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禅 by 唐酒卿(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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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 by 唐酒卿(下)(2)
·苍霁说罢在袖中摸索一番,掏出净霖所赠的小瓷瓶,说:“画出来的假兽吃得了东西么”·净霖说:“我勉力灌灵,它就与真的一般无二。”
“那便喂它一颗·”苍霁说,“灵丹固本,使得它聚灵不化,即便中途遇袭,不慎被邪魔咬了,也能飞奔到底,不会耽搁·”·净霖接过瓷瓶,苍霁却突然捉住他的手腕,俯下首来,目光炯炯道:“你万不可偷吃。”
净霖诚实地说:“我不偷吃·”·月退雾笼,城中低语窃窃,咳声、叹声、鼾声交杂一起,无人点灯,最后一只火把也熄灭了·血海的腥臭已弥漫入内,不少人掩着口鼻斜身而卧,侧听巨符之外邪魔簇拥的震动声。
血色潮浪扑打在巨符外,贪相邪魔已经顺着人味化雾化风的围绕在外·它们既能变作原来的模样,也能化出死人的容貌··不知是哪个邪魔,竟学出婴孩的啼哭声。
它随风靠近,贴着净霖的青芒巨符啼哭不宁,锐指剐着符,发出扎耳的磨动声··“娘亲开门·”一个赤足女孩儿木着脸趴在城门缝上,对里边念着,“囡囡害怕,四处都是妖怪。
囡囡要被捉去撕开手,扯掉腿”·门内的少妇被吓得抽泣,抱着孩童不敢应声··女孩儿盯着她,眸中没有眼白,黑洞洞的一片,口里说着:“囡囡被塞进嘴里,嚼得血水横流。
你瞧着我,碎成了肉沫沫”·说着化成碎末淌到地上,沿着缝就要流进来·它流到青芒内,突地像是被滚烫的热水劈头浇下去,“滋”一声地扬起惊天哭嚎,转瞬之间变作捂着面的男人,尖声怨道:“你烧我”·天间漆云沉压,因为邪魔开始屯积雷电,阵阵闪烁间将城中人的面容都照得惨白。
血色雨点逐渐掉下来,越来越大,浇在所有人面上身上,将一切都染成红色··净霖登上墙头,骤地扬出薄纸·见那画纸随风飘卷而出,被雨水打进泥坑,泡出一层墨色。
苍霁不知从哪里摸出把伞,伏墙而观,说:“怎地没用·”·他话音未落,只见那墨色陡然膨胀,犹如一团墨染的血肉,从泥坑中霍地涨大·血海的潮浪已卷袭而来,这墨色纹丝不动,一头牛的轮廓舒展而出,不断地变大。
不过眨眼,已然变成远超邪魔原身的庞然巨物·这牛喘气时会口喷赤热之气,生一双红眼,头顶锐利双角,浑身不着皮毛,而是覆着类似龙鳞的森然鳞片·它四足蹄下还钉着扒地铁刃,一条蟒蛇般的尾巴抽打中电光碎溅。
苍霁画得哪里是牛,分明是头怪物··正当此时,天际霎时杀来一道迅疾之芒,扫开血海团雾,环绕净霖三周之后顿隐于他身··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咽泉已归。”
净霖不再等待,“晖桉到了·”·巨牛肩背之上倏地加上青光灵线,不需净霖鞭策,这牛喷出一气,撒腿就跑·万事开头难,牛蹄扒地,呼哧声重。
整个城中猛地摇晃,接着见泥土倒拔,竟真的被拖了起来,犹如滑地一般缓慢挣向前方··贪相邪魔化作人的模样,抱着牛蹄啼哭喊叫:“怎可弃我而去”·血海奔涌,无数人面怨胎声声呼唤。
恶相邪魔随着血海奔出,嘶声来捉·那狂风又起,天间巨雷扑砸·净霖翻手拔剑,在万雷击浪中踏城凌出··血海顿时掀起惊涛骇浪,无数嚎声撕破苍穹。
天地血色斩破一芒,甚至连天雨都静声凝滞,接着逆翻而起,青光冲天·净霖剑毕便收,他从来不拔无用之剑·待他转身下去,后方竟有片刻滞空无物。
巨牛顶穿贪相邪魔的身,贪相便化雾围绕,对着巨牛耳边呢喃惑声·可这牛不过画中牛,齿间嚼着碎丹药,通身都在泛着金芒,恨不得一口气跑到天尽头··前途已开,随着巨牛疾奔,城墙被颠簸得几欲崩塌。
半个时辰后,已经能够瞧见微弱的晨光·前来接应的修道者凌身冲来,眼见便已渡过难关,岂料天间突然翻起巨浪,将中间之地盖了个血花迸溅,生生挡住了最后一步。
巨牛口中的丹药已尽,它喘声震耳,覆鳞之躯也招架不住八方撕咬,竟一蹄融化,轰然摔入血海·周遭的邪魔蜂拥而至,墨色一淡,城便停在原地··血海已漫涌而上,- shi -雾将四面巨符蚀得打皱。
苍霁见状,掌间红伞一倾,就准备动手··正时天雷忽然两分,- yin -云波荡·一人从天而降,一脚踏进血海之中·那乌青宽衫随浪飘荡,一把折扇“啪”地打开。
血海猛地收浪褪雾,贪相随着折扇的指点,狞声消散··血雨立停,天光破晓··东君以扇掩面,轻打个酒嗝,道:“说什么‘一日之内’,只消一个时辰,天南海北我都到得了”·第78章 石精·这下便是三方聚首, 可巧这三人皆相互厌烦。
颐宁和东君也是相看两相厌, 于西途城下正面一迎, 两人具是皮笑肉不笑··“我当是谁, 原是东边赫赫威名的颐宁贤者·怎么眨眼叫父亲调到了这里”东君折扇敲掌,自言了然,“想起来了——办事不力嘛。
如今在西边活得如何下回若知道是你, 我便不来了·”·“虽然我力量单薄, 但也愿尽绵薄之力以助大业早成, 不比游手好闲、无事生非之人。”
颐宁看也不看他,说,“四方哀鸿遍野, 东君酒中享乐,倒也是特立独行, 潇洒得很·”·“那是自然了·”东君凉凉地说,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本为邪魔,见着人死,自然要高兴、要饮酒了·”·他俩人原本无有交集, 只是东君本相素来惹人非议,他又放浪形骸,常饮酒作乐,不理人事, 便被颐宁视为好逸恶劳的头号人选, 曾多次进言相攻。
