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 by 唐酒卿(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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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 by 唐酒卿(下)(3)
·云生回头看他,说:“稚儿脆弱,父亲自有安排·”·“自有安排是什么安排·”净霖眸子倏地冷凝,“在哪里”·“你亲自问问父亲不就知道了”云生说罢在廊下站定,先抬手阻了弟子的通报,而是对净霖说,“我给你透个气。
澜海临终前苦撑许久,当时药已灌不进去,他什么话也没留,却在每个人掌心里写了你的名字·他是在等你·这本无大过,只是眼下瘟疫将起,你便需要给家里一个交代。”
“交代”黎嵘挺身,“他久不在家,他要给什么交代”·“正因为久不在家”云生低声急切,“他久不归家,这半月去了哪里音信全无澜海谁的名字都不写,唯独写了他的,他此刻一回来便起了瘟疫,落在别人嘴里,可不该要个交代然而你看看他,神色之间毫无悲痛,这个关头仍然在咄咄逼人,一会儿到了父亲面前,连点样子也不做吗”·净霖与云生擦肩而过,人已入了室内。
云生气得跌足,又待他没奈何,只得与黎嵘赶忙跟上,一齐跪了下去··九天君倦色颇重,自窗边回首,说:“在廊下吵什么眼下正是要你们兄弟几人齐心协力的时候,还要再起纷争不成”他说着声音略显哽咽,顿了半晌,才恢复些许,说,“澜海才走,你们便要继续这样糟蹋为父的用心。”
兄弟三人俯首,云生说:“儿子知错,往后定当严于律己,不再与兄弟置气·父亲劳累多日,万不要因此再难过·”·九天君似是平复些,却不理会云生,而是望向净霖,说:“算着你也该回来了。”
那头立了许久的陶致说:“九哥去哪儿了我们找也找不到呢”·“净霖临行前便将渡臻境,此劫不比其他,至关重要,自然要寻个僻静处。”
黎嵘说道··“我心觉奇怪·”陶致负手,“九哥既不喜欢食用丹药,也不愿意同人双修,怎么就精进的这样快莫非有什么法子,从来没与兄弟们提及过”·净霖撑膝,说:“有一法。”
“何法”·净霖漠声:“断情绝欲,专注己道·”·陶致不以为然:“那得先摘了心肝儿才行,不是人人都能如哥哥你一样,天资过人,能够化心为剑嘛。”
“如此·”净霖说,“为兄可以帮你一程·”·陶致目光一动,在净霖的眼中神色几变,笑说:“九哥,渡了臻境就是不同,话说得这样凶。”
“你且住口·”九天君声如洪钟,震得几人耳鸣,“净霖素来脚踏实地,剑道贯心,与旁人不同,又无杂念,修为自然不可与你们一概而论。”
陶致没敢反驳,暂且忍下声·他瞧着净霖,心里却自有一番作践·他那药确定下了,净霖却毫发无损,他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去了北边方知其中的蹊跷。
那苍龙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差使小妖一连药了他半月他如今灵海虚浮,不敢在兄弟面前露形,心里只把净霖与苍帝当作一对狗男男,恨得咬牙切齿,又愁无发作之机。
“你回来得急,还不曾见过澜海·”九天君对净霖说,“八角玄墓- yin -气足,你修剑道,雨天不便深入,坏了他的气脉便不妙了·待明日天晴再去,他九泉之下也不会怪罪。
清遥念了你多日,正在后边躺着,东君在侧,你去见见她吧·”·九天君绝口不提澜海临终之事,既不责怪净霖,却也没容净霖留下来·东君为何在后不出因为他不能插手门中太多事务,净霖一直以来奔走在外,归家也是这般。
他们兄弟虽看似列为一道,却实则处处不同·备受重用的是黎嵘,他既能带人出山,也能分管内务,有参与策划之权·云生虽不能擅自离山,却是九天君的座下智囊,就连陶致,也有外放职称。
唯独净霖是特例,他外出自由,却不曾授过一城守备·他盛名在外,却仅仅是在外而已,否则凭借“临松君净霖”五个字归于家中,岂有连饭食都供不上的道理·九天门内外分明,但皆以九天君马首是瞻。
他内部的筹谋之士,外放骁勇之辈,这些身兼大任或是担以盛名的人,全部都是他的儿子·他们唤他一声父亲,君父之称便由此而来··净霖在这顷刻间想起了曹仓说得话,往后血海一除,天地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往日从来不曾细想,如今看过去,却觉得鞭辟入里。
“我有一事欲问父亲·”净霖脚下不动··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九天君临桌“嗯”声··净霖说:“我在南边听闻家中开设私塾,挑了许多孩童来。
适才在路上,怎一个也未看见·”·九天君提笔在桌上写了什么,闻声长“嗯”着,说:“小孩子易入邪气,这个关头,怎好使他们再乱跑拘在一个院里呢,你若惦记,改日去看看。
不过·”九天君回眸,“你过去素来不关心这些事,怎么如今也记着了”·“许是开了窍·”陶致说,“或是听人说多了。
九哥的心思我们也猜不透,平日里交了什么朋友,大家也尽数不认得·若是有那么一个两个特别的,倒也挺有趣·九哥,若真有,可要给家里引见啊·”·净霖不理他,只对九天君行了礼,转身退出去了。
落帘时听得陶致抱怨:“爹你瞧他这什么臭脾气我可是真心实意地想与他修好,次次都热脸贴他冷屁股让人心凉你看哥哥才去,他连问都没问”·帘子晃了几晃,净霖已经走了。
净霖入后边洞门时,沿路花都凋谢败尽·往下的弟子们还立在大雨中,这叫送行,是为澜海送最后一段路·净霖侧身在雨中立了半晌,天色渐暗,他方抬步入了后院。
一进院,廊下门窗皆开·东君扇敲木地板,拔空攀出一支月季,绕着身着绒衣的清遥转了一圈,开出一串雪似的花··东君盘腿而坐,晃着折扇说:“哥哥能变天底下的任何东西你欲玩儿什么、看什么,便说给我听。”
清遥躺在倚上,脸小得不像话·她其实已经十七八岁了,但是身子不长,智力也不长,永远一副小孩儿样·当下面色还发青,染了层愁苦,对东君小声说:“我想要澜哥。”
东君顿了顿,正欲说话,便见净霖立在雨里·他哼一声,说:“澜海是变不出来,但你九哥可来了·”·清遥当即撑身,眼巴巴地望过来,哽咽着喊:“九哥。”
净霖入了廊下,清遥伏在把手边,拉着他的衣袖,哭得气喘无力:“九哥”·净霖俯身摸她头,她还沉在澜海的事情上,两只眼早已经觉得发肿。
净霖摸到她的额,果真烫得惊人··“何时开始起的热·”净霖蹲身··东君抱肩:“澜海将加重的时候·”·“药师怎么说”·“不知道。”
东君打开折扇,吹得头发乱飞,他笑似非笑,“这等事情,我岂能知道如今瘟疫闹得人心惶惶,改日我一觉醒来,说不定还要住进笼子里去一表清白。”
他话尚未完,咽泉骤然擦颊而过,嗡声钉在他鬓边柱子上·廊下突然陷入死寂,两个人谁也没看谁,东君的一缕乌丝随风垂入雨中·檐下垂着一只铜铃,忽地叮当作响。
东君颊边血线下淌,他偏头探出舌尖,依着唇沿舔了·眼中冷了八分,口中咂着血味说:“渡了臻境,便以为自己上天下地无所不能你心里压着火,便能撒在我身上瞎了你的眼,净霖,忘了我是谁”·廊下清风乍起,但见白袍翻袂,东君仰身后滑。
咽泉旋转入掌,净霖反手归鞘,“劈啪”的交手声中踹直东君的腰身·东君抖扇一晃,竟宛如醉酒一般滑不留手,他“啪”地拍掉净霖一臂,却不防净霖欺身而来,一掌卡着他脖颈猛撞在柱上·“药师怎么说”净霖拽着他,眼神锐利,声音起伏,“怎么说”·雨珠疯狂地敲打着铜铃,错乱的摇动声急切乱心。
清遥吓得不敢声张,掩着唇小声哭起来,那廊下游来一缕雪花·净霖凌厉侧眸,见得是只雪魅,衣袖便被东君用力拽住··“此物知心,不必灭口”东君推开他,“药师呈了帖给父亲,只有父亲一人看过——澜海不是急病,仅此一言你疑心谁如今人已下葬,都算不得数了”·净霖霎时转身,步入雨中。
东君扯着领口,几步追上,说:“你要干什么你想扒坟不成”·净霖发已- shi -透,他眸中亮得惊人,逼得东君退后几步。
他说:“他不能不明不白,我要亲眼看·”·第92章 心肝·淙淙大雨疾砸如豆, 净霖沿阶直下·八角玄墓位置九天环山下方,是九天门吸纳天地灵气的风水宝地, 用以镇压已至聚灵境界的弟子。
为防邪祟不仅设立层层把守,还林立数道朱砂铁符··净霖一足踏入,周遭符火闪烁而亮·他面白如玉,冷似寒铁·前方巍峨铁符不许直入,应声落下一员彪悍大将,对着净霖拱手示意。
“临松君留步”大将身薄如纸, 套着盔甲也似纸片人一般·他原本是黄泉鬼差,因为血海侵入而游离在外, 所以被九天君收入麾下用以镇墓。
他此时面色隐约发青, 在幽火与大雨中显得形如厉鬼·他对净霖说, “若无君上铁令,谁也不得入内·”·“我身为君父义子, 在门中素有行走之权。”
净霖眼前滴落雨水,他说, “让开·”·大将掌中铁链“哗啦”抖开, 半分面子也不给,只说:“若无君上铁令,临松君也不得擅自入内”·净霖陡然更进一步, 脚底踏风猛起, 却遭东君一扇相阻。
“有话好说, 自家人何必动气”东君止住净霖, 对大将道, “你既知他是临松君,便必定对他的脾- xing -有所耳闻,该明白他绝不是胡闹之人,也该明白父亲最疼爱的便是他了今夜他闯墓不对,来日算账也由他一人担了,你卖他个人情,他日有的是机会要回来,何必犯这个冲”·“我知临松君的为人。”
大将说,“然而我身为守备,不见铁令绝不让行”·“我死了兄弟·”净霖眼眸黑亮,一字一字地说,“我要见他,你也敢拦”·“君上痛失爱子依然要按规矩办事况且临松君常年行走在外,不见与谁亲密无间。
既已晚了,又何必为难我等无能之人·”大将猛绷起铁链,斥道,“退下”·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群山松浪顿起波涛,大雨夜中掀起惊雷。
大将不防被当胸一脚,立即退几步,接着勃然大怒,却跟着见剑鞘直破面门而来·他不敢在净霖面前拿大,铁链腾抽呼去,雨珠倏然被横击飞溅,在空中化作锐利雨针向净霖蜂拥掷去·咽泉剑鞘翻转扑扫,雨针“砰”地齐撞在上。
下一瞬但见剑鞘反挑而起,雨花登时爆在两人中间·大将飞链击破水花,净霖已错身逼上,听得闷哼响起,继而大将身体被重撞在铁符之上·他反掌拍击铁符,喝道:“临松君蓄意杀我”·此声惊破雨夜,铁符幽光大盛,无数鬼影破符而出,千军万马奔腾冲下,对着净霖挥刀- cao -戈。
暴雷炸响,闪电破夜,天水滚滚犹如怒龙翻腾,急促又嘈杂地砸在净霖面上心头··净霖怒火攻心,反手握柄,听着“哗”声大震,咽泉寒湛出鞘·松浪在暴雨中激烈摇晃,整片九天群山都在战栗。
他剑划鬼魅,黑影如遭明光驱散,被当中剖开,万千魂魄狞声怨念,撕成碎絮顿时散开··净霖逼近,大将铁链绕住咽泉,却在拉扯之下纹丝不动·暗影之中的净霖灵海沸腾,大将在这辽阔无边的浩瀚间隐约听得宛如龙啸一般的呼声,下一刻猛然被震飞,背后的铁符“吱呀”大向,顷刻间轰然倒塌。
大将滚地喷血,见后方门户大开,净霖跨了进去·东君折扇插在后领,甩开袍角,从大将背上跳了过去··净霖疾步穿行,终止于一座新墓之前。
雨声愈大,只见石泥分滑,坟墓迅速平陷,露出一方缠绕梵文金链的铜铸大棺··净霖几步靠近,就要抬出棺材·后方却猛地跃来一人,抬手三道匕首直取净霖命门。
净霖回首震袖,见陶致错步后退··陶致说:“你疯了不成竟要挖他的墓人已死了,什么仇怨这般的恨”·雨空霎时凝滞,黎嵘纵身落下,说:“净霖”·净霖手掌擒住梵文金链,一把拽起。
棺材“砰”声上掀,被拖得哐当作响··黎嵘回掌拍下,将棺材钉在原地,对净霖喊:“你这是做什么”·净霖说:“我要见他的尸身。”
黎嵘已动了真怒,他说:“胡闹”·“你让开·”净霖寒声··“我是你师兄”黎嵘一步不退,“怎能眼见你犯错澜海已经入土为安,棺镇金纹,贸然打开惹起邪祟你担当不起”·“其中若是邪祟恶物,我剑不留情”净霖抵近一步,声音微抬,“你让开”·“你今日发疯,我不会让。
你来日再做这样的事情,我也不会让临松君剑已渡境,无所顾忌,现下要与我打一场才肯听劝不成”·净霖声染怒火:“我今夜定要见他”·破狰枪突然砸立在侧,黎嵘稳身如山,他说:“那先请教你的咽泉剑”·头顶电闪雷鸣,周遭已陷入剑拔弩张的紧张之中。
如柱的大雨浇在他们肩头发间,所有人都- shi -透覆寒·陶致向来行为乖张,此刻也在这巨大的压力之下不敢大声喘气,他目光游动在两人之间,竟已经起了息事宁人的心思。
“九、九哥”·陶致声音才出,东君便当头一扇,挡住他的脸·陶致惴惴不安,却也不敢动··净霖手指一松,咽泉随着雨珠斜掷在脚边·黎嵘登时心下微松,缓和些语气:“有什么事,先同我”·谁料净霖拇指抵鞘,咽泉寒光乍亮,怒风爆雷随着长剑狂吼而出。
黎嵘提抢猛挡,双颊被磅礴剑气削得几欲破口··他既怒气冲天又痛心疾首,沉声说:“好便请临松君赐教”·陶致身已不稳,若非东君这一扇早有防备,他此刻必定翻飞而出。
陶致拽紧东君的衣袖,东君却面迎长风,发飘雨中,姿态闲适··“你九哥哥心怀怒气,黎嵘竟以为几句话就能打发了·”他眸中深思,说,“可当真不懂净霖。”
泥石滚地,黎嵘翻枪沉砸·他枪重千斤,寻常人连抬都抬不动,砸下来时雨水都被压飞向两侧·净霖衣衫激荡,咽泉正面挡下这惊世一枪,剑锋与枪身交错时拉出“刺啦”的星火。
雨水凝长睫,将净霖的脸洗刷得越发不近人情·他撑剑掀腿,黎嵘闷声相迎,在交手之中好似不知疼痛··破狰枪旋动如扇,激撞得咽泉连声嗡鸣·黎嵘身披黑夜,犹如擎天峻峭,在剑刃飞袭中毫不示弱。
他既能稳如泰山,也能击如顽石,在这等震怒之下也没有破绽可寻·修罗道将其心锤炼得坚定不移,一旦认准一路,便会猛扎其中,奋力向前·在专注一事上,黎嵘与净霖可谓是真正的师兄弟·净霖转剑时手背破口,血花当即溅出。
他衫已裂口,剑势凌厉,激得黎嵘也当仁不让··眼见两人动了真格,陶致脚软,扒着东君说:“哥哥”·东君颤身一抖,收扇拔腿就要走。
陶致连忙拖抱着东君的手臂,双脚擦着地面喊道:“你不能走他俩人再这么打下去,八角玄墓便毁了,父亲问责下来,我们谁也逃不了”·“关我什么事”东君挣着手臂,“我闲人一个,陪着清遥逗乐而已,算账也轮不到我”·“兄长”陶致拖着他,“拦下他俩人”·“我拦不住。”
东君说,“破扇子一戳就破,你自个儿上·”·“不成”陶致哪敢,拿出撒泼打滚的架势不叫东君走,说,“我知你修为深不可测,无须多做,折了净霖的腿或手便是了黎嵘必不会再动。”
“你怎地这般恨他”东君扇敲下巴,“折了手脚,他可就废了·”·说着那两人的罡风碾地逼来,东君一扇挥出,见那猛烈罡风一瞬扭曲,倒逆回撞而去,撕得他俩人同时退后。
“你们俩个深夜发什么疯”云生快步介入,说,“父亲在前,还不跪下”·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九天君不知何时立在了雨中,面上- yin -云密布。
黎嵘说:“兄弟切磋,算不得什么事·怎地连父亲也惊动了”·“切磋”九天君笑了一声,在雨中越发寒冽,“壮了你们俩的狗胆,这个关头还要糊弄我混账东西,此地也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八角玄墓铁符已破,幽火乱飞,四面狼藉。
黎嵘提枪跪地,说:“儿子照看不周·”·“你呢”九天君怒不可遏··净霖胸口微伏,他手背淌得殷红,在暴雷声中突然反手猛震。
众人不防他此刻还敢造次那铜棺被轰然拖出墓土,接着被净霖一脚跺开棺盖··“净霖”·四下怒声哗然。
棺盖翻砸在地,大雨倾灌·净霖的眼从棺中移开,将每个人都扫了一遍··“澜海在哪里·”他冷漠地问··雷电划空,荡开黑暗,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错愕,因为那棺中空无一物。
九天君忽然胸口锥痛,他面色顿白,踉跄晃了几步,被云生扶住·他死死地盯着棺,齿间挤出字··“人呢”·陶致扑通坐在雨中,他望着兄弟们,不可置信地再擦了把脸上的雨水。
