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 by 唐酒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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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 by 唐酒卿(下)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第64章 讨命·京都遭逢雨夜之难, 坍塌的屋舍不计其数·朝中渐起天谴舆论, 可皇帝依然如故·诏狱之中囚|禁的美人按照天数依次被递入大内,各地涉及的牙行也行动如常。
喜言找到荒院时已近黄昏, 小狐狸上前叩门·几声响后, 眼前荒败晦暗之景如同水波一晃, 变成满园热闹·他小心地踮脚, 趴在门上··“叨扰”·喜言入内后偷看阿乙, 因阿乙生得貌美, 束着发着锦袍也辨不出男女。
阿乙骄傲,心知狐妖是钦羡, 便恨不得竖起尾毛, 在喜言面前张着翅膀好好踱一番·苍霁打发他出门,他偏不,又从窗钻进来,定要听听他们说什么··喜言不坐, 只捧着茶一股脑喝了, 对净霖说:“老板娘派遣我来, 便是给二位公子通个气, 不必再畏着那晖桉, 他也不过是来此走一场,方便回去交差。
现下看在老板娘的面子,不会再为难二位·”·“他那是来得凶·”苍霁说, “不像是会轻易走的样子·”·“原本确实棘手, 但出了旁事, 即便是晖桉也不能擅自处理。
他急着回九天境,远比捉住两位更加迫在眉睫·”·“出了何事”·“京中藏着的邪魔吞食了笙乐女神半具身躯,那笙乐女神又非同一般。
如果耽搁了禀报,晖桉也难辞其咎·”喜言拱手放回茶杯,说,“老板娘说,此事告之九天境,只怕两位也要卷入其中·若是已经寻到了丢失之物,就尽快离去吧。
此外能寻回千钰哥哥,两位功不可没,老板娘愿倾力相助,以偿恩情·”·“东西仍在京中,如不能拿回,我们两人便不能离开·”苍霁说,“那邪魔畏而奔逃,这么快便又回来了”·“晖桉鹰眸所见。”
喜言做大人忧愁状,“只是他入京后藏得隐蔽,晖桉也再寻不得,如今竟不知道他到底藏在何处·”·“鹰眸只破人邪,晖桉寻不到魔是意料之中。”
净霖说道··阿乙在椅后听了半晌,突然冒头,说:“晖桉那眼睛算什么我与阿姐的才好,他就是藏在土里,我也能瞧得出来·”·苍霁把他的脑袋摁回去,只说:“与你什么干系。”
阿乙顶着脑袋,气道:“你们净待在这里好没意思不如带上我去降魔,五彩鸟寻人最了不得只是想借小爷的眼寻找邪魔,总要付些报酬。”
苍霁思量还真要靠阿乙去找邪魔,便稍松了手,问:“你欲求什么报酬”·阿乙正色,说:“帮你们好说,看在阿姐的面儿上,只望日后如受追究,不要干系到我阿姐,尽管推到我这里来就是了。”
净霖看他,说:“- cao -心·”·“我就这么一个姐姐,自然要- cao -心了”阿乙不耐道,“答不答应”·““你先找到邪魔再说。”
”苍霁说道··阿乙却不上当,对苍霁说:“我知你狡诈今日若不能得你们两人的准话,小爷便不去了,你们尽管找别人去”·“我答应你。”
净霖说,“如受追究,必不牵连五彩鸟一族·”·阿乙抱着手示意苍霁,苍霁反而慢条斯理地倒了茶,只说:“我听净霖的便是了·”·阿乙觉得这话不大清楚,细想之下又并无不妥,便颔首说:“我入京时便觉得此地有异,似神非神,似魔非魔,古怪得很,原是他吃了笙乐,难怪这般难以寻找。
不过我既然应了,就自有办法,你们二人随我走就是了·但我们离开了,那笔妖跟病秧子怎么办”·净霖合上茶盖,说:“山人自有妙计。”
翌日,便见那连日告病休养的“楚纶”重回翰林,精神奕奕,气色甚佳·楚纶入内递呈名帖,顺利入了院,与人寒暄并无异常,反倒比以往更好打交道。
他提着袍跨入室内,待坐在座上,听着左右高谈阔论,袖间却鼓动几下··苍霁占据着袖中的大半江山,阿乙敢怒不敢言,五彩鸟垂头丧气地缩成一团,挤在角落里黯然伤神。
“愁什么好好找人,大哥有赏·”苍霁搭着鸟背,说,“连净霖的袖都分了你一半·”·阿乙哼一声,觉得这声“大哥”简直难以启齿。
可他在苍霁手中吃惯了苦头,只能咬牙喊道:“多谢大哥,我一点也不愁·”·苍霁说:“叫得不情不愿·”·阿乙立刻歪头做小鸡天真状,磨着牙欢快地说:“大哥”·“进来之后感觉如何。”
苍霁问道··阿乙说:“邪气冲天,这邪魔果真藏在王宫之中,只怕还要往里边去·”·净霖正听人论道,忽见洞门一闪,入了四五个太监,伴着刘承德进来。
他认出这几个太监皆是那夜扛轿的小妖怪,当下借着楚纶的皮囊,对刘承德遥遥拜了拜·刘承德几步上阶,与人相客套一番,才坐在净霖身侧·太监守立阶下,看得出是专程来保护刘承德的。
对棋子也这般上心,可见陶致能用的人不多··“听闻贤弟前几日染病在榻,愚兄分外惦记,特托人送去些上好的药材,不知贤弟用了没有按理愚兄本该亲自探望,只是这几日京中琐事繁多,着实脱不开身。”
刘承德说着,细细打量着净霖,点了点头,说,“瞧着倒比前些日子更精神了·”·净霖被袖中两人闹得几乎听不清话,便借此机会一抖袖,对刘承德说:“承蒙大哥挂念,已经大好了。”
苍霁心道这人扮起别人时,可丝毫不介怀,连“大哥”都喊得情真意切·刘承德叹了几叹,说:“不瞒贤弟,自曦景辞世以后,我便已心灰意冷。
如今见得贤弟能好起来,方才觉得不负当日所托·”·阿乙嘀咕:“这人慈眉善目,还挺讲情义·”·阿乙虽知道乐言篡命一事,却对左清昼知之甚少,故而不认得刘承德是何人,只当他还惦记着枉死的左清昼。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苍霁却已烦腻,教唆净霖:“事成之后不可轻饶此人,见他贼眉鼠眼讨厌得很,索- xing -给我吃了算了·”·刘承德哪知到面前的“楚纶”正在听些什么,越发入戏:“曦景去前已知难以脱身,特令人秘密到我府上,将那些个‘信’交于我手中。
贤弟,日后只剩你我两人,如有进展且须一道做打算,万不可再擅自行动·”·净霖亦叹一气,并不接话··刘承德见状,只以为他心中仍有愧疚,便小声说:“那改命一事皆是浑说,贤弟万不可当真。
曦景沦入此境地,不怪你,要怪就怪这浑水太深,着实要我们几人皆豁出命去才成·”·苍霁见他卖力,不由想到了虚境中见过一面的左清昼·任凭左清昼百般谋算,也料不到他左右皆是心怀鬼胎之人。
他兴许有一日能觉察疑处,命却没能给他这个机会··净霖见刘承德的手已扶上自己的袖,便不漏痕迹地挪开·他巴不得立刻掏出帕来擦干净,又见刘承德并无退意,于是说:“大哥说的是。
只是我这一病许多日,不知眼下进展如何”·刘承德拭去那几滴泪,说:“此地绝非商议之地,今日归后,来我府上详谈不迟·”·阿乙在刘承德那一扶中嗅出了猫腻,他说:“随他去净霖,他指缝夹香灰,必是见过那邪魔的”·净霖便颔首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刘承德的府宅位于风华街上,并非朱门高墙的那一类,而是简朴典雅,分外清幽·府内仆从甚少,竹枝并梅,甚至显得有些清寒·若非深知此人本- xing -,必易被他这等伪装骗过。
净霖入内不过片刻,便见已换了常服的刘承德相迎而出·他差人摆了一桌酒菜,引着净霖入座,斟酒道:“曦景走时,我心如刀割,只恨过去那般多的日子不曾与他把酒言欢现下真是追悔莫及。
慎之,今夜便无须忍耐,愚兄知你心中苦·”·净霖象征地碰了碰筷,并未入口,只接了酒,说:“我病这几日耳目堵塞,不知曦景去后,左家按的什么罪名”·刘承德仰头饮尽,长叹一声:“诏狱里办的人,哪有什么罪名你不知,曦景一入诏狱,我便奔走打点,可那些人只收金银,连个气也不肯通。
曦景入狱半月,我竟什么也没能打听出来·”他说到此处,竟然泪流满面··净霖端详着刘承德,仿佛见着什么稀罕之物·他不便表露太多,只能装作惆怅无言。
刘承德抬袖拭泪,说:“在这京中行事,便如履薄冰,丝毫都容不得马虎·你如今也入了翰林,往后你我二人相互照应,许多事情,日子一长,你便明白苦处。
虽有心锄恶,却万不能心急·”·净霖垂手,说:“大哥总说不可心急,可我见如今情势紧迫,已成了大患·东西各地失家失子的人俯拾皆是,地方府衙也拦不住鸣冤之声,你我已有证据在手,还要忍而不发。
依大哥高见,何时才行莫非要曦景白丧一条命,当作无事发生·”·刘承德如若不懂,只问:“什么证据”·净霖看着他,说:“曦景的‘信’皆在大哥手中,大哥却不知道证据”·刘承德心中大骇,唯恐自己漏了什么,转念又想左清昼在行刑时并未提及,又怕已被楚纶知道什么,便愁眉不展,说:“我若有什么证据,何须叫你等莫非是曦景告诉你了什么”·净霖突地一笑,借着楚纶的脸也显出几分妖异。
他将那酒尽浇到在地上,说:“自是曦景告诉我的,我见他身陷囹圄,口口声声唤着大哥,便以为他与大哥说了什么·”·刘承德悚然而起,“哐当”一声后退,面色难看:“曦景在诏狱之中,你是如何见得他的”·净霖扔了酒杯,抬头时已变作“左清昼”。
他冷冷道:“老师不也见得我了么那般重刑落在我身上,老师连眉头也不皱·怎么这师生一场,反倒生分成那个模样·”·刘承德当即欲逃,可那门紧闭不开。
他惶恐捶门,唤着外边的妖怪·苍霁蹲在门口,听得身后捶响不止,齿间“嘎嘣”一声咬碎什么,叫阿乙在门上画着玩··阿乙也不客气,蘸着血龙飞凤舞地写了个“还我命来”,末了觉得气势不足,又在后边画了条鱼不像鱼的怪物。
“你一顿吃这般多·”阿乙悄声吐舌,“净霖怎么喂得饱·”·苍霁只笑,说:“他有的是法子喂我·”·刘承德回首见“左清昼”已立在灯下,影子笼着他,叫他退无可退。
他面装镇定,腿却软成棉花,站也站不直··“曦景”刘承德颤声,“曦景怪不得我我亦是被逼到绝处,不得不如此啊”·净霖说:“我如今孤魂野鬼,也被逼到了绝处。
就着师生情分,向你讨上一命,也不过分·”·“不成不成”刘承德面红气促,胡乱舞着手臂,“你尚不知道,你不知道圣上得了神明指点,是要长命百岁的你杀了我、你若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圣上的五指山去”·净霖眼神孤冷,手覆腰侧,腰间分明空无一物,刘承德却似乎听见了剑刃出鞘的划动声。
他肝胆欲裂,见得眼前景物一晃,紧跟着“噗通”一声,脑袋已落在自己的腿上··那尸体倒地,魂魄亦成无首状,逐渐碎成一滩,连鬼也做不得··净霖踢开门,跨了过去。
第65章 夜现·“这是东边沿海的妖怪·”阿乙甩净腿骨上的血迹, 对净霖说,“好生奇怪, 东海在宗音的管辖之内, 数百年都不曾乱过, 他断然不会容许妖怪过境害人。”
净霖见那尸体仍在弹动, 用棉帕拭着手, 对阿乙袍上溅到的血分外介意, 于是移步往苍霁身侧靠了靠,方才开口:“不见宗音不知详细, 他不能轻易离开东海, 待此事结束, 你可以前往探望。”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我为个妖怪专程跑去见宗音”阿乙丢开腿骨, 说,“我不去他上回与我阿姐才结了梁子, 我不要同他讲话。
他若是当真出了什么事,我还要拍手称快呢·”·“你可查到什么蛛丝马迹”苍霁说, “这院子就这么大,藏不下一只魔。”
阿乙说:“那邪魔既然肯派遣妖怪来跟着这人, 必然是不想让他死·可如今净霖将人头给砍了,我还不及问”·“不必问。”
净霖拭净手指, 说, “刘承德为皇帝物色美人, 陶弟肯放任他出入自由, 必定有所拿捏·审问费时, 反而易给陶弟透露风声·”·“可光凭楚纶的身份,也入不了大内。”
阿乙说,“见不到老皇帝,我也辨不清邪魔到底藏在宫中何处·”·“所以刘承德得死·”苍霁接过净霖的帕,说,“他死了,我们的‘刘承德’方能肆无忌惮的进去。”
·苍霁音落,便见净霖形貌渐改,顷刻间变作了“刘承德”·他今日与刘承德相处甚久,仿个一时半会儿足以以假乱真··夜至三更,院门外传来叩门声。
院内下了栓,半晌才开·门外立着个木脸太监,见门一开,手指直勾勾地点向轿子· “刘承德”出了门,弯腰坐入轿中·轿子一震,倏地飞奔起来。
夜色浓重,抬轿人脚不沾地,转眼便穿过街市,入了宫门·那伴轿的太监步若疾飞,紧紧跟随在轿身之后,将人护得严实·待轿子到了地方,又是一沉,太监打帘盯着昏昏欲睡的刘承德,错开一步,示意他下轿。
净霖掀袍下轿,低头随着太监走·太监搭了拂尘,一侧有人提灯引路,带着往雕梁画栋的殿室去·净霖目光流连在太监的鞋子上,见他脚底不沾尘,便对他的原形有了些猜测。
这太监只顾勾头前行,小半个时辰后才到地方·他一甩拂尘,让出路来·净霖擦身向前,踏阶而上·脚下还未站定,便听里边人说:“不必跪了,进来说话。”
净霖认出是老皇帝的声音,便跨槛而入·殿内依旧是灯火昏暗,见得老皇帝斜倚龙椅,脚边跪着个美人,以手捧果,呈在老皇帝手边,裸|露的后背如玉削划,正微微发着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老皇帝鼻间一嗤,拨出个果,丢在净霖袍间,说:“来了多久,胆子还不见长,畏畏缩缩怕朕吃了你么”·“刘承德”捧着果连声“不敢”,老皇帝说:“听声儿倒像是病了,等会儿退时叫个太医瞧瞧。”
他的垂怜到此为止,紧接着问,“这几日寻着人没有”·“刘承德”慌不迭地答道:“从北边寻了个上等模样的来,您瞧瞧”·老皇帝手背拍了拍脚边的美人,叫她转过头去对着刘承德,说:“若是还不如这个,便无须送来了。”
那美人经他拍得脸颊泛红,垂眸瑟缩,掌间的果子骨碌滚掉一只,她既不敢去捡,也不敢用眼看老皇帝·颊面的手掌下一刻重重扇上来,打得她斜身扑地,瑟瑟发抖。
“捧个果儿也不行·”老皇帝耷拉着眼皮,“留你何用”·“刘承德”见状悄声:“回禀圣上,新寻的那个,不仅模样俏,- xing -子也柔。”
老皇帝似是精神不振,闻言难耐地搓着手背,说:“那便速速呈上来休要叫朕等·”·“刘承德”伏首应了,匆匆转身,对一直跟在后边的侍从挥手。
这侍从给太监一个眼神,那太监便疾步下阶,绕出青砖路,从才到的轿子里接了人··老皇帝目光游走,突地问:“拨给你的人怎未用”·“刘承德”诚惶诚恐地说:“整日随着臣跑,今夜便叫他们歇着了。
这人是臣从老家调来的,会点功夫,却是个聋子·”·“会点功夫·”老皇帝冷笑,“比得过我给你的那几个莫不是起了什么心思,不耐烦朕盯着你。”
“刘承德”几欲吓跌,慌声“不敢”,又淌着汗解释许多,方使得老皇帝转- yin -为晴·老皇帝多看了那侍从几眼,见他呆立在垂帷后边,木讷迟钝,便作罢了。
太监正将新领的美人带进来,老皇帝透着昏光,隐约见得那簪钗闪烁,盈盈拜下个袅娜的人影·他被那微露的后颈勾意思,微微坐正了身体,叫人抬起头来··阿乙强忍着暴跳如雷的欲|望,余光掂量着苍霁的拳头,不得不硬挤出个笑来,缓缓抬头老皇帝娇怯一笑。
他这一笑,满室如盈珠玉之芒,就是见惯美色的陶致也一时间没认出他是个男儿郎·陶致架着老皇帝的皮,抬指从阿乙的额发一路摸到脖颈,无有一处不爱惜,无有一处不让他口干舌燥。
“刘承德”不失良机地问:“圣上觉得如何”·这句话实在问阿乙,阿乙与老皇帝目光相对,见他眉心发黑,双目凶恶,通身似笼黑雾,于是更加羞涩地垂下首,便是对净霖的问话颔首应了。
“明早朝上你带着北边府衙一并领赏”陶致合掌叹道,“朕要重重的赏”·说罢不待净霖谢恩,已握了阿乙的手,眼里被他那侧颜眩了神智,嘴里心肝宝贝儿一并叫着,拉着阿乙便要往里去。
陶致捏着这手,觉得有些大,但修长好看,倒也不像是做苦力的人·他来回摸了几下,手臂挽了阿乙的腰,觉察阿乙腰身倒是细,便嗅着阿乙的脂粉味,对阿乙那一颦一笑都神魂颠倒。