颐宁不欲与他相争, 转头却发觉适才还在的净霖已经不见了··“不必找了·”东君说,“清点尸身乃是他的责任·”·净霖与苍霁并肩而行,此时正值旭日东升,昨夜晦暗不清的城池已暴露于日光之下。
净霖说:“昨夜幸得哥哥提议,方才保住了这满城的人·”·“我不过顺水推舟,关键还是在于你·”苍霁跨开尸体,道,“这城中尸首要如何处置”·净霖放眼望去,皆是死人。
有些累积成堆,经水一泡,烂得发臭·他说:“烧掉·邪魔恶气存留,积久了会催生疫病·”·“多数已经生蛆变色,清点也不是易事。”
苍霁面色微白,似是对这等场面尚不习惯··净霖递了帕去,苍霁便掩了口鼻·他其实并非害怕,而是因为嗅觉太过敏锐,在这儿反而无法如常使用。
这棉帕质地普通,却因随了净霖太久,带了点清凉醒神的味道,也是净霖的味道·苍霁小指微弯,他压着帕,低声咳了一下··净霖不察异处,只说:“确实不易,耗时耗力。”
苍霁指间在帕中硌到了东西,他没动,说:“那便从此处开始算吧,孩童不少·”·他俩人说着蹲身下去,净霖将伏地而卧的稚儿翻过身·稚儿横在水中泡了多时,已然面目全非,只是露出的手脚干瘦,好似枯木勾造。
净霖本以为他是被邪魔咬死的,谁知身上并不见撕咬的痕迹··“怎么不见血·”苍霁说着抵开稚儿的头颅,露出了他的脖颈,“原来是让人放干净了。”
尸体脖颈间开了道浑圆的口,伤口漆红皱皮,竟还像是被火烫过··“不是被咬死的·”净霖与苍霁对望一眼,他的心忽然沉下,莫名有些不安。
他将稚儿手脚处的衣物尽数挽起,见尸体两腕内侧、两足脚踝全部被人割出了口,浑身的血被放得一点不剩··“南边没有食人血的妖怪·”苍霁打量着那伤口,说,“见这伤痕,似是极薄的刀刃拉出来的口。
你遍行中渡,可认得什么人会用这样的刀”·“闻所未闻·”净霖说,“薄刃不敌利锋,狭路相逢难以取胜,除非所持薄刃者修为非凡,能刚柔并济,运转自如。”
“我倒知道一个·”苍霁说,“北地有种鸟叫五彩鸟,其羽化刃时便能薄如蝉翅,锐利无阻·只是这种鸟振羽时铺天盖地,这样单独的划伤从未有过。”
净霖退开一步,沿途又寻了几具尸身·奇怪的是,凡成人尸身皆有撕咬痕迹,唯独孩童身上不见咬痕··“连邪魔也不食·”净霖被无端吹起的风刮动了下摆,他说,“莫非是人干的。”
“普通人即便有这样的好手艺,也没有这样的威慑力·”苍霁松开帕,说,“况且有一事我自昨夜起便不太明白·”·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何事”·“我听闻九天门外遣的弟子皆是修为稳定,已得小成的高手。”
苍霁蹲在净霖面前,一双眼漆黑深沉,“五百人分守七镇三座城池,再危急的情势也能守几日,怎么就会全军覆没了·”·净霖与他相视片刻,说:“你对九天门似乎分外了解。”
“这是自然·”苍霁略为遗憾地说,“我曾经也想投报九天门,可惜天赋不够,被拒之门外了·何况如今九天门充当各方之首,一举一动皆备受瞩目,想要了解它的人,还怕无处打听吗”·净霖听闻此言,却另有想法。
他觉得苍霁话中似乎暗含着提醒,叫他茅塞顿开,又似乎这只是苍霁的无心之言,因为他神色太过坦荡,反叫净霖愧于试探··净霖移开目光:“此事疑点重重,须得细问晖桉。”
晖桉双目蒙纱布,拘谨端正地坐在床沿·他半晌未闻净霖的声音,不由地暗自忐忑,唤了声“君上”··净霖倚窗而坐,苍霁并未跟来,因他乃一介“普通商人”,不便过多参与九天门中事,早早寻了个由头躲开了。
净霖心中思绪纷纷,口中却仍做冷淡,只问他:“你将这几日的见闻尽数道来·”·“那夜月黑风高,为避邪魔,城中在入夜后一概不许点灯,故而四处黑黢黢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斥候白昼探查血海浪势,直到夜间也不见归来,守将便预料血海将至,因此差我等一众披夜设咒,加强戒备·只是待到深夜,我曾守墙而观,分明见着血海横流向左,恰好避开城镇,逃过一劫。
守将警惕,不敢放松,我等便彻夜蹲守城墙,一直不曾有邪魔靠近·这样连续守了三日,一日晨时,忽听北门已破,只见血海翻涌而入,雾气迷蒙间邪魔鱼贯而入,守城的符咒竟也不起作用了,转眼间便死伤无数。”
“九天门持‘肝胆’二字以正门风,守将往下所有弟子无一临阵脱逃者,全部抵身为墙,以阻血浪·”晖桉声音渐哑,“死了大半,眼见城已将淹,守将点燃烽火台,却见往北一线尽数被淹,连雾也突破不了,便知百里之外的七星镇与双城也将遭此难,于是派我快马加鞭赶去传讯。
不敢欺瞒君上,我眼未瞎之前,百里穿杨不过举手小事,仅凭一双鹰眼分辨秋毫·大雾之中,只剩我能勉力辨清去路·”·“于是我孤身奔马,穿雾赶向七星镇。
可是君上,长久以来,邪魔虽然狡诈难除,却习惯独来独往,即便有结伴者,也不过三四只·然而我此次奔马途中,看见血海迷雾间,它们竟汇聚成股,混杂成群·我遭遇贪相追赶,箭尽弓断,双目被雾蚀所伤,幸得七星镇的守备所救。
只是他们竟也遭受血海冲击,正准备策马向南,给我们传递消息”·两头同时遇袭,难怪支力不足,是因为根本没有救兵,又被血海包夹,烽火无处传,快马也赶不及。
“你到七星镇时·”净霖问,“已经死人了吗”·“我双目已失,看不见·但是听闻七星守备说,此次仓促遇袭,兴许不是偶然。”
晖桉垂首静了少顷,说,“君上不似其他几位公子,是时常除魔奔走之人,故而君上该比旁人更明白,此次遇袭怪异非常·往日皆是邪魔入侵,血海再覆,何时有过血海先行的事情。
我疑心其中必有缘故,若是城中积着尸聚了怨,血海寻味奔涌而来便不稀奇了·但是好好的城镇,又有我们镇守,怎么会无端死人积尸”·净霖许久后说:“你且歇息,此事交由我来查。”