黎嵘已经惊身而起,将棺中端详片刻,面上也是愕然·唯独东君敛目不看,负手踮了踮折扇,一言不发··净霖立身淋雨,缓闭起眼··净霖与黎嵘跪在雨中,药师出入九天君的房内,其余兄弟皆立廊下。
九天君不唤,他们俩便只能跪着··净霖埋首不动,手边突然滚来一只小瓶·他目光微侧,见黎嵘垂眸静待的样子··“破狰锋利·”黎嵘说,“划破的口不易止血,尽快包扎。”
净霖手探入袖中,方记起帕子给了曹仓·他便作罢,只“嗯”一声··黎嵘抹了把脸,说:“你如何发现他不在棺中。”
“我只想看尸体·”净霖目视前方,大雨隔开了别人的耳目,余出他两人的空地··“我亲自盖的棺·”黎嵘说,“此事非同小可,门中危机重重,能瞒过我们带走尸身的人不可小觑。”
净霖说:“他在我们之中·”·黎嵘沉默片刻,说:“兄弟相互猜忌,反而易中圈套·”·“装傻充愣能活多久·”净霖说,“澜海已经死了。”
“你疑心是谁·”·净霖不语,而是看向黎嵘··所谓兄弟,实际也不过如此·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已然不能再坦然自若·谁都有可能,却又谁都看起来不像。
今夜他们打得那般激烈,若非净霖最后一刻执意开棺,此事何时才能被察觉还要两说··“竟将我算得这样明白·”黎嵘望着雨幕后的兄弟们,各个都面容模糊。
他说,“若非熟悉,不能如此·”·他俩人又跪了一个时辰,云生方持着药碗出来·他步入雨中,对他二人恨铁不成钢地说:“禀报一句的事情,非要动手,你们俩个父亲怒火为消,你们俩人皆回自己院子闭门思过。”
黎嵘领命,与净霖起身退下·净霖经过兄弟们时,谁也没看,夹着一丝寒风,消失在回廊··陶致烦躁地抱怨:“他惹得祸,偏叫我们在这儿受罪”·净霖与黎嵘被罚了闭门思过,但门中正逢用人之际,黎嵘不过三日便出去了。
唯独净霖在院中,只与树为伴,一直没有等到赦令·外边的一切都仿佛与他无关,他如今已不需要进食,倒也免了吃冷饭的尴尬··他是真的面壁思过,能枯坐于墙壁之前一日不动。
破狰划破的地方迟迟不见好,净霖草草裹了布条,挡住了手背上醒目的疤痕··他到底还是没下重手,只是受伤,却没叫黎嵘见血··净霖抵着墙壁,目光随着破窗投- she -的光影移动。
外边晴时少,秋雨多,他屋内陈设简陋,越发的寒冷·他算着日子,一日一日,终于熬过了半月,到了约定之日··夜里寒风夹雨,净霖撑了把伞,临出门时记着自己还在闭门思过,便从墙走,翻了出去。
他沿着院墙,错开巡夜的弟子,脚边滚出石头,撑着一只肥叶,跟在他后边蹦蹦跳跳··鸣金台早已封闭,四下望阁都停了生意·夜里冷得人发颤,净霖却有一点热,他从败落的池边来,伞上泄着珠玉敲打般的雨声。
他踏上鸣金台,踱了一圈,站在了栏边··石头倚在净霖脚边,将肥叶晾起来,趴在石栏的缝隙里张望··净霖一心一意等着人·他从前没有这样等过人,故而不知道焦急,只是无端地热,注视着雨中的栏杆,将上边的纹理都数得清清楚楚。
他等得袍角微- shi -,等得石头趴在缝隙里发呆··人怎么还不来·净霖将日子重新码了一遍,一个个颠来倒去地数·半月之约就是今夜,今夜就是半月之约,他没记错,他记- xing -向来很好。
台面的水溅在净霖的鞋面,他怔怔出神··伞面忽地一掀,净霖抬起头·见面前风雨扑打,一只臂掀着他的伞沿,倏地抵来一人,偏头猛亲在他唇上··苍霁气息不匀,发丝- shi -透,兜着袍上的果,背上与腿上皆是泥泞。
他亲完人也不管伞,揉了把兜着的袍,双臂将净霖抱起来·不知名的果子滚了一地,苍霁呵着热气说··“绕得我栽了八回泥坑,可算找着了·远远看见伞底下腰背挺直,立得跟个松似的。”
苍霁喘着气,又狠亲他一口,说,“果然是我心肝儿”·第93章 逆鳞·伞磕在石栏, 雨刹那间变得更大·苍霁的喘息贴在咫尺, 烘得净霖口干舌燥。
雨水淌过眉间与鼻梁,隔着这一层凉意, 让唇齿相依变得异常- shi -热黏糊··苍霁受着净霖青涩地磕碰,他手掌胡乱摸在净霖背上, 略后仰了头,说:“昏不昏痛不痛怎地瘦了这么多,硌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双掌夹住苍霁的颊面,探指摸了摸苍霁的眉眼, 然后认真地逐句回答:“不昏, 不痛, 没瘦。”
说完用力喘了两口,“抱抱得太紧了”·苍霁被他神情逗笑了,狠狠箍了一把, 说:“紧么还没摁进骨肉里呢”·净霖说:“不要摁进去。”
苍霁被他的手掌冰得直眯眼, 闻言说:“那你贿赂我·”·净霖便复述道:“我贿赂你·”·苍霁放声笑,说:“山里出王八,回家几天跟人学坏了。”
“我才不是王八·”·“你是小混账啊·”苍霁微偏头,眼里炽热,那股浪劲直往心头拱·他没忍住, 着手捏了净霖的下巴,拉到跟前, 低声说, “让我含一口。”
净霖正欲说什么, 苍霁都当他应了·手指蛮横地卡开净霖的唇,俯首吮住那舌尖,津液交融着含了过来·净霖被含得微微探颈,露出后部一截雪白,苍霁手掌盖在上边,既爱不释手,又想下狠劲的揉,陷在这两难里,心头一热一冷,只能含得用力。
净霖被含得又麻又痛,手掌抵着净霖的胸膛,后颈被他揉得一阵发颤·这□□的诱惑腾升在寒雨间,激得净霖唇间小声哈气,无从适应··苍霁背上早- shi -透了,却一点也不冷,肩背和臂膀都充斥着强力,蕴含着压抑许久的热浪。
他捉住净霖的手,给至纯剑一点喘息的余地··净霖已经被含得七荤八素,陡然被松开,唇间也一片殷红·苍霁脚尖挑了伞,撑起来拉过净霖就往台下走··“我有一日,就在此处看着你。”
伞太小,苍霁体格却很大·他撑着伞,还有一大半露在外边,由着雨水浇,方才缓了热·他牵着净霖,在下阶时停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望阁,“我见你携剑登台,白袍如鸟,傲得要命。
心道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来日我必要给他些苦头吃·”·净霖扶剑说:“台上赐教·”·苍霁说:“怎么,适才还不算切磋舔你一下就又缩又颤。”
净霖小指匆忙地划动几下,说:“你孟浪”·“在下曹仓,草字孟浪·”苍霁肆意一笑,“打我掌心里又挠又撩,临松君真不孟浪。”
净霖脚下磕绊,闷头撞他后背,埋着脸说:“不是临松君·”·苍霁背手牵着他往下行,说:“不是临松君,就只能是我的”苍霁顿了片刻,“我的了。”
两个人钻进望阁的廊下,沿柱攀生的丝萝皆枯萎,只剩干枝勾挂着还在顽强不屈·苍霁将唯剩的果子擦干净,靠柱边看着净霖吃··“北边积着水,果子也不如往年好吃。
但到底是家里种的东西,还是想紧着给你尝·”苍霁说着轻蹭了一下净霖的手背,“刀剑都动了,这门里又出了什么事情·”·净霖口里咽下酸甜汁水,抿紧唇线,说:“没见着澜海最后一面,尸身下葬下得太快,让我心里不踏实。”
“撬开之后呢”·“什么也没有·”净霖说,“尸身不见了·”·苍霁微仰头,靠在柱上想了想,说:“我对澜海知之甚少,你有什么想法”·净霖擦净指,说:“澜海本相为撼天锤,门中能说得上名的兵器皆出自于他的手,咽泉偶有摩擦,也会交给他料理。
他名声不显,锻造的兵刃却天下闻名·黎嵘的破狰枪、东君的山河扇,还有父亲的溯时刀皆是出自于他的手·”·“若是图修为,不该盯着他·”苍霁手指轻轻滑动在净霖手背,沿着疤痕来回,“换做是我,在渡境的紧要关头冒险,不如选择你与黎嵘其中之一。”
“兴许‘他’其实不欲冒险·”净霖侧容微冷,他说,“我们在血海中,他已知你我是谁,必定对我有所警惕·这个关头,本不该多此一举,惹人怀疑。”
“可他还是下手了·”·“澜海还掌管门中灵圃·”·“丹药·”苍霁说,“澜海觉察出丹药的问题,他也许还找到了至关重要的线索,让血海不得不痛下杀手。
澜海临终前有什么异状”·“他在每个人的掌心里都写了我的名字·”净霖摊开另一只手,凝视着自己的掌心,“这是何意”·苍霁倒身,索- xing -横在净霖腿上。
他拉着净霖的手掌,在那莲纹上擦了擦,沉思半晌,说:“他有话给你·为何是你线索必然与你有关,他这样兴师动众地写名字,显然已是被逼到了绝路,认定周围不可信,或是已经知道‘血海’是谁。”
“可是·”净霖垂头,“只是名字,便能算定他有话留给我吗我们平日见面少,话也少·”·“因为他写了你的名字。”
苍霁说,“将死之人不做无用之功,他有话留给你,只能托付别人,可这个人他也不能全然信任,便要在所有人掌心留下名字,这样一来,不论这个人有没有告诉你,你都将对此有所疑问。”
净霖默了少顷,说:“这个人并未告诉我·”·“这便是关键处·”苍霁说,“他没有告诉你,他如果不是血海,便是心怀鬼胎,蓄意谋事。
虽然此事破朔迷离,却有一事可以明白·”·净霖与他对视,缓缓说:“兄弟阋墙,狼在室内·”·“不止一匹·”苍霁将净霖的掌心盖在自己鼻尖,说,“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吗。”
净霖说:“他们都会与我说假话·”·“不错·”苍霁盯着他,重复道,“他们都会与你说假话·”·乱雨纷落,深夜寂寥。
净霖渐渐后靠住身,寒凉是从心底蹿起来的蛇,绕着他的脖颈游转·净霖抬手压住眉心,喉结在空中不安分地滑动··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是谁·除了血海,兄弟中还藏着谁也在野心勃勃他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啪”的一声,净霖的头猛地被拢向下,他倏地清醒,定定地看着苍霁。
苍霁说:“心乱则神涣,惊疑不定最易中招·你修剑道,不论来日发生何时,都要抱守元心,坚定不移,记下了吗”·净霖说:“我心觉迷茫,已入疑境。”
“万事皆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苍霁碰了碰净霖的额,说,“哪怕天地颠倒、血海崩流,只要你仍筑剑道,便不会有事·”·“你呢。”
净霖忽地问道··“我身为妖物,放浪无羁,鬼神都不惧怕·”苍霁闭眼吻了吻净霖的掌心,说,“你听闻过龙的逆鳞吗”·净霖说:“苍龙喉下生月牙,色如白玉,虽其有吞天纳海、叱咤风云之能,却系要害在此一点。
听闻轻易不现人前,因为他称帝君,与真佛平起平坐,现世时万众匍匐,无人胆敢细看·”·“不错·”苍霁睁眼,“此为要害,触之便怒,谁也碰不得。”
净霖颔首,莫名地眨了下眼,说:“我与他无仇,不会去碰·”·苍霁无端地笑起来,他扣着净霖的后颈,眼里却冷静一片··“我与他们不同。”
苍霁的眼睛既深又黑,他说,“你就好比是我的逆鳞·你活着,我便活着,你就是我的命·所以往后不论事有多艰、命有多难,我都要你活着。”
净霖闻声悚然,正逢雷声一震,他不由地攥紧苍霁的衣,说:“我不要这般”·苍霁一笑,爱惜地揉了揉他后脑:“整日说着不要,惯会在我这里撒娇。”
净霖一滞,说:“我不要·”·他怔怔地,生出许多不安来·雨夜的潮- shi -也让人烦躁,无形的鬼魅环绕在周围,哪里都是苍茫深雾。
他揪着苍霁的衣角,在指腹间搓出皱,又搓成卷··“不要便不要,衣裳都要给你搓烂了·”苍霁坐起身,说,“待会儿叫我光着屁股走吗”·净霖忽地逼近,眼眸清明,问:“你在北边出了什么事”·苍霁不躲闪,反而更进一步,说:“你想知道”·净霖点头,苍霁说:“让我咬一口。”
净霖捂着脖颈,说:“你总是留下痕迹·”·“圈地盘啊·”苍霁失笑,“我还没占完呢,后腰、屁股,还有腿侧往后都要咬个遍。”
净霖本来一腔急躁,让他不紧不慢逗得荡漾·不禁退了退,觉得自己又中了套·可是苍霁把玩着他的手指,不知道还有多少坏水没露出来,面上的笑一敛,就端正得不行。
·“话说得没羞没躁,可是事情都是头等大事·全天下都认得你临松君,却不一定认得我·我牙印咬上去,那就是盖了章说准儿的事·”苍霁说着冷哼,“我只管往腿上咬那么一口,以后一抬起来便能看清楚。
就印在屁股下边,从前入看得见,从后进也看得见·”·净霖听得云里雾里:“从前入是什么”·苍霁说:“百闻不如一试,要与我试试吗”·净霖紧紧攥着他的衣,闻言还有点迷惑。
苍霁本意转开话题,见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粗鲁地擦了擦净霖的颊面··“北边无事·”苍霁说,“即便有事,那也有苍帝顶着·我说那番话,不是叫你害怕,而是想剖白心迹,说明白一点。”
“我从不知害怕·”净霖说,“但我不要你死·”·“祸害遗千年·”苍霁眉间桀骜,“我死不得,我还有许多事情不曾教你,又舍不得让别人来教,便只能一心一意好好地活。”
他说着拥过净霖,将人带在怀里,手把手地在空中画雨为鱼··“我心爱一个人·”苍霁捏着净霖的指尖,压着净霖的肩,与他耳鬓厮磨,“我预想他是我的劫,遂中了他的蛊。
我日里想见他,夜里想见他·我既想正正经经地待他好,又想浪浪荡荡地对他坏·我解释不清,但就这么个意思·我遇着他便成了坏胚,因为我也无法。”
雨水冷浸着指尖,净霖侧眸··苍霁呆了一会儿,说:“我时而想将他捧在心窝里哄,时而想将他摁在臂弯里顶·心爱生色|欲,而非色|欲催生爱。
我下三滥里占了便宜,又恶又凶·”他蹭着净霖的侧颊,“我往后还会又恶又凶,想揉碎他,想吞咽他,想含起来陪他玩儿·你说我该怎么办”·净霖被他蹭得颊面微红,只能哑着“嗯”一声算回应。
“他怎么不回话·”苍霁抱着人,“不要我么不喜欢我么不喜欢最好,因为我要他心爱我·”·净霖已经手麻脚麻,被苍霁说得五脏六腑都存着余韵。
他看那鱼在眼前跃动成活,蹦在半空中游曳甩尾,想要闭眼,却觉得闭上眼身后人就更加明显,于是他微张开口,看着苍霁··“我”·净霖一鼓作气,倏地磕碰在苍霁唇间。
他像只新出闸的小兽,舔咬皆是笨拙的,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苍霁由着他,手掌环扣在他腰间,贴着他的小腹揉上去·净霖虎头虎脑地亲着人,殊不知自己灵海间的龙息团腾聚集,在苍霁的揉动间又散开无影,只是越亲越热,最后竟热得衣扣轻绷,仰颈露出了锁骨。
苍霁揉完了,猛地将净霖抱起来,拖着他的腿绕上自己的腰,将人压在柱上·气息杂糅成一体,苍霁唇齿下滑,沿着净霖的脖颈往下··净霖背上压得痛,觉察出什么东西抵在他腹间,温度惊人,触感狰狞。
他面上溅着些雨水,喘息未定··苍霁也抬起头,他眼中凶色直逼,绷得肩臂结实·但眼下时候不好,地方也不对,往狠里做,他也不情愿让净霖挨着冻,便说:“探出来,让我含个够,今夜便足意了。”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感受着坚硬,稍稍张开口,舌尖只露了个色,便被吮住了··大雨倾盆,黑暗里错着喘息声,依在一起难耐地磨,苍霁着实浸了一身的汗。
他已经疯了··疯到连人都想囚在怀里,一点气味、声音、影子也不给别人留··第94章 水波·翌日雨歇, 积云- yin -霾··檐下滴点着水珠, 水泊里溅着涟漪。
寒霜铺墙沿, - shi -冷迎门面,黎嵘拾阶而上, 敲开了净霖的院门··净霖衣冠整齐, 开门看着黎嵘·黎嵘左右环视,说:“昨夜北边道翻了泥,压塌了底下的林木, 虽然没什么痕迹, 我却直觉有人来访。
你这边可有什么动静”·“面壁思过·”净霖说,“不闻外事·”·黎嵘迟疑少顷,说:“父亲怒气已消,不日便会许你出去。
我今日来看看你, 进去说话·”·净霖让身,黎嵘便跨了进去·他见树底下的石桌置着杯, 颇为意外:“这般冷的天,还打外边吃茶,留心冻着·”·说着越过去, 正欲踏入室内, 鼻子却灵得像狗,从那杯里嗅出点酒味。
他的目光迅速扫向净霖, 净霖自桌上拿了酒坛掷向黎嵘··“掺了一半的白水, 带出去顺手扔了·”·黎嵘说:“你打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净霖说:“院里关半月, 什么都学得会。”
黎嵘闻言一笑, 掌椅坐了,对净霖说:“心里还怪父亲关得久那都是为你好·眼下家里乱得不成样子,牛鬼蛇神分不清,拘着你,也算护着你。