老天爷·阿乙内心震惊,不料想自己能美到这个地步,往日原来他还低估了自己·老皇帝带着阿乙入了里边,阿乙扭身掐嗓,娇滴滴地轻推着老皇帝的胸口,嗔了句:“圣上也忒心急了些。”
陶致捉了他的手,顺势摸上阿乙的骨腕,亵|玩般的揉|捏,说:“朕待了好些日子,就等你呢·良宵苦短,不可耽搁·”·阿乙欲再周旋,岂料握住他的手突然变得十分有力,几乎是拖着他往床榻摁。
陶致即便色|欲熏心,也没忘记卡着时辰·他从血海脱身时修为根基不稳,是在群山之城食人固的本,后来来到京都,吞了笙乐女神半具身躯,预想自己该有吞天之能,却不料笙乐本已枯朽,撑不起他如今的身躯。
他修炼邪道,便靠着这些美人养着,兴起了便用,尽兴了便吃掉·只是他有一个癖好,便是定要踩着时辰进行,快一分,慢一瞬,那都不行··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阿乙被摁在床褥间,他面一蹭着褥,就一阵火起。
因为他本就嫌弃邪魔,这- yín -|贼爱乱来,这床褥上不知已经躺过多少人,竟敢拿来给他睡·阿乙腕间吃痛,他挣不开手,便一个后脑撞在陶致面门。
陶致嘶声松手,阿乙几下撩起裙子,转身一脚跺在陶致胸口,将人“咚”的一声踹翻在桌椅间··陶致滚地便知不好,他手臂一提,就欲招人·阿乙上去就是一顿猛踩,几道金纹顿砸在陶致后背。
这金灿灿的咒术对草精不好用,对邪魔却如同铁烙··陶致背部竟被烫得消融,他抽气怒喊:“梵坛佛文”·阿乙踩着他手腕,嘴里恨道:“吃了熊心豹子胆,占小爷的便宜老虎屁股你也敢摸今天我就打得你飞灰湮灭,不成东西”·陶致背间皮肉被登时烫开,他抖身一震,如同蜕皮一般从“老皇帝”中脱出来,黑雾大盛,直包阿乙而去。
阿乙劈手掐诀,但见那金色梵文绕他周身飞转,震得黑雾退散三尺·外边的太监拂尘一抖,却不料中途被人搅了个正着·那耳聋的侍从舒展肩臂,眨眼间变得更加高大。
那手臂缠了拂尘,不待太监退身,先逼至他身前,将人猛地提拽而起··净霖已回原貌,一把摁在苍霁手臂,说:“此乃东海之鸟,不能吃”·苍霁以为他忌惮宗音,道:“海蛟的鸟便吃不得了”·净霖听出点委屈,便说:“不是。”
苍霁说:“那我就吃了”·净霖道:“这鸟素爱食毒物,骨肉皆浸毒已久,很臭·”·他话音才落,便见拂尘寸寸成段。
这太监的鸟鸣尚不及溢出来,便被苍霁轻轻地掐断了喉咙·随后净霖便见他轻轻地将鸟放回地上,轻轻地松开手,如释重负地说:“幸好没捏碎,味道还成·”·他两人还没能继续,便听殿中“砰”地撞塌了烛架,烛火滚舔垂帷,适才还占据上风的阿乙珠钗跌了一地,他捏着袖从火间跳起来,惊恐道:“休再闲话你二人怎么总是不合时宜老子的毛要被烧掉了”·说罢他一蹦三尺高,捂着屁股疯狂逃窜,嘴里骂道:“狗|日的小王八敢碰我羽毛老子跟你不共戴天还等什么打他啊”·黑雾猛冲而出,苍霁迎面一拳。
拳风激荡,却如陷棉花·雾间隐约显出一张脸,贴着苍霁手臂道:“来得正好,若是能吞了你,这三界谁还能拿下我”·苍霁臂间鳞片瞬间覆满,然而- yin -冷直顺着缝隙擦进皮肉。
苍霁半身一沉,竟险些被拽进黑雾··阿乙愤声道:“咬他”·苍霁下盘稳当,倏地反掼向地面·黑雾间的脸被他一把扣住,直撞在地。
青砖石陡然龟裂,那脸已经被揉|得难辨全貌··“他怎么不吞了这邪魔”阿乙急得拍火,“他连醉山僧都吞得了,还怕邪魔”·净霖一掌轻拍在阿乙后肩,阿乙便觉得风力强劲,将他霎时推向黑雾。
佛文如同金链一般瞬间涌出,将黑雾包缠笼住··“不是怕·”净霖说,“嫌臭·”·第66章 愚弄·陶致身笼于佛文链中, 黑雾陡然如冰释水, 化进苍霁臂间。
苍霁右臂犹似浇灌铜铁, 见得陶致无数张脸环绕席卷而来·净霖当即翻过阿乙, 金链紧随着拧转捆紧, 使得陶致已经蔓延上的面孔们立刻回涌,重新变作一个人··苍霁鳞间寒意阵阵, 他掌间掼住的陶致面容突变,张臂挥袖,一股恶臭自他袖中冲出, 竟是被他吞入腹中的百种妖怪。
苍霁一把稳住金链, 猛力一震, 陶致随即被震起全身, 下一瞬便被强力推翻, 只见无数妖怪如同倒入深渊逆流, 眨眼间便被碾灭于空中·苍霁乘胜追击, 臂掀万重滔天灵浪,风呼啸着刮翻新建的殿阁。
陶致逃不得, 只能在金链捆绑中生生受了这一下·他畏惧苍霁是因为见得苍霁神似苍帝,那龙口吞四海、气纳百川,是比他更会吞食万物的人·如今他胸口承遭重击,却察觉苍霁似乎不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可怖。
陶致面白唇红, 他反倒笑起来:“来得好若非今日交手, 我竟还以为你有化龙吞纳之能, 不想只是个冒名顶替的阿物儿”·苍霁断了陶致的退路, 说:“化龙便如了你们的愿,我偏偏就喜欢做条鱼”·“好”陶致说,“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岂不妙哉”·音落两人一起凌身而起,陶致身如流风,与苍霁交手中承不住便会化风闪避。
苍霁虽然不曾受伤,却也伤不到他·眼见就要鏖战不休,却听夜下风波乍起,铜铃声声摇动··铜铃声现,净霖便觉察灵海骤然涌出无数灵气,胸口空处咽泉紧随旋现。
他腰侧剑鞘聚灵而出,净霖拇指抵出剑刃,见咽泉虽然斑驳锈迹,却已能显出实形··陶致耳朵一动,倏地化作黑雾冲撞金链·阿乙逐渐难以支撑,当即喊道:“他要发作了”·天间- yin -云翻浪,雷鸣电闪。
坍塌间灰尘跌宕,夏虫跳蹿··苍霁臂擒黑雾,掌间似乎扣住什么,他强力提出,见得陶致冲他勾一勾笑··“你想做条鱼,你怎能做条鱼净霖心怀叵测,你知不知晓,他当年可是害过”黑雾突然暴涨袭面,裹住苍霁。
陶致在苍霁耳边悄声说,“他可是害过你的”·剑芒一闪,净霖已经投身入雾,捉住苍霁后领,撞在他背上··“邪魔乱心。”
净霖一剑钉于脚下,青光自脚底驱暗而亮·他和苍霁背贴背,语气沉稳道,“休要听他多舌·”·陶致笑声围绕,他一时变作净霖的模样,一时变作自己的模样,声音也如同百人交换,时刻都不相同。
“你听·”陶致对苍霁说,“他慌张害怕,你怎能相信他他兴许待你柔情款款可他要用人时便是如此,他拿捏着你,他掌控着你,你怎么还信他”·苍霁臂间被刮烂了道细细的血口,他不以为意,连擦也不擦,只说:“我若不信他,莫非还要信你”·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你我皆为妖物。”
陶致落地回首,是张净霖的脸,他说,“你我才为同道中人·”·“你我不同·”苍霁说道··陶致忧郁笼眉,淡声说:“何处不同你食别人以涨修为,我亦食别人以涨修为。
只是你受净霖教唆已久,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么”·苍霁察觉到背后的净霖已无声息,便明白他们俩人皆在这邪魔的雾气缭绕间陷入混沌,被阻隔了耳目。
“如此说来,你也知道我是谁”·“我不仅知道你是谁·”陶致突地一笑,“我还知道的更多·”·“那便说来听听。”
“说不如看·”陶致声若千里之外,缥缈道,“你且自己看吧·”·苍霁臂间的血口微微泛黑,他抬首见周围已被黑雾吞并,滚滚云烟不见天地,正欲喊人,便见头顶人影重重,落下个净霖。
净霖白袍承风,从细雨中缓步而行·他方至阶下,便见堂中门窗大开,他的诸位兄弟神色各异,皆冷冷地注视着他·他肩头已被雨濡- shi -,发垂几缕,正随风而飘。
座中君父默不作声,净霖便自行跪于阶下·青石板磕着膝,将整个背部于后颈都露在雨中·天公似觉察气氛凝重,竟将雨水越洒越多,牛毛变作珠玉,砸得净霖衣袍渐- shi -。
·“你如今行事雷霆,已无须旁人指点·临松君赫赫威名,不日后大可连父兄师门一并抛却·”君父吃口茶,拨着沫,不紧不慢道,“天地间谁也管不得你了。”
净霖垂望着地面,发从肩头滑了下去··“父亲开恩,他此次虽犯这等大错,却并非没有苦衷如今各方具以九天门马首为瞻,门中兄弟一举一动皆备受瞩目。
他即便手段狠厉些,也是为九天门着想·只是父亲深恩如海,他不该先斩后奏,自作主张”黎嵘转身跪地,撑臂求情,“净霖还不认错”·净霖唇线紧抿,他颊边滚淌着雨水,却仍旧一言不发。
天地间暴雨如注,净霖浑身- shi -透,咽泉剑贴着后背,剑鞘被雨冲洗凡尘,越发寒芒毕露··檐下一人寒声说:“自作主张他岂是自作主张,他根本另有图谋陶弟再不济也是父亲的儿子,九天门事皆由父亲圣明决断,数百年来无人僭越他如今胆敢自作主张杀陶弟,来日便能自作主张杀我等一众一个兄弟,说没便没了,叫旁人看着,我九天门眼下已由他净霖说的算”·“休要胡言”黎嵘喝止,“净霖即便行事有错,也断然不会另起他意父亲教养这些年,最了解他不过”·“我胡言”檐下人冷哼,甩袖快步下阶,站在净霖身前,切齿道,“你自己说你如何杀的陶弟是不是一剑穿心,连句话也不许他留你若心中无鬼,这么着急让他死干什么将他带回门中交于父亲处置,父亲难道还能不辨黑白轻饶了他”·“你如炮仗一般劈头盖脸的问下去,他也不知该答哪一句。”
云生温声,“净霖,何不将陶弟押送回来那北地人多口杂,眼下又正值与苍帝交涉之时,万事须得小心为上·”·净霖唇间泛白,他抬手取下腰侧短剑,横在地上,说:“父亲。”
雨声嘈疾,他抬首冷眼盯着座上··“陶致携此短剑,奉命镇北·此剑乃他临行之时,澜海倾力所铸·我将它带回,只望能归奉于澜海坟前。
陶致居北杀人如麻,我杀他——我不该杀他么”·他此言一出,院中冷寂·惊雷爆响,衬得座中君父- yin -晴不定··“你怎可这般冷漠”净霖面前人退几步,“陶弟即便做了错事,也是兄弟,是数百年来的情谊你说杀便杀,你连眼睛都不眨”·净霖冷冷地转移目光,他突然站起身,犹如雨间隆起的巍峨山脊。
“陶致女干|杀人女,强掳无辜,凡进言劝诫、意图回禀者皆命丧于此剑之下·我杀他,敢问错在何处今日他违逆天道,视人命如草芥,作乱一方,死不足惜。
来日但凡沦入此道之中的兄弟,不论亲疏,我净霖皆会拔剑相向,绝不姑息·”·满院闻声悚然,不料他竟当真不顾念分毫兄弟情谊,连此等大逆不道之言都能说出。
黎嵘心知不好,果见君父面容铁青,拍案而起··“那我·”君父一字一句,“你也要杀吗”·净霖淋雨而望,他似乎总是这般,待在旁人遥不可及的地方,与千万人背道而驰。
他明白此话不可再接,心中却突然茫然起来··他不明白许多事,亦被许多人不明白··“父亲”黎嵘头磕于地,“一个目无王法的不孝之子怎可与父亲相提并论净霖杀陶弟也是大势所趋,正道所指陶弟居北本兼安抚苍帝一脉之重职,他却枉顾垂训,耽于- yín -|乐净霖仗剑北行,见万里之地城镇皆废,陶弟所经之处万民苦不堪言,此等行径若是视而不见,他人该如何审视我九天门”·“父亲在北地设立分界管制,陶弟若当真有此恶行,我等怎会一无所知只怕是有人暗通苍帝之势,意在谋取北地”·“净霖与苍帝素不相识。”
黎嵘说,“三哥此言牵强附会,不足为信·”·“到底是素不相识还是佯装不识他心里最明白不过·”三哥目光淬毒,“上回你未曾谈拢,他一出去,不过半月,苍帝便转了脾- xing -,有意拉拢我等助力。
他这样朝令夕改,不正是因为有人私下使劲”·“陶弟常居北地,与苍帝比邻而居,若当真有什么,也轮不到净霖”黎嵘说,“陶弟屠杀城镇,这绝非九天门教养出的东西”·苍霁正在观察净霖侧颜,便听耳边的陶致说:“你可看懂了从这时起,他们兄弟二人便在联手害你”·苍霁说:“关我什么事”·“你被净霖花言巧语所蒙蔽,心以为他当真愿为你着想,才对那黎嵘放下戒备。
可笑他俩人根本未对你坦诚相待,若不是净霖迷惑,你哪会受那等磨难”陶致说着化出少年身形,他亦盯着这一场,幽幽道,“净霖杀我为封口,黎嵘最狠毒,因为我不能开口便脏水尽泼我居北时,虽也玩一玩那些良家子,却不曾做过屠杀之事”·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所见之景皆为虚幻。”
苍霁说,“我不信你·”·陶致仰头大笑,他笑后冷如枯木,说:“是了,你不信·你只需记着这一场,记着这一次,待你化龙之后回忆起来,便明白今时今日,谁说的才是真话。”
“化龙·”苍霁轻吹一口气,那景中的净霖便如由风拂,怔怔地望了过来·苍霁玩味着这张年少脸上的神情,口中道,“我近来常听这个词,怎么人人都道我要化龙可惜我如今认定为鱼更快活。
做龙干什么几百年前已有人当了,我素来不愿屈于他人之下,跟个死人计较不起·”·陶致闻言冷笑,他几步晃化在雨中飘忽道:“你必成龙,自见你与他一道,我便窥得一丝天机。
咱们皆在因果之中,谁也逃不掉当日他两人这般污蔑于我,我必不会就此作罢·”·“话尚未完,便想走”苍霁指尖化爪,在陶致注视下将那被污成漆黑的臂肉自行剜出,眸中邪肆,“这团血肉是留给我当作回念么”·陶致见他眉间皱也不皱就将自己的肉剜出,任凭鲜血淋漓仍然谈笑自若,不禁忌惮化雾,兜头扑来。
“再新鲜的把戏玩多了,也不成了,叫人烦腻·”·苍霁鳞爪刮雾破开,听得撕裂声犹如惊天,黑雾如百川归海般的被他吞纳下腹·陶致本体化了笙乐的神躯,并不怕他撕裂,只是这一身修为皆是陶致死里脱生偷来的,若是失了,只怕再想拿回来便难如登天。
·陶致当即现出邪魔狰狞的兽容,口齿撕咬着吞咽了苍霁适才剜出血肉,紧接着糅身欺来,竟要与苍霁吞个生死出来·苍霁本相的锦鲤被咬缺了背肉,但见黑雾咀嚼声与鳞片滑动声交杂一处,竟逐渐看不清苍霁在哪里了。
铜铃“嗡”的一震,脚下青芒万丈骤亮,照得黑雾扭动显眼·天间天雷滚滚,暴雨间咽泉含煞出鞘·听得剑锋破风割夜,直削面门,陶致突然收身,对苍霁大笑。
“你看”陶致披头散发,在净霖的剑风中嘶声,“他要杀人,连你也不管不顾,是狠手”·苍霁断他一臂,回眸时剑芒已至眼前。
他背部一沉,紧接着狂风肆虐,整个后背衣衫被剑风所袭裂成碎片,咽泉剑刃抵在皮肉,一剑削了进去·苍霁不防,猛地痛袭背部,灵海间霎时逆冲,他立刻呛血·陶致趁势重振旗鼓,张口撕得苍霁一臂血淋·“他害你一回。”
陶致嘻嘻笑,“他还要害你一回·”·第67章 哄骗·雾色消散殆尽, 咽泉斜刃淌血,泡得净霖一袖通红·他双眸一瞬不眨, 提刃拔出·苍霁晃了一晃, 血水如股窜冒, 整个后背潮- shi -一片,身体倒地。
净霖静静甩刃, 血溅脚边·他袍不沾色, 越过苍霁, 走向陶致··陶致又哭又笑,说:“我今日亲眼所见,你这没有心的人·净霖,大道坎坷,不怪父亲对你另眼相待,因为只有你, 才能做得这般狠绝。”
“杀人偿命·”净霖面无表情,“我的命皆可给他·但错过此时, 便再寻不到能杀你的良机·”·“于是你便下此毒手”陶致捂面挡容,他因适才的撕咬已失原貌, 当下躲闪着,说, “这天底下的所有人,皆能做你手中剑, 具能为你脚下路。
你卫道失心, 你根本是走火入魔”·“不错·”净霖立于夜色间, 说,“凡阻我卫道者,不论是父子兄弟,还是亲朋故旧,皆可杀之。”
“你疯了·”陶致弯腰退后,他绕着净霖,用面目全非的模样沙哑道,“你这疯子,你才是邪魔,你是天下最大的邪魔你良知丧尽不,你早已不是个人。
你天生缺情少欲,是杀人如麻的好货色·”·净霖剑刃一翻,寒芒直- she -浓夜·他眼中无情,手下也无情,那袖陡然卷风而盈,在剑芒间招若流云。
陶致霎时拔剑,与净霖相搏交错,听得锋刃碰撞··“当年是我技不如人,死有余辜但你与黎嵘屡次三番将屠城之说推卸于我,这便也是你的‘道’”陶致猛力压得净霖退后几步,他隔着锋刃泄恨道,“北地辽阔,九天门插手不得,到底是谁在屠城,你心知肚明你为保他清名,便将我说得十恶不赦,这是道这也是道不过是无耻之尤的诡道而已”·净霖单手挑击,陶致掌中长剑险些飞出,他面沉如水,不为所动。