净霖出了晖桉的房门,正见苍霁与颐宁远远站着攀谈·他心中有事,又与颐宁向来不合,便只对他颔首,两个人连表面寒暄都已欠奉··苍霁话别颐宁,与净霖同行,说:“可问到了你想知道的”·净霖说:“仍是扑朔迷离。”
“我适才在那城中逛了一圈,出来时又遇着贤者,得了些新鲜事·”·净霖侧首:“何事”·苍霁反问:“你有妹妹吗”·“有一个。”
净霖说,“年幼多病,常年居在山中,不曾下过尘世·”·“这么说九天君很珍之爱之·”·“自然·”净霖想了想,说,“就连兄弟之间,也没有不疼爱她的。”
“难怪·”苍霁说道··“难怪”净霖看向他··“听闻九天君向各地征召适龄孩童,欲组九天私塾。
如此一来,既能与你妹妹作伴,也能为九天门再纳好苗子·”苍霁状若不惊,说,“无父无母无家可归者优先·”·净霖似乎听得什么东西,“啪”地连上了。
夜时,苍霁与净霖就住隔壁·他在灯火间摊开净霖的帕子,见里边压藏着一颗佛珠·不是别的,正是那日南禅论道时的佛珠·不想净霖竟留下了,还收在帕里贴身携带。
苍霁转着佛珠,梵香早已消失,余下的皆是净霖的味道·这味道自半月前便缭绕在苍霁鼻尖,让他迟迟避不开··窗沿倏地顶开,冒出个狐狸脑袋来·华裳只挤进了头,小声喊道:“主子拉我一把”·苍霁不动,说:“你话传完便可离开,不必进来了。”
华裳只得前爪扒着窗,尾巴摇晃在外边,她道:“姐姐问,你何时回去呀”·“这就要看天意了·”苍霁扣下佛珠,说,“九天门近日派人去了吗”·“来了个臭小子。”
华裳说,“为非作歹,嚣张跋扈他要我们退让百里,给他做城”·“你且先问他·”苍霁眸中凌厉,“债偿完了么。”
华裳又说:“还有啊,姐姐近来收了个徒弟,天赋异禀,资质无双,可惜是个凡人,还是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能养吗若是行,便留下了。”
“看来你也挺喜欢·”苍霁说道··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我才不喜欢凡人”华裳顶着窗晃着耳朵,拼命往里挤,却突然“叽”地一声尖叫。
“有人捉我尾巴”华裳大惊失色,慌乱地回头看去,接着喊道,“是个石头精”·苍霁立刻打翻烛火,滚身在地,一动不动,如似昏厥。
第79章 捉迷·华裳的后足蹬不上窗沿, 扑腾着前爪摔了下去·她心知此地有强手,故而拖着尾巴蹦跳,欲甩掉石头钻草而逃·可是这石头人远比她更快, 已经堵了她的逃路。
华裳跟它宛如嬉戏一般左扑右滚,就是跑不了··华裳恼羞成怒, 一身雪白的皮毛在地上滚得灰扑扑·她压低前身, 甩着尾将石头扑了个翻滚·石头顶着草冠, 磕了个闷头,赶忙抚稳冠, 又被华裳一爪拍在背上, 给踩了下去。
华裳见机“嗖”地撒腿就跑,石头拍着灰起身, 将沾了土的草冠重新戴到头上, 沿着窗缝爬进去, 见苍霁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它溜下窗, 跳过苍霁的手, 将烛台推正。
苍霁面容苍白,唇隐约泛青,像是被妖物摄住了心神·石头碰了碰他的额心,果然觉察到一股妖邪之气流转其中,难怪方才似乎听得屋里有人说话··石头思忖片刻,将自己的草冠戴到了苍霁头上。
苍霁封闭五感, 却顷刻间遭一股清凉灵气强行推开, 腹间灵海险些呼应而啸, 差点露出本相·他赶忙咳几声,佯装不堪受力·那灵气一滞,化作细雨融进他五脏六腑。
苍霁若真是凡人,与净霖修为差距悬殊,那么此行并无不妥,反而能替苍霁护一番内脏,免受妖邪入侵·可是他偏偏就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妖邪,净霖的灵气陡然一入,叫他龙息沸腾,灵海调动,连这“普普通通”的面容都差点掩不住,胸口龙鳞已自行抵抗而现。
净霖不是别人,他坚修剑道,妖怪邪魔皆怕他的灵气,因而他的灵气融入苍霁的体内,苍霁不仅手脚冰凉,连角都要顶出来了··石头见他邪气已除,方才放心而去,盘坐在门外,捉了只蛐蛐笼在掌心,为他守夜。
苍霁待门一合便立刻睁眼,还不能动作,就只能压着不适,缓缓将净霖的灵气抽离内脏,寄于胸口,揉成一团晶莹灵珠··好险·苍霁轻轻吁出一口寒气,捉摸不定净霖此举是不是有试探之意。
他手抚胸口,感触得到净霖这股灵珠·本相苍龙依着灵珠环绕,长尾拍着珠侧,与它在胸口虚境中戏闹起来·净霖与苍霁有过肌肤之亲,故而追逐间,气息渐融,最初的寒凉刺痛一点点融化,变得温柔递热。
苍龙衔珠,腾身入灵海,灵浪顿掀,苍霁随即感受到那股纯澈的天灵滋养,竟莫名有种相依为命的念头··苍霁胸口平复,他抬臂,指间还捏着那枚佛珠··“这便是劫数吗。”
苍霁默念,吃不准味道··翌日,净霖着实费了力气才将苍霁弄上床,见他迟迟不醒,怕是被邪祟摄了神··东君叩门,净霖便出门去,两人站在不远处交谈。
东君哈欠连天,指了指日头,说:“时候不早,有什么要紧事赶紧说,我待会儿便走·”·“父亲如何吩咐·”·“你早已了然于心,又何必明知故问”东君摇扇,用下巴远远地点了点颐宁,“你也知道他是为何被调到西途来,眼下四方告急,哪里都缺人。
南边已经守不住了·”·“这里尚有数万流民无处迁置,若是丢掉了南边剩余的土地,中渡便成东西一道·日后纵然九天门再有余力,也无力回天了。”
净霖情不自禁逼近一步,说,“东边哀鸿遍野,现今饿死的人远比葬身血海的更多·”·东君的扇抵住净霖的胸口,他- yin -沉沉地抬眼,说:“正是如此,苍帝便该让出北地,容这数万流民借以安身。
我等为除魔抗海四处奔走,门下为保护寻常百姓身死血海的弟子无数苍帝他怎么就不肯合盟一助我看过你给父亲的信,你道苍帝有心引四方血海,愿一力吞净——你认得他么你可知道,若他当真引去四方血海,那北方高墙崩塌之时,便是中渡陪葬之日”·“你自去北地”净霖声音泛冷,“你们何不亲眼看看北方。