我在前边跑了半月,事情总算有些眉目了·”·“瘟疫”·“没发起来·”黎嵘稍缓口气,说,“这功劳要算东君染病的人尽数调去了东山,寻常弟子一概不得进入,唯独他仗着原身不必避退,连夜渡去梵坛,请了真佛。”
“清遥如何了”·“也无碍了·”黎嵘说,“只是她身子本就羸弱,澜海去后,悲痛欲绝,如今不敢再轻易挪动。”
“家里的丹药药劲霸道,趁此机会,换作汤药煎熬·”净霖说,“丹药就不必再吃了·”·“云生也是这个意思,特意请了父亲,也允了,往后专程有人煎药,说什么也要给养回来。
你上次急匆匆,吓着她了,后边发了几天热,梦里念的都是胡话,醒来还对我说,你没回来时,她还梦着你呢·”黎嵘说着偏开目光,看着门沿的昏光,说,“澜海的遗体仍未找到。”
净霖披上宽衫,说:“你和我都不在院中,守着澜海的人是谁”·“兄弟们轮番守夜·”黎嵘说,“除你我之外,谁都在。”
净霖立在窗边,说:“他走的那日,是谁”·“东君·”黎嵘身陷椅间,“东君闲职在家,守着澜海的时间最长。
不仅是那一日,就是往前推几个月,也都是他在照料·”·“这般说,除了我寻他那一次,东君一直在家中”·“自然。”
黎嵘搭着指说,“他身份特别,哪能乱跑”·净霖眉间微皱·黎嵘不知,他却自有思量·东君一直在家中,那么前几月出入南边城镇杀人的是谁·“云生近来在做什么”·“你连他也怀疑。”
黎嵘抬头,“他素来跟着我一起行事,生- xing -喜洁,爱修饰,不愿往外跑·几月前澜海病倒,他一边料理门中事务,一边着手主持凛冬盟议·北边汪汪泽国,被苍帝搞得不像话,大妖皆以苍帝马首是瞻,一点面子也不买。
门下弟子在北边行事备受掣肘,他为此焦头烂额,与陶弟两头跑·”·“我有许多事情烂在心里,唯独一件事情要再呈父亲·”净霖回身,“北边渠道已经建成,苍帝数年辛苦促成此等成效,他的用意我已明白,也愿鼎力相助。
门中与我意见相驳,却还是希望父亲允我往北助他一臂之力·”·“你待此事太过执着,已惹得猜疑漫天·”黎嵘坐直身,一筹莫展道,“净霖,何必管他做什么你未见过苍帝,故而对他多有润色,你不晓得,这龙猖狂成- xing -,简直是目中无人”·“他什么脾- xing -与我无关。”
净霖说,“但他所做之事确实能解当下危急·”·黎嵘略显烦躁地起身,说:“他能解那我们数年来在做什么你眼见一批批的弟子送了出去,结果能活着回来有几个九天门为血海抛头洒血,为此死伤无数他不仅嗤之以鼻,而且打定主意要与我们打擂台,闹得天下似如两分饥民挤在中地,北边他就是不许人进不叫我们进便罢了,九天门也不稀罕,但已经饿死了多少人,他怎么就不能让出些地来这样无情无义之人,你能指望他有什么救世之心”·“北边修渠。”
净霖也动了肝火,“如不覆以汪洋之水,任凭饥民涌入,他怎么修,他哪里还有地修今- ri -你们皆盯着他这一亩三分地,光凭此事就认定他是个卑鄙小人可他若不这般行事,那渠道何时能成血海已成了三方围势,我们一退再退,九天门如今还有什么法子颐宁已经自东调离,东边现下剩下的都是老弱病残,你们将凤凰推在万民之前,是要他以死抵挡父亲到底如何打算,我已不欲再探。”
黎嵘陡然转头,说:“你疯魔了连父亲也怀疑”·净霖一滞,说:“我没有。”
“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不要再提·”黎嵘踏出几步,“父亲已经大成,九天门与血海必有一战·”·净霖又是一愣,迟疑地说:“父亲已经步入大成之境”·“若非如此,南下危急关头,我们哪里能坐得住父亲渡境不易,又逢澜海的事情,近来多凭靠丹药维持,但确实成了。”
黎嵘说到此处也忍不住有些雀跃,“还盯着那苍帝做什么父亲此后便是君父了,位列神首人心所向·净霖,好生听话,行不行”·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却恍若未闻,只说:“可我见着父亲,并非如此”·“你也才渡臻境,差些火候也是情理之中。”
黎嵘说着看向净霖的手,说,“用了药了幸好没落下痕迹·”·净霖抬手,见手背上的疤痕也消失得干净·他记起昨夜苍霁的摩挲,只稍点头,算作应答。
千里之外··苍霁立在塔梢,俯瞰北方万顷水浪,无数高墙臣服脚下,长风舞衣袍,他叼了一果,连籽一道吞了··“主子多年经营,如今渠道已成,眼见冬雪将至,我们要撤水净道吗”琳琅身披白绒,立在苍霁身后。
“原本不急·”苍霁迎风,“冬日凡人受寒,不便转移,血海一引,容易节外生枝·”·“可是什么事情叫主子改了主意”华裳从沿边探出头,说,“姐姐,我不想与那小子玩儿,好没意思”·“你不是稀罕人家么。”
苍霁侧眸,朔风间露出的眉眼俊中带煞,凌厉得叫人不敢直视,却又能在转瞬之间变得濯濯舒朗··“呸”华裳说,“谁稀罕他我才不稀罕姐姐稀罕他说他是千年一遇的好苗子”·“是么”苍霁稍显兴趣,问琳琅,“比之临松君如何。”
琳琅知世故,摸得些苍霁的心思,故而婉转道:“主子休听她吹捧·阿朔入门晚,过去拜得都是些江湖术士,哪里比得了临松君·”·“叫阿朔”苍霁不在意,“净霖本相天赐,纯心难得,修为精进之快,我至今不曾见有能够与之相比者。
你直言无妨,这个小子本相谓何”·琳琅沉吟未几,说:“不敢欺瞒主子,阿朔确实千年难遇·他天资聪颖,凡所入耳的道理都能化进心里,虽然年纪不大,却很明事理。
但是古怪,他到今日都不曾化出本相·”·“聚灵生相·”苍霁说,“许是机缘未到,能得大成者,向来与常人不同·你既然得了这样的徒弟,也算是缘分,好生教引。”
“他见着姐姐,不是撞木头就是栽河沟,存的什么心思”华裳哼声,“我一看便知主子适才说,要立即撤水,为的什么缘故我见那新来的什么陶致烦腻得很,也想早点打发他走。”
“原本不该这么快·”苍霁眸眺南边,“但是九天君已将出关,再不动手,必逢阻挠·”·“他多年不出,此刻出山,必是修为有所精进。”
琳琅说,“老女干巨猾,分外棘手·况且深秋将尽,雪要来了,仓促撤水只怕困难重重·”·“让你去撤自然难办·”苍霁笑了笑,却称不上多高兴,“殊冉活过来了么这一番该是他的功德。”
华裳说:“有主子在,他自然死不了·只是听闻他被镇压于玄阳城中,主子怎么捉回来的”·苍霁略微挑眉,说:“哄回来的。
好生喂着他,他贵重·”·三人正说着,听得下边禀报,说司月监来了·苍霁便提步下去了,他一走,华裳就奇怪地问:“这司月监平素不理修道事,主子找他干什么”·琳琅叹了声,说:“司月监管什么”·“姻缘啊。”
华裳踱了几步,古灵精怪地转过头,说,“我知道了主子看中了谁,人家多半不情愿,他便想请司月监拴个红线,分也分不开了嘛·”·琳琅苦笑,心道苍帝看中了谁,那便是用百般法子也要磨成生米熟饭,迟早要绕成两情相悦,哪里还用得着司月监帮忙不过是真的上了心,要下了红线拴个生生世世。
她想着,不由地叹一声,看万里波涛风浪起,水雾渐濛群山壑,说:“大业将成,不知结果·我见主子心动神随,已然陷得深·若是他人不知便罢了,可一旦叫人拿捏住,便是万劫不复。
龙之逆鳞,虽触之即怒,可也”·琳琅戛然而止··可也破之即亡啊··第95章 叛门·净霖如同苍霁所说, 八日后便出来了·他先在九天君门外听训, 稍后就去了清遥的住处。
东君怕他再疯, 脚底抹油先行遁了··清遥枕在廊下的椅上,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乏倦地听着雪魅细语, 却连笑也勉强··“我有许多哥哥。”
清遥对雪魅细声说,“你大我很多,也算哥哥·”·雪魅倚着椅,他面容虚幻,一举一动间都夹杂着雪花片片,与这霜天倒不相违·他闻声爬动,轻轻将头抵在椅把手,望着清遥。
清遥微微笑, 说:“我何时能长大我从来不曾出去过, 外边是什么景,我也好想看一看·”·雪魅说:“待你病好, 我带你出去瞧。”
“好啊”清遥怔怔地淌出泪来, 说, “澜哥也这般说·”·雪魅跪地去接清遥的眼泪, 但他修为浅薄, 那泪穿过虚虚的手掌溅在把手。
他缩回指,有些不知所措··净霖缓步入廊, 雪魅畏惧他的剑气, 伏着地退到了角落·清遥扭首望过去, 只看着净霖不做声··净霖知道那夜吓着她了,便不强求,而是蹲身,说:“九哥来道歉了。”
清遥怯怯地瞧着他:“九哥生我的气吗”·净霖语气低缓:“我怎会生你的气·”·清遥侧枕着手,说:“九哥。”
净霖俯首:“在这里·”·清遥红着眼说:“我梦着你我时常梦见你·你下回出门,早些回来,好吗”·净霖“嗯”声,清遥探出小指,与净霖勾了一勾。
净霖见她疲色深重,一直陪到了入眠·廊下铜铃随风晃动,雪魅悄悄抬起头,窥探着这位无人不晓的临松君·净霖眼眸倏地看过来,雪魅慌忙垂首,心里惊得不敢再探。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却不曾为难他,只是又坐了半晌,方才离去··几日后北边起了纷争,陶致被琳琅扣押起来,原因尚且不明,九天门弟子救人心切,与苍帝的人动了手。
消息是云生呈上来的,由黎嵘接了,九天君派遣净霖相随··“你不是存了北上的心思吗”九天君茶盏轻拨,“这便去瞧瞧吧,总拘着你也不像样子。
门内事务你从未经手,许多门道不如云生清楚,贸然下令,也怕你措不及手,不如与黎嵘一道过去,有他盯着你,我放心·”·净霖颔首,九天君又说:“臻境与大成不过一线之隔,你修为如此,该为天下芸生尽心尽力。
我虽入大成,但来日终有殚精竭力的时候,到时候你便是兄弟榜样,万不要再由着- xing -子胡来·”·他此言循循善诱,却听得儿子们神色各异·净霖修为不假,却从来不得人心,为人处世比之黎嵘云生更是不如,九天君忽出此言,搅得人心惶惶,竟听出点让净霖继位的意思。
一时间各个面面相觑,皆不做声··净霖本该感激淋涕地回表一番,然而他仅仅接了命,便退身出去了·在外边立了半个时辰,方才等到黎嵘和云生··云生夏衫尚未换,外边风冷,他忍不住哆嗦一下,立在树边对净霖说:“父亲可算消了气,澜海尚未找到,知道你心里挂念,我这边会再仔细盘查。
虽不知盗走尸身的人有何用意,却万不能纵容此事·一旦查到,必定立刻知会你俩人·”·“有你坐镇后方,多半无碍·”黎嵘说,“我与净霖这次去,算不准时日。
凛冬盟会将到,苍帝若是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只怕要耗到明年去了·”·“冬日各方行动不便,他再狂也翻不过天·”云生细搓着手掌,看向净霖的剑鞘,“这鞘还是澜海造的,现下看来真让人伤怀。”
黎嵘说:“当日赠剑鞘时,兄弟们难得融洽,我记得他这剑穗还是你送的·”·云生一笑:“本以为净霖必会丢了,岂料他一佩就是许多年。”
净霖手扶剑鞘,那红穗轻轻摆动在风中,与白袖一并扬在身侧··“所谓一笑泯恩仇·”云生说,“望你此番回来,能与兄弟们泯了那些个龌龊。
自家人,到了这个关头,不该再离心而行·话不多说,你两位请吧·”·净霖与黎嵘一齐拜行,转身备马下山··路上天越发寒冷,只是雪迟迟不下。
黎嵘与净霖快马加鞭,不过三日便赶到了北边·黎嵘滚鞍下马,与九天门弟子碰了头,连休憩也不需要,便着手处理正事··净霖招人注意,他行在后边,弟子们争相要看那咽泉剑。
然而净霖面不带笑,旁人又不敢造次,只能目送着他过去了··“我先去琳琅那头见见人,你在此处等我·”黎嵘对净霖嘱咐,“此处皆是苍帝的人马,轻易不要与人动手,他护短得很,寻常人在他地盘讨不到便宜。”
净霖见窗外路已被饥民堵得水泄不通,他留心观看,却没见着几个孩童,便只对黎嵘“嗯”了一声··黎嵘便急匆匆地去了··“琳琅拿人向来有章程,不会不问缘由。
陶弟做了什么事你等不要欺瞒,如实道来·”黎嵘用帕擦着手,问随行的弟子··弟子面色青白,被黎嵘的目光扫了几回,已不敢再瞒,说:“八公子八公子先前从丽城相中一女孩儿,已经许了亲的,弟子们百般劝阻,可公子就是执意要人”·“惯出来的臭毛病”黎嵘手中帕子猛地摔开,他说,“后来呢”·“进言的一概被八公子扔去喂了狗,那女孩儿被强掳回来,滴水不进,已存了死志,眼见活不久。”
弟子喘着气,说,“与她许亲的儿郎从丽城追到咱们门前,被八公子给、给”·“给什么”黎嵘面色铁青··弟子愤然跺脚:“给拖进去强换了女装,也一道办了两人受了这等屈辱,哪里还能活家里人也受不住,这女孩儿的老母亲徒步跑了整整几百里来讨尸身,就因为往八公子鞋上啐了痰,叫八公子骑着马活生生拖死了”·黎嵘齿间“咯嘣”作响,竟连骂都骂不出来,他咬牙说:“门里一点消息也没有便没人通报吗这畜生做了这样的事,谁也容不得他”·弟子立即跪身,含泪道:“谁敢递八公子拿人喂狗,当着兄弟的面剁成了块,哪还有人敢递若非此次激怒了琳琅,怕我等还是没奈何”·“他怎么惹怒了琳琅”·“八公子又看中了那九尾狐的妹妹,这姐妹儿哪是好相与的都是苍帝座下说一不二的人八公子动了些手段,药都下到人碗里,被琳琅的徒弟捉了个现行,一顿打得天翻地覆,这事传过去,琳琅就直接拿人了”·黎嵘已经听不下去,他几步入了琳琅的监行司。
看守的妖怪显然是得了信儿,也不拦,他便直入其中,老远隔着栏,就听见陶致在骂人··陶致关了数日,衣袍泛了酸,皱皱巴巴地贴身上·他显然是被教训得狠,横在地上嘴巴里不饶人。
“狐狸披了人皮,掀了衣裙还他妈的是臭关老子,骚□□贱娼妇待我出去了,给我白干也不要”陶致寒声- yin -冷,“搁在苍帝手底下当了破鞋,还他娘的要装贞洁烈妇你们里边的腌臜不比我玩得多琳琅你他娘敢用鞭子抽我,来日我定要扒你狐狸一层皮九尾难寻,白皮狐狸还不好找到时候哭着喊着求我干,我就啐你一脸痰”·他骂声未落,听得“哐当”一声巨响,回头一看,见着黎嵘带着煞气跨了进来。
陶致神色一变,积着眼泪连滚带爬地靠过去,喊道:“兄长救我苍帝蓄意搞我,做了局专程给我跳那狐狸好不死地引诱我,我、我一时被迷了心窍兄长救我”·“你不是迷了心窍。”
黎嵘勃然大怒,一脚跺在陶致心窝,抄起木棍劈头盖脸地打,“你良知叫狗吃了”·陶致心知瞒不住,便抱住黎嵘的腿,痛哭流涕地喊:“我错了兄长我知错了我本意不是害她,我是、我是真心想要她我是想待她好好的,偏生太着急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黎嵘一棍子抽得陶致滚身哀唤,他说:“事到如今,你还敢满口搪塞”·陶致哪里受得住黎嵘的力道,身上被抽得血痕爆现,他抱头哽咽,哭喊道:“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兄长不要打我我认错”·他面青,哭起来泪痕条条,还是个年轻样,与过去在门里捣蛋犯错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他比净霖还小,又惯会对兄长们撒娇,远比净霖更讨人喜欢,如今这般嘶声哭喊,竟让黎嵘忆起从前,他也是这样手把手带着弟弟修道的··黎嵘悲从中来,也红了眼眶,手上抽得更重:“你怎么长成了这般你天□□玩,本无过错,但却不该泯尽天良你强掳民女,辱人儿郎,杀人老母,你哪里还是正道你这孽畜你分明落了魔道”·陶致呛了血,他躬身蜷缩,呜咽着:“我错了我改我必然改兄长不要再打了”他怆然悲声,“哥哥难道要我死吗”·黎嵘的棍抽得断开,他说:“你做了这种事,你还能活吗门中兄弟,不能容你你与净霖年纪相差无几,你偏生要沦在这恶道上你让父亲如何情何以堪”·陶致浑身抽搐,他说:“父亲我归门中听凭父亲发落哥哥我错了”他忍着痛,忽然奋力爬身,“可是不止我错了净霖净霖又有什么能耐我为□□耽搁,他也绕不开”·“胡言乱语”黎嵘抬手欲打,“净霖专修剑道,岂会如你一般你根本不知错,还要攀咬他人以图混淆视听”·“我说的是实话”陶致猛然狞声,他含着血泪哽咽,“我、我曾给净霖下了催眉白头散,他若没做过那档子事,他还有命活”·黎嵘脑中轰隆,犹如雷劈。
他陡然撑着壁,唇间艰涩地说:“你你当真是”·“他与那苍帝苟合”陶致失控地喊,“自我到了此地,苍帝处处与我为难兄长我是做了错事,可净霖净霖又如何他可曾与你说他瞒得这样紧,他已经叛了门,他早就跟苍帝暗通曲款”·黎嵘哑然失声,他不能预想,他甚至不能想陶致说的人是谁是净霖那是九天门的门面,是他多年来最省心弟弟苍帝又是什么人是盘踞北方祸乱大业的妖怪净霖怎么能沦至如此净霖怎么能·“你住口”黎嵘眼中杀意沸腾,他手指在墙壁生生划出指痕,“你住口”·陶致撞在黎嵘腿上,拽着黎嵘的衣,报复的快感一瞬翻覆。