“你便凭借此等遮掩之功诓得他视你为心腹,却不料转眼又被你与黎嵘携手斩杀”陶致掌间血花爆现,他迅速退几步,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这样赶尽杀绝,是为了什么那三界共主的位置么可笑啊净霖,可笑你最终也不曾想黎嵘会因此与你反目成仇枉费你这样心机谋划,最终成全了别人,沦落至此”他脚踢苍霁一下,冷声,“他如今记不得前尘,便又叫你玩|弄一场。
妙哉,你净霖何等城府,说我视人为畜,你又何尝不是”·“听得你一声声为他打抱不平·”净霖逼近,“不如当下杀我为他偿命不想你在血海走一遭,还对苍帝这般心心念念。”
陶致不断后退,他气息不稳,被苍霁撕开的缺口泄灵不止,不宜久战·只是他废话不停,分明是在拖延战时··净霖冷眼眺天,说:“援兵在天上谁为你血海引路,谁又赠你画神纸符不如今夜一并叫下来,与我一见。”
“就怕你如今不敢见人”·陶致倏引天雷,电蟒随剑掷向净霖·周遭碎石飞旋,天地共夹于净霖一身·雷雨瓢泼而至,见得天雷嘶吼扭曲,尽数倾倒向净霖。
净霖袍袖皆飞,青芒自脚底勾缠成巨纹之符,浮空猛地接住这震天雷击··阿乙身化五彩鸟,在净霖接雷的空隙间吟声飞出·长羽惊空,绚烂夺目·只见他穿雷越电,口衔佛文金链绕得陶致上天不能。
陶致面上血色全无,他一脚踏地,就欲遁身·谁知脚踝一紧,那横了许久的苍霁刹那睁眼,一臂击地·地面龟裂立刻现出,惊尘暴荡,整个地面豁然下塌,竟然连石板都碎成粉末。
陶致不及反应,已然被拖入地崩坍塌之中·他故技重施,化烟就跑··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咽泉剑荡狂风,骤地横扫·陶致痛声滚地,变回人形。
苍霁脚下一点,见陶致翻身而起,他爪扣住陶致后脑,将其一掌摁撞回地面·陶致登时口喷污血,脑后如压泰山,叫他动弹不能··陶致啐声:“枉我替你骂一场,你竟与他联手骗我”·“亲疏有别,内外要分。”
苍霁俯身,“你所说之言,我一句不信·”·陶致齿间渗血,他深知此行逃不掉,便低声嘶哑:“你不信五百年前杀你的人正是净霖你猪油蒙了心竟还肯信他”·“这世间千万人来往,我独信他一个人。”
苍霁指间收紧,“你算什么东西,也凭口舌欲想挑拨·”·陶致咳声剧烈,他喉间吞咽的皆是血,他说:“你怎知他不会骗你哈哈你这蠢人你怎知他不会骗你你等着,你且等着,来- ri -你必会后悔今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猛然抬起些许脑袋,拼力喊道,“我陶致杀人不假屠城却不曾做过这天地皆是藏污纳垢处,便偏容不得我净霖,我待你——我待你下来偿命那”·陶致声音戛然而止,咽泉剑轰然插|在他眼前,头顶金链闻声砸落,烧得四下起火。
苍霁于火中松开手,偏头舔舐掉指尖的血迹··他若有一日骗了我··苍霁盯着走向自己的净霖,眸光在火舌间模糊不清··我就杀了他,吃了他,嚼碎他,许他同我融为一体,再也骗不了我。
净霖似有所察,俯身探过手来·苍霁不要他的手,反而栽在他怀中··“你捅|我一剑·”苍霁埋头说,“我腰酸背痛,吓得走不动了。”
净霖被他撞得咳嗽,拖着他的臂下,摸到他背上,说:“说好了不吃,你怎还是吞了他·”·“因为饿·”苍霁索- xing -撩起下摆,拽过净霖的手,直接抚摸到肌肉上,“流了这般多的血,啊,净霖,我要一命呜呼了。”
净霖指触到血,- shi -热一片,他连声应着,欲要收手·可是苍霁偏不给他松,就带着他的手胡乱摸在自己身上,说:“这里痛死了”他察觉到净霖还在抽手,不禁恼道,“你怎一点也不心疼”·净霖忍无可忍,腿抵着他腰腹,将人连拖带抱地撑起来,道:“邪魔易侵灵海,再不驱干净,你也要沦于魔道了。”
苍霁凑在净霖颈边,发蹭在一处,他说:“那你背我·”·病榻上躺了好多年的净霖立刻咳声不止,仿佛下一刻就会躺倒在地,连带着脚步都虚浮不定。
苍霁:“”·烛火清幽,- shi -热的帕子擦掉污秽·苍霁趴在榻上,净霖俯身挑开伤口,见得黑气如丝一般紧扣在其中··苍霁正假寐,后腰上一烫,他立刻撑身嘶叹,说:“邪魔烫不死,我却要熟了。”
净霖说:“吃”·苍霁瘫回去,被子仅掩在后腰下,肩背到腰间的线条随着他的一举一动彰显无疑·他说:“他贪食活人,又吞笙乐,仅凭佛文也烧不死,到了我肚子里,来日还能做些事情。”
净霖指间卡着小刀,挑着黑丝·酒残余的味道若隐若现,苍霁侧首,说:“坐上来·”·净霖说:“没地·”·苍霁说:“这么大的榻,随便坐。”
这榻一点也不大,贴着搁置瓶瓶罐罐的小案挤得很,净霖要坐只能坐苍霁腿上,不然只能站着·故而净霖不理会他,将青符揉碎在酒里,烫在刃上,再挑黑丝时便能听得“刺啦”的消化声。
苍霁舒展双臂,说:“谁站着谁傻子·”·背后静了片刻,腿上忽地一重·净霖跨坐在他腿上,再低身时发便袭在他后腰,搔|得苍霁心里发痒。
“轻的像只鸟·”苍霁说,“近来没咬你,怎还这样瘦·”·“- cao -心多·”净霖手上极稳,想必曾经对自己做过不少次。
“为谁- cao -心·”苍霁明知故问,“阿乙么”·净霖轻轻拍他后颈,让他老实地趴着·苍霁反而笑不停,他说:“苍帝也能这般,什么都吞得下”·“嗯。”
净霖想到什么,说,“我未见过他·”·“那你那般待他”苍霁余光斜瞟,“此人在你心里挺有分量·”·净霖不答,只是利落地浇酒烫邪气。
苍霁烧得额前出汗,他眼睛盯向前方,说:“既然死了,便不要记得·死人有什么,他既不能”·净霖忽然俯近身,苍霁便觉察刺痛的伤口附近落了片冰凉的柔软,他险些撑身回首,却又硬卡住了动作,不敢惊动。
净霖轻吹出的气凉飕飕的袭在苍霁伤口,让烫疼感烟消云散·不仅不痛了,还让他几欲叹出声··“今日我刺你一剑·”净霖低声,“你大可还手。”
苍霁汗珠未擦,他动也不动··净霖抬身,说:“已经尽数挑出,休息一夜便没事了”·烛台陡然翻掉,不及燃起来便已经熄灭了·小案“哐当”的被撞滚在地,酒瓶磕倒,登时满室弥漫着酒香。
净霖翻躺在下,手腕被拽开,指间强硬地插|入五指·苍霁赤膊压着人,俯首呼吸贴近,那迟迟没擦的汗珠滴在净霖颈间,淌下化在他锁骨··“你刺我一剑,此仇不共戴天。”
苍霁冷声,“我还手便完了吗”·净霖发散榻间,他闭了闭眼,说:“对不住·”·“我不耐烦听这话·”苍霁拉开他一臂,说,“对不住顶什么用”·“那你说。”
净霖半睁的眼在昏暗中尤为迷惑,“我办就是了·”·“我好痛·”苍霁贴耳说着,与净霖鼻息相交时带着净霖的手覆在腹间。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说:“邪魔作乱休怕,定”·苍霁猛地拽着他手,拖到了更下边·净霖一滞,苍霁已经扑下来。
鼻尖相蹭时唇齿交融,净霖呼吸急促,唯一的柔软被哄骗吮|住,让他热血冲头,竟被唾液呛住了··苍霁指间收紧,气息不稳,再咬上来时口中含糊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交给你了。”
第68章 夫妻·净霖曾于落花时节往北行, 记得当时叶舟独行于水烟淼茫之间,天地一色, 他袍襟沾雨,宽袖袭香,背负的长剑亦笼于两岸缤纷落英下·他照水中看, 却见得一方天云八字分化,一尾黑色没进云海。
净霖不禁抬首, 见那云烟层叠, 龙的影子横过江面, 一叶小舟也笼罩其下·江上薄雾由风推化,净霖稍侧一步,目光追随龙影而去··净霖怔怔, 腕间系着的铜铃“叮当”入耳。
他抬手相看, 见腕间挂着铜铃, 系出一条牵入云层的红线··净霖不知这线是什么, 他抬臂拉动, 听得天间龙吟,那水雾忽散,一双龙眸突至舟前·周遭水花顿时迸溅, 见苍龙巨身入水,将这舟子圈在方寸间。
净霖鬓发微- shi -, 他见龙眸直勾, 竟生出些许害怕·他欲退步, 不料腕间红线紧拉, 反将他连人待舟拽得更近·冰凉- shi -腻的鳞片蹭过肩臂,巨身渐收,净霖身陷囚|禁,逐渐呼吸不能。
他忍不住吃痛吟声,掌心推抚在龙鳞之上,被锋利的硬质险些划破手··净霖陡然睁眼,潮红未退,汗流浃背·他眼前一晃,已不知天至几时,只能看见苍霁伏在自己身上的赤肩。
他闭眸平息喘气,感受到腰间被苍霁箍得发疼,才知道适才梦里的真实感从何而来··净霖从空隙中抽出一手,推开乱发时又记起什么,皱眉嗅得指间似乎还残存着什么味道。
他环视着手腕,见苍霁的灵线将他栓了个结实,不禁一阵头疼··“听你喘息不定,梦见什么了”苍霁闭眸不动,却早就醒了··“一点往事。”
净霖身上又重又热,他推了推苍霁的肩膀,示意他让开··“梦见谁了·”苍霁岿然不动··“不记得了·”净霖说道。
“下回骗人的时候,休要迟疑·”苍霁猛地撑身而起,他盯着净霖,“不说便不说·”·净霖见窗泄明亮,便转身欲起,腰间忽地一沉,苍霁竟直接擒着腰将他拖回身下。
“什么要紧的人·”苍霁说,“还真不打算给我说那我偏要听一听·”·净霖说:“好说,穿条裤子再谈”·苍霁看着他,说:“不成,穿了衣你就翻脸不认人。”
净霖叹气:“梦见北行时的景象,见得苍龙游云·”·苍霁闻言直身,说:“这龙与你还真是缘分不浅·”·净霖说:“碰巧。”
“世间的巧若这般常见,那我也想和你‘碰巧’·”苍霁牵起净霖的手,鼻尖抵在他掌心嗅了嗅,净是自己的味道·他说,“昨晚那般我很快活,做人都会如此吗”·净霖指尖微蜷,他说:“不知道。”
“我”苍霁顺着他的指尖一路抵到他腕内,低暧道,“以后日日都想这么玩儿·”·那鼻息- shi -热,让净霖腕间的勒痕传来细微的刺痒。
昨夜替人代劳时的热气重浮颊面,净霖横臂挡面,不肯应声·苍霁便以鼻尖轻轻摩擦着他的内腕,催着热,呵着雪般的肤,叫净霖细汗不绝,屈膝挡开他些许··“好不好。”
苍霁不依不饶,压着他的臂俯身来问,“行不行·”·净霖鬓发蹭乱,闭眼也躲不掉这样的步步紧逼·他欲说不好,苍霁便吮咬着他的腕,在内侧留下一点齿痕。
净霖忍痛抽声,苍霁就重问“好不好”·净霖不答,他便继续咬·从净霖的双腕到净霖的脖颈,在但凡能够露出去的地方利齿流连··净霖又麻又痛,终于在苍霁欲咬他后颈时用力“嗯”了一声,随后说:“你已长的这般大,许多事”他轻嘶声,揪着苍霁的发,“咬死了”·苍霁冲他后颈吹了一气,说:“我已长的这般大了,许多事你都没教。
比如床笫之欢是不是我明白了,那日左清昼脱千钰的衣,便是欲行此事·”·净霖说:“所谓床笫之欢,该是夫妻之间的事情·你我不是夫妻。”
“既然左清昼和千钰可以,你我怎么不可以”苍霁觉着净霖的颈部、肩背都不似从前模样,他哪里都想咬一口,却不想咬出血,只想咬得留下印,咬得净霖嘶哑出声。
“左清昼和千钰不同·”净霖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模糊地回答··“确实不同·”苍霁皱眉细想,说,“他们那日也不像昨晚,用手就行的事情,左清昼为什么还要将千钰推在书架旁”净霖闷咳,苍霁抵着他,说,“我们不可以做吗除了手,还有别的法子”·净霖说:“没有了。”
“那画上是什么”苍霁一环一环扣着他,“那日在什么楼中见得的画卷·”·净霖探臂时见得自己肩头也被啃的泛红,扯了新衣一把罩在苍霁头上,隔着衣使劲揉|了一番。
苍霁蒙着衣,忽地从净霖双掌间顶上去,掀起一角,罩进净霖··“做夫妻有什么难·”苍霁咫尺相望,“你跟我做夫妻也是行的·”·“为了一场春梦,连后半生的命也要交给别人”净霖凉凉地拿住他下巴,“你才见得几个人,便知‘夫妻’的含义。”
“你见了那般多的人,也不像是明白的样子·”苍霁抵近,执着道,“你教我,我也教你,不好吗”·“你要教我什么。”
净霖由他抵近··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教你快活事·”苍霁唇间微启,“教你坦诚相待·”·“你我昨晚已经足够‘坦诚’。”
净霖说着松开指,“我不要快活·”·苍霁勾住他的小指,说:“不成,我偏要给·昨晚你教得好,我很喜欢·”·净霖说:“色令智昏”·“那你岂能全身而退我都昏了”苍霁扯掉蒙头的衣物,说,“你如今浑身上下都是我的味道,还妄想人不知鬼不觉我便要瞧瞧,谁还敢不识趣的往这儿凑夫妻不做便不做,但你若想跟他人做——梦里都别想了。”
净霖抖开衣套上,苍霁见他侧颜如常,不禁又牙痒,用肘压了他的衫,说:“转头·”·净霖衣套了一半,回过头来·苍霁想也不想地就是一口,狠狠亲在他唇角,硬是亲出了气势。
“我要跟你玩儿更多次更多事·”苍霁说,“我不要别人·”·净霖唇上微红,眼角都似要晕开些红色,他道:“不吃我了吗”·“我与你在一起,不吃也能得乐趣。”
净霖系紧扣,起身说:“那么无趣时,还是趁早吃了吧·”·苍霁见他要出门,便横身说:“你腕间系着我的灵,离不开十步·”·净霖回首,说:“起身吧,事儿还未完。”
阿乙忐忑地咬着包子,对净霖后颈上明显的齿痕无法视而不见·他自戳双目,在原地跺脚,说:“邪魔已除,小爷也要自己逍遥去了咱们就此别过吧”·苍霁颇为惊奇地说:“门在那头,你怎还在”·阿乙怒目而视:“小爷助你涨了这么一程修为,你还赶我”·“所以昨夜没将你扔出去。”
苍霁眺望王宫,“如今老皇帝死了,后续如何”·“他儿子无数,随便挑一个也能成事·”阿乙擦净手,说,“我昨夜已按照净霖的意思,将信递给了那楚纶。
只是他如成了第二个刘承德怎么办”·“乐言在华裳手中·”净霖说,“楚纶如再鬼迷心窍,哪能活得了·”·“奇怪。”
阿乙说,“华裳素来不屑与神仙为伍,此番怎么这样帮你莫非你还与她有什么前尘”·“她并非帮我。”
净霖目光移动,从苍霁面上划过,只顿了顿,对阿乙说,“你归家之后,不必再为你阿姐担心,云生调她归境,长远而看,绝非坏事·”·“那你还要去哪里”阿乙说,“陶致认得你,别人也会认得你。”
净霖却说:“事到如今,躲也躲不过·我有诸多事情不解,切须自己一探究竟·况且除非神魂泯灭,否则即便我转入轮回,也有人认得出·”·阿乙闻言无趣,他本也盼着这俩人别再与他相近,这几日受的苦已经足够了。
尤其是苍霁,堪称阿乙如今最最不想见的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阿乙退几步,化作五彩鸟冲天而去,“小爷中渡逍遥,别再遇着你们俩人就好再会”·阿乙一走,苍霁便道:“这样急死忙活地让他走,是觉察什么了吗”·净霖将阿乙留下的金链一扣,丢进袖中,说:“邪魔不易除,上有分界司看管,下有邪气难镇。
于是晖桉便来了,分界司自此销声匿迹·而后阿乙也到了,白送着镇邪压魔的佛文金锁——不似偶然,倒像天助·”·苍霁说:“怎么有人一步一个坑,便有人有一步一设桥冲着临松君来的人,竟还不是一路。”
“胡乱猜的罢了·”净霖拉下袖,掩住手腕,说,“千钰还未回来,想必仍在黄泉·左清昼多年所集的证据皆在他手上,想要趁此根除此案,便需要左清昼的笔墨。
我们去见千钰·”·“你诓他下去·”苍霁说,“他不肯给怎么办”·“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净霖几步下阶,说,“我兴许没有诓他呢”·“见一见他也好。”
苍霁说,“我正好有事问他·”·净霖略为在意:“什么事”·苍霁抬臂枕后,对净霖哼声:“我偏不说给你。”
净霖:“”·第69章 阎王·黄泉路铺彼岸花, 石板蜿蜒于葱郁红浪间·此处天光晦暗,迷雾丛叠, 听得见鬼差自中渡各地赶赴回来的锁链“哗啦”声。
无数戴着枷锁的亡魂沿路游走,哭声幽咽,似如淅沥- shi -雨一般缠覆在耳畔·花间叠筑眺望塔, 每十步便设一鬼将守卫,锁链重重牵扯成网,让步入此路的亡魂无处可逃。