苍帝在北数年经营,俯瞰而视,那林立的高墙布设章法有度,本就是为疏纳血海以保四方所造”·“他不过是猖狂无知,愿以天下苍生赌一番罢了。”
东君不与他置气,而是笑似非笑,“何况我问你,九天门全力携手都不能使得血海潮退,他凭什么能吞纳他如做不到,便是心怀鬼胎,另有图谋。”
“天地间唯此一条龙,吞天纳海便是他的强大之处·若是你我肯放下成见,助他一臂之力·”净霖声渐平静,“血海便能早日根除。”
“弟弟啊·”东君玩世不恭地负手,说,“即便你我能助他一臂之力,即便他当真能凭己力吞掉血海,那么事成之后怎么办这天下是听他苍帝的,还是听九天君的若是听苍帝的,那九天门这百年以来,为血海葬身的弟子该怎么算日后中渡分划又该如何算绝非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是过去我们与北边群妖水火不容,你的咽泉剑下也有不少人头。
苍帝此人- xing -格狷狂,眼里容不得沙子,你心以为他会放过九天门,放过你我,放过父亲么”·净霖不答,而是转身就走·东君在后看着他,目光复杂,只叹一声。
净霖走到半途,倏地回首·他胸口起伏,握剑的手紧攥,容色冰凉得吓人·他对东君说:“四海皆葬,天下将亡,眼看血海吞噬,哥哥们尚在思量百年之后。
苍帝独力吞海,八方无人响应·无妨,来日他吞血海,我就拔剑相守·”·“说什么孩子话·”东君沉默片刻,说,“你如为他拔剑,便是与父亲为敌。
净霖,万人匍匐于门下,父亲独爱你·你便要为了条龙,与父亲反目成仇”·“我为天道·”净霖一字一句地说道··净霖携着寒气入门,苍霁伏在枕上半死不活。
他见净霖,不由地咳嗽起来·净霖抄杯倒水,递给苍霁··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与人吵架了么”苍霁说,“瞧着面色不好。”
“无妨·”净霖神色如常,说,“哥哥如今打算去何方”·苍霁闷咳几声,说:“尚无去处·”·净霖原本要说什么,突然抬手碰了苍霁额间,触及一片滚烫,又见他咳嗽不断,便料想是昨夜被狐妖摄了心神所致,于是说:“荒山野岭易见妖怪,向来喜以美色示人。
哥哥你年纪轻轻,还是不要过于耽于其中,坏了身子反倒不妙·况且日积月累,色|欲难除,难免体弱多病·”·苍霁正喝的茶一口喷出来,他反驳的话都含在了口中,又都一概咽下去,恨不能扒开衣服让他摸摸看,什么“体弱多病”,他分明是健硕有力、雄姿勃发·苍霁搁了杯,“柔弱”地说:“修道之人不敢孟浪,昨夜意觉疲惫,不知怎么在地上睡了一宿,今晨便起了点热。”
他更加真挚地对净霖劝道,“我如今受寒染病,怕没几日好不了,你若有事,但去无妨·只是你我气味相投,江湖相逢着实有缘,这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净霖对着苍霁这双眼,却无端地眼神飘忽起来·昨夜将苍霁晾在地上的人正是他,因为石头□□抬不动,原身也不便夜间来访,于是由着苍霁在地上冷横了一晚。
本想着有自己的灵气护体,必无大碍,谁知还是病了··净霖一边想着,背在身后的手一边捏着自己的指尖,口中说:“事倒不急,沿南线巡查血海就成·不如哥哥你与我一道”·苍霁推波助澜,道:“我病身拖累,这怎好意思呢。”
净霖越发惭愧,便说:“不拖累”·“那便有劳了·”苍霁握住净霖的手,用力压了压,仿佛将一生重量都要托付给他,“哥哥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净霖怔怔,含糊地点头··苍霁牵着他的手躺回床上,拢被时问:“不过有一事我捉摸不透,须得你帮我·”·净霖只得沿床坐了,闻言:“嗯”·苍霁眯着眼犯困,说:“这附近有石头精吗”·净霖顿时指尖一缩,像是在苍霁掌心搔了一下。
他少见地脱口道:“没见过”·“诶·”苍霁抬手覆额,喃喃道,“不瞒你,昨夜我见只狐狸爬窗唤我,便觉得脑中一沉,记不得答没答话。
只是我滚地后浑浑噩噩,似乎见得一只石头行走自如,头戴草冠来绕着我·我行走中渡,还没见过这样的石头精·”·净霖说:“南边莲池未淹之前,梵坛有许多这般的石头,各个都头戴草冠,不稀奇的。”
苍霁眸盯着他:“不是没见过吗”·净霖沉着地说:“扫过几眼,差点忘了·石头一点也不好玩,也不珍贵,我素来是不在意的。”
净霖一说假话,小拇指便不自主地蜷缩,在苍霁掌心里毫不自知地搔来搔去,脸上一派正色冷漠,挠得苍霁心里跟猫蹭似的··“是吗·”苍霁指间微紧,“我倒还挺喜欢,觉得机灵可爱,与净霖你截然不同呢。”
净霖心里蹦的都是石头,袖里还藏了一个,哪顾得着苍霁有没有握着他,只想把满心满脑的石头塞回去,说:“见多了便烦腻了,哥哥你多见几回就不稀奇了。”
说罢不容苍霁继续,将被子掖到他脖子根,说:“你且休息,我去捉它”·苍霁拽着他,说:“我喜欢得很,若是捉住了,便给哥哥吧”·净霖一呆,苍霁已经松开手,欣慰地合目。
“那我便等着了·”·第80章 夜话·苍霁的病来得快, 去得也快·两日后净霖便向颐宁辞行, 决意往南, 不肯轻易放弃南线··颐宁面容清癯, 他原是东边的守将,眼下调来西边解燃眉之急。
此人地位超然,不居于君父八子之下,并且直属于九天君·他手握弹劾监管之权,九天门中无人不怕··颐宁听了净霖的辞行,只饮茶不语·待半晌之后, 才说:“南线唯剩十三城,其中玄阳城镇压着大妖殊冉, 你若执意往南, 须在血海潮覆玄阳城前将其诛杀。
否则封印一破,他必重出人世, 祸害一方·”·净霖说:“四城一线, 设墙阻碍,又有九天门镇守,还能再挡数年·”·颐宁却稍稍摇头, 他说:“即便能挡几年,也不能解决根本。