他哑声咯出笑,刺耳地说:“他跟妖物苟合他哪里孤高他最下作不过兄长兄长净霖他早就已经叛门叛道了”·第96章 恶行·天际水云浩渺, 万丈高台拔地而起, 屹立于群墙簇拥中, 犹如北方的定海神针。
净霖于风中眺望少顷, 侧身给饥民让路··城中已经涌满饥民,道路两侧横卧着面黄肌瘦的尸身·沿途不好走, 许多尸体腹部鼓胀, 已经到了拾土而食的地步。
老弱病残撑着墙壁蹒跚而行,各个佝偻蜷身, 连发间的虱子也捉食的干净,饿到看人眼红··净霖从乾坤袖中放出了小鬼, 他牵着净霖的衣,步步紧随·净霖摸向袖中, 却什么也没拿出来。
“戏本里说的人间炼狱,便是这样·饿死鬼满街跑,中渡已是黄泉界·”小鬼拭着泪, “大家都要死啦·”·净霖不做声·他的眼能看尽世间苦, 他的剑能斩尽天下魔,但他对此也无可奈何。
血海浪涛侵覆了万里土地, 盖住了中渡生灵的口粮,逼得所有人越簇越挤,如今退无可退,已经到了绝地··九天门救不了, “肝胆”便是妄谈··净霖看向周围, 这一众行尸走肉都盯着他, 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死人活人盯着他的白袍与银冠,盯得小鬼都躲去了净霖背后·净霖脚底沾了黏液,他垂眸一看,竟然是血··脏石板的缝隙里淌着腥臭的污血,沿街伏地的人呕吐不止,酸水冒着股向外涌。
腹部涨得发肿,四肢都似如泡开,顶得露出来的肌肤发紫发红·这高墙之下累叠着尸体,却不见野狗与蝇虫·净霖迈出几步,再次确认,此处没有孩童,像是被刻意清除一般,甚至连尸体也没有。
孩子呢·一位老妇忽然撞在净霖身上,发疯般的撕打·她蓬首垢面,瘸着条腿,捉着净霖一臂,尖声喊:“我儿何在我儿何在你将他带去了何处你将他还于我”·净霖纹丝不动,这老妇面目狰狞,愤而撕扯着净霖的衣袖,哭道:“这身白衣你们这身白衣九天门你将他”她滑身跪倒,哭喊着,“还给我”·“你儿子。”
净霖喉间发涩,“你儿子在九天门吗·”·“你将他带走·”老妇疯声扒着净霖的袖,紧紧攥着,“你们将他带走你说给他饭吃,可我不信你们便明抢”她指尖积垢,指甲剥得污红,在净霖袖口攥出条条漆痕,“人在哪里你还于我”·她疯癫狂声,哀嚎穿破- yin -沉的天,扎在人间炼狱的景象里分外刺耳。
乌压压的云滚在苍穹,随着哭喊炸在耳际,四下蜡黄无神的脸形如泥塑木雕··净霖却似如看见了豁口,他紧声问:“谁带走的他此地的守备”·老妇浑浑噩噩,她哆嗦着手指点着净霖:“是你是你”·净霖被老妇推搡着,他定定地握着人,霍然回身。
弟子方送走黎嵘,正坐在阶下打牙祭·成群,围着一只鸡垂涎三尺·他们还不到辟谷之时,口粮赈出去,如今也过得紧巴·这鸡还是黎嵘打九天门里出来时,后边追赶而来的随从捎带的东西。
净霖一跨入门内,弟子们登时“哗啦”地站起身·那鸡烘在火上烤得发焦,油水滴得他们喉结随声滑动,却无人敢动··“君、君上·”为首机灵的那个赶忙跑近,“您这是”·“北线的孩子都去了何处”净霖开门见山。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孩子”弟子面面相觑,“上月门里下的令,说冬日将至,苍帝不安分,便将稚儿聚集送往门内了啊”·“谁传的令”净霖问。
“八公子·”弟子心里不安生,忐忑道,“这命令来的莫名虽早些时候听说了南边在筹办,但门里就那么些地方,孩子集多了也没处放我们这头一直以为早办完了,谁知八公子接了令,报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要人,做不得假。
门里几次三番来信,催得急,八公子不叫我等插手,特在饥民里边差选了一批人,给的现粮,用了小半月便办完了·这差事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这批人在哪儿”·“打发到北边庙里去了,现下城里挤得哪儿有地搁脚而且库里的存粮实在养不起人,八公子没给人折对粮,待在门前闹过几次。”
弟子被净霖盯得冷汗直冒,他以袖拭汗,越发谨慎地答,“君上也别因此事责怪我等,实在是没法了您待用饭时看看兄弟们的口粮,都是扒的野草根,饭已经减成了汤汤水水,多余的全部赈济出去了人来要粮,我们就是心里想给,也着实没东西能给”·“前边带路。”
净霖突然说道··弟子不敢耽搁,慌忙掀袍,跨出门引着人就走·净霖紧跟在后,路上弟子不住地擦汗,硬是没敢再看净霖一眼·他已觉察出些风雨欲来,净霖几乎溢着寒气,刀锋似的抵在他后边,让他不敢停,越走越急。
地方有些远,原先的商铺倒了一片,门窗洞开,里边能吃的东西被翻得一点不剩,就是缝里的老鼠窝都已经被掏空了·越靠近北边越显荒凉,杂草丛生,见不到一丝生气。
弟子踩开半人高的萋草,沿着那破庙门叩了半晌,里边却静悄悄的没动静·他汗流浃背地喊了几声,后边的净霖一脚踹开了门·门板“砰”地垮塌,簌簌地抖下一片灰尘。
弟子被呛得挥袖,净霖已经弯腰进去了·他紧跟着下了阶,咳着声说:“就是这儿怎地没人”·净霖环视一圈,这破庙里还积着生火的燃灰。
佛像斑驳掉漆,已经半身倾塌,慈悲面容垮了一半,留下一个- yin -郁的微笑,在残破垂帷的昏暗间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恶感··佛像与净霖对视,外边滴落了几点寒雨。
转瞬雨点铺地,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庙中奇异地安静,净霖盯着这佛像,似是欣赏着什么玩物··弟子冷得搓臂,四顾张望:“兴许是走了,这会儿到处都是找吃的的人,还有些力气的必然不会坐以待毙”·他话音未落,不曾想净霖竟陡然抵开咽泉·只听空中“嗡”地一震,接着那佛像应声震出巨大魅影,鬼脸嘶吼,张口吞向净霖。
咽泉如泓,弟子只觉得眼前白光一瞬,下一刻耳边传来“劈啪”的爆裂声,面前一层形如水波的灵界刹那碎开,鬼脸狰狞绷散·那佛像轰然坍塌,整个破庙换作它景。
弟子再一看,脚边皆是尸体他们扯喉怒目,死相惨烈··弟子顿时大惊失色,连退几步,愕然道:“竟都死了”·净霖俯身,掀开挡住尸体面目的脏帘,露出一张瞠目错愕的脸。
他看见死人的舌头全部被拔走,各个都撕扯着喉咙,指甲在脖颈上剐出血痕数道·他们侧颈被开了口,匕首异常锋利,剖断这里只需要一下,既快速又便捷··这样的刀口。
净霖呼吸加重,他接连翻过几具尸体,心里的猜测越来越明显··这样的刀口,正是陶致陶致生- xing -讨巧,剑道太难,修罗太重,皆不适宜他。
于是澜海便铸成轻便匕首,他修刁钻刺行之术,曾经为求招式,让净霖化繁为简,从剑式中教过他一手·见血封喉,净霖再熟悉不过··陶致为办差事,特意挑了这一批饥民。
可是净霖在门中半月,不曾听闻有新人入门,那这群孩子去哪儿了还有南边神秘消失的那一批,中渡的稚儿都去哪儿了·陶致这样杀人灭口,以绝后患,为的是隐藏恶行。
那他要孩子干什么·陶致被黎嵘拖了出来,他套上了枷锁,浑身被抽得血迹斑斑,人也红肿着双眼,黎嵘说什么他便乖乖做什么·畏畏缩缩地跟在后边,大气都不敢出。
人不能随便提走,黎嵘便求见了琳琅·陶致得了空,被拘在空院里听候发落·他往日虽然在此地作恶多端,却有的是钱财,金珠一把一把也能捧出几个心腹来。
当下趁着黎嵘不在,有个谄媚奉承的赶紧来替陶致松枷锁,又是奉茶又是揉捏,哄得陶致- yin -云转晴··“我屋里暗格藏着瓶上好的伤药,你差人赶紧给拿来。”
陶致伏在榻上,晾着□□的后背,口中抽着气说,“黎嵘这个王八蛋是真的想下死手回头我到了家里,定要与父亲说”·“八公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侍从为他擦拭着血迹,心疼得直跺脚,“好歹是兄弟,何至于为了个狐狸就这么作践您”·陶致面上冷笑:“他素来偏爱净霖,这会儿可实打实地戳了一刀子我就看着他怎么办他要是回去胆敢包庇,我就寻个法子捅到父亲那里,横竖不能让他们舒坦苍帝躲得远,琳琅那个毒娼妇却近在眼前,我叫你办的事儿,你办成了没有”·“哪能不成,为您出气么”侍从挨着陶致的耳,说,“这玩意只要照她身上洒那么一点,谁也察觉不了。
但是发作起来可厉害着呢,必定会搅得她灵海颠倒,逆蹿气脉到时候她就半废了,您想怎么样,那还不是就怎么样·”·陶致笑了笑,不留心扯到了嘴角的伤,他又嘶了几声,彻底瘫下身,说:“这都什么鸡|巴烂事,不过是玩了几个人,命又不是我逼没的,是他们自个儿作践掉的到头来尽栽到我头上,还指望我给他们偿命,我呸这些个下贱胚子也敢想”·侍从连声附和,两人又说了会儿荤话,听着外边急匆匆地进来人。
陶致还以为是黎嵘回来了,吓得滚爬起来套着衣服就往枷锁里钻,钻了一半,那门已经被撞开·他再一看,哪是黎嵘,就是个普通弟子··“敲断你腿毛毛躁躁的干什么”陶致松气,蹭着衣拔手。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弟子淋过雨,擦了把面,哭声说:“烽火台八百里急报东边全部沦陷,血海浪势横穿烽火台,邪魔已经到咱们墙外边了”·侍从当即吓得屁滚尿流,撞得桌椅晃荡,惊慌失措道:“都到、到墙边了”·陶致也是一惊,却不着急。
他晾着膀子磨磨蹭蹭地披上衣,说:“怕什么年前才修的城墙,虽然比不了苍帝的铁桶壁,却也能顶个把时辰·黎嵘还在这儿呢”·谁知侍从已经捶胸嚎啕起来,他悔不当初地喊道:“我的公子爷啊你怎么就给忘了那城墙修的时候,你为了要那点银钱,硬是将里边扒空了留的就是个空墙壳别说顶个把时辰,只要浪潮一撞,整个城就淹了啊”·陶致呆了片刻,针扎似的蹦起来,连腰带也不系了,套上鞋就往外冲。
“还愣什么赶紧跑啊”·弟子一把拽住陶致,说:“不成九天门生要顶血海,万不能把百姓留在后边,你要跑,先撤了百姓再跑”·陶致想也不想地给了弟子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他扯正衣襟,慌慌张张地跳下阶,骂道:“你他娘的有毛病吧这来得及么人都饿了几个月了,脚软的跟面似的血海一冲就算超度了,让他们能顶一会儿顶一会儿回头我请个长生牌供着就算尽心了”·他话音方落,便见屋舍之上血雾瞬涌,贪相凶相已探身而来。
那墙壁别说让血海冲了,就是叫邪魔轻轻一吹,已经塌完了血浪翻出数丈高,接着猛覆而下,街市刹那间陷入血色,邪魔滚滚游出,人已经饿得等死,当下连声儿都不及出,就被邪魔撕成了破絮。
陶致吞咽着唾液,骂了声娘,飞奔出院直冲向黎嵘和净霖的马··这等生死关头,谁他妈的还管别人·血海吞食城墙,屋舍如同纸糊的一般,仅仅一个眨眼便成为了血潮海浪。
凡人沦为生畜,万灵尽葬血雾·侍从奔追在陶致身后,遭贪相撕扯着拖向血雾,他眼看陶致已翻身上马,不禁探指扒抠在地面,声嘶力竭地哭嚎:“八公子救”·贪相张口大嚼,血花从齿间迸溅而出。
它化出双臂,将人嚼塞进腹中,顶着一张麻木不仁的脸,赫然转向陶致,学着侍从的哭嚎:“八公子救我”·陶致当即毛骨悚然,他扬鞭凶蛮地抽打着马匹。
青骢马吃痛仰蹄,挣开束缚,直奔向另一头··贪相顿化成雾,对着陶致穷追不舍·陶致策马奔腾,恨不能背生双翼,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只能喘着粗气打马向前,不敢再回头张望。
“八公子·”贪相如猫戏鼠,在雾中化出百种人面,声声幽咽,“八公子且慢”·陶致的冷汗乍出,他白着唇在风中嘶声:“住口快住口”·贪相发出“咯咯”的笑声,霎时在陶致边鬓探出一只软若无骨的柔荑,冰凉骇人,说:“你要我住口,只将我摁在被褥里。
八公子,你勒得我面青翻眼,你掐得我浑身红肿,你不喜欢吗”·这柔荑随声变作青筋暴起,挣扎着抓挠在陶致肩背,喝声炸在陶致耳边··“你这畜生”·陶致面色骤变,经这只手拽扯着向后。
他紧紧拖着缰绳,青骢马在原地惊声踏蹄·陶致的防备已经土崩瓦解,他愤怒地抽着马匹,斥责道:“跑啊”·青骢马却迟迟不肯再向前迈步,邪魔已扯得陶致衣衫绷烂,他背上被抓得血条无数。
陶致一手拖着缰绳,一手旋出匕首,对着那血雾中一阵劈划·贪相血雾里伸出数只手臂,它们拽扯着陶致的身体,像是进食一般的蠕动·陶致喉间已紧,他喘不上气,腿脚蹬踢在马背,半身被提拖进了血海。
陶致死死抠着这些手臂,从牙齿间艰难地挤出声音:“我、我不要死”·血雾一拥而上,陶致痛声呼喊··就在这弹指之间,一影白袍翻袂,只见长剑仗出,青光破空斩杀横起。
天地混沌中以线两分,接着白袖鼓风,剑气如虹,净霖踏马纵身,万丈血海顿时后涌·邪魔闻风逃窜,净霖步跃浪头,青光如东之破晓,自他剑锋相争杀出。
雾气横荡,净霖身穿数影,咽泉擦血带风,不过眨眼,听得“砰砰砰”声不绝入耳·那白袍所经之处,邪魔荡身断首无不栽倒··净霖近一步,血海退一尺。
他独身立于万人之前,一剑横封千丈巨浪,脚下踏着无尽尸首,却又白衣掸风,不就尘埃·九天门似如找到了主心骨,数百弟子齐身跪叩,听得一声势震山河的呼喊。
“生肝胆,命赴海我等尽听临松君调遣”·净霖拔剑回身,盯着陶致··“九、九哥”陶致跌坐在地,他欲掩面,又在这目光中不敢动作,适才逃生的欣喜已化作虚无,他忍不住战栗着,哽咽地唤,“九哥”·净霖说:“背弃道义者如何。”
陶致心知不好,他手脚并用,拼命后移着:“九九哥”·净霖说:“作恶多端者如何·”·陶致在这冷漠中崩溃抱头,抵着墙说:“我的错我认错我错了九哥、九哥不要杀我”·净霖剑锋划光,他走向陶致。
陶致瘫身在地,他扒抱着净霖的腿,仰头泪如泉涌,惊恐万分地说:“九哥求求你九哥我必不再犯”·净霖垂眸望着陶致,他从没有这般端详过陶致。
他看着陶致哭肿的眼,耳边却是无边无际的唾骂·他看着陶致早已脏污的白袍,心里浮现的却是入门时的门训··九天门立足于世,不求闻达于江湖,但求门内弟子竭尽“肝胆”二字。
陶致哭嚎求饶净霖皆可以充耳不闻,但他不能容忍陶致说出这句“我必不再犯”··因为不配··净霖的鞋面被扒出指痕,血水溅脏了袍·陶致的千言万语皆堵塞在喉中,他年轻的脸上跋扈之色消得一干二净,唯剩的怨毒似如淬炼的牙,随着目光撕咬着净霖,变成刻骨铭心的恨意。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你这”陶致哑声蜷伏,双手堵着胸口,梗着脖子栽在地上·他瞪着双目,到底没能说完··咽泉归鞘,陶致的尸体蜷在原地,随着逐渐崩塌的地面,滑坠向血海。
他死不瞑目,直勾勾地盯着净霖的背影,被血雾吞淹··第97章 鞭刑·净霖调遣剩余弟子护人南移, 立下灵符阻挡血海, 待万事妥当, 他便卸剑束手, 由黎嵘押回门内。
潇潇暮雨,秋意将逝·黎嵘入院前立了半个时辰, 最终通红着眼眶, 喑哑地嘱咐净霖:“待会儿面见父亲,你要摘冠下跪·”·净霖银冠除却, 乌发披散。
他除了腰侧佩戴的陶致短剑,再无兵刃, 就是咽泉也归收于黎嵘手中·闻声颔首,示意自己知道了··院内尚无通传, 铜门紧闭,大雨不歇·他俩人并立雨中,黎嵘目视前方。
继续沙哑地说:“你知错吗·”·净霖不答··黎嵘声渐哽咽, 他突然转过身去, 背着净霖,过了半晌, 说:“他罪虽当诛,却该交给父亲处置。
你纵然有百般不耻,也不该这样·”·“他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净霖数学,“难道不是次次都有父亲庇护的缘故·你将他打得遍体鳞伤, 难道不是为了安抚琳琅的权宜之计。
他若回得来, 他便不会死·”·黎嵘霎时回身, 他在雨中双目赤红,强忍着说:“自家兄弟,你怎下得去手”·净霖微侧身,他发已- shi -透,凌乱地遮着眼。
他既不狡辩,也不剖白,而是略显疲惫地说:“我下得去手·”·黎嵘齿间颤抖,他猛地逼近一步,死死地盯着净霖·净霖眼下泛青,与他对视半晌。
千钧一发之时,铜门倏忽大开·雨间屋舍似都蒙了层灰,檐下站着诸位兄弟,他们一齐望来,无人发声·院中门窗大开,九天君独坐椅间,新拆的白灯笼重新挑起,惨白的芒投在九天君的脸上,映出深深的悲切。