净霖面若薄纸,气息全无·他一手握棒,一手牵链,锁着苍霁随魂混入·苍霁脸戴面具, 步履缓慢, 移动间顾盼张望, 尽情打量··“这个地方挑得好。”
苍霁微弯上身,在净霖耳边说,“下来之后深陷沟壑,两侧皆是支撑中渡一界的千年坚石, 唯有花海一路能够通畅来回·普通人下来了, 怕就再也上不去了。”
“生死已于关卡前了结,普通人走到这里, 已经死了·再往前走半个时辰, 便是离津口·”净霖用手肘向后轻撞他一下, “你阳气外漏了。”
苍霁推了推面具, 问:“怎么左右亡魂, 皆要戴面具遮挡如若抓错了人,岂不是觉察不出·”·“人命谱上记载详细,鬼差拿人之前便先要验明正身。”
净霖说,“从前是不戴面具,可先前的阎王爷叫人吃了,新任的这位怕遇见形容凄惨的鬼会昏过去,便叫鬼差引魂时颁送面具·”·苍霁说:“天下笑谈,当阎王的竟然怕鬼。
他这般,又是怎么当上阎王的”·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因他爱吃,原本闭关于黄泉壁下,醒时腹中饥火难耐,嗅见离津鬼火炊烟,便一口气吞饮了黄泉千万亡魂,连阎王殿都吃了一半。”
净霖转念想起什么,转头对苍霁谆谆告诫,“进食谨慎·”·苍霁奇怪地问:“可是能吞天地万物的不是龙吗怎么他也行。”
“他只是吞下垫腹·”净霖说,“找到能吃之物后再将亡魂与阎王一并吐出来·”·可怜老阎王一直勤勤恳恳,自黄泉分制后便闷头从鬼差做起,一路苦干业绩,做了近千年的差使,终于得了九天境提拔,得以任职阎王。
谁知没做几百年,便被人没头没脑地吞入腹中,裹着唾液又呕出来,一时间情难自已,悲愤交加之下弃官而去·九天境中无人肯降尊纡贵,一来二去,便罚这吞人又吐的妖怪坐镇黄泉,成了新阎王。
苍霁摸着喉结思量道:“一口气能吞掉离津四万三千只亡魂,这人原身是什么竟有这般大的胃口·”·净霖说:“他原身很凶猛,离津特砌其原身石像以警后人,你见得他也会怕的。”
苍霁问:“比我还要凶”·净霖颔首,苍霁便愈发好奇·他俩人随着亡魂长队又走了半晌,听得河水湍急流动的声音,苍霁终于望见离津渡口的全貌。
彼岸花海浪涛摇曳,只见一方城池盘踞迷雾红芒间·河道中通贯彻全城,舟船并列车马,各色灯笼繁复悬挂,笼罩在千万亡魂头顶,犹如星河浩瀚·临河楼阁挂着珠玉小帘,听得琵琶铮铮随水流。
街市亡魂如潮涌动,那能渡魂前往阎王殿的小舟窄之又窄,两列鬼差臂盛名帖,叫一个走一个·可是此处已屯积数万亡魂,按照这般的速度,叫上五百年也叫不完··苍霁转眸,又见城中高耸而立着一只石雕。
那石雕前肢垂胸,双爪磨砌的锃亮·后腿弯立,挺胸抬头,以一方凶兽的悍然之态眺望远方,想必就是净霖口中的阎王原身··在其身姿照应之下,苍霁不禁自愧不如。
他用胸膛抵着净霖,俯首磨牙··“就是一只伶鼬”·苍霁被净霖诓了一回,不肯再轻信他的随口之说,只将这人紧紧攥在手心,与他并肩而行。
“这里这么多人·”苍霁抬手推起面具,“又无气味牵引,我们如何找到千钰”·“千钰要寻左清昼,只能守在渡口。”
净霖轻拽着手,带着苍霁前行··渡口游魂排成长龙,唱名的鬼差嗓子干涩,退下来舀了碗水喝·他方坐下,便嗅得浓郁肉香,转头见不远处的摊上坐着两人,其中一个打开油纸,卤肉油花摊在桌面,引得半条街的亡魂都露了贪吃鬼脸,只是畏惧其中一人鬼差打扮不敢上前讨要。
鬼差被这味道引得肚中咕咕叫,他近些日子值这渡口的班,已经许久不曾去过中渡·当下从袖里摸出几只铜珠,起身到了那两人身后··“老兄才从上边回来吗闻这味道,该是京都万福斋的卤牛肉”他踌躇道,“我愿价出双倍,老兄能否割爱”·净霖筷一顿,说:“一碟牛肉,值得几个钱。
兄台若不嫌弃,只管坐下来一道用·”·鬼差连声应允,掀袍坐下·苍霁递了双筷给他,他顺势将这二人看了,说:“多谢看老兄面生,才点的差职吗”·“是啊。”
净霖说,“第一趟差,诸多意外,能带回人来,着实不易·”·鬼差埋头大快朵颐,闻言笑了几声,说:“兄弟你才当差,不知这黄泉百种差职,还是引魂好做。”
“哦”净霖便虚心请教,“此话怎讲我见兄你渡口唱名才是钦羡,不必累于奔波·”·“引魂虽说来往不断,却少些拘束。
唱名有什么值得钦羡的一整日也渡不过几个人,还要听着离津万魂呶呶不休的抱怨·”鬼差叹一气,说,“九天境疏于问候,阎王爷便越发懒怠,你看这离津,长此以往下去,必生祸患。”
“阎王爷忙什么”苍霁把玩着筷,说,“我死得晚,还想早点投胎·”·“咦·”鬼差失笑,“你还着急投胎,要知晓一旦过了这忘川河,便记不得这一世了,有什么紧要的人,也具要忘了。”
“这一世遇着狠心人·”苍霁捏了把净霖的指尖,“忘了最好·”·净霖面不改色,只问:“阎王爷不理案子吗”·“兄弟你方才回来,故而不知。
近几日阎王爷好事将近,正要迎娶只狐狸,整日耽于酒色,哪有时间理会案子·”·苍霁和净霖相对一眼,异口同声:“狐狸”·“不错。”
鬼差说,“正是一只断尾白狐·这白狐原先流连渡口,寻着什么人,被阎王知晓后招于殿中,却被他的样貌迷惑了心神,竟大闹着要娶人家·可那白狐本为雄的,宁死不从。”
“阎王失心疯了么”苍霁说,“这狐狸已有人了”·“管他有没有人,入了阎王殿,除非阎王开口,不然他哪逃得出”鬼差合筷,起身做了一鞠,笑说,“多谢兄弟招待我便在这渡口当差,日后若有什么事,大可来找我。
我贱名奉春·”·说罢鬼差餍足转身离去,净霖多望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竟有些不像普通鬼差··“阎王殿何处”苍霁早已不耐,起身欲走,“千钰不可丢。”
“阎王殿隔重天堑,要渡忘川越迷山才可到达·”净霖示意他稍安勿躁,说,“他既要娶人,便须遵循礼数·大婚前夜花轿将停离津一宿,次日由阎王渡船引回才能算数。
我们只在离津待花轿送来便是了·”·苍霁与净霖歇于离津,此处无日也无月,约摸两天的功夫,终于见得渡口张灯结彩,城中红绸高悬··苍霁伏窗而观,问:“怎么城中的鬼皆哭个不停”·“触景生情,触目伤怀。”
净霖说,“他们久留此处,前尘旧梦历历在目,忘不掉也回不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人这一世,不如意的事情占据大半·”苍霁说,“有什么值得哭念的。”
“虽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但仍有一件是满心畅快·为这一件,苦也甘愿·”·苍霁说:“太苦了,甜也尝不出来·”·俩人言语间,苍霁忽见十余只鬼差扛着大红轿辇腾空踏锁链,正在疾步渡忘川。
他陡然精神起来,拉着净霖··“来了”·鬼差们喝声落轿,渡口轰然惊起灰土·见那轿辇被一圈灯笼点缀,门窗皆钉得死,里边黑漆漆的,瞧不清千钰的人影。
鬼差们一落轿,便齐步退开·地面顿伏起一头健壮巨牛,牛背锁链重落,它便拖着轿辇向前·紧接着河面团腾出呲牙群鸟,如同黑云一般簇拥着轿辇,不许旁人接近一步。
轿辇上跨坐一人,头戴斗笠,口衔草枝,扬鞭抽牛··净霖说:“那便是阎王吠罗·”·“便是他·”苍霁撑身,见吠罗斗笠下的脸生得唇红齿白,“看着比我还小。”
“他已一千四百岁了·”净霖说,“看来他待千钰分外重视,竟连这一段路都不肯假借他人之手·”·“可惜他来晚了。”
苍霁说,“千钰心里有人,哪有他的位置·”·净霖侧首,说:“你这般了解千钰”·“是啊,见他乖巧柔顺,可爱得很。”
苍霁抱肩,“况且他已为人夫,许多事情我都须向他讨教·”·净霖不做声,听下边吠罗已经踩着横木站起身·他一手撑轿辇,一手抬起斗笠,冲四下朗声说:“明日爷爷我要娶亲离津万鬼皆来吃酒,宴席摆上十万桌,八方来者皆是客你们全部都得喝给我高高兴兴闹一场”·群鸟齐鸣,巨牛刨蹄,足足在离津城绕了三圈才作罢。
末了,吠罗扔鞭下轿,倚着窗边对千钰说:“心肝儿,今夜之后,你我便是夫妻了,前几日答应你的事情,便一概不算数了夫妻同房天经地义,没道理再将我拒之门外是不是”·千钰一拳重捶在窗板,寒声说:“我已有夫”·“不是死了么”吠罗吐着草枝,“人命谱上写得清楚,是个短命鬼。
别忧心,我还能活上几千年,能同你白头到老,可比凡人更有时间·”·“放我出去”千钰从缝隙中看着他,一遍遍地说,“我已有夫。”
吠罗负手踢了踢轿辇,说:“我长得不如他好看么我修为不如他高么他能给你的,我全都能给·休说几张纸,几句诗,就是这黄泉半壁,我也能给你。
心肝儿,何苦再受苦楚几百年,将这一腔深情皆移于我身上,你不也能快活许多”·“你根本不明白这世间情字·”千钰头抵在窗,别开脸,“我不要别的,我只要左郎”·吠罗却偏头对他说:“你生得真好看,比之九天境,也只有东君和临松君能压你一色。
我爱惜你的颜色,是真心欲与你好,你怎可不要”·千钰已知他根本不懂,只说:“你若真心爱惜好颜色,何不娶东君”·“东君皮囊虽艳,本相却凶。
况且他又是血海邪魔出身,与他一道,我心里慌·不过·”吠罗笑一声,“几百年前,临松君曾经于云端垂听凡说,侧颜羞煞天地万灵,连笙乐女神亦要避退。
临松君位列君神之后,曾论天地第一色的笙乐便不再见人·不瞒你说,临松君未死时,我便是打定主意要娶他的·”·苍霁原先还能听一听,闻到此句,手底下的窗木“砰”声而裂。
第70章 忘川·吠罗说罢又叹息, 再道:“明日大婚,不可愁眉不展·我差人备些酒给你, 吃些酒便能痛快了·如若你当真忘不了, 我牵你渡一次忘川便能忘了。
往事随风, 日后与我过罢,我自会待你好·”·千钰霎时抬首, 容颜在缝隙间斑驳着泪痕, 他说:“忘这世间最忘不得便是他。
我情愿往后数百年在相思苦中熬, 也不要忘了他·你既然爱这副皮囊,我便削皮剐面, 由你拿去”·“心肝儿手下留情”吠罗讪笑,“我岂是那般浅薄之人这便是你不懂了。
我要一张人皮做什么我要的是活生生的你·”·千钰形容憔悴,他发已凌乱,只肯说:“我不嫁你, 亦不会娶你·我此心已沦于一人身上,此生便只与他同生共死。
阎王不必多言·”·吠罗自讨没趣, 只能勉强一笑·他几步走入街市,见左右皆退得老远, 不禁大发脾气:“瞎了眼备酒摆桌, 今晚便开宴”·他话音方落,头顶骤然疾风乍起。
吠罗敏锐闪避,背后却由人正踹一脚·他一个踉跄前扑, 险些当街跪倒, 又反应极快地单臂撑地, 身轻如燕,借力滑弹而起·不待他回首,便觉耳侧劲风瞬起,刮得一街鬼魂惊呼掩面。
吠罗站不稳,手扶一柱·谁料这一扶竟扶坏了,因为他双臂撑身,腰间一松,袍衫顿时被风刮飞,裤子唰地跌到脚踝··吠罗一愣,紧接着面红怒声:“哪个狗|娘养的”·净霖双臂架着苍霁,拖回窗去。
苍霁冷笑不止,- yin -声道:“你瞧他才长了几根毛,也敢跟左清昼抢人还打定主意要娶临松君”·净霖被苍霁身形压得脚下磕绊,喘着息嗯声,说:“晚上待他醉归后,我们便去接千钰。”
苍霁面色不虞:“打他就打他,此地上不及分界司,下不着阎王殿,明抢又如何一只伶鼬反了天”·“你岂止是要打他。”
净霖说,“他怀揣九天封印,回头给你一下,你便要在忘川河里做条傻鱼·”·“他说他欲娶你·”苍霁回身捉住净霖的手,怒道,“他也行不行”·净霖顺着毛连拍几下,苍霁见状趁势抵近,以头蹭着净霖鬓边。
净霖如何招架得住他这样大的体型,被抵得连连后退,终于撞在墙壁·他露出的脸颊线条紧绷,严肃地对净霖说:“你便容着他们这样肖想”·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见他有些垂头丧气,顿了顿,说:“我与他素不相识。”
苍霁不语,净霖沉默片刻,手掌悄悄扶上他的背部,正欲开口,却觉着颈边一热·净霖吓了一跳,险些以为他委屈的哭了,不禁偏过头去·岂料苍霁等得好,侧头接了个正着。
苍霁手掌下滑,撑着净霖腰间,几欲把他推抱起来·净霖已知他根本是在佯装,不禁想要收回手·可是苍霁夹紧双腋,将净霖的双臂控得牢·他- shi -热地冲进来,在净霖唇齿间肆意作乱,任凭净霖揪扯着他背上衣衫也无动于衷,如同山一般抵着他。
“嫁给他干什么·”苍霁咬着净霖舌尖含混地低笑,“有贼心没贼胆,量他也不敢”·净霖舌麻唇痛,苍霁方才松开。
他舌抵着尖牙,眼眸黑亮,背上分明被净霖掌心的汗蹭- shi -,却又垂首追着净霖吻了几下··“能娶临松君的·”苍霁目光张狂,“得我这样的。”
净霖给他一脚,苍霁夹着人直接将他扛起来,在室内转了一圈,说:“他既然要请人吃酒,那晚上便赏他个脸,算他好眼光·”说着拍了把净霖后腰,“到时候你来做鬼,戴上面具。”
离津本无白昼与黑夜,但既然阎王发话,鬼差们便掐着中渡时辰·时辰一到,只听满城吹打,将红轿辇又拉了一圈·满城游魂边哭边笑,合着掌念祝词。
彼岸花引黄泉路,轿辇碾在乱红之上,千钰垂首坐在其中,一切热闹似是别人的,他不过是个事外客··狐狸已断了尾,银发铺在红衣上,竟已显出苍苍老态··苍霁终于如愿以偿,能正大光明地用锁链牵着净霖走。
他随着轿辇走几步,说:“不好,这狐狸已经万念俱灰·”·净霖面具下的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话··酒席已开,城中饮酒醉鬼千奇百怪,仰头能见鬼火催出的烟火阵阵不断,周遭迅速融入一派欢天喜地的恭贺声中。
轿辇已停在渡口,那幽幽河面平缓不惊,所有鬼皆在欢呼热闹,偏这“新娘”却如囚|犯·没有阎王的命令,连杯酒也无人敢递··净霖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环顾,见一众鬼将也喝得醉醺醺,“吠罗明日还要驾船来渡千钰,理应不会逗留太久。”
苍霁持杯饮了最后一口,起身与净霖正欲动手,肩头却突然被人搭住·他皱眉回首,正见吠罗醉眼朦胧地指着自己的脸,说:“这城中鬼魂四万八千,我各个都记得,怎么不认得你是谁”·净霖手间锁链当即摇响,苍霁随即自然地笑起来,对吠罗说:“我乃新差,阎王记不得也是有的。”
吠罗狐疑地撑桌,问左右:“他是谁”·可他左右侍从也早喝得烂醉,都躺去了桌子底下··苍霁热切地反搭了吠罗的肩,说:“听闻阎王爱美人,是不是正巧,我也爱”·吠罗嗝了几声,胡乱挥手,说:“你才见过几个这世间美色皆在天上”·“不就是那东君” 苍霁说着松开指间链,净霖不出声响地后退。
吠罗说:“东君东君好看我若在九天境中当差,天天由他骂也是愿意的·”·苍霁见净霖已抽身,便悄声问:“那临松君如何”·吠罗醉得恍惚,努力抬眼,说:“好好看”·“净他妈废话。”
苍霁压着嗓音,“自然好看了,我还用问你这个”·“这他妈是废话我也要说”吠罗突然一拍案,义正言辞道,“真好看你区区区区鬼差懂什么唉他美在这儿。”
吠罗点着自己双目,也压着嗓音,掏心掏肺地说,“你见过几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美人嘛,就是各有不同,各有味道·东君艳得妙,临松君那是狂得好。”
苍霁本以为他会说个冷,岂料却是个狂,稍作品尝之后,又觉得不对味,说:“你怎知道这般清楚”·“我爱惜这世间的美人。”
吠罗对苍霁真切地说,“你唉世人皆不懂我·美人都应好好疼爱,呵在掌心尚且觉得不够,哪能见得他们受一分一毫的苦”他说着掩面哭泣,醉得痴傻,“美人便不该碰情字,何苦来哉你瞧这傻狐狸,已将一颗心碎成八瓣,疼得我也跟着碎成八瓣。
还有那临松君,碎成沙了,我惊闻之下哭得天昏地暗·你不懂,你们皆不懂”·苍霁拍了拍吠罗的肩,劝道:“何苦喜欢这两个他们皆不如东君妙你想他妙语连珠,又有那般神通,背负血海万苦,可不是个更需要你怜爱的美人”·“可他”吠罗欲言又止,蹙眉说,“他必不要我”·“缠着他。”
苍霁恨铁不成钢,“你要怜爱他,怎可这般轻易地退却尽管用你一腔柔情去待他,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能守得他芳心暗许·”·吠罗被诓得点头不止,竟真起了意。