血海从四方灌涌而来, 如不能尽快找到驱退血海的法子, 中渡迟早沦于邪魔之手·”·“东边已危急至此”·“若不是情势危急, 君上何必将凤凰急调而去如今内存饥患, 外临血海, 不论倾力向哪里,都会顾此失彼。”
颐宁说道··两人一齐陷入沉默,他们从前关系不佳,无非是颐宁见不得净霖的孤高·然而如今中渡正值危急存亡之秋,颐宁连日辗转难眠,满腔热忱已凉了一半,思来想去,竟只能对净霖吐露一二。
“君上圣心难测·近来越发捉摸不透,我所呈的抗南之策皆被驳回·门中子弟如今良莠不齐,赤胆忠心之辈皆被派遣守线,死了大半·我于西尽头回撤之时,所经荒城中随处可见为保百姓而以身殉职的弟子。”
颐宁说到此处,忽然站起身,急躁地徘徊几步,说,“到底是为何莫非是要弃卒保帅,将门中主力留于中地,到时与血海背水一战”·净霖见窗覆白霜,方觉出些许寒意。
他说:“入海必死,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颐宁窗下一池残荷败落,含霜颓态,他举目而望,悲凉萧瑟之感油然而生·只是他到底不能与净霖把话说得太过,便徒劳地合了窗,说:“你此行珍重。”
净霖会意,转身去了··霜露沾衣,苍霁小病初愈,闷着- shi -袍浑身不舒坦·他已经连日不曾入水现过形,故而此刻蹲在木桩之上,寻着蚂蚁撒气。
蚂蚁倒罢了,只是他小指间还绕着一线,牵着一只石头小人,正闷头蹲在他对面戳蚂蚁··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两只戳得蚂蚁巢塌城崩,四下散开·石头草冠- shi -润,满手的泥无处擦拭,只能抬头呆呆地请示苍霁。
苍霁搭着手,晃了晃小指·石头便跳过蚂蚁,爬上苍霁的木桩·苍霁摸了遍胸口,没舍得用净霖的那条,而是拽出条不知压了多久的丝帕,也不知是谁给的,显得皱巴巴,上边还绣着双蝶穿花。
他用这帕子给石头擦了手,见石头不住地扶草冠,索- xing -把帕子折了几折,绕着石头的小脑袋,压着草冠系了个结·石头戴着帕巾,跟个小贼似的··苍霁没忍住,放声嘲笑。
石头晃着头,见草冠确实不掉了,也不恼,反而挺喜欢··苍霁抬首见净霖牵马而立,便起身跳下木桩,说:“这便动身了吗”·净霖将一匹马给了他,说:“此刻疾策,傍晚时还能赶到青浦城。”
说罢又瞥石头一眼,“精怪爱惹事,丢了吧·”·“何必与小孩子见识”苍霁上马,将石头塞进胸口,只露出脑袋。
他说,“我盯着它,必不叫它胡闹·”·净霖皱着眉与石头对视,片刻后翻身上马,似是对石头很不耐烦··“你怎么招惹他了”苍霁笑,对着石头吹了吹,“抓稳了,我带你玩儿。”
青浦城与玄阳城相距不远,但其间有三山阻拦,绕过去且须费些时候·净霖本沿马道而行,谁知夜间暴雨,竟然冲垮了道路,阻碍了一日·次日大雨不停,他们只得从山中翻越,直接去往玄阳城。
山路蜿蜒,两人冒雨而行,迤逦向前·山间- shi -滑难行,这马到底不能生翼飞天,他们便只能下马暂寻个避雨处··净霖衣衫随时可干,苍霁却不能·他于山洞中拾柴打火,索- xing -背着净霖褪掉了衣衫,赤膊晾着衣物。
净霖与他临火而坐,苍霁半身健硕,竟然比净霖结实数倍,平日衣衫一遮,他又有意隐藏,故而不曾显露山水,如今赤坦坦地露出来,很是瞩目··火上烘着干粮,苍霁照应着火,说:“前几日见那东君,手持折扇,不着利器。
不知他修的是什么”·“原先是修罗道·”净霖手指被火烘得温热,他说,“东君原身为血海邪魔,还是凶悍‘恶相’。
他以红眼摄心泯神,凭借恶意杀佛食人·后来真佛垂坐南禅莲池边,颂以梵音七七四十九天,讲得口干舌燥,方使东君幡然悔悟,从此放下屠刀,由恶相之中悟得慈心,唤春苏灵便是他如今的道。”
“原来如此·”苍霁似是笑了笑,又问,“黎嵘又是什么道”·“修罗道·”净霖翻着手,说,“黎嵘本- xing -醇厚,沉稳不迫,是修罗道的不二人选。
因他斩妖除魔,身处杀欲与好强双念之下,仍然能固守本- xing -·”·“我倒知道你·”苍霁说,“除魔剑道·”·净霖眼眸微垂,双手在火光间略染- yin -影,他顿了许久,才说:“我本相为剑,生来便为除魔。”
他神色寡淡,并不雀跃,也不低落··苍霁听得洞外大雨倾盆,将净霖的神色尽收眼底·他掰开烘得滚烫的馅饼,递给净霖一半,说:“你常年在外,不闻江湖事,故而不晓得。
天下修道者无数,最传奇的莫过于你·似我这等没有天赋,不求上进的人,也对你的事迹耳熟能详·”·净霖说:“耳听为虚,那皆不是我·”·苍霁几口吃尽馅饼,说:“确实不像,但也有相似之处。
这般吧,我早已将我的身世告知与你,不如眼下就由我再来说说我知道的你·如有不对之处,你便告诉我·这样一来,我知道的,就是真正的你了·”·净霖咬着饼,点了点头。
苍霁拭着手,撑着膝说:“听闻你十三岁拜于九天君座下,跪叩时天地间群松浪起,你便在那刹那间成就本相·过去是哪里人山里的小妖怪么。”
“不是妖怪·”净霖摊开手掌给他瞧,“不记得是哪里人,只是我一直流浪于中渡,无父无母·八岁时与狗争食,误入了南禅古寺,一步跌入莲池间,由禅师所救。
十三岁时真佛掸我凡袍尘土,为我指路向北·我便沿着北一路走,最终上山到了九天门,遇见父亲·”·苍霁捏住净霖的指尖,将他掌心拉到眼前,见其中隐约一朵莲花纹,若不是他给自己看,平日必觉察不到。
苍霁端详片刻,突然翻掌握住,笑道:“掌心生莲,原来净霖曾经是个小和尚遇见九天君以后呢听闻你们兄弟分划成派,相斗激烈,很不成体统。
只是我们净霖这般呆,倒不像那样的人·”·净霖见苍霁光明正大,反而不好意思收回手,只是觉得掌心相触的地方滚烫一片·他说:“兄弟- xing -格各异,难免如此。”