黎嵘先行跨入,九天君待他行礼之后,抬指示意他立到一侧·黎嵘本有话要说,见状也只得叩首歇声,退到了廊下··数双眼睛望着净霖,净霖缓缓掀起袍,跨入门内。
他在雨中行至阶下,独自跪身行礼·双膝磕在石板,很快被渗得- shi -透·背上毫无遮掩,发也蜿蜒于地面··九天君不叫他起身,而是拨着茶盏,一下一下,似如整理着心绪。
净霖淋够了时辰,九天君才抬手小饮一口,说:“临松君给我跪,我受不起·”·净霖心如沉石,他料得父亲爱护陶致,不论陶致做何恶行,在家里,他便是不谙世事的小儿子,不能算作邪道,也自然不会受到责罚。
九天君溺爱陶致如此,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九天君也不需要净霖回答,他容貌端正,气质儒雅,因为近来修为得破大成之境,比从前年轻了许多·蓦然望去,甚至会让人分辨不清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他虽然说着受不得,却坐得挺直,吃着那早已凉透的茶,神情威严,让人望而生畏··“你如今行事雷霆,已无须旁人指点·临松君赫赫威名,父亲兄弟皆不算什么东西。”
九天君嘲弄地感叹,“你要杀谁,便如杀只家禽一样简单·”·黎嵘突然跪地,他重重磕了几个头,说:“父亲开恩他虽虽如此,却是诚心为九天门着想。
如今门下一举一动皆备受瞩目,陶弟犯了错,净霖即便手段狠厉了些,却不是无缘无故·”·“我今日真是开了眼”檐下一人说,“皆是兄弟,你便这样昧着良心要保净霖那陶弟算什么他再不济,也是父亲的儿子净霖好大的胆,说杀便杀了,他哪里还将父亲放在眼里难道日后我们都要听凭净霖的差遣吗父亲还尚在呢”·“住口”黎嵘半回身,“今日就事论事,何至于这样夹枪带棒净霖历来稳重,虽有小缺,却无大瑕。
他也是父亲手把手带出来的,他什么心思,父亲不明白么用得着你们这般落井下石”·“大哥真没道理,什么叫做‘你们’,莫非我们兄弟不是一体,还分个什么你我派别”·“落井下石也说得出口陶弟行有不妥,门内没规矩吗父亲没章法吗用得着他净霖持剑杀人到底是谁在落井下石,兄长你扪心自答”·“既然是兄弟,又何必这样苦苦相逼”云生挺身而出,“净霖为人众所周知,其中缘由叫他说出来不就明白了”·“好”一人自檐下疾步而出,站在净霖面前猛地甩袖,质问道,“你自己说你为何要杀陶弟你当真没有一点私心作祟你分明是怕他留下什么只言片语叫人起意吧”·“何出此言。”
云生侧首,“休要将捉风捕影的事情拿来作弄人”·“父亲”黎嵘陡然暴喝一声,震下四周的嘈杂,他的额头磕在地上,“且听一听净霖如何作答”·九天君闻声眺望,掌中茶盏端着不动。
净霖卸下腰侧短剑,置于膝前·他静跪片刻,抬眸时觉得天地间的重意都挤压在胸腔里,压得他几欲喘息··“父亲·”净霖说,“此剑乃澜海所造,秉承匠心,锋利无比。
我将它带回,是不忍宝剑蒙尘,归于邪道·陶致居北杀人如麻,我杀他——我不该杀他么”·院中死寂,接着炸开无数议论之声。
“你当真是”净霖身前的人惊慌退后,“你当真是天底下最铁石心肠的人你怎敢这样说你怎敢”·“我敢。”
净霖骤地转过目光,他撑地而起,在夜雨中似如悬崖峭壁间的挺松·他言辞犀利,“陶致女干杀人女,强取豪夺,居北数月百姓苦不堪言身为守将,窃取奉银,偷减工料,大难当头弃人而逃我杀他,我何错之有这等背信弃义、祸乱一方的卑鄙之徒死不足惜来日但凡沦入此道之中的兄弟,不论亲疏,我净霖皆会拔剑相向,绝不姑息。”
·黎嵘立觉不好,已经抬起了身,却见九天君掌中茶盏倏地砸出·瓷盏登时崩碎,凉茶泼了净霖半身··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来日。”
九天君怒火压抑,“你连我也要杀么”·檐下众人一齐跪倒,顷刻间院内鸦雀无声·九天君胸口起伏,他撑着桌踉跄半步,难以自持地重拍着桌面。
“你好狠的心”·“不孝之子怎能与父亲相提并论陶致作恶多端天道轮回净霖自作主张罪加一等”黎嵘飞快地说,“我恳请父亲罚他鞭刑,让他面壁思过”·“他杀弟在先,区区鞭刑就想蒙混过去,那日后门内弟子皆可效仿”三弟一臂横出,指向净霖,“况且他如此行事必有内情一句话都不准陶弟留,大哥,他怕什么,他瞒什么”·“无稽之谈”黎嵘斥道,“净霖一言一行皆在父亲眼中,他能瞒什么陶致身兼安北重担,却玩物丧志、泯尽天良,惹得北边民声鼎沸净霖专修正道,怒火攻心先斩后奏,他怕什么他怕的不过是民怨生变,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鉴”·黎嵘在雨中膝行向前,他哽咽着磕下去,不断地不断地磕着头。
“父亲陶致屠杀无辜我已证据确凿他做错了事,身为兄长难辞其咎我愿卸冠领罚”黎嵘冒雨抬首,额间淌着殷红,他泣不成声,“陶弟沦落至此,皆是我监管不周,我心如刀割短短数月而已,已经前后失去了两个弟弟,如今还要再为些流言蜚语离间我兄弟情谊,岂不是寒尽了门内弟子的心”·“望父亲圣心明鉴。”
云生随着磕下去··九天君怅然地坐回椅内,他掩面颤身,竟也情难自控:“父子兄弟怎就沦到了这个境地”·底下诸子皆闻声流泪,一时间大雨交错着哽咽声,被白灯笼衬得凄凉苦楚。
过了少顷,九天君方才缓过劲,掩着眼沉声下令··“陶致作乱一方,危害百姓,九天门不与之同流,摘下他的木牌,从此贬出九天门,生世不得再入净霖自作主张,薄情冷- xing -,僭越权职,无视门规,然鉴其实为除恶,故而仅行百鞭之刑,拘于院中半月思过”九天君说罢,似是不忍再看他们,只道,“皆退下罢”·净霖脱了外衫,跪在鸣金台上。
兄弟与门内弟子皆立于台下,黎嵘持鞭,扫视下方··“今日净霖之过,诸位当引以为戒·父亲素来慈悲为怀,门内规矩舒松,却容不得马虎应付·”黎嵘目光从兄弟们的面上扫过,他说,“嚼人舌根最为下作不经之谈荒诞可笑眼下正是危急存亡之时,望诸位齐整心思,定神避邪——净霖,你知错么”·净霖闭眸不应,黎嵘劈手一鞭,那背上薄衣登时抽裂,血痕顿显。
净霖喉间咽声,动也不动·黎嵘鞭鞭见血,手下不留半分情面,数十鞭后已经抽得净霖背部血肉模糊·大雨冲刷,将血淋到净霖膝下淌开·他额前掩着- shi -发,硬是一声不吭。
鞭子抽着皮肉,连雨声都被盖了下去··黎嵘冷不丁地问:“你知错么”·净霖牙关渗血,他扛着声·黎嵘抽得更狠,净霖陡然溢出声。
“我无错·”净霖怔怔地盯着前方,他齿间咬着这三个字,“我无错”·不久之前,也是鸣金台,他似乎还能望见另一个人的大笑的身影。
冷雨涤净余温,净霖浑身冰凉,他胸口的气吞咽不下,竟在着熟悉的夜雨中生出一股陌生的委屈··他杀陶致无错·若是在北边放过了陶致,等陶致归了家,便有千百种法子逃脱罪责。
九天君舍得杀他吗黎嵘舍得杀他吗诸位兄弟舍得杀他吗只要他们念着兄弟情,就有无数个理由为陶致开脱·黎嵘手中一顿,接着猛抽而下。
净霖汗雨难分,他额间- shi -透了,撑着身不躲不闪··下边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跟着趴倒了一片·云生回首,见白袍迤逦铺在场间、阶上,虽然无人开口求情,却另有一番气势。
“我为槐树残余·”晖桉忽然仰颈呼喊,“我听凭临松君调遣,亦有僭越之过”·“我为北城守备·”后边的人淋雨大声,“罪责同上”·紧跟无数弟子齐齐磕头,在雨中山呼齐喊。
“我等虽为门中末流,却皆于危难之时听凭临松君调遣僭越之过,该受同罚·特请大公子持鞭,一视同仁”·白袍“哗”声脱下,银冠同时摘落。
大雨倾盆,千百人齐身叩下,再抬首喊道··“特请大公子持鞭,一视同仁”·如此周而复始,呼喊震天··东君开扇,遮挡住雨水,嘀咕道:“早这么干就不必淋雨啦。”
云生松气,稍作一笑,抬步上前,对黎嵘说:“大哥”·“既然一视同仁·”黎嵘面色骇人,“我便成全诸位兄弟·门内三千甲上前听命,凡跪下者皆有过错,全部鞭挞五十,同净霖一道受刑”·鞭声顷刻间炸响,跪着的人皆不动身,随着大雨,各种闷哼之声直至凌晨方才歇止。
第98章 掀面·净霖栽在床上, 黎嵘目光示意, 云生便将伤药瓶罐放置在案上·三人半晌无语, 檐边水珠敲打着水泊, 合上窗也遮挡不住寒气··净霖头发未擦,渗- shi -了身下的被褥。
他既不与这两人作别, 也不与这两人相视·背上火辣辣地烧着, 伤得不轻··云生觉得气氛凝重,便率先说:“鞭子持灵, 抽得又这样重,不能不上药。”
他方站起身, 黎嵘便说:“鞭刑已毕,你去父亲那里知会一声·”·云生便明白他这是有话要与净霖说, 当下颔首,退出了门,替他们将门掩了。
黎嵘待云生走出院后, 看着净霖, 说:“师兄打你,你觉得不服气, 连面也不肯给瞧·这无妨,兄弟一场,今日不见明日见,就是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但是你这般挺着扛着, 糟蹋的是你自己的身体。
修道不易, 你好生斟酌·”·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撑起身, 肩背上红痕殷殷·衬得分外可怖·他回首看着黎嵘,脸上神情格外冷情。
“你闭门思过,就不必再来回奔波·北边剩下的事情,也不必你再- cao -心·”黎嵘倒磕了磕净霖桌上的瓷杯,翻过来倒上冷茶,含在口中苦了半晌,才问,“但你老实与我说,你与苍帝什么干系。”
·净霖顿时转回头去··黎嵘说:“心里觉得师兄耳根子软,连这些话也信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信,但话搁在外边,三人成虎。
父亲为此势必要敲打你,你心里明白得很,却还要犟不挨这一顿打,便有更厉害的等着你,你觉得自己出息了厉害了,扛上两三次不打紧,可你知不知道,父亲心里次次都记着他容你一两次,那是爱重,但他能容你七八次甚至数十次么你今天错了,我打你,不是因为你杀了陶弟。”
黎嵘沉默下去,他倚在椅子中,指间把玩着冷杯,一双眼陷在- yin -影里,竟也有了几分喜怒难测的威严·他逐渐后仰起脖颈,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松懈之态。
“净霖·”黎嵘夹杂着叹声,“人欲难除·这世间没有神,只有人·大家修为渐深,能招雨化风,能移石填海,可仍旧是人·九天门日渐兴隆,八个兄弟,皆是父亲的儿子,试问生到此时,谁不想称一声‘君上’。
父亲称了,现如今你也称了,你多次对人说,父亲在上,你不敢受此称呼,可‘临松君’三个字仍然名响大江南北,谁传的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昨夜父亲怎么叫你。
他叫你临松君,净霖,他这般叫你,你便没悟得什么吗”·黎嵘说着扣下茶杯,他握枪的手其实并不无暇,翻过来看,茧子和伤痕层层叠叠,那都是这些年来奔走四方处理事务的印记。
净霖背上扛着伤,他就没有吗兄弟不交心,他数年来的伤药没假借过他人之手·净霖不吃丹药,能够甩手拒绝,但是他不能,他一概来者不拒,只是吃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
“陶弟做的事情,我知道的比你更多·”黎嵘眉心紧皱,他疲惫又沉重,“娇惯成这个样子,他已经算不得人了·你去听听北边的声音,便知道他做的那些事情,邪魔侵城都比不过。
可是我为何没动手净霖,因为你我都动不了手手起刀落是痛快,可杀了他,明日起天下人该如何说人人都将称赞你临松君大义灭亲,父亲又会落得什么名声你越绝情,声望便越盛,你已经称了‘君上’,那你还有多久能盖过九天君昨夜数千人为你临松君跪受鞭刑,你已然成为了人心所向,你认为父亲还能忍多久”·“我们是父子。”
净霖声音泛哑,“是父子”·“你何时能长大·”黎嵘闭上眼,静了许久,“如果有一日·”·黎嵘喉间干涩,他晦暗沙哑地说。
“如果有一- ri -你剑道崩毁,你便不是九天君的儿子·如果你肯放陶致一条生路押他回门,他这一次必定难逃死劫·你以为父亲为何要收这个第八子,前有你本相孤绝,后有东君邪归正道,父亲的声望已经顶天了。
陶致他既不是天资绝伦,也没有珍稀本相,父亲却仍然收了他,不仅收了他,还颇为疼爱·这些年他凭什么能在你面前作威作福因为父亲撑着他他如今长成这般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的模样,你在院门口已经能说出父亲包庇四个字,怎么就不能再多想一层”·净霖攥紧被褥,他震惊地看着黎嵘,觉得这个人分外陌生。
“你成了今日这个模样,又何尝不是父亲刻意教引·”黎嵘俯下身,将脸埋进手掌间,“至纯剑威力无穷,你要做至纯剑,你就要按照父亲说的断情绝欲。
即便你真的为谁动了心动了情,你也得藏起来,也得忍下去净霖,一旦你变了样,咽泉剑不再称天下第一剑,你于父亲而言,就不是爱子,而是废子。”
他霎时露出双眼,其中的痛苦纠缠沉淀,变得漆黑一片··“你知道什么是废子么澜海是,陶致是,如今命丧边线的所有人都是。
净霖,若是你废了,便无用了,九天门不留无用之人·”·桌椅猛地被撞开,净霖拽扯着黎嵘的衣襟,将人掼在地上,一拳砸得他口鼻渗血·茶盏茶壶登时砸碎,黎嵘摔在碎片里。
“你早就明白了·”净霖嘶声力竭,“你看着澜海死、你看着陶致错,你看着千千万万的好儿郎一个个送上边线你怎么能忍受的了你怎么能忍受的了”·“你想我奋起责备,想我如你一般刚硬不屈。”
黎嵘偏头吐血,低声说,“你以为这就是卫道你明不明白,昨夜跪下去的千百人,如果我不罚,他们今晨就要派去边线你为你心以为的大义而挺身,你风光了,死的人却永远不是你父亲不会杀你,但是他能拿别人开刀。
你能保一条命,你能保千万条命吗边线不收,我便没有如今的门内三千甲我不忍陶致,便没有如今的生杀予夺之权刚硬一时便是正道,忍辱负重就是无能”·两个人撞翻木椅,黎嵘咳声。
碎瓷片铺了一地,随着击打碾成了渣粉·一室之内尽是狼藉,黎嵘反手拖了净霖的衣领,扯到不远处··“你何时能长大你抱守的道义一文不值除了盛名加负,你还有什么你拿什么查九天门一立数百年,这里边的水浑得连鱼都摸不到你此刻无所顾忌地挖下去,只会让人死得更快你这个愚小子”黎嵘扯着他,痛骂道,“你何时能明白我的苦心我叫你不要再查了”·净霖背上渗血,他猛地推开黎嵘,狠狠擦拭着唇间被打出血的地方,他说:“我的道义一文不值,你的便值几两父亲做错了事,你我便是为虎作伥”·“你要杀了他么”黎嵘牙齿缝里挤着字,“你能么父亲已入大成,除非时机正好,否则谁也动不了他”·净霖躬身啐血,他喘息未定,忽地问:“你是不是知道血海是谁”·“我不知道。”
黎嵘迅速说,“但是南下聚集孩童已经有数年之久,我在——”·空中倏地震动一瞬,院中的枝丫被风惊动,簌簌地摇晃起来·他二人即刻对视一眼,接着黎嵘翻身而起,斥道:“我打你是为你好目无尊长,连父亲你也敢顶撞我打你不该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额上冒着冷汗,他挨了一夜鞭刑,又受了一夜雨淋,此刻面色不作假。
他撑着身后靠向床沿,气息已平,只拿眼冷冷地看着黎嵘··黎嵘寒气凛冽,居高临下地责骂着·院里脚步声一响,云生叩了门,看清里边之后,即刻头疼道:“亲兄弟,怎么又动了手父亲那头传唤黎嵘,赶紧去。”
黎嵘踢开碎瓷,挽了袖,试探道:“这会儿唤我做什么你漏个口风·”·“北边苍帝行动了·”云生说,“万妖出墙据弟子回报,连东南两线都被围堵了。
他沿着血海一线,不知要干什么·但动作极大,恐怕要生变”·“苍帝·”黎嵘余光掠过净霖,却没继续说下去。
净霖闻言心下一动,起身披外衫·云生却略跨一步,说:“你不能踏出院门,黎嵘去就行了·”·净霖穿外衫的动作一缓,他说:“嗯·”·黎嵘便与云生一并去了。
净霖站在室内看着他二人离开,约摸半个时辰,突然扯开衣衫,将伤药全部倒在背上,极快的包缠完毕,再套上了干净的白袍··黎嵘不及换衣,直接去了九天君的院内。