千钰呵手,肩头覆霜·他本阳胎,又受断尾损心的重创,修为难庇,已然受不住这黄泉- yin -寒·他倚窗外望,见忘川墨色潺缓,竟一时忆起千种前尘··- yin -风拂窗,吹得千钰肝肠寸断。
他指探缝隙,在这茫茫浓墨间什么也捉不到·千钰身寒神散,倚着壁恍惚入梦,觉得神魂飘然,几乎要撑不住了··正当此时,突然听得风间有人唤声··千钰茫然回首,听那声声渐清,唤得正是“千钰”。
他蓦然爬身,眼从窗缝向外寻,泪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左郎”千钰哑声,不可置信,“左郎”·风间的唤声如线易断,不知从何处飘来。
千钰砸着窗,哽咽着应声·他十指划破,将窗扒得鲜血淋漓,却唯恐那声音远去··“放我出去”千钰急声,“左郎”·原本醉如烂泥的吠罗突地捂胸,对苍霁纳闷道:“我怎这般痛”说罢又自言自语地回答,“是了,我设封印牵连着心,自是会不好”·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吠罗酒被痛醒一半,他猛地起身,说:“围住轿辇,不能容他逃”·苍霁一脚蹬在椅腿,倚子顺势挡撞在吠罗腿边。
吠罗反脚一撩,将椅子抬扛在臂,向苍霁劈头砸去··“你是谁”·苍霁掀桌上拳,说:“是你临松君家的心肝儿。”
吠罗酒皆成了汗,他应声退闪,鼻尖险些被砸中·苍霁拳风凌厉,本未将他放在心上,谁知他仓促中竟躲得这样快,眨眼便糅身而来,一腿劲力十足的扫踹向苍霁胸口。
苍霁抬臂“砰”声而接,周围桌椅闻声崩碎,碗筷摔了一地··“了不得·”吠罗一把掀开袍,接着陡然爆发,腿脚“噼啪”地砸在苍霁臂间,被震得吃痛。
他啐了口,冷声说,“来了个人物”·苍霁臂间竟然被他踹得发麻,不料他这般削瘦的身形下力道这般重,远比醉山僧更加强··吠罗一手抄酒,闷头飞砸,说:“今日扒爷爷裤子的人,也是你”·苍霁掀掌接住,仰头一口饮干净,反抛向后。
他神色懒散,一脚踏凳,对吠罗比出小指··“料想你既然敢夸下海口,该有几分本事·不料扒开裤子瞧一瞧,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头·”苍霁放肆而笑,眼中却倏地寒冷,“拔了你的舌,免你再胡言乱语。”
第71章 沉河·酒桌残席被卷入疾风般的交锋中,掀翻的酒菜迸了桌下众人满头满脸, 吠罗却不见一人酒醒·他心思一动, 喝道:“你竟敢下药”·苍霁抹净唇角, 欺身就打,拳拳招呼到肉, 道:“我打你还需下药么”·吠罗步法绕风, 凭得就是一个快字,但纵使如此,也在苍霁拳下颇显吃力。
杯盏落地, 在两人你来我往间被踩得粉碎·周遭- yin -风凛冽,与拳□□加的声音紧密结合, 形成荒城中唯一的动静··另一边巨牛仰身化为持斧牛头, 斧子砸在轿辇之前化出深深一道刻痕。
他瓮声瓮气地捶了捶窗, 对千钰道:“阎王命令,不可放你出来安生待在这里, 不要自讨苦头·”·轿内连撞不休,千钰指端变得尖锐, 握得木窗粉屑乱蹦。
他面容微变, 狐眼吊长, 在苍白中化出些许妖相·狐狸本相在躯体内嘶鸣咆哮, 致使正与苍霁交手的吠罗胸口刺痛··苍霁机不可失, 当胸连踹他几脚·吠罗应接不暇, 倒身撞跌在杯盘狼藉中。
他痛捂胸口, 将今夜喝下去的酒尽数呕了出来, 溅了一身腥臭·苍霁用脚翻过吠罗的身,足尖劲风一扫·吠罗猛地抬臂格挡,背擦着地面飞出去,“哐当”地止在桌椅板凳间。
吠罗吐干净口中的苦水,撑地挺身而起·苍霁已经突至眼前,他猛然坠身躲过,腿下凌掠苍霁下盘,只听“哗啦”乱响,碎盏杯盘翻掷凌飞,如刀一般削向苍霁面门。
苍霁振臂施力,见得灵化如风,豁然抵冲在碎物间·他腿下再与吠罗争锋相对,却见吠罗陡然扑身在地,一条尾向苍霁破空抽来·他尾梢所经之处,听得- yin -风撕扯,天间群灯簌簌急动。
苍霁一把拽了个正着,他沉身不动,轻轻掸开衣袖间的几只毛,说:“索- xing -露出本相来,将我吞了试试”·吠罗只作冷笑··牛头松开斧,抬手将轿辇抱起来,在半空中剧烈晃动,摇得千钰在其中苦不堪言,翻滚碰撞。
他走几步,又将轿辇轰然放下,说:“你且歇声休息,稍等片刻,阎王便会来·”·千钰伏身,听得那声音隐隐欲断,不由得胸口翻涌,猛地垂身呕出血。
牛头好声劝道:“你不可寻死觅活,这里是黄泉,只要阎王谱上勾你一笔,你便是死不掉的·”·牛头见他似如未闻,不禁退后,欲持斧相守·可他听见背后有锁链声,不自觉地回过头去,见一白衣人面掩在银面具之下,站在他的大斧之上。
牛头斥责:“鬼魂归城,渡口今夜不许人来”·净霖仅仅才到牛头腰侧,他掌间的锁链呼转起来·牛头预料不好,踏步欲夺·净霖的链倏地绕住牛头一臂,牛头震不脱,却也无妨,因为净霖力气不足,是断然不能像苍霁那般抡人而起。
牛头沉喝一声,登时撞向净霖··净霖顿时凌身腾起,当空一脚,沿着牛头的手臂踩点飞上他头顶·锁链随着净霖猛绕牛头半身,他当即陷入与自己的角力之中,整个上半身难以再动。
牛头双腿一开,沉身振臂·锁链紧绷,闻声“啪”裂,竟捆不住他·牛头晃身怒吼,欲将净霖甩下,却被净霖几脚点踏,震得头昏眼花,步伐蹒跚,犹如醉酒。
净霖在锁链迸碎前先飞身落地,身后的牛头已脱臂而出,抡起巨斧··净霖一脚跺在轿辇,背后狂风肆虐,他陡然后仰半身·斧刃贴着发丝扫过,巨声撞在轿辇上。
轿辇顿时劈烂,千钰应声坠地·净霖抬腿翻踹在斧刃,借臂翻腾而上,在牛头收力时凌空一掌··风狷狂逆涌,抵在牛头胸口轰然爆开·牛头连退几步,见胸口剧痛,已见血光,不由得怒从心起,凶- xing -大发。
他吼声震耳,将斧子抡成旋风,着着那抹白色劈砍··净霖身似弱柳,脚下步法深不可测,引得牛头直逼城中·牛头巨力砍中街市地面,听得石板突迸,裂出长道。
苍霁的身影猛坠而下,与净霖以背向撞·他喘息微促,半臂衣衫已被撕破,竟在短短时间内落于下风··“如何·”净霖稳声,“可见识了吠罗的厉害之处。”
苍霁撕掉破烂的衣袖,说:“呸”·他们话音未落,便见吠罗猛蹿而出·苍霁着腿一脚,吠罗翻侧滚地,手却勾住了苍霁的腿。
苍霁只觉得脚上一沉,紧跟着侧边一凉,吠罗竟在眨眼之前便转瞬移到了这边·净霖袖纳长风,陡然突扫,将苍霁拽斜开身·吠罗扑手拿空,已经错失良机。
苍霁岂能容他再走只听“砰砰”两声闷击,吠罗腰腹受力,立刻喷出酸水·他却不跑,反将苍霁的拳抱于掌间,痛声收力··苍霁便觉得一股吸力猛拽,他脚下不稳,险些跌向吠罗张开的口中。
腰带被净霖自后一把拖住,方止住前扑·然而净霖背后的巨斧已至,就紧迫在他后脑,牛头的重力砸得地面都在颤动·眼见不好,净霖胸口风扭旋动,咽泉霎时带鞘显形,猛地架挡住净霖脑后的斧刃。
局面一时间陷入僵持,令人牙酸的磨砺声碾动,斧子就停在净霖咫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咽泉抖身相抵,原本就不甚清晰的剑鞘发出难耐的裂声·净霖面色发白。
齿间紧咬··斧刃压在豁口,传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啪”·咽泉登时碎散,巨斧带风砍下·苍霁一臂拽过净霖,翻身后仰,抬腿猛踹斧面。
斧子惊天动地地砸落在侧,不及他俩人喘息,便听风间扭声,二人一齐被突然出现的吸力撕扯··吠罗张口要人,整个街市灯笼暴跌,桌椅众人全部倒飞向他·见那口中如显深渊,竟然不是普通人的口齿。
若是被吠罗吞下去,便难办了·电光石火间,听得千钰将轿辇凌踹而来·轿辇于众物一并吸向吠罗,吠罗却闭口不要,他面露难色,委屈道:“我以真心待你,你何苦这样对我”·千钰身瘦如纸,在- yin -风中白发飘动,显得不堪一击。
他说:“你待我不过为了这幅皮囊,并非是我·事已至此,休要再纠缠了·”·吠罗竟捂耳怒声:“不听不听你不可离去”·他说着瞬闪而去,劈手牵向千钰。
千钰衣袍后扬,眸望别处·吠罗握了他的手,恳切道:“我知你情深,今夜便带你渡了忘川·千钰,忘了一切,你我就是新婚燕尔,黄泉夫夫”·千钰似是一笑,甚是凄凉,他说:“你以为忘川便这样无所不能,可我却觉得我即便在这忘川水中走一遭,也忘不得左郎。”
吠罗察觉他欲挣手,不禁握得更紧,急得抓耳挠腮,只说:“你怎么要哭了你不能哭,因我见得你哭,便也想哭·”·千钰已然寻不到那缥缈不定的唤声,他悲从中来,已于大喜大悲间了无生趣。
他反握住吠罗的手,眼中分明泪涌如雨,自己却毫不觉察··千钰说:“你想我渡忘川河”·吠罗慌忙应道:“我去撑船·”·说罢他松开千钰,几步走向渡口。
千钰见他移开,便抬眸又望一次远方,听得风幽长吟,却始终得不到适才的呼唤··“我于人间走一趟·”千钰喃喃,“情愁皆系左家郎·如今他已死,我心便已丧。
既然黄泉路上不可见,生入轮回也无趣·不如就此别过,让我哭一场吧·”·说罢那白发飘扬,见他人已跃向忘川河·吠罗慌不迭地冲挡而上,却仍未能捉住千钰的衣摆。
那泪凌于吠罗颊面,叫他一腔柔肠都化成了苦涩,只欲叹声“何苦来哉”·苍霁身比声快,已经飞于半空·他猛拽住千钰衣袖,将人用力扯回,扔向岸边。
千钰本已绝意,岂料竟被他甩了回去,却见苍霁脚下滑空,反倒坠了下去·苍霁自己也未料想,他陡然摔坠进忘川·周遭泥沙一瞬包涌,将他一浪盖下去。
水中混沌不堪,重力拉扯着,苍霁竟困于人身,无法变回原型·他呛水而陷向更深处,水中无鱼也无草,只有无边无际的人面夹杂着无数亡魂前世的旧忆··苍霁喉间似如被人锁住,他耳边轰鸣,听得数万人语碎念不止,脑中掀起千百种场景。
苍霁神识渐沉,已看不清水面·迷蒙中默念了两个字,却见那人应声而现,扑进水中,向他沉来··一片混浊间,唯独这抹白醒目亮眼··苍霁喉中“咕嘟”一声,五指间被净霖握紧,见那发间浮现的脸紧皱眉头。
净霖微偏头,苍霁口齿间方得喘息·他觉得胸腔间的那颗心几欲跳出,辨不清滋味,只识得净霖的眼近在咫尺··两人交叠的上身下沉,逐渐被黑色掩盖··苍霁耳鸣昏沉中,听得久违的铜铃声。
他眼渐合,似如永远沉不到地·满心念着的名字缓慢地被抽离出去,变得如隔云烟,模糊不清··他似是记起什么,又恍若是别人的记忆·只是认得这纷乱混杂的各色场景里,一直立着负剑的净霖。
泥沙涌埋,铜铃在千里之外“叮咚”而晃··第72章 酒热·苍霁突兀醒来, 水声消退,连衣袍都自行烘干了·他记不得身在何方,便凝目向前, 听周遭人声鼎沸。
苍霁二丈摸不着头脑,转眼又见华裳正坐一侧吃酒赌骰子·老板娘不似他在京都所见的模样, 还戴着镶珠篦子,粉裙白裳,活脱脱的出水芙蓉, 正值豆蔻··“爷专程来一趟,待会可得看对人。”
华裳跟人赌得笑靥如花,对苍霁言语熟稔, 毫不见外·她说, “他座下那几个皆是不好对付的主儿, 黎嵘便罢了, 北地咱们见过·那净霖你却是不曾见过, 咽泉出鞘可疼着呢上回要拿我姐姐的便也是他。”
她话音方落, 便见有人打帘而入, 衣着华贵, 形貌典雅娴静, 与华裳虽有八分相似, 却独添一份从容淡然·她一入内,苍霁便疑心自己认错了人, 这才该是京中所见的华裳。
此女开口时音色妩媚, 与几百年后华裳的慵懒都极为相似··“说的可是那位‘泉咽危石, 松冷青衫’的净霖‘”她含笑对苍霁做礼,说,“上回见着,可一刻都不敢忘。”
“有什么不敢忘·”苍霁指压着杯口,向外望去,话犹如早已熟念千百遍似的往外涌,“他兄长各个都是狼虎模样,他又能好到哪里去·”·“生得真好。”
琳琅说,“远比那黎嵘看着瘦弱,怪不近人情的·但是年纪小,我瞧着还情窦未开,不大通人情世故·”·“便是这般最讨厌·”苍霁厌弃地后仰,将那高台尽收眼底,口中说,“看着已是成人,心里还犹如稚儿。
接人待物黑便是黑,白就是白,既不懂变故,也不知世故·九天门若真想交涉,千万休派他来·”·“少见主子这么喜怒外露,莫非已经见过他了”琳琅问道。
苍霁立刻说:“没见过·”·“是该没见过·”华裳一颗颗数着金珠,都装回自个的绣囊里,笑得眼睛都成月牙,“见过还了得多半要打得天昏地暗。”
苍霁却垂眸拨开茶杯,说:“我长他百岁,跟他有什么可打的·”·“那你还长黎嵘百岁·”华裳纳闷道,“不也打得他落花流水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琳琅隐约猜得苍霁心思,便出声止了华裳,斥道:“就你记得清楚吃酒少言。”
他三人交谈间,听得台面骤然高升,阔出数倍·四下的议论登时停止,一时间鸦雀无声,皆注视着那汉白玉台·云生与黎嵘联袂登阶而上,向四周拱手示意。
“如今血海压境,东西南北皆遇邪魔骚动·我九天门身先士卒,多年来为筹平定大业奔波往来·早年知己度力,不敢居功占鳌,可眼下形势渐急,已容不得大家谦让推辞,须得推出一方引领鏖战。
今日便划下这鸣金台,迎天下英雄挑战,势必要分出个高下·”·“他们帖子呈了八方众势,但凡有头有脸的都来了·”华裳伏窗说,“唯独少了我们北地。”
“九天门野心勃勃,既然定要分个高低,便是打定主意要当这个鳌头·”琳琅揣测苍霁神色,说,“可主子居北多年,苍帝之名谁人不知群妖归心,岂能俯首于区区凡人之下。”
“众志成城以驱血海不是坏事·”苍霁说,“只是八方众势皆合于九天门下,待血海退后,想要再分出去,便难于上青天·一旦尝过充当龙头的滋味,便戒不掉了。
如今九天门主九天君广纳贤才,虽说没有亲儿子,却已收了八个义子·他心思已显,旁人尚在筹血海之战,他却已谋想百年之后·”·苍霁说着拿起桌上的折扇把玩,压在指尖一点点推开,盯着台上人,说:“况且为龙者,天底间只需一个。”
他话音才落,便遥遥见得九天君坐在高阶之上,两侧白袍儿郎一顺排下·云生与黎嵘皆归其中,苍霁眼尖,见得就连黎嵘也要退下一阶,将九天君身边之位空余出来。
占得此位的人正单膝叩于九天君座下,负剑垂首,详听父命··苍霁一见这人的背影,便鼻间轻嗤·可目光久缠在他脊背上,如何也拉不开··那人跪了半晌,起身时白袍经风,转身踏上汉白玉台。
这顷刻之间,群山氲雾,松涛顿掀,仿佛千万清风皆系于他弹指,万顷松海具听于他拔剑·他便独自立于台上,眼中漠无杂尘,容色冷冽孤清·任凭风浪阵阵,万众瞩目。
他稍抬手,咽泉斜划出鞘··“此台我一人独担·”他淡声,“列位不服,台上赐教·”·此言一出,四下哗然·要知今日前来者十有八九皆是名驰中渡之人,但凭咽泉剑啸一方,也见不得这般狂妄·“竖子嚣张”人群激愤,何曾想到九天门这样拿大,竟只派了这一个人,还要独占鸣金台,不禁张口啐声,一片不服。
苍霁突然笑出声,他明知故问:“这是谁·”·琳琅也笑:“正是那净霖·”·风潮乍起,松针袭窗·苍霁见净霖面色不改,分明傲气凌人,却只将狷狂尽藏眼底,勉力维持着不冷不热。
苍霁不禁骨节磨动,想起什么,薄哼一声··“装模作样·”·净霖退时已是几日之后,见他一人力挫群雄,兄弟之间间隙更深·待他沐浴后入院,饭食已撤,锅都刷得干干净净。
黎嵘等他许久,见状塞了他几颗金珠,叫他出去吃··净霖掌心几颗珠子转动,他耷拉下眼,说:“不吃也罢·”·话音未落,就听得肚中咕咕直叫。
“父亲已歇下,明日该赏你·今夜便好好吃一顿,这几- ri -你皆在台上,铁打的人也受不了·”黎嵘说着起身,见净霖望过来,不由为难道,“我虽也想陪你去,但近日来客众多,晚上还要和云生招待一番。”
净霖颔首,转身向外·他待要跨出门时,又听黎嵘在后叮嘱:“鸣金台声势浩大,你压人一头,又言辞狂妄,不将别人放在眼中·等会儿出去,小心为上。”
净霖应声下阶,一人穿松而过,背着剑下山去了·因为鸣金台的缘故,山脚客栈生意兴隆,夜市人潮涌动,各型各色的人皆没其中,连妖怪也有不少··净霖掌心里攥着金珠,沿路见得吃食繁多,一时间踌躇犹豫,私心哪个都想吃。