“我欲与你坦诚相待·”苍霁攥着他的手,正经说,“何必再用这种话搪塞我”·净霖说:“不曾搪塞哥哥。”
苍霁说:“他们叫你受过委屈吗”·净霖垂眸微眨,反问道:“什么叫做‘委屈’呢父亲传我伦理与正道,许多事情,不伤及- xing -命,便不能算是委屈。”
苍霁一哂,只说:“九天君待你有养育之恩,只是他挑儿子的眼光时好时坏,与他这个人一般无二·”·“我身入九天门,便是世间的一把剑。”
净霖说,“磨剑数年,一切苦难不过历练而已·父亲虽有与我意见相左之时,却仍待我深恩厚重·”·“可让他占了便宜·”苍霁似是玩笑,“若是早些知道,我便牵了那南边来的小和尚回家去,从此你我便是好兄弟,哪里还会缺上这几年的光- yin -”·净霖的小指又不自主地缩起来,但不是说了假话,而是他也道不明的感觉。
苍霁觉着他指尖又搔在自己心尖,不由地握得更紧,背上几乎要出层汗,心道这小子果然是老子的劫数,日日都要惹得自己怦怦乱跳,心都被蹭成了一滩水,恨不能变作绕指柔,巴不得将他抄在怀里,转上几圈,听他张着口再说些话。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苍霁翻过净霖的手掌,将自己的手掌与其并排,给净霖看·净霖定睛一瞧,见自己掌心莲花纹路浮现而出,颤瓣盈盈,滴答露水·又见苍霁掌心涟漪应声一绽,晃出水波,“扑通”跃出一条通体金红的小锦鲤,甩出星点水珠。
锦鲤入水,游隐消失·再看两人手掌,又恢复如常,只是苍霁掌心多了条锦鲤印记··净霖举起苍霁的手掌,忽然一笑,说:“好生厉害,竟从那日的画神术中另寻蹊跷,做成了这等小境。”
“以后你是莲池萏,我便也能做条莲池鱼·”苍霁见他眉间欢喜,这一笑好比冰雪消融,不仅烫得自己心头一热,连贪念也化成了无尽欲|海,全部被囚|困于这人的方寸掌心,使得苍霁几欲垂首,在这捏|揉着自己心脏的掌心里烙上一吻。
净霖见他停顿,便唤了一声··苍霁说:“这便是好兄弟罢·”·第81章 玄阳·“我兄弟众多, 却甚少有这样促膝长谈的时候·”净霖望着苍霁, 宛如稚儿见着蜜糖。
“我兄弟也多, 但是这般亲近的唯有这一个·”苍霁见净霖白皙的指碰牵着自己的手,那手指细长漂亮, 像瓷又像玉,时刻诱着人握在掌心细细把玩·他那一点怜惜便一发不可收拾, 再看净霖便更加爱惜, 觉得他年纪小。
他确实小··苍霁想··他小我许多岁,小我许多倍·我能将他握在掌心,也能将他纳在怀中,甚至能将胸腹要害全部留给他, 供他在我硬甲坚鳞之下肆无忌惮地显露着这些稚气。
净霖觉得苍霁热得不同寻常, 不禁稍敛容色, 说:“此刻正值秋雨寒来时, 哥哥小病初愈, 不易受寒·”·苍霁猿臂狼腰, 背身穿衣时露出了后肩的伤痕。
净霖目光一动,看那伤痕不是刀剑, 而像是人挠的·净霖疑心自己认错了, 便稍倾过身, 在火光摇曳间见着那伤当真是人抓的,深浅不一的划在苍霁肩背, 一直斜拉到了他肩头。
“你近几日与人起过争执吗”净霖问道··苍霁正拉上衣, 将痕迹挡了·他系着腰带, 回眸看净霖,唇间忽地泄出笑声。
“这伤早了,留着的·”·净霖直回身,不便再问··苍霁说:“好奇么”·净霖揪着袖里层,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苍霁便迅速穿好衣,蹲身对净霖招了招手·净霖靠过去,苍霁凑过来,贴耳说:“这是”他又陡然话锋一转,“罢了,待你再大一点的时候再讲给你。”
说罢也不理会净霖的目光,枕臂躺下,闭目休息了·净霖呆了半晌,再看苍霁,已经状如熟睡了·石头从苍霁胸口爬出,盘腿坐在他胸膛上,一只手撑着脑袋,黑豆眼很是忧郁地望着他。
净霖枕雨入定,火堆已熄,唯剩苍霁的呼吸声·净霖便渐沉心神,胸口咽泉腾旋虚境,往下灵海浩渺无声·他已经修至臻境门前,再跨一步,便能渡入臻境,从此辟谷驭风、挥袖覆雨皆不在话下。
只是这门扉迟迟不启,已将他困在此处许久··正沉思时,灵海下忽翻起一股陌生的气息,流散于灵海之中,连净霖也追寻不到·这股气息隐约带着威势,游动间如听龙吟,一直紧绕着他下腹。
净霖细探而去,发现自己灵海不知何时受了损,经这气息调养根固,已平了缺损,他竟丝毫没有察觉··净霖顿时睁眼,手掌贴在腹间·灵海平稳无波,好似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净霖越想越不妙,他何时受过别人这样的助力他竟半点也不记得·那股气息散而又聚,聚而又散,在他体内已融作一起,不仅厚重有力,还分外炽热,催得咽泉“嗡”声震动。
净霖刹那间预感到渡境之时已近,却又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契机··净霖坐了一宿,直至洞外云销雨霁,照得洞内也微微亮时方才缓舒一气,出定起身·苍霁早醒了,正带着仍在卧眠沉睡的石头从外回来,兜了几个柿子,给净霖吃了。
他俩人未做多留,随着山道直奔向玄阳城··玄阳城背靠山峦,前临西江,九天门在此设筑三道重闸,将灵符刻在城墙四壁,使得此城坚不可摧,一直不曾受过血海与邪魔的侵扰。
七镇双城未破之前,它尚称南下腹地,如今净霖策马而来,见城中百姓已经携家带口迁移向北边·原先的繁华河口尽数作废,鳞萃比栉的行船弃于河面,水路已经被血海阻断,船是万万用不得了。
此城之中还修有一座凌天塔,塔下镇着大妖殊冉·殊冉从前是南边佛兽,常年栖于莲池淤泥中,声能调动天下之水,后来东君跨入梵坛之境,凶气惊动殊冉现世,他在与东君对视之间被红眼摄灭本心,从此摒弃佛音,奔出作恶,惹得南下水灾泛滥。
东君归顺正道头一件事,便是将他一脚踹进了玄阳城,砸出高塔镇得他百年不能动弹··净霖入城后便直奔凌天塔,见塔身坚固,封印完好无损方才松下气··苍霁于马背上将凌天塔看了一圈,说:“这个封印纹路少见,也是东君画的吗”·“东君不耐笔墨,这是父亲画的。”