他到时剩余兄弟已经站齐,九天君正喂着只鸟,背着声说:“那孽障犯了错,还敢给你甩脸子看擦擦手,成什么样子·”·黎嵘接了一侧递来的帕,红肿着眼勉强一笑,说:“净霖年纪尚小,不明白许多事情。
父亲这般也是为他好,拘他两日,叫他冷静冷静,便能明白了·”·九天君说:“只怕他心里不服气·陶致做了错事,有什么打紧该罚的一律跑不了,难道我便是那样黑白颠倒的人吗昨夜恼的是陶致不争气,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事还恼他擅自杀人,如今门内规矩已成,各个都如他一般自作主张,迟早要乱作一团”·“父亲圣明。”
黎嵘应和··“北边向来是妖怪盘踞之处,这事儿卡在我心头许多年了·原本为了天下生机,我们一直力求盟誓,对苍帝礼让三分·”九天君缓慢地剥着瓜子壳,再耐心地喂给鸟儿,说,“可是你最知道,那苍帝是什么混账东西占着万里田地不肯出让,任凭无数百姓饿死墙下,屡次三番夺我九天门的城镇。
我们一忍再忍,昨夜听闻北边倾巢而出,怕是筹谋什么大事·今日招你前来,便是为了差你前去·”·“血海压境,他在这个关头也不敢逆天而行。”
黎嵘稍作思索,露出苦笑,“况且苍帝此人虽然狂妄,却绝非无所凭依·我当下才临臻境门槛,只怕”·“你一个人不行·”九天君回首,笑似非笑,“带着你的门内三千甲不就成了。
群狗还咬不死一头狼他谋着大事,只怕会左支右绌,正是时机啊·”·黎嵘一滞,他的眼皮无法遏止地跳了跳,硬是撑着面色不改··“你们且出去。”
九天君说,“我与你们大哥细谈一谈·”·两侧人鱼贯而出,室内仅剩他父子二人··九天君负起手,绕着黎嵘踱了几步,说:“苍帝狡诈难缠,连真佛也难以匹敌。
这是我的心头大患,你最知我心思,自然明白此行的含义·”·黎嵘说:“我”·“净霖是我的爱子·”九天君突地话锋一转,“自他入门起,我便躬亲教导。
数年磨砺,耗尽心血,方才铸出这把天地第一剑·你生- xing -宽厚,但我却叫你走修罗道,你明白为何吗”·黎嵘鬓边无声地滑着汗,他顶着大成之境的威压缓声说:“因为我不喜杀生。”
九天君莫名笑起来,他拍着黎嵘的肩,每一下似乎都带着意味··“不对·”九天君说,“我让你走修罗道,是因为你心- xing -坚韧。
你看似宽厚,实则刚硬,走这条道,既不会疯乱心志,也不会肆意放纵,与净霖有相似之处,只是少了他那样的本相而已·况且你比之净霖,更加通透,知忍耐,明事理还重情义。”
黎嵘唇角微动,说:“不敢”·“净霖不懂事·”九天君说,“他不明白我的苦心·我并非让他真的断情绝欲,我怎会如此当父亲的,只想他好罢了。
然而过去我拘得太紧,倒使得他不明白情字的难缠·那苍帝是什么好东西为着他坏了修为,你这个当哥哥的,也能看的下去·”·黎嵘轰地汗毛炸开,他艰难地看向九天君。
九天君面露难色,说:“陶致混账,在院里的药堂弄些下三滥的东西·我原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想他还会弄到净霖身上去,可见他确实是个畜生好在如今畜生已除,净霖还有回转之机。
你手里的三千甲- cao -练了有些时间,一直未曾拿出去过,不如趁此机会,搏个开门红·”·黎嵘觉得自己不能喘息,可是他手掌在抖·他用尽此生的耐力,缓缓地对九天君露出坚定之色,说:“儿子明白了。”
“此行必杀·”九天君看着他,“为了苍生,望君拼力而行所谓邪不压正,你且去了北边,便明白杀他不难·他这个关头要竭尽全力对付的另有其人,破狰穿万物,他弱点已暴露无疑,你把握时机。”
黎嵘喉间滑动,他不知道自己如何应的声,只是在退下之时,听得九天君嘱咐··“黎嵘,定要剐了他的鳞,抽了他的筋,让他生世入不得轮回·”·九天君逗着鸟,笑了几声。
“为父待你凯旋·”·第99章 苍帝·北方大水已退, 高墙拔地而起, 屹立于天地之间·苍际鹰鸟皆藏,浓云乌压压地沉出瀚海奔腾之状··苍霁俯瞰万里,大风尽匍匐于脚下。
他发袍鼓动, 指间紧拴一条细若游丝的红线·红线经风摇曳, 末端隐于狂风乌云中, 不知去处··阿朔盘坐于塔下, 他擦拭着自己的棍棒, 仰头凝视那几欲隐于云端的身影。
“天下血海尽涌此处·”阿朔说,“这岂不是很危险”·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所谓千金之躯不涉险境,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是如今纵观天下,唯有帝君能够吞天纳海, 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华裳学着琳琅的口吻, 负着手, 弯腰看阿朔, “若不是九天君那贼老头渡境渡得如此之快, 帝君本也不急在此时。
但眼下时不待人,九天君大成之境尚不稳定,一旦等他修成正果,往后再做此事就是难上加难·”·“我见许多人调往别处·”阿朔的棍棒是自己伐来的,修得笔直圆滑,“望塔空虚, 若九天君此刻来了, 我们岂不是毫无招架之力”·华裳提了裙, 蹲在阿朔面前,说:“你都能想到,帝君想不到吗血海灌入墙内时天地灵界一触即发,邪魔无能脱逃,便只能遵循渠道横冲汇集于中枢望塔,帝君便于此处吞海噬魔。
我与阿姐会镇守左右,确保灵墙不崩,提防外来女干佞·除此之外,各地大妖分守九天门要害,就是要他们的守备寸步难行,北墙之前还步设万妖屏障·为此一事,帝君筹谋多年,事到临头,谁也不敢大意。”
阿朔看那似如群山的高墙,说:“这样坚不可摧的墙,着实不好建·我在九天门山下要饭时便知这样的墙要寸寸黄金,你们这样劳心除魔,我觉得很是敬佩。
只是九天门亦为天下大义而建,帝君怎么不愿与他们讲和”·“一群沽名钓誉之辈,焉能与帝君相提并论”华裳不悦,对他办了个鬼脸,“他们真讨厌,读了些什么道义之书,整日满口胡话你也见过那陶致,算什么济世之徒分明比邪魔更叫人作呕阿姐也讨厌他们,所以你也不许喜欢”·华裳提起了琳琅,阿朔便有些不自在。
他小刀划着棍棒,目光游离,还要强撑着像是不经意:“我今日还没见着她”·“设境步置皆是大事,阿姐不会马虎·”华裳手指戳弄着木屑,说,“你真的这么喜欢我阿姐啊”·阿朔顿时面红耳赤,他刀都划歪了,慌张道:“我怎敢”·“这有什么不敢。”
华裳垂着头,“阿姐生得美,- xing -子又好,我也喜欢她·”·阿朔挠了把后脑,声如蚊虫:“我怎配得上她·”·“你自然配不上她”华裳突然抬头,闹起- xing -子,她揪着土撒了阿朔一身,莫名恼道,“男人皆不是好东西你要再快一点长进,修出本相,修为大成到了那时,谁也挑不出刺来。”
阿朔说:“我知道的,但是干什么撒我”·华裳眼眶一红,起身跺脚,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阿朔莫名其妙,他拾起棍棒,起身跟在华裳后边,说:“我哪里惹恼了你我给你赔不是。”
华裳不理会他,变作狐狸跳上阶,钻去了望塔·阿朔无可奈何地拎着棍棒,看着天色- yin -暗,气氛紧张,便也不敢乱跑,就在阶下扛着棒蹲守··琳琅掂量时辰已到,登顶见殊冉准备妥当,便对苍霁跪身一叩。
“此番辛苦·”苍霁没回首,说,“待万事过后,我自当请大家吃喜酒·”·琳琅说:“主子上门求亲日,怕是人家老父肝胆俱裂时。”
“九天君一把年纪,算个半世英雄,犯不着为这点事使- xing -子·”苍霁说,“他既然想做天下众生的‘君父’,我去求亲,他心里巴不得当我老子。
闲话暂罢,事不宜拖,望诸位勉力而行·”·琳琅与殊冉齐声道:“谨遵帝命”·话音方落,便见云海之间霍然洞开,血雾似如出闸猛兽,自上往下滔滔灌涌。
各方大妖一起撑地,一线红光交错着升亮于天地间,衔成固若金汤的铁壁高墙·东南西三方血海骤然受阻,无数邪魔攀壁而撞·这血壁中镇着苍龙的雷霆之息,应声而响却纹丝不动。
殊冉几步飞踏而出,他于半空中化出原形·佛池巨兽落地时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他张口一吼,万里血海登时汹涌奔来··苍穹沉归于血红,无边无际的邪魔浮动于血海雾浪。
天云旋动,仿佛倒挂着的怒海漩涡·风暴烈卷起,北地已沦为殷殷血海·那鳞次栉比的高墙仿佛被凿开洞壁,万种邪魔被拘囚于狭窄长道,陷入跋前疐后的两难之地。
数万里地刹那凹陷,高墙汇涌的血海与云海搅作一团,顷刻间不分天地··华裳已登上望塔,她与琳琅同时化形·九尾霎时张扬于强风浓雾之间,双狐分列而啸,只见贪相与凶相号叫争出,遮天蔽日地横铺过来。
苍霁独立于血海冲击的顶端,那大出百倍的狰狞恶物从上撞下,“砰”声挤压在他单臂之前·苍霁发丝陡然荡后,在邪魔们撕咬间跃身化龙·只听龙啸夹着惊空雷电爆在耳际,一条苍色巨龙从血海之中长吟着冲向云海天浪,万千邪魔沦为一场饕餮盛宴·琳琅定守一方,突然觉得灵海紊乱,有些许力不从心之感。
她不敢拿大,便以尾横拦住血海潮浪,调头冲华裳道:“你”·声音方出,便听靠南方向的高墙被震破,一道猩红霎时跃来·长枪破风狞啸千里,黎嵘顿时凌跃到了她眼前。
“混账”琳琅怒不可遏,旋身现出人形,弯刀划飞凌出,与黎嵘的破狰枪烈声碰撞··黎嵘破狰疾挑,琳琅压刀登时翻起·两人在天地嘶吼间激烈搏战,脚下腾空后血海怒涛顿掀。
“引八方血海,聚天下邪魔,你们其心可诛”黎嵘沉喝一声,掌间铜枪砸起数丈血浪··琳琅擦刀顶扛,被这一枪直击胸口·她环刀勾缠,翻足时长尾凌空抽出,直将黎嵘击撞数里。
黎嵘一退,后方猛地凌跃而起三千白袍,听他一声令下,三千甲立即逼杀而来··琳琅冷声啐血,背后立起群妖相阻,她道:“废话少说,滚”·黎嵘默声立枪,目光穿过琳琅与混淆的天地,见那龙影隐约,便横臂相向,说:“苍帝诡诈多端,今日我必要取回他的项上人头。
你虽为妖,却深谙大义,琳琅,让”·弯刀瞬间劈砍在黎嵘门面,铜枪格挡,稳稳接下一招·两个人再度纠缠,此时情势已经大变·天地彻底交融于血雾,云间的千军万马皆由苍霁一人身扛,龙爪撕裂云雾,吞得血海半数枯竭。
血雾中陡然凝出一道龙影,竟拟作苍霁的身形,猛然与他撞在一起··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血龙通体覆眼,剩余的邪魔皆依其上,竟隐约大出苍霁一倍·苍龙横身缠斗,两厢撕咬在云海波荡中,惊雷急电皆为背景,恶斗中血龙哀嚎,被苍龙撕去一爪,倏地变作双龙二分,一起绞住苍霁的齿爪。
“阿姐——”·华裳突然惊声··“西边崩了”·琳琅分神,黎嵘震枪,将她立刻击出数丈,接着调身跃向血雾。
华裳以身去挡崩口,见只凶相探臂而出,被弯刀顿削而下琳琅提住她后领,掷飞出去··“拦住他”·华裳腾空跃身,拽住黎嵘衣角,接着尾巴横绕,拖着黎嵘翻坠向下方血海。
黎嵘一枪砸地,荡起巨浪,跟着翻足踹得华裳滚身而出··华裳心知拦不住,须得余出空暇交给琳琅·谁知她回首一望,却见她阿姐迟迟不动作··崩口处的凶相张口扑出,血浪迸溅在琳琅身上,她肩臂被咬住,整个人被拖向崩口。
千钧一发之际,空中陡然击下一棒,正中凶相头顶,砸得腥臭爆开··阿朔拉住琳琅的手,一把拖出,喊道:“师父”·崩口处应声嘶扑出更多的凶相,阿朔木棒已断,他紧紧攥着琳琅的手,却发觉她指尖微抖。
他察觉不好,欲近一步,琳琅却立刻抽回手掌··“我算得你前途无量·”琳琅面色发白,从容地轻拍在阿朔胸口,“师徒一场,我不误你。
阿朔,且去”·阿朔身震而起,接着见琳琅一尾抽在他身上,将他击凌出血海·阿朔滚地,却听见华裳撕心裂肺地喊了声“阿姐”。
他一抬首,便直直地看着墙面崩塌,无数邪魔一拥而上·琳琅转身张臂,灵海已然崩坏逆涌,逼得她踉跄一步,跟着一掌击空,带着血风生生将一众邪魔压退回墙,腾后数里。
阿朔爬身而起,奔冲向前··“师父”阿朔疯了般的扑跃而上,“师父”·琳琅似是回眸,这一眼太难得,它在往后数百年的时光里,成为了阿朔一生的魔障。
他的嘶声被淹没在波涛汹涌之中,他睁着眼,看着琳琅坠入血浪,随后被撕成破絮,化为血雨··弯刀滚地,雾水溅了阿朔一身·他喉间似乎被人紧紧掐住,那声“回来”变作哽咽,接着嚎啕而出。
西边高墙崩裂,失去震慑的血海开始漫涌向南·雨逐渐下起来,血雾潮覆向整个中渡··苍龙破云冲出,俯纳血海·他吞着邪魔,直追崩塌处而去。
血龙一翻而起,咬住苍龙后颈,跟着轰然栽进血海·苍龙利爪将血龙开膛破肚,流淌而出却是无数蛇蟒,埋没住这条龙的动作··苍霁仰颈长啸,身已半起,却听风声凛冽,邪魔攀爬在龙身,苍霁已吞了半世血海,当下紧要关头,竟挣扎不脱。
他奋力甩首咬开束缚,猛地冲起··高墙一崩,如不止住血海潮势,中渡便彻底沦陷了·往南数万百姓同丧一处,这天下众生连跑的机会也没有··苍霁龙尾横扫,拍起血海浪涛。
他口吞万丈,扑扎进血雾间一阵翻腾·地面也在翻腾,天云漩涡含雷劈炸,苍龙被邪魔们撕咬着侵蚀着,龙身裂口,血海突然发作,苍霁灵海间滚烫如烧·他不知何处来的蛮力,竟荡扫群魔,将血海浪势逼转向自己,接着双方轰然撞出闷雷般的巨响。
狂风突然扭动,破狰枪从上直掷而下,陡然钉穿苍霁龙身·苍龙猛坠于血海间,登时哀啸而起·龙尾拍撞于高墙壁面,被蜂拥而至的邪魔撕得鳞溅血迸。
苍霁当即现出人身,他撑地时竟然没能爬起身·破狰枪从后洞穿胸口,血如股涌冒·他眼睁睁看着高墙齐塌,剩余的血海肆意铺张,多年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拦住它”苍霁哑声说道··可是高墙轰塌,血雾遮蔽了他的目光,邪魔聚于四面八方,功亏一篑只是转瞬而已·雨水滴落在额间,淋- shi -了苍霁的眉眼。
他还没有死··黎嵘欲拔出枪,枪却纹丝不动·苍霁一掌紧握住破狰枪,猛地挺身站起来,他踉跄向前,看见一抹白影疾跃而来··好远啊··苍霁心道。
那个人越来越近,雨和雾又这样大·苍霁食指微抬,隔空触摸着净霖的轮廓·指尖的血沿着腕滴落,苍霁又近了几步,他吞咽着自己血,含糊不清地唤着人名,由着身体撞在净霖身上。
破狰枪倏地被拽扯出去,热血淌了一手·苍霁额头突然轻撞在净霖额间,他盯着净霖,手掌狠狠摸着净霖的颊面,留下深深的血指印··“你活着·”·苍霁凶声咬着字,捏得净霖颊面泛红,他忽地落下泪来,重复道。
“你活着”·下一刻苍霁用力推开净霖,佛珠滚落血泊间,他几步向前,在雨间嘶声哽咽着大笑··“天降大任于我,但凭宵小阻拦,我也拦得住它”他声音发抖,一跃而起。
暴雨瓢泼,一条苍龙啸傲冲出·血雾激荡,他吞尽血浪,巨身轰然摔砸在血海尽头,形成万里高墙,致使余下的邪魔骇然后退,波涛血浪滴点不越龙身往后千万无辜免于一难,北边高墙尽数坍塌,唯独此墙屹立不倒·第100章 束缚·净霖额间沾着血, 他蓦然回首。
黎嵘已经踏步而出,剐鳞抽筋尚未做完·他身才动, 面前白影便踏出劲风,接着他胸口一重, 竟被踹翻过去··净霖追向龙身,临松君竟然趔趄一下,极其狼狈地摇晃着身。
他面上的血被雨冲刷,怔怔的神色似如走丢的孩童··“住手”净霖呓语,无助地念着,“求求你”·苍龙垂首不动,暴雨滂沱, 将净霖的声音覆盖。
他的脊背似是被什么东西压下, 变得隐约弯曲,整个人身抵着龙滑跪在地·他的手掌胡乱地摸在龙身,将那受伤的地方用力盖住, 好像这般就能让苍霁变回原样··血水渗- shi -膝头,白袍变得斑驳不堪。
净霖不住地颤抖,耳边轰鸣着是大雨, 那一声“你活着”扎得他眼前模糊··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怎么能模糊呢·净霖靠近他,像是犯错一般的擦着雨水。
但是这雨太大了,不论如何擦拭,眼前皆是模糊··大雨如注, 贪相钻噬着苍龙的伤口, 邪魔们群簇蜂拥, 试图分食这条龙·黎嵘提枪上前,扯开贪相,他看着净霖被埋进污秽,探臂要将净霖拉起来。
可当他的手要触及到净霖时,咽泉却倏地插入地面,将他与咫尺的人霍然隔开··劲风绕身而荡,净霖久跪不起·咽泉剑斜刃阻挡,他不顾一切地拉扯着龙身上攀覆的邪魔。
