊得眨了眨眼··李琛似乎轻笑一声,像是醉得抬不起头,炙热的吐息流连而下,落在他的脖颈和肩窝处··四周的人群估计都以为青鬼打扮的叶知昀是个姑娘,被熟人给认出来了,纷纷嬉笑着打趣起哄,还有不少人叫嚷着他们入洞房。
只有旁边不远处的夜叉惊愕地张大了嘴巴,他刚才明明听见是个少年人的声音··叶知昀觉得再这样继续下去不行,开始挣扎起来,然而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无法动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呢喃在耳畔轻轻响起:“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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