净霖见那朱砂颜色如新,便道,“其中压塔的铁勾是澜海锻造,轻易断不了·”·“九天君到底什么来头·”苍霁触摸着朱砂,“他的事情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父亲出身南尽海,少时之事已经太过久远,追寻不得·只是父亲修为步入臻境之后,便仗剑中渡,见得许多苦楚,立志专修天道·血海倾灌时,他便创立九天门,随后广纳弟子,建此盛景实为不易。”
净霖顿了顿,说,“父亲严厉,但律己宽人,许多事情都是以身作则·当初陶弟拜于门下时,东边正值灾荒,父亲差遣我等连夜送粮,自己于院中禁宴禁席,至今食素。”
·“这倒令人钦佩不已·”苍霁接了一声,又问,“近年少见九天君外出,不知身体如何”·“时有抱恙,多为愁绪所致。”
净霖下马,牵着马沿街走,说,“但是父亲数年苦修,如今修为已难知境地·近年来越发厉害,从前我尚能看透些许,眼下是半分也窥探不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苍霁心下略沉,他又笑道:“九天君如此修为也奈何不了血海,可见形势已渐入绝境。”
“事情尚未坏到那个地步·”净霖说,“苍龙必成关键·”·“可若是九天君不仅不允,还要诛杀苍龙怎么办”苍霁说,“北边摩擦渐深,我看两方皆忍了许久。”
净霖走几步,说:“苍龙即便不与我们缔盟,可他到底没做坏事,修渠引海也是心系苍生·父亲不与之为谋便罢了,怎么会杀他·”·苍霁悠然道:“说不准。”
净霖说:“若真的有那么一日,我必不会让他死·他命系天下,血海之难唯他能破,不论如何,他都不能死·”·“你保他到这个地步,必会引起兄弟猜疑,父亲责难。
你与他素不相识,从未谋面,即便有心相助,也要小心谨慎·”苍霁语气凝重,“净霖,这世间坏人好人掺杂身边,同道中人少之又少,为此豁出条命并不值得。
况且这个苍帝此人生- xing -多疑,狡诈坏心,戒备极深·如有一- ri -你见得了他,兴许还讨厌得紧·为此拼上一命,他也未必感恩戴德·何苦来哉”·净霖的缰绳已被苍霁接走,他将马一起拴在柱上。
净霖见状,缓步跟在苍霁后边,踌躇着说:“他倒也没有这么坏”·“诶·”苍霁就着客栈门前的水坛洗手,头也不抬地说,“不是你说他猖狂得很,还妻妾成群讨人厌。”
净霖亦步亦趋,说:“传闻不可以当真的·”·“那你还讨厌他·”苍霁指间淌水,让石头从他袖中抽出帕来帮他擦拭,口中说“说来这个人我也不喜欢。”
“为何”·“因为听闻他生得相当俊朗·”苍霁说道··净霖说:“相当俊朗”·苍霁摸了把自己的脸,对净霖说:“比我还俊朗,那我就忍不得了。”
净霖说:“皮囊皆虚幻,他原身是条龙,你们不一样的·”·“既然化形为人便在美丑之中,人人都好美色·就好比我看你·”苍霁微偏头,稍近些端详着净霖,眉间微皱。
净霖说:“嗯”·“我看你,”苍霁忽地抬过净霖下巴,专注道,“嗯我们净霖”·净霖静静地望着他··苍霁喉间轻滑,道:“就很要人命。”
“这般可怕吗过去虽有所察觉,却没有人对我直言·”净霖用手背蹭了蹭颊面,说,“有一回捉妖,我影投水面,露出脸来,对方便啼哭不止,说自己再也不跑了。
我疑心她是诈降,岂料她当真就随我走了·如今想来,该是怕的·”·苍霁说:“你未照过镜子吗”·净霖说:“天下皮囊皆一样,镜子里的也并非是我。”
苍霁又问:“那你觉得谁好看,东君么”·“东君为人时很好看·”净霖迟了一声,说,“你也很好看。”
说罢挣脱苍霁的手,转身入了帘·苍霁呆在原地,犹自摸着自己的脸,心道这张脸顶多称得上“周正”,哪里比得了他原貌又心想净霖必是宽慰自己的,净霖连他自己都不觉得美,哪还懂得什么叫美丑·苍霁站在门口杵了半晌,被他一句话搅得心神不宁,临转身时还对着水坛又照了照,方才跨进门去,挤在净霖后面一道上楼。
净霖夜间要巡城,为四面城墙加固灵符·玄阳城中守备仅仅五十人,但各个都是灵海已成的好手,早在净霖出门前便恭迎在外·净霖离开时见隔壁烛火已熄,料想苍霁该睡了,便下楼自去了。
九天门弟子恭候多时,见那白袍一晃而出,便都喜上眉梢,心下大定·他们熟知临松君的名号,对那把咽泉剑也神往已久,见一次净霖不容易,当下一起迎上来,争着为净霖带路。
其中一个颇显老成,对净霖恭行了礼,便随在净霖身边,说:“小君上来此,可是门中有什么吩咐”·净霖说:“我尚未封号,‘君上’一称与父亲相撞,到底不合适,还是叫名字吧。
门中并无吩咐,我自来看看·”·左右弟子皆不敢应,只说:“岂敢在咽泉剑前造次,七少这边请·”·秋夜寒重,又起了些风,城中草木萧瑟,簌簌落叶。
地上垫了一层枯黄,踩在脚下细微作响·经过的屋舍有的已人去楼空,门被风吹得左右摇晃,“吱呀吱呀”的叫嚷··净霖问:“城中人走了多少。”
弟子答道:“已散了大半,自从七镇双城已破的消息传来,城中便人心惶惶,当日就有人拖家带口的走·好些人家不要女孩儿,丢在路上,小姑娘偷偷地摸了回来。
城中的养乐堂现下已经住满,我们粮食逐渐吃紧,恐怕也养不起了·好在昨日接到了命令,这些个没人要的孩子,几日后全送到门内去,由君上院里私塾教养·”·净霖离开时不曾听黎嵘提过私塾的事情,当下也不便多谈,只颔首算作知道了。
玄阳城的城墙坚实,净霖掌触墙壁时感受着灵符的完整·灵符渐浮现出来,在夜中泛着幽幽的芒,玄阳城上空立即腾现出交织的灵线,以四方汇聚的方式将凌天塔盖得严实。
在这阒无人声的夜晚,如若耳力好些的人屏气凝神,便能听见塔下缓慢悠长的酣睡声,那就是殊冉··净霖沿墙而走,青光萤浮在他周身,随着他的脚步将铺出一条顺墙而绕的青光带。