仅剩的血海淹到了他的腰间,面临绝境的邪魔怒吟血风,将净霖包围于茫茫血色之间··衣袖被撕得稀烂,露出的手臂也被刮得鲜血直冒·净霖不知痛楚,他用手,甚至用牙扯开脏污,将被剐走的龙鳞凶猛地夺回来,将它们攥在掌心一片都不肯丢。
他呼吸急促,双掌在邪魔的噬咬间被龙鳞割得血肉模糊··天生异象,被苍龙搅动的云海突然凝聚飞转,聚于此处的邪魔躁动不安·苍霁已死,剩余的血海无处可居,它们蠕动着埋没净霖,血雾疯癫地覆钻进净霖的伤口。
咽泉骤然嗡声大噪,但见擎天云柱崩塌砸下,势如破竹地灌冲于净霖一身·青光隐散于天地混沌,红芒破水乍亮于风雨浪涛··“血海本体已损”黎嵘猛然一震破狰枪,喊道,“它想要吞噬临松君拖住它”·三千甲奔涌而起,净霖身影已然被血雾遮掩。
红芒遁于其中,刹那之间见得净霖脖颈、手臂上迅速浮现咒术纹路,勒得净霖喘息不上·他的额抵于龙身,动情时的窒息感如潮泛滥·痛声压抑在口齿间,净霖陡然撑臂,血雾沿着纹路渗了进来,似如寒冰一般尖锐,在他五脏六腑间横冲直撞。
净霖随即呛血,他灵海逆冲,掌心莲纹被划得血烂·咽泉震动着“啪”声,竟然裂出数道碎痕··“净霖”黎嵘已经变色。
净霖额头滑磕在地面,碎鳞硌得他好痛·他喉间似如被人紧紧卡住,唯有指尖浸泡的殷红还有余温·邪魔注身,好比苍霁吞魔咽海,那- yin -冷之感游走于四肢,使得净霖指尖紧抠在地面,口齿间血难掩止。
半边面容已覆纹路,他粗声撑身,已将坠入魔道·黎嵘两指速点,止住邪魔冲势,从血水间将净霖扛出来·这雨宛如天泣哭嚎,黎嵘挺着身,拔出已裂纹密布的咽泉,奋力回撤。
黎嵘已经泪流满面,他念着:“休要怕师兄绝不叫你死”·净霖脖颈间青筋暴现,他艰难地喘着息,手指抓着雨帘,喉间似乎溢着什么声。
黎嵘原先听不清,待到撤出血水时方才明白··那是净霖在失声痛哭··这场大雨接着冰雪,在北方盘踞了整整七日·七日间净霖灵海崩坏,邪魔噬得咽泉锈成废剑。
浑身无有一处不在痛,腹间与胸口寒锥一般的扎刺,脖颈间勒着咒术的禁锢,净霖十指在痛苦间磨得血肉淋漓··他有几个刹那疑心自己要死了··可是身体内隐藏着龙息,它们不知疲惫地随着邪魔游走,不理昼夜地护着净霖本相。
它们似如主人,在净霖体内筑建起铜墙铁壁,保护着他生机不绝,拱卫着他还能继续喘息··“你活着·”·这句耳语不断重复,净霖睁开眼,却陷在漫长黑暗。
他眼前空荡漆黑,颊面贴着寒冷的石床·净霖动手,四肢皆被沉甸甸的锁链铐住··“醒了”上方突然传来爬动的声音,黎嵘推出一条仅能容纳手臂通过的缝隙,趴在空隙间,切声说,“净霖还认得师兄吗”·净霖双眸不动,他喉间干涩,咒术囚禁着他,使得他此刻还有些恍惚。
上边缓缓递下一碗水,摇摇晃晃地磕在净霖面前·黎嵘伏着身,尽力伸长手臂,将碗倾了些许·清水晃动,净霖眼珠微动,逐渐转了过去··“用些水,若是腹中饥饿,便与我说。”
黎嵘望着他,说,“你修为系于一念之间,万不可再想别的事·”·净霖漠然不语··黎嵘只得将碗沿轻抵在净霖唇间,然后缓慢地倒·可是净霖不张口,任凭水打- shi -他的下巴和左鬓。
他这样紧咬着牙关,仿佛松上些许,便会变作撕咬··“净霖·”黎嵘说,“邪魔残余在你身体里,它们不消,父亲便不会再放你出来·咽泉已残如钝剑,却没有断你明白吗你尚不是废子,你只是。”
他停顿片刻,“你只是闭关·咒术会助你忘掉苍帝,重修剑道·”·净霖撞翻碗,水泼在石床,滴落向下··黎嵘怅然收手,他就这样伏身在上方,沉默许久,说:“你我猜错了,父亲不是血海。”
“你一句话也不肯与我说,我却要告诉你·净霖,死的是清遥·”·“苍帝吞海时,清遥陷入天火焚烧·云生正在别处,家中只有你雪魅追了你几十里,欲求你回程救人。
净霖,你头也没有回·”·净霖忽然喘息断续,他抵着墙壁,仓促地道:“说谎”·黎嵘说:“待你出来,自会明白·”·净霖额间死死地磕着墙壁,他蜷身在这狭窄之处,无力地遮挡着双耳。
锁链沉重地横在身体上,他冷得浑身发抖··“说谎”净霖呢喃,“蒙骗欺世盗名杀人如麻你我皆是豺狼是虚名恶徒”·黎嵘闭眼,静了少顷,说:“大局已定。”
锁链“哗啦”作响,净霖切齿地说:“滚”·黎嵘起身前迟疑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还是从怀中拿出一只没有洗净的手帕,从空隙中搁放在石床。
“我每日都会来·”黎嵘说,“此物万不可让别人看见·”·黎嵘离去前将空隙合上,底下又陷入黑黢黢·净霖就这般定了许久,顺着墙壁摸索着爬起来。
他手指触到手帕,帕间露出细微的润光·净霖俯下身,拉开手帕,一片月白的龙鳞依着佛珠躺在其中··“你听闻过龙的逆鳞吗”·帕间突然盛起了雨,血迹被泪点打- shi -。
净霖躬身将这手帕揽入怀中,他小声呜咽着,像头莽撞受挫的小兽··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他们将他的心爱剐鳞抽筋··他们将他的道义变作妄谈。
这世间本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之处,如今更是彻彻底底变成了晦暗·他的一腔热血尽数凉透,所修之道分崩离析··净霖攥着逆鳞和佛珠,咒术- yin -魂不散地纠缠上来。
他绝望地以额磕地,在这逐渐卡紧的窒息里艰涩地滚身·铁链死拴着双臂,将他压在这逼仄- yin -室,任凭他痛声哽咽也无人理会··翌日,黎嵘又来了,但他并非孤身前来。
九天君打开阻隔,光线刺得净霖双目微痛·他将手帕掖进了石壁缝隙,身躯挡在石床上,挣着铁链遮挡双眼··“净霖·”九天君俯视着他,怜恤地说,“吾儿可还认得为父”·净霖乌发凌乱,他红肿的眼从指间无声地注视着九天君。
九天君目光越发怜爱:“吾儿年少,经此挫折必成大器·为父会守着你,直到你消尽邪魔、泯去秽思·”·净霖状若未闻··“净霖。”
九天君声略哽咽,“你尚年少,哪知世间之恶那苍帝蛊惑你、蒙蔽你,使得你沦落此等境地,真叫为父格外难过·”·净霖手指扒进发间,他埋头于臂间,嘶哑道:“不要说了。”
“休要怕·”九天君温声,“为父必会让你重回正道·”·净霖背如芒刺,他痛苦地重复:“不要说了·”·“好,不提这些。”
九天君拭净泪,探手欲抚净霖的发··怎料净霖猛然拍开他的手,在锁链的响动间斥声:“不要碰我”·九天君目露痛楚,他伤怀道:“吾儿神智不清,竟不认得我了。
老三·”他稍侧眸,“快将你弟弟拦下,勿要让他伤到自己·”·老三原本木立在一侧,听闻不敢迟疑,沿着那空处伸下手来,将净霖强摁住。
净霖手腕狠挣着锁链,他头被抵在石床,手上扯得锁链错乱晃动··九天君居高临下地抚了抚净霖的发,语气更加温和:“不认得也无妨,为父能让你回忆起来多少年前,吾儿独身来到九天门,那时个头不过在我腰间,却已经很知礼数。
你休要怕,为父皆是为了你好·”·净霖颓唐地挣扎,他喘息激烈,觉得发间滑动的手掌如同毒蛇一般·咒术又席卷而来,净霖被卡得难以呼吸,却感觉一阵反胃,忍不住在这混乱中干呕起来。
“皆会好的·”九天君仁慈地说,“净霖·”·第101章 石棺·净霖没能好起来··他被囚禁于狭窄石室, 黎嵘也不能再任意探望。
九天君将他隔于人海,隐于黑暗,像是要把咽泉剑束之高阁·锁链添加了四五条, 石壁间镇着层层符咒与灵纹, 一道道累加的障屏彻底杜绝了一切声响··净霖不再能分辨昼夜,他被深埋于黑暗。
石室四面无门窗, 只有上方的石板能滑动开合,称它为“石室”其实并不妥当,因为它更应该被称作石棺·净霖不能起身, 也不能下地·石床的宽窄就是他如今的自由空地,他甚至在挺身时,都会撞到墙壁。
无人问津, 永沉死寂··逆鳞的微光是净霖唯一的亮,他还能从佛珠上嗅到苍霁的味道, 哪怕仅仅是血味··净霖不能想苍霁, 他每回忆一次,咒术便会发作一次。
发作时的纹路掐得他几欲晕眩,残余的邪魔也会趁机噬咬着他四肢百骸·净霖用头撞着墙壁, 在无止尽的疼痛中苟延残喘·他用手指抠着墙壁的缝隙,时而镇定自若地数清身上的疤痕,时而疯狂地扒着石壁。
他觉得自己要疯了··醒来只有锁链声, 周而复始的锁链声··净霖的发似乎长长了, 他用手指寸量着, 一遍一遍地量·嘴里低声数着数, 可是不行,他逐渐觉得过去的很多事情开始模糊不清。
“我是净霖·”·净霖干涩地扯出声音··“我是净霖·”·他挣扎着锁链,对空无一物的黑暗无休止地反复呢喃··“我有所爱隔山海我是逆鳞我叫净霖鸣金台槐树城七星镇我与他、他”·他是谁·净霖急躁地抓着发,他额贴着墙壁:“我要与他结成秦晋之好七星镇里鸣金台来接我、接我”·咒术纹路一瞬涌上颊面,在脖颈间勾缠出荆棘的模样,狠狠地收紧。
净霖困兽一般的用力撞着头,血淌- shi -了眼,他嘶哑地喊:“在鸣金台我在鸣金台等你等你带我回家谁、谁我有所爱隔山海我有”·净霖脖颈吃紧,连喘息都困难。
他扒着喉间,锁链随着他的喘息而晃动·净霖绝望地瞪大双眼,仿佛看着大雾弥漫而起,将他与那个人阻隔开来·净霖哑声抽噎,他突然凭力翻爬起来,在仓促中用指甲划着墙壁。
指甲崩断·在墙壁上拖出长长的血痕··一条龙··净霖将手掌与脸颊贴在血痕上,他在锥痛中忽地笑起来,已经泪流满面,只是紧贴着这条血痕,仿佛贴着条龙。
“哥哥·”·净霖酸涩又委屈地喊··“带我回家·”·不知过了多久,净霖发作一次,就在墙壁上划一道痕·他看不清,故而不知道这一面墙已经被划得血痕交错,只是他清醒时越渐减少。
净霖捏着佛珠和逆鳞,蜷身靠在墙壁·他默念着自己都理不清的话,微微偏着头··上方倏地被砸响··净霖攥起佛珠和逆鳞,只转过目光望去··石板闷沉,被推开一条缝。
来人不是黎嵘,也不是净霖熟悉的人,而是一只雪魅··雪魅滑身进来,捧着碗水·他轻得如风,夹带着寒气,在飘忽时响着铃声·他并不将水递给净霖,而是缓缓伏在石床边沿,- yin -冷地窥探着净霖的面容。
“君上·”雪魅幽幽地说,“你疯了吗”·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再次听到人声,竟有半晌不能反应·他皱着眉,迟钝地顺着雪魅的声音转过头。
“疯了·”净霖声音滞涩,他推开锁链,从石床上俯下身,“我疯了·”·“令人敬佩·”雪魅挤出笑声,“临松君不愧是临松君”他骤然收起笑,寒声说,“你怎么不去死。”
水猛地泼在净霖脸上,雪魅劈手摔碎碗·他如同游动的鬼魅,逼近净霖··“我追了你数十里,你只要肯回个头,便能看见火势冲天·清遥扒着门框,她在火中喊着你。”
雪魅声音- yin -柔,“九哥九哥她满心以为你会调头可你跑得那样急,甚至对她头天的异状都置之不理·你怎么配为兄长你这铁石心肠的人”·净霖发梢滴着水珠,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雪魅,冷声说:“谎话。”
雪魅忍不住讥讽道:“谎话我托人在事发前夜给你消息,你做了什么你根本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你自私自欲如今还想要逃避。”
净霖不答,他记不得谁给过他消息··雪魅游闪到净霖身侧,说:“你们一丘之貉,将她拘在门中·道貌岸然的孽畜们竟然打着兄长的旗号”他嘶声笑起来,“你与苍帝合力杀了她,你是刽子手净霖,你快点疯你快点死你已经完了”·净霖被刺痛,他埋首在双臂间,混乱地扯着发。
“你杀了她·你该死,你杀了她她已经病成那般模样,她不过就是个小姑娘你却要用她成就威名”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好狠,你天生残缺”·净霖背部削瘦,他手指在颤抖。
邪魔又出来作祟,它们侵蚀着净霖的内脏,将净霖的灵海翻腾一气·淆乱的疼痛沿着脊背游走,净霖不肯答·他被这些疼痛折磨得心神恍惚,甚至需要凭靠外力的撞击来缓和稳定。
他没救到龙,他也没救到清遥·他仿佛行走在一条绳子上,已经岌岌可危·以往笃定的道义崩塌殆尽,他到底算什么他是为虎作伥的剑,他还是谎话连篇的恶人·他浑浑噩噩,面目全非。
雪魅悄声说:“这下好了,你就在此耗过一生·你就在这- yin -沟里悔悟,你对不起清遥,你对不起名号·你这欺世盗名的混账,你骗了天下人,你根本不是秉持大义之人。”
“你苟活于世,清遥却死于天火·你该尝尝烈火焚烧的滋味,你会痛吗临松君你会么”·“你跟君父是一种人。
他已然敢称天下之父你功不可没,你该跪首位清遥算什么你们将血海养成天下大患,只将罪责堆给她一个人她不过是个小童”·“我等着你也死无全尸。
临松君,临松君”·净霖分不清声音,他被拖起来的时候已经难以辨清人·眼前时而是雪魅的歇斯底里,时而是黎嵘的厉声呼唤·净霖耳中嗡鸣,他挣扎着身体,想要逃脱出去。
可是锁链将他数次拽回来,人越来越多,他突然被喝清神志··九天君居高临下地问:“吾儿好了吗”·净霖眼前昏花,他震动着锁链,脖颈间被卡得无法答话。
他盯着九天君,粗声喘息··九天君长叹一声:“不知悔改,着实让我心痛·”·净霖又陷入漆黑··他变得异常暴躁,他撑着墙壁,被咒术箍得生不如死。
他心觉得自己不再是个人,他正在丧失一切·当他抵在墙壁时,甚至会记不清自己在念着谁·他愤怒地捶着墙面,在逼仄的石棺里失声咆哮··他想出去。
他要去找一条龙··可是当净霖偶尔冷静的时候,逆鳞就硌在他掌心,昭示着剐鳞之痛·他哆嗦着摸着自己胸口,会突然茫然,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九天君变得难缠,他一改前态,热衷于探望净霖。
他会立在上边,慈眉善目地询问净霖··“吾儿今日好了吗”·净霖不会回答··九天君便再次叹气,净霖就将重归黑暗。
净霖每时每刻都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画线,像是这般便能遏止疼痛,没人来的时候他便贴着墙面用指甲刻着痕迹,这些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线就是他的“龙”。
我心有所爱··净霖吃力地对自己说··在云端,在瀚海,在心口··净霖的发已经能拖到床下,他蓬头垢面,将那一面墙壁画得再无空隙·咒术不再消退,它在净霖脖颈间结成环。
净霖的灵海仍然充盈,即便邪魔与咒术夹击着、撕咬着他,那股龙息都始终一步不退地护着他的根源··掌心的莲纹被净霖划破,又会逐渐愈合如旧·他不会死,即便他已经伤痕累累濒临疯魔,他都死不了。
因为龙息驻守着他的身躯··他属于一条龙,一条龙也属于他··净霖不能忍耐时就会自言自语地念着地名,从九天门到七星镇,再从七星镇到北方高墙。
他这样念念不忘,从未松开过逆鳞和佛珠··但是有一日,或许是有一夜,净霖醒来时陷入了漫长了寂静,他用了更长的时间来回忆,才在迷惘中想起一条龙··净霖久久地仰着身,连哽咽也忘记了。
“净霖·”黎嵘凑在缝隙,“师兄带了糕点·”·还存余热的油纸放在了眼前,黎嵘用手指剥开,露出里边的糕点·他的衣袖已经不再是白色,而是玄色。
九天门的痕迹正在消减,变成另一种更加高不可攀的华贵··“给你讲点外边的事·”黎嵘伏着身,“如今中渡安定,父亲划了上界,拟出天上中渡,取名叫九天境。
我们设了分界司,管辖三界北边的高墙成了群山·”他顿了顿,说,“父亲给你留了位置,临松君的称号谁也夺不走·人都以为你闭关了许多年。”
他低低絮絮地说了许多话,原本以为这次也将无功而返,谁知净霖忽然探出指,将糕点拨进口中··甜腻化在齿间,净霖胃间翻江倒海·他却倏然将糕点全部塞进口中,狼吞虎咽。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黎嵘惊喜交加,净霖将口中塞得满,被呛得躬身咳嗽·黎嵘便爬起身去取水,净霖在这空隙间擦着唇·破烂的旧袍下钻出一只石头,净霖吞咽着糕点,拍了石头的脑袋。
石头与净霖对视片刻,转身踩着净霖手脚并用地爬向缝隙·它拼力够着边沿,笨拙地挂上腿,爬了出去··黎嵘回来时净霖已经吃完了糕点,他将那水也饮尽,随后爬到缝隙下,将一双眼抵在空隙。
“你去告诉父亲·”净霖说,“我要闭关·”·“你眼下也在闭关·”·“我要除魔·”净霖手指向自己胸口,冷声说,“断情绝欲——我要出去了。”