他本就因斩妖除魔的名头广为人知,当下站在店铺之前,周遭皆有人指点窥探·净霖不虞,抬步就走·他未出几步,便回首而看··“你们跟着我。”
净霖说,“还要赐教么”·“听他口气何等狂妄”背后一人携棍傍身,看着打扮是南下来的·他对左右人嬉笑道,“若非了解,还真当他是个人物呢”·“人家剑名赫赫,还不算个人物吗”侧旁破衣烂衫的邋遢和尚摸着光瓢,说,“莫非有什么旁人不知的缘故在其中”·“这是自然了。”
携棍的泼皮提高声音,冲四下抱拳,大声说,“此人乃九天门咽泉剑主,九天君的爱子素来以除魔卫道为名,可他半年前北地一游,却借除魔之名,调戏那苍帝座下的九尾白狐好没羞的东西,你可敢认”·净霖薄唇紧抿,冷眸覆霜。
那头苍霁拨开灯笼,喝得面热,正从窗间望见那抹白色·他撑首静观,见净霖袖间一动,便知要动手·他登时哈哈一笑,对后边的华裳说:“人就愁他不动手,他还偏偏中了招。”
“嘴皮子犯|贱的东西,抽他耳光都不为过·”华裳气道,“还有人道姐姐是爷宠妾呢就是他们这帮腌臜东西传的沸沸扬扬”·“你且看着。”
苍霁酒气散在风里,“他该吃亏了·”·“他那般能耐·”华裳奇道,“还能吃亏”·净霖翻掌擒人,连剑也不欲拔,怕脏怕得厉害。
他拿住泼皮,照下一脚,将人顿时踹得倒飞出去,撞翻在地··“哎呦”这泼皮滚了几滚,痛苦万分,“九天门势大压人,当街欺辱我吗亏你有脸自称卫道,连点情谊也不讲怎么样,恼羞成怒吗”·净霖不言,白袍一晃,又是一脚。
见得这人捂着腹擦滚地面,一头磕在石板上,随即一口血喷溅而出·净霖自持身份,分明没下重手·他却瘫地□□,引得四下人唰地拉开阵势,一齐动手·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不傻,深知今夜若打死了人,便是有理也成没理了。
况且他一心卫道,断然不肯肆意杀人·在群围而攻之中,徒手抄得对面飞摔数人··一条刺鞭倏地缠绕在净霖腰间,紧接着净霖被扯撩而起·净霖脚一离地,身便霍地一翻,凌点三两下,登立于房顶上。
街面众人立刻群跃而起,暴喝攻来·各种兵器招呼而上,狼牙棒呼地净霖鬓边惊风,他一侧身,后方响马砍刀陡然劈下·净霖旋身一跃,抬腿正踹在对方胸口,对方呛声溅血,翻落下去。
而后净霖滑身劈手,一把握住刺鞭,掌心锥痛,他连眼睛都不眨,凌空一震·劲风扑打而去,震得对方仓促松手,不待逃开,那悍然灵风已撞得人痛声摔地··净霖扔开刺鞭,指间滴答热血。
他冷眼俯瞰下边一众,逼得众人连连后退·净霖话也不说,转头跳下屋顶就走·他走几步,又停下来,倏忽回首,眼神冷得周遭人群一齐战栗··金珠掉了·净霖指尖无声地捏了捏,饿得要命。
他平素出门的银钱也不多,一归院中,便被陶弟托辞借去赌干净了·眼下连个铜子都掏不出,嗅见侧旁的甜食面点香味扑鼻,越发冷漠··那赖皮和尚忽然几步上前,腆着脸和稀泥,说:“适才唐突,对不住公子不如随着我们吃些酒,大家一笑泯恩仇嘛来日皆是九天门中人,都是为了苍生大业奔走,我等一众还要仰仗您呐”·净霖见他们谄媚堆笑,便微抬下巴,示意带路。
琳琅推门而入,却不见人,只有华裳一个拨着灯芯·她便问道:“主子呢”·华裳说:“适才说酒未尽兴,又出去了·”·净霖埋头进食,旁人说什么他都做了耳边风。
和尚借故敬酒,说:“不敢耽搁公子大事,故而只喝一杯意思意思便罢了·今夜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海涵·”·净霖知眼下不宜抗拒太甚,误了父亲的大计,便接杯饮了。
他吃了酒,只觉得不涩反甜,腻在喉中,又吃了许多东西,待到散时也未说几句话··他人出了店,觉得身上有些发热,余光见得那赖皮和尚给人吩咐了什么,一众人皆立在屋檐下以看好戏的模样瞧着他。
净霖心里咯嘣,轰然撩蹿而起的热浪烫得他鬓渗汗珠·他灵海错乱,竟调动不应,任凭这股搔人心尖的热流肆走·他快步擦过行人,鼻息渐重,强压着推开几人,浑噩向前。
岂料脚下忽然被人一绊,猛地栽向前·绊他这人不偏不躲,反而张开手臂,接了个满怀··“酒好吃么”他低声问··净霖欲推人,指间却被他握得紧。
净霖哈着气抬头,恍惚中见这人面容平平,不曾见过·他不禁皱眉,挣手后退,却察觉对方异常高大,比黎嵘还要高些许,抄住他简直轻而易举··“诶。”
苍霁一脸正人君子,谦逊有礼地扶稳净霖,抬掌露出几颗金珠,“见你与人去吃酒了,便在此等了等·是你的吧”·净霖热得淌汗,抑声说了句多谢,便去拿金珠。
可是对方忽地抬高手掌,不让他碰,净霖困惑地“嗯”声··苍霁见他眼已朦胧,掺着水- shi -- shi -地望着自己,已是强弩之末·苍霁心知肚明,却俯首对净霖悄声说:“见你不大舒服”·净霖唇间抿得泛红,他对苍霁叹声:“热”·苍霁沉默片刻,说:“我也热,不如一道去散热醒酒。”
第73章 剑道·净霖咽着清水,凛冽的冰水浇灌在喉头, 总算冲下甜腻感·腹间却如火撩蹿, 热浪潮涌在四肢百骸·净霖烫得汗滑不宁, 指尖都泛了红。
苍霁瞧着他,已知酒里是什么东西,却还要故作不解,体贴地问:“当下感觉如何”·净霖颊面已起了红色, 他犹自强撑镇定,神色不改,对苍霁颔首说:“尚可。”
苍霁说:“我有一宅在巷中, 内备仆从三两, 是个极为清幽的休憩处·你若信得过,我便引你去·”·净霖深知药- xing -未除, 他素来独行独立,从未与同门兄弟谈过风花雪月, 根本不知道这药本是下三流的手段。
任凭你修为近臻, 只要还是肉体凡胎, 一概逃不掉·当下只想着归去自解, 便微微摇头··“多谢好意·”他掐着掌间伤, 以痛醒神,“不敢叨扰。”
苍霁笑了笑, 抬指示意他可以随意离开·净霖转身几步, 忽地滑壁而倒, 人不及着地, 便被苍霁从后托抱起来··苍霁下巴擦过净霖的发,似是无意,只道:“看来毒已流经全身,怕是无法自行驱除了。
我好人做到底,捎你一段·”·说罢将人捞于臂间,抬步入了巷·净霖已烧得指尖发麻,汗浸在衣料,使得苍霁横在他腰间的手臂清晰贴近·他半阖着眼,见得苍霁面容朦胧,神识已陷入混沌,口中话语皆落呢喃,浑身已软。
可他却仍掐着掌心伤处,迟迟不肯埋没于燥热间,徒留一点清明对苍霁含糊的“多谢”··苍霁抬腿踹开院门,穿廊折路·这院子果真清幽,竟连个鬼影也见不到,什么“仆从三两”,分明是他临时兴起搭的。
苍霁抱着人下阶,抵开一处房门·内设精细,屏风床榻一并周全·苍霁却偏偏要带着净霖绕开屏风,打帘过一洞门,里边竟是一处团腾水雾的热泉池··苍霁见净霖已热得额间覆细汗,领口半开,倒也不急,只说:“此毒我略有耳闻需我帮忙么”·净霖本就热得哈气,此时在这蒸腾闷热中汗更渗流不止。
他眯眼拽紧领口,抵着苍霁的胸膛··苍霁便放开人,将净霖置于水中·净霖骤然下水,热流酥得他撑臂伏沿,适才喝下的凉水都被搅成了滚烫,喉间齿间甜腻渗参,让他既无力又焦躁。
他在水雾中蒸得鬓边- shi -透,一时间竟辨不清身在何方··苍霁已褪了外衫,蹲身牵起净霖受伤的手,端在眼前打量,突兀笑一声,说:“我将金珠还于你,还带你来此。
我算是好人么”·净霖- shi -哒哒地抬眸望着他,见他将金珠一颗一颗的推进自己的袖中·那珠子们一溜的顺着臂滑进来,被热水舔- shi -的衣物皆贴在身上,硌着珠子好生难受。
苍霁仿佛知道他难受,长指紧随着珠子擦进他袖中,撩着净霖的内侧摸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被他的手指惊得颤栗,喉间溢出仓促的叹息,退步要逃。
苍霁翻手就将他握结实,逗|弄道:“我热得要死,既然不要我帮你,便由你来帮我,算作我这一路当好人的报酬·”·他指尖摩挲而出,带着净霖的手指送到唇边,忽地咬了净霖一口。
净霖却似如久旱逢甘霖,想再撤手也来不及,被卡着脖颈迎起脸,承着他自上而下地吮吻·净霖脑中轰然,而后便变得异常模糊·他陷于水波晃动中,热浪渐打在腰侧。
净霖觉得哪里在痛,使得他仰颈喘息,又被禁锢在壁与水间逃脱不得,逐渐连脚趾也蜷缩而起,隐约中仿佛身化成水,在巨浪扑打中随波逐流··坚如铁壁的墙面堵着他,净霖似如被揉碎了。
银冠摇摇欲坠,发被水浪冲得散开,他的热他的烫皆被人玩|弄于指掌·这墙还要压着他,催着他张口··净霖臂攀墙面,一句“热”被抵回喉中,吞咽下去。
净霖倏地睁眼,见熟悉的屋顶就在眼前·他翻身坐起,正对着自己的松窗·天还没亮,他于半暗中摸了摸鬓,一片干燥·冥冥中似乎有什么断断续续,他只记得水好烫。
净霖掀被,见自己衣着完整,银冠正置于小案上,连摆放的方向都是他一贯的样子·他皱紧眉,浑身除了腰间略酸痛,竟再无异象··晨时净霖去拜见父亲,在廊下遇着黎嵘。
黎嵘见了他,抄了杯热茶递过去,问:“唤你出去,怎地还与人喝了酒”·净霖迟钝地回忆,已然记不清昨晚的那几个泼皮·他喝着热茶,说:“打着打着就喝了。”
“没伤着就成·”黎嵘说,“近日父亲便要担任盟首,你万不可松懈·”·净霖嗯声,问:“我昨夜如何回来的”·黎嵘看着他,笑道:“好小子还喝傻了不成你自个回来的啊。”
净霖毫无知觉:“我”·“你这一觉睡得忘了七八·”黎嵘与他一起下阶,边走边说,“睡了整整一天呢还当是昨日呢。”
净霖当真一愣,说:“睡了一天”·黎嵘点了点他,说:“喝酒误事”·净霖少见地露出愕然,他又极快地冷下脸,说:“那昨日怎不唤我父亲怕已等急了。”
“父亲体谅你前几日鸣金台上辛苦,不叫人打扰·”黎嵘说,“经此之后,你便更须谨言慎行,别让别的兄弟拿着把柄·父亲既疼你,该罚的时候也比罚别人更重。”
“我无务职·”净霖说,“没有可罚之处·”·“话虽如此·”黎嵘踌躇一下,说,“上回我去北地与那苍帝交涉,草草了事。
他昨日反倒先来了帖·”·净霖没见过龙,心里正想着别事,便未接话·两人要入堂时,黎嵘忽地问:“后颈怎叫人咬了”·净霖一脸莫名,黎嵘也只扫见他后颈衣领压着点红色,不及端详,先释怀道:“该是蚊虫咬的。”
净霖探指摸到后颈,说:“兴许吧·”·他俩人入堂,君父正听陶致手舞足蹈的说着什么,见他二人来了,便指着陶致,说:“听听·”·陶致对他二人挺了挺胸,说:“四哥、九哥,父亲差我去北边守地呢”·君父收了八子,净霖该排第七。
但他往上与众兄弟不和,背后常被编排往下,让当时牙牙学语的清遥听了,就一直九哥九哥的叫··黎嵘说:“陶弟虽然为人机敏,却不曾历练过·父亲”·君父拨着茶盖,说:“此事已定,无需多谈。
净霖,前几日鸣金台上守得漂亮,这几日正寻思着赏你点什么·可有什么稀罕的”·净霖说:“没有·”·君父顿时扶膝而笑,说:“傻小子,父亲一年能赏你几回你平时奔波在外,紧着今日,求个休憩时日也是行的。”
净霖却道:“南边诸妖未决,北边苍龙仍立,不必休息的·”·君父端详着他,说:“如今修为到了哪个境地”·净霖略做沉吟,说:“差一分入臻境。”
君父颔首称赞:“你怀天道,专注一心,确实要比别人更快些·待入了臻境,就有辟谷之能,身脱凡胎·”·“正是如此,还望父亲差他出门。”
黎嵘说,“他修降魔剑道,以浩然正气承渡己身,又心化咽泉,越是临近紧要关头,越需身置险地·若让他待在家中,闭关百年也未必能过此境·”·净霖听得他们交谈,却有些游神。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紧要事,试探回去又白茫一片·他前夜可遇着什么人怎连一点也记不起来·谁对他动了手脚·“净霖。”
君父唤回净霖的神识,只说,“如此这般,你便再度南下吧·”·净霖应声,退身而出··苍霁打着哈欠,靠壁见天色渐暗·华裳拣着对味的菜吃,见状问:“爷今夜还出去吗你若是还宿外边,晚上我便自去觅食了。”
苍霁说:“我这样洁身自好,是那般时常宿夜不归的人么·”·华裳夹不住花生,便弃了筷,用手来·她丢着花生米,就着几口酒好不惬意,闻言只问:“那你前夜去哪里了袍子都皱成麻花了。”
苍霁叹道:“卖身渡人去了·”·华裳岂会轻信,苍霁也不理她,指间拈着一颗平平无奇的金珠,迎着黄昏看了又看,只作冷哼·他近来总是没缘由的哼,也不知道哼谁。
华裳说:“帖子也递了,姐姐也去了·回头再在北地见着九天门的人,打还是不打”·苍霁金珠抵在指腹间滚动,他说:“南边盟约已成,一棍子下去惊涛骇浪。
你自与琳琅说这句话,她便明白如何做了·”·华裳听出味来,说:“你不与我们同归”·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我自有去处。”
苍霁眼眺山间云雾,“我看九天君数年磨一剑,只将这剑磨得锋芒毕露、锐不可当·”·华裳踢着脚,说:“若想将这剑使得更久些,藏锋敛锷方为上策。
九天君如今让他树敌无数,说是爱子,我看不像·况且这个净霖本相为剑,他修的降魔剑道与旁人不同,是孤注一掷,- xing -命皆系于这一道一剑之上,若是来日遇着什么变故,失道则剑折,剑折则身毁,身毁则心死——救都救不得呢。”
“是啊·”苍霁眼中露了点妖物狡诈,“要折此人,攻身为下,攻心为上·他本相为剑,能将一切强击视为磨砺·又因为心与剑相似,绝无杂质,故而能降魔数年不受外侵,始终如一的坚守己道。”
“但他若能抱守一心,岂不是愈挫愈勇,油盐不进”华裳尾巴倏地冒出来,她思索道,“本相为剑,认真说来,算不得有心。
那胸腔里都是利刃,要摧他心志不容易,否则这些年邪魔对他岂会闻风而逃,怕得两股战战·”·“要看他遇见谁·”苍霁玩转着金珠,意味深长地说,“总有一劫。”
第74章 毛病·净霖不日后下山,因为白袍银冠的打扮太过招摇, 所以他褪了白袍, 换作青绦常服·将剑隐于身, 并且弃冠系发,除了那面容不改, 已与寻常修行之人并无不同。
黎嵘与云生将净霖送至山脚, 在山脚亭畔又给了他一只匣子·净霖打开来看,见匣中整齐码列着六个小瓷瓶··“此乃父亲院中自调的丸子,依着你的口味, 净是些豆腐味。”
黎嵘见净霖神色不佳,便赶忙说, “知道你一贯自修, 不肯借助这些灵丹, 但这皆是父亲的一片心意,不可推辞·”·云生在侧笑道:“小时候常要着吃, 大了还嫌弃上了。
带着吧,父亲爱重你, 多半是怕你渡境之时遇着什么变故, 拣六瓶给你养气固本·你要知道, 连大哥那边也只敢紧着一瓶吃·”·“我独修剑道, 亦为心道, 借助外物反易生魔。
虽知父亲爱重, 却也不敢多用·”净霖拣出一瓶, 又将匣子推给他俩人, 说,“兄长们在家闭关皆需此物,便替我用了罢·”·说罢净霖稍抬手,言简意赅:“我便去了。”
黎嵘和云生一齐回礼,目送净霖消失于晨雾间··黎嵘摇了摇瓷瓶,叹道:“这么多,你我也用不完·偏生金贵难得,扔也扔不掉,这可如何是好”·云生一拍臂,说:“恰好昨夜听澜海说他近来不大得劲,总觉得身神疲怠,不如送他一瓶。
你我各分一瓶,最后剩下的,就给清遥做糖豆吃罢·”·九天君院中设有灵通堂,素来以炼丹为名·这九天丹便是助长修为、净污化邪的好物,他们兄弟自入门起便月月在食用。
待到修为小成,灵海已固以后,君父便会克制丹量,叫他们自行精进·此物虽然大补,却不能多食,能嚼豆似的吃着玩的,只有清遥与东君可以·东君乃邪魔归顺,暂且不提,清遥却是体质难得,为防邪祟,须得天天食用。
两人当下一拍即合,归于山中··净霖南行时不曾乘船,而是策马沿江而行·九天门在南边广设司站接应门人,净霖便在沿途各地的司站中歇脚··傍晚时分,净霖在街上的面摊铺子坐了,要了两份面,一碗加青菜,一碗加豆腐。
他拣了筷用面,面才吃了一半,听得背后有人“笃、笃”地敲着木棍走过来,打他桌边一杵,张嘴就是一句:“这位公子,见你眉眼带俏,面里透红,近来要走那桃花运啊”·净霖吃面不答,这人偏俯身凑过来,一顿嗅,嘴里说着:“我也饿得紧,看在我为你算一算的面儿上,这碗面就赏我了呗”·净霖见他是个睁眼瞎,眸子混浊晦暗,怕是瞧不清东西。
又见他胡子拉碴,肩挂着一脏褂,脚蹬着一双露趾青布鞋,手里还拽着一根虫啃过的朽木·稍微闻一闻,便能嗅得着一股咸菜混槽水的恶臭·这便罢了,他动作间那虱子就紧着蹦跳。
食客各个反倒胃口,争先恐后地起身离座·摊主不依,几步跑来啐着这要饭似的算卦人··“赶紧麻溜的滚”摊主抽着毛巾,“来这儿撒什么野谁这档里没留神,尿出你这等碍眼的阿物儿”·算卦的脚下灵巧一晃,让摊主次次抽了个空。
他抄手回拈,对着摊主吹了吹指间的金珠,摇在眼前显摆··“见着了”他说,“爷爷是个下三滥的阿物儿,你这儿孙子又算什么东西。
别杵着当柱,滚一边去候着·爷爷要跟这公子哥玩儿·”·说罢算褂的便踩着一只脚坐净霖对面,挠着虱子说:“连口面都不给,你这小气鬼”·净霖推了没动的那碗给他,他用筷沿着碗边敲得叮当乱响,吵道:“不要谁稀罕一碗面,要的是你吃的那碗”·净霖说:“算卦的还稀罕剩饭。”
“那得看是谁的·”算卦的撑着瞎眼,探手去捉净霖的手,“见你生得好,便只稀罕你的·”·净霖顺势一退,抬脚点在他屁股底下的板凳。
算卦的板凳猛退后一步,接着方桌在净霖翻手间倏地一转,那只剩汤底的碗便正对着算卦的面前,再看净霖,已经几口将没动过的面吃完了··净霖铜珠一拍,起身就走。
背后风声一疾,那算卦的深不可测,拍臂向净霖·净霖晃身,两人虚影刹那重叠,又如似鬼魅般的分错开来·净霖一掸衫摆,提步前行,岂料算卦的突然耍赖,一把将他从后抱在臂间,直接抱抬起来。
“跑不掉了吧”·算卦的话音未落,怀中人便“砰”地变作一只石头小人,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冲他做着鬼脸·再看净霖,哪还有影·算卦的冷笑,一脚踢在石头小人屁股上,说:“跑得还真快”·他几步入了人群,竟极快的消失不见了。
净霖闭目似睡,夜间窗口突地被叩响·他推开窗一看,见着一个弱柳扶风般的美人倚着窗,对着他未语泪先流··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冤家逃哪里去了。”
美人拭着香帕,嘤声软语,“将人家丢在桥底下,好生害怕·唤你你也不去,可真是个薄情人儿·你我好歹一夜夫妻,竟连这点情面也不给”·净霖意觉自己做了梦,又疑心是遇着邪魔来乱神,便欲合窗。
这美人一臂探进来,照他胸口轻轻一点,在月下梨花带雨,柔弱地问:“你怎板着个脸可是不想见我我知你与那贵人千金好,便要弃了我不成九郎”她嘤咛着,“好狠的心肠。”
·净霖说:“我不曾弃你,也不曾与你好过·”·“你这般说”美人跺脚,“休说我,就是我腹中的骨肉也是不依的”·净霖说:“你身无孕气,并无孩子。”
这美人无法,竟欲攀窗爬进来·见她裙子一掀,细长的腿就往窗上搬·净霖见外边皓月高悬,院明如昼,便突然说:“我明白了·”·美人一时捉摸不定:“啊”·净霖顿了顿,说:“你怕寻错了窗,找错了人。”
他窗设灵线,若是邪魔,必定跨不进来·若是妖怪,净霖却看不见她本相与灵海,这女子通身都透露着凡人气息,连爬窗都会硌红腿呢·美人闻言一笑,说:“你与我春风一宿,我岂会忘了你的脸叫我摸一摸,便知认错没认错。”
净霖斩妖除魔皆可当机立断,却不能没由来的杀个凡人·他不禁捉襟见肘,后退几步,见这大胆女子就要爬进来·她裙子已掀至膝上,那雪白的腿就晃在夜色里,净霖非礼勿视,转过眸扯起被,将她照面一堵,硬是从窗户推了出去。
低窗软草本不痛的,可这美人跌得不雅,便抱着被扯了衣,哭哭啼啼地喊起来··她这一喊,整个司站都亮了灯火·大家皆是修行之人,讲究耳目灵敏,本就在暗中听得清清楚楚,当下一齐探出头来,交头接耳地嘀咕指点。
女子拢着被,哭缠道:“这薄情人翻脸不认人,昨个儿还拢一个被窝里心肝儿宝贝儿的叫着,今天便要与别人好连门也不许我入”·净霖不曾与女人打过交道,哪里见得过这般阵势。
他当下冷眉紧皱,几欲要认定这是南下新出来的诓钱法子··果然听得那女子便边拭泪边说:“你说你走生意,要得六十颗金珠·老天爷,那可都是我熬心熬眼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血汗,交于你,你便这般待我你若执意离开便也罢了,但须将钱还我”·休说她能不能绣出六十金珠,单是将眼下的净霖倒干净了,他也只有十颗。
净霖捏着钱袋,说:“要钱便罢了,话不可以乱讲·我与你素不相识,既没有过什么露水情缘,也不曾借过你一分一珠·”·这女子陡然露出泼辣来,掐腰说:“好啊你不仅薄情,你还这般冷酷竟要与我划得干干净净。
欠债还钱,六十颗一颗不能少否则我便去那什么九天门里,叫人都看看你们养的什么败类”·司站间凑热闹的立刻扬声说道:“姑娘休要忙,他既然是九天门的弟子,便是最最有钱的尽管问他要,今夜我们一众替你看着,谅他也不敢动手”·“九天门便能仗势欺人你且还人家姑娘钱来”·“负心汉,薄情郎”·净霖丝毫不为之所动,他只专注于掌间,见自己已剩这么些,再多给也是没有的。
便倒出金珠,正欲递出去··半途中忽然挡下一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金珠好说·”这人侧对着净霖,肩背宽阔,“得寸进尺却是不成的。”
“话说得好没由头·”这女子抬声说,“我已这般可怜,哪还敢‘得寸进尺’,分明是哭声哀求·”·“我见小娘子你伶牙俐齿,说得我兄弟哑口无言。”
苍霁抛去一袋金珠,说,“得了钱,劝你做些正经营生·似他这么傻的,可不多见·今夜已叫你尝了个甜头,还不走么”·女子见他面色不虞,虽然貌不惊人,却另有威势,便见好就收,拉开袋瞧着是真的金珠,立刻起身抚鬓,欢天喜地地去了。
苍霁回首,对净霖道:“几日不见,不记得我了么”·净霖脑中闪电一晃,隐约记得这张脸·只是当时热得太昏沉,已忆不起太多,便道:“多谢。”
苍霁站了会儿,突地问后边立着的伙计:“站中可还有房间”·净霖才见他仍牵着马,风尘仆仆的样子··伙计赶忙说:“对不住,今晚还真没了”·苍霁略带遗憾的对净霖抬抬手,说:“好不容易遇着了,却又该说告辞。
既然站中客已满,那我便去别处罢·”·伙计哈着腰愧疚道:“劳您白跑一趟只是这会儿皆已歇业,多半都满啦”·苍霁便说:“这般么”·净霖适才受了他的仗义,这会儿就该还了。
于是他对已经抬步的苍霁说:“两回皆要多谢你,如不嫌弃,便一道住吧·”·苍霁回首,颇显为难:“那岂不是叨扰了”·净霖看着他:“无妨。”
苍霁便扔了缰绳给伙计,里边自有人准备热水和吃食·他掀袍进门时对净霖一笑,说:“你可真是个好人·”·那边走了的女子揣着金袋钻入门内,与她男人连声道:“发财了”·她男人守着油灯咬了咬金珠,女人说:“这人都是什么怪脾气原以为他要整治那白面小子,谁知竟是给咱们送钱的”·“他既叫你去,给了你钱,你便顺着他给的词儿念不就得了。”
她男人酸道··女人抱着这一袋钱,犹自不解:“你说这人到底是什么毛病”·第75章 九郎·屋中新添了床榻, 并靠在窗边,使得里间颇显拥挤。
苍霁见天已三更, 便潦草地吃了些东西, 漱口之后滚身上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睡意全无, 他不曾与人同室而眠, 故而侧身望着床沿, 心里只将百种咒术念来默去。
月色如水淌于席上, 净霖浸在这水泊里,逐渐忘了背后还有人, 全心都陷在精进二字上··他的灵海生于本相之后, 绕着咽泉形如风雾·一眼望去, 难以见底, 只能瞧见咽泉寒芒萧杀,屹立在他胸口间不曾倒斜。
苍霁自后瞧着净霖, 见净霖颈后光洁,白皙爽净, 只无声一笑·他在九天门鸣金台上窥视净霖数日,已将咽泉形貌了然于心, 除了那什么降魔剑道,他待净霖更有意思。
这样胸藏利剑的人, 谁能料得他抱起来是软的·鸣金台并不是苍霁头一回见净霖··一年之前, 净霖曾斩西北大妖虎头枭·此枭位居北地偏西的沼泽荒地, 本是苍帝座下置西抵抗血海的一员大将, 却因些至今未明的糊涂事, 掠杀了北地三城的百姓。
净霖负剑孤身前往,将虎头枭斩于血海之前,引出邪魔惊天涛浪·苍帝到时,只见那白袍一剑封海,无数巨浪迎面而止,咽泉剑前无魔僭越··苍帝问左右:“此人是谁”·小妖便缩颈回话:“帝君不识他,他便是那九天门纵行中渡剑无敌手的净霖”·数月之后,苍帝又得梵坛邀约,前往至南古刹听议清谈。
他与佛同座相并,粗茶饮就间瞥见一只石头小人盘腿坐在莲池旁,持筷垂钓,在诵经声中昏昏欲睡,点头不止··苍帝心下一动,余光见它又坐片刻,忽地弃筷跳起来,伏在池边抄杯捞鱼。
池中不过几只手指长短的红鲤,初萌梵音才通心- xing -,一个个围着石头的小杯打转,反而逗得它越探越深,最终一个“咕嘟”栽进池中,顶着莲叶晃了一头的水。
苍帝忽问真佛:“一点生机,顽石亦能脱胎成人”·真佛笑而不答,只道:“胸中藏剑,道里隐真·”·“何处寻道”·“道自在神明,道自在天地。
凡目所及,凡耳所闻,皆可称道·”真佛抿茶笑语··苍帝后靠冷笑,说:“天下修道,我道何处”·“破后方立。”
真佛说道··苍帝反问:“如此说来,我的劫数将至”·“帝君已洞察秋毫,心存思量·”真佛颔首··苍帝眸中杀机一现:“是谁。”
真佛却抚掌大笑,将一颗佛珠抛丢入池中,说:“南禅八百莲池水,缘定其中不可探·帝君想弄明白,不如踱步自寻·”·苍帝霍然起身,却听真佛正色一劝。
“劫数良缘具不能料,帝君心思百转莫测,与其寻出来,不如放任自流·”·“他既是我的劫,便是我的命·”苍帝身隐雾间,“天地之间能称帝者唯我而已。
这命我给不了,只能先杀了他以却后事·”·苍帝沿池而去,在袅袅梵音中,见那佛珠沉沦水面,顺流南去·莲池最南处,万花之间停一小舟·舟上对坐两人,一为持经解道的老僧,一为披着天青宽衫的男人。
老僧呶呶不休,枯燥无味·男人散发入定,端坐静听·那天青的袖淌进池中,剪出一方天色,沾了一袭莲香·净霖侧容冷情,既不见不耐,也不见困倦。
池面如境,波映苍穹,刹那望去,竟有种他端坐于净空云间之感··咽泉既是净霖,净霖亦是咽泉·至纯之- xing -铸这天地第一剑,至净之雨融这天地第一色。
他心无外物,故而色不流俗··苍帝拨雾眺望,竟痴了··池间突然攀上石头小人,它端坐在老僧背后,学着老僧的模样摇头晃脑··老僧愈念愈慢,忍不住迟咳一声,对净霖说:“可是腻了”·那小人登时“嘭”地变回石子,手里捏着的佛珠滴溜溜地滚到净霖手边。
净霖面色如常,对老僧俯身以示歉意··老僧道:“贫僧知经书无味,却也是无法为之·公子心修剑道,最忌浮躁,归去后,亦要日日念念才好·”·净霖指拈佛珠,说:“看来我佛缘不浅,大师不必担心。”
老僧说:“公子凡俗不近,修为虽长,此心却孤·这世间最叫人断魂的不是邪魔,而是‘情’字·心修剑道,看似超脱万物,实则如履薄冰。
错一分,断一念,毁一心,便是万劫不复,神魔难论·”·净霖说:“父子心,兄弟义,皆是情·”·“就是这般·”老僧看着净霖,“方说公子尚不解世。”
净霖懵懂,却说:“若‘情’字为劫,自斩了它便可·”·老僧长叹一声,不再应声,对净霖抬手作礼,转身上岸而去··净霖犹自枯坐,指间拢着的佛珠已干,他忽然生出股凉意。
石头“啪”地复原,与净霖并坐··苍帝看了半晌,无声退了··苍霁收回思绪,见净霖已转回身,正望着他·他顺势露出歉色,说:“吵着你了吗”·净霖默默地盯着他。
苍霁一头雾水,心道自己既没露形,也没显鳞,却仍在净霖的目光里系上了扣,说:“那日别过,还不曾问过你名字·”·净霖说:“净霖·”·“久旱逢甘露。”
苍霁一本正经地说,“难怪遇着你,我身心都畅快舒坦·”·净霖说:“那夜我”·“你与人吃酒丢了钱,我拾金不昧还给了你。”
那金珠还硌在腰侧,苍霁连眼睛都不眨,“随后带你歇了一夜,你自回去了·”·净霖皱眉:“我怎一点也想不起来·”·“与人吃酒就是这样。”
苍霁说,“你酒量浅,日后除了亲近之人,还是不要轻易饮酒·”·净霖问:“敢问尊姓大名·”·“不敢当,鄙姓曹,单字仓。
半路出家,在北边学了点咒术,修为不精,未筑灵海,更不曾化出本相·因为天赋不够,便绝了修道的念头·如今走些灵石灵草的买卖,混口饭吃·”苍霁臂枕脑后,娓娓道来。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曹兄弟·”净霖唤道··苍霁险些笑出声,他在暗中维持正色,稳声说:“我痴长你几岁,不如叫声哥哥”·净霖心道自己修为已成,活了许多年了,叫他哥哥岂不是乱了·苍霁却心道老子苍龙诞世,连你爹都能把我叫爹,让你叫声哥哥那是长辈分。
苍霁叹气,翻过身去,背对着净霖说:“不过我修为浅,让你叫声哥哥倒是委屈了·不必客气,你我姓名相称便也行的·”·净霖屡次得他援手,听出他的闷闷不乐,不由张了张口。
苍霁却说:“明日一早,我便寻个住处·若是你也南下,倒是能”·“哥哥·”净霖低声,念完顿了顿·他连家中兄弟也不曾这样叫过,一时间喉中竟像被捏住似的有些吞吐。
净霖埋头进被中,闷声说,“一道住着不碍事,睡罢·”·苍霁在这声“哥哥”里意犹未尽,他一边觉得这小子果真里外迥然,一边心想自己怎么没早点教他喊哥哥。
那水花里的人被撞得含糊哼声,唇里若是再念着这两个字,尽管是抄在怀里臂间,苍霁也能顶得他发抖发软··可惜,可惜··翌日天蒙蒙亮,净霖便在喂马。
他这马也非寻常马,顶着青骢外皮,却能踏水凌云,在凡马之间拘了一宿,这会儿正踱着步,绕着净霖小跑··苍霁抄了一笼热乎乎的薄皮包子,净霖洗了手,与他站在青松盆栽边共用。
苍霁见他吮着热汁儿,薄唇被烫得油亮泛红,又想不正经的事情··净霖见苍霁盯着自己,不由地望回去·他进食无声,即便吮着热汁儿也能不发一声,又安静又快速。
苍霁佯装平静,将这知心大哥的模样维持地滴水不漏·他拣了只包子,送进口中细嚼慢咽,待吃完了,方说:“昨夜不曾与贤弟你细说,我带了批草药南下·那南边的槐树城前些日子遭了邪魔作乱,死伤无数,正是急需灵草灵药的时候。
我此行便是为此而去,不知你将去何处”·净霖拭着手,道:“我与哥哥同路·”·苍霁便说:“你也去槐树城”·净霖不疑有他,说:“槐树城原设于南边凤凰管辖,近日凤凰东迁,南边已势如冰炭,正是要九天门出力之时。”
苍霁当即笑开,说:“这倒巧了,你我一起南下,左右也是个照应·”·净霖见苍霁眸中一片赤诚,行事也不孟浪,而且言辞稳重,心系正道,比起黎嵘更见“兄长”之色,不禁缓了容色,颔首说:“是。”
苍霁牵马时,净霖从袖中递出瓷瓶·苍霁接过时小指扫过净霖的掌心,不待净霖回神,他反而光明磊落地将瓷瓶轻嗅了嗅··“此乃何物”·“家里的丹药。”
净霖说,“哥哥既然要南下赠药,平白在昨晚丢了六十金珠,如何也说不过去·这丹药虽不及情谊,却能换些东西·如遇凡人,起死回生也是能的。”
“好生珍贵·”苍霁挑了塞,只在鼻下晃了晃,笑道,“一股豆腐味,灵气充沛,看来是仙家宝贝·这般送了我,岂不是太过浪费”·净霖翻身上马,说:“值当。”
苍霁正笑着,倏地嗅出什么·他五感远超常人,寻常妖怪也比不得·这药确实仙灵盈溢,凑近了细辨,却模糊地捉出一星点血味··但是苍霁不显颜色,本欲客气的手送回袖中。
他笑意不减,上了马,对净霖说:“你这般待我,怎叫我不感动既然成了兄弟,便没什么能隐瞒的·我家住北边,家中无父无母亦无妻儿亲眷,是实打实的孤家寡人。
贤弟——”他轻啧,“这么叫反而生分了,不如叫你九郎”·第76章 凶相·九郎这个称呼, 往硬里喊,便是兄弟,往软里念, 就是爱怜。
然而“九”这一字,除了同门兄弟, 外人如何知晓·净霖欲打马的手缓了一分,他轻轻拍在马颈侧,刹那间已心下百转·他停滞片刻, 说:“还是直称大名吧。”