黎嵘盯了他半晌,说:“好·”·第102章 闭关·灵海生本相, 本相驻心田··净霖的本相为咽泉剑, 在苍霁吞海那一日时遭受邪魔余孽的入侵, 险些灵海崩溃, 致使咽泉剑身覆上裂痕,已是断道边缘。
但因苍霁的龙息盘桓不散,使得净霖的灵海虽然受力波荡, 却始终不曾泄露半分··黎嵘有一言说得不假, 便是咽泉不断, 净霖就仍旧是九天君的儿子·九天君耗费多年来铸此一剑, 必不会轻易容他崩断,所以无名咒术禁锢情思, 就是要将能够用的净霖牢牢拴在手中。
咒术不除, 净霖便无法静心驱魔·但是要除咒术,就定要断绝情根··这便是断情绝欲··黎嵘见石棺紧闭, 垂首呵了气·他走出禁地, 踏雪无痕。
薄雪覆盖青石板, 站在台前下望,九天门的景色已不似从前·群山盘亘, “九天门”早已不在,如今此处是中渡上界, 号称诸神仙地的九天境··九天君也不再称“父亲”,黎嵘等人要尊称他为“君父”。
九天境初立时依照功德封号, 净霖的名字位列众兄弟之上, 在神说谱中彻底定下“临松君”三个字·黎嵘紧随其后, 如今他叫杀戈君··朔风扑袍,刮动在黎嵘的颊面。
他眉眼已略有变化,青涩之态一扫而空,只剩老成持重·他于此处眺望群山雪雾,茫茫云海漫无边际··一点褐色正涉雪而来··东君鞋面被雪渗- shi -,他浑然不在意,撑着把油纸伞踏上阶来。
他抖着伞面上的雪屑,对黎嵘敷衍地点点头,说:“梵坛来了秃头小儿,自剔三千烦丝欲遁入空门,可惜人家不要·君父爱惜这人的天资,想要招入追魂狱,交于你管教。
待会儿得空了,你得跑一趟·”·黎嵘不苟言笑,他今日未持枪,宽袍垂袭于雪间,铺开一面玄红·他闻言稍作思量,说:“几日前听人命司谈及了些许。”
“这个人跨入臻境前后只用了九百年,脾气不好,如日后有得罪处,你谅解则个·”东君说,“我要保他·”·黎嵘说:“难得。”
“人才难得·”东君踢了踢- shi -鞋,扛着伞把,说,“九百年,就是净霖也没这么快·本相我也审了,一座山嘛,稳重·”·“你说要保他。”
黎嵘侧眸,“可见他必有什么把柄·”·“把柄称不上·”东君说,“不过是情劫而已·他从前归于九尾妖狐琳琅座下,虽说没在人前讨过嫌,却不定日后有什么中伤之言。
琳琅又是苍帝座下大妖,君父那头追究起来不好应付,所以托你保个底·”·事关苍帝,便不是小事··如今净霖身上邪魔未化,血海仅剩一泊·苍帝已经死了,九天境却迟迟没有将消息通传三界。
九天君的心思捉摸不透,谁也猜不到他做何打算··“待我见他一面,再做回答·”黎嵘说,“叫什么名”·东君说:“前尘已随烦丝剔得干干净净,君父赐了‘醉山’二字,他便自称醉山僧。”
黎嵘颔首,说:“我知道了,你去吧·”·东君却道:“上来一次不容易,这般打发我走,未免太无情·上回听说净霖要闭关,这一闭就是几百年。”
他目光后移,看着禁地,“至今没个消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咽泉剑就立在九天台上,是死是活一看便知·”黎嵘说,“此地不是你能插手之处,不要另动心思。”
“我动不动心思尚且不提·”东君慢踱几步,说,“你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杀了苍帝,这些年驻守此地不肯叫别人替代,多半是心中有愧,难以释怀。
我猜你与净霖交谈过,他怕是不大好,也不愿再认你这个兄长了·”·“凡人有生死轮回,错一步,还有黄泉可入·到了我们的境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黎嵘顿了片刻说,“他认不认我都无足轻重,重要的是活着·”·“活着·”东君转出折扇,敲打着眉心,“经此一劫,他欲意在‘死’,你们却各个都要他活着,殊不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反而更苦。
人世有八苦,今我观他一难,正好落了个‘怨憎会’”·“他心境不同·”黎嵘望着岑寂云海,“此难过后,必定会脱胎换骨,一步登神。”
“兄长难为·”东君说道··黎嵘已经沿阶而下,他走得缓慢,足迹渐行渐深··东君在后忽然说:“你近来收敛些为妙。
兄弟一众,活着的不多了·”·黎嵘回眸,他倏然抬臂,见风中雪花催绕,破狰枪应声落于掌间,周遭雪浪顿时散开·他立枪而站,说:“你认为我活到今日,到底是为了什么”·东君哂笑:“我不答会掉脑袋的事情。”
黎嵘也做一笑,却略带讥讽:“你既然明白,便不要插手·”·东君神色稍敛:“这天雪大·兄长,路不好走·”·“天下大道。”
黎嵘在雪中沉声,“没有分别·”·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中渡天上天,九天境春去秋来,俯瞰凡人如蜉蝣·咽泉剑在九天台上蒙灰覆锈,半露出鞘的部位碎纹密布,已经被冷置了多年。
九天君设群仙会,临靠梵坛听众僧颂经·此时正值惊蛰时,东君烂醉于座下,倚着阶酣睡··九天君居高座之上,问:“东君何在”·醉山僧朝座下踢了一脚,东君一个骨碌滚出来,尚没醒透,正二丈摸不着头脑。
九天君眉间微皱,说:“你职责唤春,今时已过,中渡仍旧雪漫南北·此乃玩物丧志,该受严罚”·东君也不行礼,他放肆盘坐,说:“回禀君父,非我疏忽,而是天生异象,连绵大雪不肯停歇。”
“异象”九天君稍晃身躯,沉声道,“如今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为父便是天如有异象,我岂会不知”·“父亲。”
东君耍赖似的说,“天意亦有疏漏时·我见那大雪遮天蔽地,分明是受了寒意催动,如不能找到根源,就是待到夏六月,这雪也化不了·”·“莫不是邪魔作祟,亦或是大妖出世。”
云生在座上忧心忡忡,“如是这般,还是尽早铲除为妙·”·“他所言尚不知真假·”黎嵘搁下酒樽,说,“待他清醒了再问。”
“我所言句句为实·”东君一个前滚翻想站起身,岂料酒劲冲头,使得他一骨碌彻底躺在地上·他便这样躺着,抬手在空中随意点画,“你看嘛,大雪纷飞,冻死了不少人。
我实话实说,在座诸位不论谁去,都是木头人投河——不成”·九天君近来疏理凡事,不想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他对东君知情不报颇有不虞,面上却仍是和颜悦色,道:“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东君指尖画出中渡虚景,可不正是冰封数里的模样。
他笑嘻嘻地说:“好解好解·这天下什么最冷”·云生笑道:“寒冬腊月·”·“非也·”东君酒嗝不断,他以扇掩面,缓了少时,说,“那是自然常态,不算数。”
“黄泉界·”那新任的阎王一脸稚嫩,还是个惨绿少年,对左右人切声说,“住在阎王殿里是睡不得的,- yin -寒砭骨,是真冷·”·他说完,又用余光偷看东君,被东君的容色晃得神魂颠倒。
东君桃花眼里流光潋滟,他说:“黄泉虽冷,却奈何不了修为大能·诸位怎么不明白呢这世上最冷的莫过于一个人,他既不生心肝儿,也不存温情。
赤条条的来得冷,闭关一睡数百年,修为一增,大道一持,便是天地间最冷的神仙了”·他此言一出,座中人人变色·唯独九天君老于世故,只温声说:“又张口胡说那是你兄弟。”
“所以我说此事好解·”东君猛地坐起身,一手撑膝,定看向禁地的方向,“我兄弟临松君要出关了·诸位久闻咽泉剑,却难窥其锋芒。
今朝来的,可都算值了”·东君话音方落,人人席面便陡然一震·酒樽轻泛涟漪,梵坛间的诵经声突然大响,紧接着见数里莲池争相绽放,云海之中却荡出刚劲寒风。
脚下冒雪苍松猛晃浪涛,松声贯彻天地··黎嵘站了起来·不知从何处催飘出几点雪花,跟着风涌全境,他袖遮风浪,见九天台上青光破开··咽泉剑颤声长啸,锈迹斑驳脱落。
寒芒迸溅,铿锵出鞘·境中光亮略微晃眼··净霖稍稍敛眸,随后缓步踏出··光庇全身,那乌发已长至脚后,不再戴着银冠·天青色飘荡风间,白袍终成过往云烟。
他也不再复如年少,清冷已熬成孤寒·身量似有所长,但削瘦一如既往··境中笙乐已停,诵声宁止·松风随着净霖的脚步而归于平静,莲池滴水不溅,酒水纹丝不动。
群神匍匐而跪,他们在寒煞之中,竟连一句“临松君”也不敢呼喊,一时间阒无人声··黎嵘案上酒樽被撞倒,他推开座椅,唤道:“净霖”·净霖与黎嵘擦肩而过,他于阶前单膝而跪。
手掌微抬,咽泉剑霎时归主··“父亲·”·那双无情无欲无波澜的眼眸上望··“儿子来了·”·九天君原本斜身而坐,在这一眼中竟感到有些心惊肉跳。
他撑着把手缓身而起,面前明珠摇晃剧烈·他平了平心绪,迎下阶大笑道:“吾儿请起,为父久候了”·第103章 临松·九天君手扶净霖登上座, 他端详着净霖, 感慨万分:“瞧着虽显清瘦, 修为却是大有所长。
臻境已困你数百年, 眼下出关,去历练一番便该跨入大成之境了·”·净霖不语,他任由九天君把臂相引, 目光绝不斜视·咽泉归于他身侧, 适才的锋芒电光火石, 已经消失不见。
梵坛的钟声回荡, 池水潺缓·众僧的诵经声渐渐恢复,氤氲雾气间, 莲花绽落一刹那·老僧颤巍巍地拨云探望, 只见净霖衫摆摇晃,干净利落地登上高座··底下的吠罗仰颈窥探, 见得临松君漠然端坐, 竟连一丝笑容与得意也没有。
眼里平波如井, 通身没个人气··诸仙原本酒酣耳热,筵席虽有拘束, 却也能讨到些众乐的快意·谁知临松君坐了高台,底下竟都一个劲的拭着冷汗, 席间落针可闻。
“百年难见一次的临松君·”东君稍稍掩面,酒喝得太饱有点想吐, 便不顾形容地撑地爬起来, 哽着声对周遭说, “都偷着乐什么笑出声啊光明正大地瞧过了这村可就”·话没完,东君便连滚带爬地跑去吐。
吠罗跪不住,觉得周围凝着气氛不舒坦,便瞅准机会,也跟着爬起来,抖出帕子要给东君··东君接了帕,待漱了口,掩着帕对吠罗眨了只眼,笑道:“好人,帕子我便借了。
晚些时候东边见,我洗净了还你·”·吠罗被他眨得心肝乱跳,又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把后背,登时魂都要飞了,慌不迭地点着头,小犬似的跟着东君··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东君拭着唇角,酒气浓重,面上却看着醒了不少。
他对高阶上的九天君拜了拜,说:“净霖方归,君父必然舍不得使唤他,那我便占个便宜,讨个彩头”·“多半是为了中渡大雪·”九天君笑容满面,兴致勃勃,转头对净霖温声说,“你闭关封识,故而不晓得,为得你出关这一下,中渡已遭了场雪难。
他春唤不醒,须得你助他一助·”·净霖闻声看向东君··东君笑一声,说:“睡了一场,不认得我了么这目光盯得我心里慌。”
净霖仅仅略扫一眼,便又转回目光·他稍颔首,说:“听凭父亲差遣·”·东君敛了笑颜,觉得好生没趣·他将手中的帕叠了,说:“那便待散席之后,你我一起走一趟。”
“不急一时·”九天君对下方朗声说,“另有一事迫在眉睫·几百年前,九天门齐力抗海,在座诸位皆对邪魔深恶痛绝,我们也丧失了许多好儿郎。
好在天降大任于我九天门,虽历经磨难,却终铸成无上功德·当时北方苍龙居地不让,饿死了无数无辜百姓,但为全抗海大业,九天门始终忍让避退,可惜贪心不足蛇吞象,苍龙到底没能抱守本心。”
黎嵘已料得九天君要说什么,他陡然抬眼,看向对面的净霖·净霖余光睨来,却是喜怒皆无··“念苍龙也曾心系众生,到底不好将他功德抹去。
但他后来贪纳血海,遭众魔袭身,也不光彩,所以迟迟不曾告知三界”·“杀戈君一心卫道,也是无奈之举·北方大妖群聚,此事不好解,拖到今日便是为了等临松君出关”·九天君红光满面,大力地扶着净霖的手臂,说:“如今净霖出关了,此事便不能再拖。
你与东君下界时去趟北地,将苍帝已死的消息知会群妖·若是遇着阻挠,只管”·苍帝已死··无数人默念着这一句,不论是仅剩的几位知情人,还是茫然不解的过路客,他们都注视着净霖,似乎想从临松君这里窥探出些什么。
然而临松君既不躲闪,也别无情绪··黎嵘在这一刻记起那场大雨,他扛着的净霖,净霖在雨间失声痛哭,即便狼狈,却是个人·可他如今端坐在净霖对面,见得这个不是人,而是一把历经锤炼的天下剑。
临松君没有心··东君半途就溜了,他躺在老石上,面上蒙着吠罗的帕·他不满地吹起帕子一角,说:“死人有什么好看的,白瞎了我百般盼望的眼。
你瞧他,那还是人么连哭笑都失干净了·”·醉山僧面池而坐,他抱着降魔杖,回道:“看着挺端肃,想必是个正经人·”·“人不可貌相,我也是个正经人。”
东君说道··醉山僧冷笑:“你不过披着人皮罢了·”·“总好过你心藏怪胎·”东君讥讽着,“前几日又投梵坛去,人家硬是看不上。
我早说你心陷红尘,断不干净·”·醉山僧定了半晌,看池面涟漪,他说:“我已经忘了·”·“你这杖叫什么”·“降魔。”
“如今天下无魔,你降谁你不过是心结难解,情劫难渡,一心困于那前尘景中·”东君枕着臂,说,“我断定你此生都无法做佛。”
“谁说天下无魔·”醉山僧半回首,“你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走·”·东君忽然开怀大笑,他说:“好个秃驴假惺惺地说了一通,不过是想借着我的光图个永生你滞留在臻境已经百年,何不登入大成”·醉山僧望着莲花,却不答此话。
他剔尽烦丝,却发觉情丝系于心田·他时常烂醉如泥,时常疯癫若狂,每跪于佛门之前,其实都不过是徒劳遮掩·他闭上眼,便是那回眸一瞥·他睁开眼,便是数百年的孤苦伶仃。
做个人太难了,他早已画地为牢,纵然天赋绝世,也永远入不了大成之境··东君合眼假寐,听得醉山僧起身离去·他自知此问不会有回答,却似是早已明白个中缘由。
他是只邪魔,披着人皮混于天地间,但这千年光- yin -仍旧让他似懂非懂··不知躺了多久,东君算得净霖该来了·谁知面上帕角一掀,探开一双热切的眼。
东君当即露出笑:“小阎王,怠慢了”·吠罗素爱美人,见东君枕臂懒散,竟一点不觉得被怠慢,而是又惊又喜地说:“我叨扰到君上小歇了吗”·“诶。”
东君缓身半起,牵了帕的另一角,桃花眼眼角都渗着艳丽·他说,“你来找我,这怎么能算叨扰呢我在此,便是等你啊·”·吠罗见他怡颜悦色,与传闻大相径庭,不禁一张脸上都是热忱之色:“等、等我”·“我这张脸好看么”东君肘撑膝上,抬着脸叫吠罗看个够。
吠罗使劲点头,一瞬不眨··“那你想尝尝什么滋味吗”东君狡诈地沿着手帕牵住了吠罗的手指,缓身凑近··吠罗猛地捂住口鼻,觉得热流要涌出来了。
他眼见东君凑近,腿都要软了·岂料这气氛旖旎时,东君突然用力将他拽上老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摁在下边,再次眨了只眼··“这般喜爱容色,我便犒劳犒劳你。”
凶相顷刻间震慑而出,逼近吠罗眼前,这刹那间的刺激惊得吠罗失声大叫一声,翻身就要跑·东君一把拽住他的脚踝,将人轻而易举地扯了回来··吠罗掩面大哭,不敢再看他一眼。
东君哈哈大笑,撑着头端详着他,说:“世间不许美人间白头,你这小鬼真是讨厌·喂,我原形如此,丑陋无比·”·吠罗从指缝间见东君已恢复艳色,却已浑身发软。
东君本相凶悍,就是苍龙也要受撼,何提吠罗不过是只伶鼬,当下吓得“叽”声都要喊出口了··“来- ri -你到了上界,切记美人多带刺·颜色之下说不准都是血盆大口,如我这般,时不时还要进食的就更加可怖。”
东君松手,“还不跑,等我扒了你的衣,腌了你下菜·”·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他说的腌菜,吠罗却以为是阉了这下不仅心神皆受了伤,连怕也顾不得,愤怒地蹬开东君,大哭着跑了。
跑到半途,差点撞着净霖·净霖侧身闪了,吠罗却看也不看他,满心都是东君这混蛋,觉得这九天境就是自己的伤心之处,再也不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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