苍霁几欲咬舌,道:“那便罢了·只是九郎不是你的乳名吗我记得昨夜那女子便是这么唤的·”·净霖转眸盯着苍霁,说:“我在家中排行第七。”
苍霁适当地露出了然:“江湖不易行, 净霖, 往后且须更加谨慎·”·“你家居北边·”净霖的马跑起来, 他说, “北边形势如何”·苍霁知他已起了疑, 便回答的天衣无缝:“我离时血海已漫妖塔下, 苍龙召八方之水以抵血浪, 我故处已成一片汪洋。
如今北边全由苍龙把控, 凡人不便滞留其中, 我就策马南行, 先到了九天门寻求庇护,正遇着贵门鸣金台·”·净霖年前北行, 知道的与苍霁所言一般无二·实际眼下局势更加危急, 苍帝独力扛北, 纵然修为吞天纳海,却也迟早会陷入四方围夹之中。
苍霁就势转开话锋,道:“北地已成一片泽国,苍龙却迟迟不肯与贵门缔盟·此妖为害一方,何时能除”·“苍龙万不可除。”
净霖见苍霁似有不解,便稍作思索,说,“哥哥居地被淹,因此浪迹江湖,讨厌他是情理之中·况且正因为苍龙引就八方之水,致使北边数万百姓不得不徒步向南。
九天门与苍龙交界之处已有万人流离失所·”·“正是如此·”苍霁说,“难道还不可恶么”·“可恶。”
净霖不假思索,“但功将抵过·”·苍霁一笑:“这我便听不懂了·”·“居北者不明南事,处南者不详北情·”净霖说,“我未曾北行之前,家中兄弟屡次面见苍龙,以求缔盟,皆遭冷遇。
我便于年前自行往北走了一趟·”·净霖说着抬指,清风袭叶,在空中卷画成图·他手指引着溪水窜流其中,说:“哥哥且看·苍龙数年布设北端,筑成万丈妖塔鼎立北地,以此为心攀建数道高墙,将其置成齐齐下倾的万道巨口,由它们相互咬衔,形成似如迷城的古怪之地。
常人以为他欲设界架城,坐享‘帝君’之称,实则不然·因这些巨墙设置巧妙,在我看来,他不是在建‘墙’,他是在修‘渠’·”·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苍霁座下之马突然仰蹄,他勒缰正身,笑意稍淡:“他不随人除魔,修渠做什么”·“血海倒倾,中渡陷乱。
世间能以修为抗魔者少之又少,故而九天门纵横天下,以求缔盟·然而血海翻覆犹如天河倒灌,淹没之处无一收复·因为血海生魔,即便修为至臻,也不敢妄入其中。
如此一来,所谓的局势稍缓皆是假慰之词·”净霖指尖一划,见得空中的地图霎时间红色弥漫,他喃喃道,“人救得了,却也活不成·将凤凰调往东部,是因为东边陷入绝粮困境,已经饿殍遍野了。
想要救中渡芸生脱离苦海,斩妖除魔不过小成,真正的不世之功,是驱退血海·可是血海无涯,天闸已破,堵不及,退无法·天诞苍龙于数百年前,赐他吞天纳海之能,兴许便是要他来日成就这天地间第一功德。”
风散图化,净霖眼中似有光芒··“引天地血海奔涌北地,凭一人之力吞魔净世·这等滔天之功,非苍龙莫属·”·苍霁喉间咽动,呛出一声笑,他说:“你即明白,九天门便不明白”·净霖不答,心中许多话不曾与任何人谈过。
他能明白,父亲便不明白苍龙迟迟不肯结缔,是不欲将北地交托于九天门,甚至他麾下大妖所涉之城,一概不许九天门插手·两者勉力维系共同抗魔的情分,却在九天门号令群雄之后越发勉强。
东南西三地归属门下,北方却仍然犹如铁壁铜墙,父亲与众兄弟对此势在必得,苍龙已然成为九天门成就大业的绊脚石··净霖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曾屡次进言,父亲全数退回。
黎嵘为盟北之事火烧眉毛,东边已起了苍龙暗结邪魔的流言,况且苍龙为修渠道驱人南行,已使得百姓怨声鼎沸,骂声道载··苍霁见他略显低沉,便说:“罢了,此等恶事便交由大人恼去。
听你言谈,很仰慕苍龙咯”·净霖倏地转来目光,硬邦邦地说:“不仰慕·听闻他妻妾成群,猖狂成- xing -,狡诈善谈,最爱拿人下酒菜。”
苍霁:“”·两人并驾齐驱,此时已至夏末,南边烈日尤存,万顷荷花却凋零枯竭·许多溪流已经堵塞,碧波难寻,浑浊遍地·沿着开辟而出的马道跑三日,便会陷入崩土裂口,必须绕道才能到达槐树城。
净霖与苍霁勒马驻于裂口,从高处俯瞰,昏茫天色已与血海混沌纠缠不清·此处城镇荒芜,寸草不生,枯骨塞流,即便他二人停于高处,也能清晰地感受到血海腥风的汹汹恶臭。
“此处邪魔已死,却无人手驻扎,不待半月,还会再生邪魔·”苍霁口中虽感慨万分,眼中却无怜悯之色·他打量此地,说,“九天门驻守此地的人退回了吗”·净霖面色微沉:“没有父亲调令,退不得。”
既然没有退回,那便是凶多吉少··“槐树城恐怕也已沦陷·”苍霁见得血海翻浪中有庞然魅影晃动,“此地再生的邪魔不可小觑,如不能赶上,往南七镇双城也将被血海淹没。
九天门既然不知道,那这些城镇中的凡人便都未经转移·”·话音间,苍茫中陡然立起一物·两人座下的马齐声嘶鸣,霎时奔出,沿着断口疾策向前,势必要在邪魔到达前赶赴城镇。
净霖颠簸中见邪魔的形貌若隐若现,猩红独眼遍及浑身,他突然道:“是恶相·”·邪魔如风化雾,便是“贪相”,往往随着血海蔓延城镇,极其依赖鲜血鲜肉,并且会越食越贪,能够撑得腹肚皆裂再由血肉化回原貌,继续不知疲倦地进食。
邪魔如铁生眼,便是“恶相”,有疾奔迅猛的能耐,刀剑难伤,通身的眼能摄震魂识,休说凡人,就是修道者也往往不敢轻易相迎,东君便属此类··“哥哥。”
净霖抬臂扣住苍霁肩头,“换马·”·苍霁“修为不精”,只能与他凌身交错,落于青骢马背·净霖骑上凡马,这马已经四蹄颤颤,难直起身。
正时突然地动山摇,见那邪魔眼珠转动,嗅得净霖一身灵气,转奔而来··净霖勒马调头,对苍霁指向山道:“此马非同寻常,八百里也不过眨眼之间·我见混沌之中仍存剑气,七镇双城中必有修道者尚在支撑。
你且先行,我稍后便至·”·苍霁看那邪魔挟浪扑至,惊天威势震得裂口扩张不止·他坐于马上,说:“既然稍后就至,我便在此看着你·”·净霖发已经风而起,他见苍霁留意已决,便驱马前行。
天地已然色变,上方苍穹乌云压低,下边尘土飞扬龟裂爆出·净霖猛策而奔,与邪魔相冲直去·马已经经不住邪魔威压,奔至裂口时立刻软膝瘫倒·邪魔掌心红眼迫至崖前,在马嘶之中腥风大盛。
净霖凌空而起,他的身形比于邪魔不过一指长短而已·苍霁面前狂风倒灌,吹得他衣发翻飞,就是这一刻,他终于近在咫尺的见到了名震天下的咽泉··邪魔挥臂俯吼,巨口森然的张在净霖面前。
马匹被狂风吹袭翻撞向后,万般草木逆飞而去,扑打在净霖身侧·无望血海随着邪魔的吼声掀起巨浪,铺天盖地地扑砸向净霖··电光石火间,灰蒙中倏然显出一线青芒,紧接着“嗡声”大震,咽泉滑口出鞘,剑身寒芒乍现白光。
净霖抬指握剑,下一瞬破声大作·只见巨剑之芒随臂而下,破势如竹无物可挡·邪魔巨口未合,忽然陷入一片死寂,继而见邪魔头颅滚下地面。
浑身红眼立刻争先恐后地发出哀嚎,血沫残块自断颈处喷溅而涌,犹如瓢泼血雨·净霖轻轻甩掉剑刃血珠,眉间冰凉·邪魔捂颈后退,骤然奔逃,却见剑光霎时笼罩,割裂声、哀叫声、悲恸声一齐剖于天地间,飞沙走石如浪更迭·血雨未停,净霖已落地。
他青绦常服袂飘风间,连鞋面都干干净净不沾血迹·咽泉剑身如雪,“锵”地归于剑鞘·净霖长身玉立,对苍霁缓声··“走罢·”·他背后的血海轰然掀起波澜,邪魔碎身坠入其中,血雨一并歇止。
天地沉于入夜寂静,顷刻间连风声也听不到了··苍霁颈间发麻,他指间紧攥着缰绳,又一瞬松开,对净霖露出苍白的笑···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吓坏我了。”
陶致登马下山,他到了山脚不急走,反倒催着兄长们设宴送行·黎嵘依他开了一桌,酒菜俱佳·他又挨个撒娇耍赖,得了好些哥哥们的打赏·待他酒足饭饱出门时,却被一赖头和尚拦了下来。
“八公子·”赖头和尚搓着光头,赖兮兮道,“可叫小的好找”·陶致一见是他,倒也不忙,与他勾肩搭背到檐下,问:“如何得手了”·“酒喝了,药也下了。”
赖头和尚啧声,“但人却给跑了·”·陶致闻言欲发作,又一想,说:“不对啊这药可是我千辛万苦弄到手的,即便他与人成了事,也会欲冲灵海,耽于- yín -|色,修为尽崩可我瞧着他,根本不似用过药的样子。
你这泼皮,作弄爷爷么”·赖头和尚却大骇道:“这般厉害的药你原先可只说叫他开开荤罢了如是那夜整废了他,九天君查下来,你且不提,我等皆难逃一死”·“你怕什么”陶致冷笑,“这不是无事么。
你亲眼见着他用了”·“那一杯都是我亲手灌下去的,瞧着人离开时已经不大对劲了·”赖头和尚悔不当初,又说,“怪就怪在这里,见他入了巷,便再也找不到了。”
“他倒走运·”陶致低声切齿,“只是他用下去了,必不可能毫发无损许是那日为了掩人耳目故意强撑无恙,我竟没瞧出来。
你且带人在城中看着,这几人谁家死了人,你便将尸身留下来·”·“这是做什么”·陶致眉间- yin -冷,说:“此药厉害,不仅能毁人修为,还能要人- xing -命。
他若不与人- jiao -合,便是死路一条·可他若与人- jiao -合,凡人哪受得起回头我拣着尸体,还能在父亲面前告他一个- yín -|乱毁德的罪”·赖头和尚已心生退意,又听陶致说:“找到了尸体,先抽几十鞭帮谁不成,偏偏要帮他,死也活该”·说罢将钱袋随手丢给和尚,上马去了。
和尚心觉烫手,又得罪不起,顿时焦头烂额·眼见黎嵘和云生出来,也不敢碍眼,匆忙跑了·他跑到半途,被人拽着了后领··一个持棍的少年郎盯着他,说:“便是你教唆我哥哥做坏事,给人一脚踢死的么”·赖头和尚猛一震臂,将他击退几步,啐道:“银钱两清那夜送回去的时候就跟你娘说明白了,怎还纠缠不休”·这少年生得浓眉朗目,英气之余还有些虎,他一把拽回赖头和尚:“呸脏钱给你买棺材今日我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邪魔歪道,给我哥哥偿命”·音落对着赖头和尚劈头一棍和尚见他面青,原以为是个愣头小子,仗着点修为就不知好歹。
谁知他这一杖打下来,竟叫和尚滚身在地,几欲吐血··和尚慌忙推着金珠,说:“少侠有话好说”·这小子一脚踹翻他,认了死理,今日真的要打死他才肯罢休。
只冷冷道:“拿命来”·却听头顶一人拍着手笑声如铃,他一抬头,见窗边趴了个女孩儿·这便算了,他目光一转,又见这女孩儿后面立着个绝色的女子。
这少年没由来地红了脸,竟不敢直视那华服小姐··琳琅见状,倒不以为意,只笑道:“虽虎了点,天资却了不得,竟不输于九天门的那几个·小公子,可拜过师了”·第77章 奔城·净霖的马在窄桥上踏着蹄, 被封闭的城门阻碍了前行。
双道城墙皆有被击塌的痕迹,为了应急而堆砌的新墙显得不堪一击,净霖认出了石上的血色符咒··墙上的人探颈见着净霖, 随即起了一阵骚动·一个倦色男子扬声问:“来的可是临松君”·净霖早有“泉咽危石,松冷青衫”八字闻名, 如今已渐有称他为“临松君”的人。
他于马背颔首,说:“在下净霖·”·那男子犹自不信,因为邪魔擅惑人心, 变作净霖也并非没有可能·于是他问:“可有凭证”·净霖不答,却见咽泉破暗乍亮,周遭血海迷雾立即应光迅退。
“在下净霖·”净霖再次稳声说, “负咽泉而至, 为除魔而来·”·上边人当机立断:“开门迎临松君”·青骢马奔入城门, 城中笼罩于黑暗下, 只有几点火把似如鬼火游光。
七镇双城剩余的百姓皆藏聚于此, 见净霖策马而来, 便无声让出窄道·净霖马过途中, 人山观望·他突然勒马, 因为马前横着赤脚孤儿··苍霁无需多看, 也知人已死了多日。
七镇双城有多少人如今能站在此处的又有多少人如若是白昼, 定睛一看便能了然,人人的脚底下踩的全是尸体··适才在墙头上的几人赶下来, 其中一个“扑通”跪倒在净霖面前。
净霖见他白袍已破, 狼狈不堪, 跪于地上时突然抑声痛哭··“槐树、槐树位居南境边线,守城一百三十位九天门弟子,除我之外,尽数葬于血海浪涛”·净霖下马,平静地说:“烽火台为何未燃。”
“烽火一线皆沦血海,邪魔掐断了往北的要枢之道·我策马疾乘传递消息,待赶到七星连镇时,血海已追覆阳城”他抬头时众人才赫然发觉,他双目已毁,血垢满面,“七星连镇衔接双城要道,阳城已没,城中数万百姓无一逃生。
君上我们于南边布设的千人团守,今夜之前已死了五百二十九个人·”·整个南边只有一千二百人,已经是九天门如今能够支援此地的最多人数。
因为修道者千金难求,九天门向北设城防备苍龙,往东援凤整顿杂田,接着还有西边众城也需驻守,如今已经是左支右绌,捉襟见肘··眼下局势危在旦夕,不容犹疑·净霖说:“你叫什么名字。”
此人哑声答道:“晖桉”·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从此地往西北方向直行一千里,有一西途城·城中守将名叫颐宁,下有一百四十位修道高手,你告诉他,不必尽数调来,只取五十人沿途开道,接应此地百姓急转往西。
到了西途,速点烽火台,差人立即传递消息回九天门,告诉父亲,众兄弟中我要借一人,便是东君,特叫他一日内必须到达此地·”净霖有条不紊,接着说,“晖桉,你敢不敢去”·此时已是深夜,此城之外血海正在弥漫,若不留神,必定会陷入血海之中,尸骨无存。
晖桉双眼已毁,净霖说得任务简直是强人所难·但是九天门立世之言便是“肝胆”二字,哪怕只有一人活着,身先士卒的也不能是普通凡人··晖桉叩首:“谨遵君上特令,必不负今夜所托”·“带着咽泉。”
净霖抛出佩剑,“见咽泉即如见我,沿途邪魔不敢枉自出手·此马自会识道而行,你只需将话带到·”·晖桉接剑背上,背后便马上被寒意侵蚀。
他扶身上马,调头便要走··苍霁忽然轻拍了把晖桉的后背,说:“兄弟,西边妖怪不少·不过咽泉在此,你便放心奔马就是了·”·晖桉应声,猛地奔策而出。
他一出城门,便听身后四道轰然重砸声顿时响起·青芒画符,四面高耸巨符将已临于血海边沿的孤城围得水泄不通··时不待人,今夜每一刻都宝贵万分··晖桉紧咬牙关,他于漆黑之中全力奔马,朔风呼于颊面,邪魔的号叫响于两侧。
他看不见,便只能将一切系于青骢马,除了狂奔狂奔再无选择·净霖实在爱干净,苍霁与他同行几日,已将此- xing -摸得清清楚楚·他又偏冷,故而不喜人近,也不喜人碰。
然而此刻他便席地而坐,那光洁的指尖穿过他人被撕咬至腥烂的手臂,还能绕出个又快又细致的结··苍霁在侧净手,说:“城中一半都是伤患,撤离绝非易事。”
净霖嗯声,待人离去后,方才就着水和苍霁一起净手·他洗着指节,口中说:“你会画”他罕见地犹豫,“会画龙吗”·苍霁立即道:“天底下没有比我画得更好的人。”
“有一种咒术叫做画神术,西途城的颐宁精于丹青,最擅长此道·我与他虽然关系平平,却得过他几句点拨,故而对此道也颇有涉及·”净霖顿了少顷,说,“伤患不易撤离,劳烦哥哥画条龙,我自能让它驮人凌空。”
·苍霁反问:“既然如此,何不自己画更加妥帖”·净霖却将指节处揉得通红,不答此话··“画龙不难。”
苍霁稍作思量,“只是待他传到口信,血海已漫过此城,周围皆是恶相邪魔·画出的龙招摇过市,反倒不妙·”·净霖说:“城中人多,小兽难载。”
“画头巨牛·”苍霁打量那直立的符障,说,“堪比邪魔大小的牛,你以灵为缰,将符咒塞于底下,索- xing -将这整个城都拉走·听闻你那日说,如今中渡粮食告急,我见这城中北角还有完好无损的粮仓,留下来岂不可惜。”
便是净霖也怔了怔:“一个城”·“你在血海救人已是异想天开,何不再想大点·”苍霁说完自顾自地摩挲着鼻尖,又说,“邪魔穷追不舍时会张口示威。
它口吐狂风,只要墙壁不破,牛便能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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