净霖单手掐诀,只见青光骤然一沉,没进泥土,紧跟着高墙轰隆而抬,生生往上又长了数寸··净霖退几步,抬看了一眼,问道:“墙上今夜无人守城吗”·“局势危急,不敢休息。”
弟子答完也跟着望去,皱眉不解道,“他们怎地不出声”·净霖已然凌身而起,他上了城墙,见守备背身面向别处,便走近几步·只是这几步之间,墙上气氛天翻地覆,不待这一个个守备回首,净霖率先拔剑而出。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剑气凛冽直扫,那人头登时滚落在地·却见脖颈断处滴血不冒,爬出张袖珍小脸,长臂如烟般的探出,竟是贪相邪魔。
净霖足下一点,靠墙而置的兵器顿翻而起,他身侧夜风疏狂推送,利刃便“嗖嗖”的破空掷于各处·守备们断头直身,在贪相的咀嚼声中齐扑向净霖··咽泉如芒环扫,绕着净霖疾旋一圈。
净霖翻掌握剑,只见那乌发随身荡起,周遭黑雾狂叫散尽·不知何时,夜下除了风鸣已无声响··就在这死寂之间,净霖回眸,听见凌天塔下骤然传出“咚”地撞击声。
他挽剑踏空,见凌天塔剧烈摇晃起来,四下屋舍闻声崩塌··“不好”墙下弟子惊声,“七少殊冉要破印了”·他话音未绝,便在风中被撕得粉碎。
接着见凌天塔轰然倾斜,那镇压符咒“刺啦”绷断,探出一只骇人之爪··净霖一脚踏在塔顶,翻掌拍下青芒大符·符咒猛砸向下,殊冉吃痛缩爪,接着暴跳如雷,以背刺拱着塔,嚎声嘶吼。
夜间明月已入云,不知不觉之间已是一片血色缥缈·血海的潮浪声渐覆渐清晰,拍打在净霖耳侧·脚下已经不稳,整个凌天塔都在崩塌··净霖持剑翻下,血雾霎时爆溅而起。
殊冉似是觉察杀机,顶塔探首,巍然巨口冲着净霖嘶鸣咆哮,接着猛扑而来·净霖避身一脚,踹得殊冉翻滚再跃··耳边风声刮得鬼哭狼嚎,净霖脊背间倏忽蹿起一阵刺痛,他尚未动,便觉得胸口搅动起来,灵海随之巨浪翻滚,一股热血直冲而上,竟让他眼前一黑,五感突然被斩断了。
那一直不得而入的“门”,竟在这千钧一发之时打开了··净霖定在原处,殊冉狰狞探颈,奔冲撞来,对着他一口咬下——·血雾陡然经风狂转,巨齿“咔”地被人卡住,只见一臂探入殊冉口中,下一刻殊冉忽地腾身而起,接着被这一臂翻撞向巨墙。
墙面“砰”地被砸出蛛网裂纹,殊冉滚身不及,腹间便被猛击砸中·他登时哽出白沫,变作人身,谁料眼睛还不曾睁开,发间已经被人提起,他口中白沫来不及吐,跟着被人一把掼撞在地面·地面崩裂,殊冉被撞得头破血流。
他双臂发颤,面容抵在碎石块间,擦得到处都是血··“帝、帝君”殊冉声若蚊虫,战栗道,“饶我饶我一命”·苍霁不言不语,将他的头提起来,再次掼撞下去·第82章 佛莲·殊冉已如板上鱼肉, 任由宰割。
苍霁提起他的后颈,那臂膀的力道爆发可怖, 使得殊冉满面是血,只能勉强睁开一只眼·他看见苍霁, 浑身一颤,涩声道:“帝君、帝君”·苍霁眸中- yin -郁,稍偏头,对后边人说:“滚后三丈。”
殊冉打了个激灵, 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苍霁并非是跟他讲话, 而是对背后奔涌来的九天门弟子·弟子们不识得苍霁,但见他适才一击就拿下了殊冉, 只当他是门中高人, 听得他的喝声, 一时间皆不敢再动。
净霖定身静止,浑然不知身前的震天动响·他五感封闭,灵海如搅风云,直灌向胸口的渡境之“门”,那轰然冲开的剧痛贯穿全身,本相在灵气潮涌中寒湛如水,渐沉入灵海浸泡中, 旋动着消散, 紧接着灵气缭绕, 锋刃倏地寸寸重显雪亮, 缓慢地再次诞出, 犹如重新锻造一般磨砸着。
臻境近在眼前,净霖触手可及·这等紧要关头,谁也不能碰他·况且咽泉早已脱手,钉在净霖身侧,划出半丈的圆,守着净霖不许人靠近··弟子放轻脚步,堪称蹑手蹑脚地后退,小声问:“前辈,血海已至,眼下便着手引人奔逃吗”·苍霁见头顶- yin -云遮蔽,月已隐淡,唯有红雾如同梦魇一般伴随着潮浪声涌近。
他道:“不必跑,叫人关好门窗·”·弟子垂手领命,转身嘱咐百姓关好门窗,不可再次外出··殊冉见白袍们走远,方才试着再唤苍霁·他曾蜷于梵坛莲池中,每次受得苍霁龙息震慑,对苍龙怕到了骨子里。
他不过能够吞引百水,苍霁却能吞了他··“不知帝君在此·”殊冉撑着身,囫囵地吞咽着血沫,说,“否、否则我岂敢冲撞帝君尊驾我不、不是冲着帝君”·苍霁漫不经心,只说:“那你适才想咬谁。”
殊冉眼珠转动,滑向净霖·他舌尖被浸得涩钝,足足缓了片刻,才磕绊道:“我不敢”·话音未落,额头又一次陷进碎石乱板中,这一回震得他脑中一闷,几欲昏厥。
他听见苍霁站起身,拖着他的手臂变得如铁坚硬,便立刻腿软,连忙半跪在地,抱着苍霁的手臂,哭喊道:“帝君帝君饶我一回咽泉剑在前,我若不以命相搏,如何逃得掉帝君我已在此地被镇了许多年,怕、怕得很”他化成人的样子形容半百,跪在地上哽咽道,“我尚不想死帝君我情愿做牛做马、马求你高抬贵手”·苍霁看了眼已经坍塌的凌天塔,面沉如水:“戴罪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还待什么”·弟子回来时,便见原地只剩苍霁。
他左右不见殊冉,不禁心下大骇,以为殊冉已经逃了·血雾已使得十步之外看不清晰,屋舍尽掩于- shi -腥潮气里,弟子不得不掩面而行··“前辈”他急声说,“七少入定渡境在即,留在此处太危险了血海已将覆涌城内,我等该如何抵抗”·“阿弥陀佛。”
苍霁却突然笑起来,显得分外平易近人,与方才徒手砸妖的煞神样迥然不同·他说,“真佛慈悲,殊冉受得梵音沐浴,虽曾失去慈心,却到底良心未泯。
他已被净霖劝服归顺,自去城前抵拦邪魔了·墙壁有净霖的灵符加持,血海也漫不进,来你且带人守好城门便是·”·弟子大喜过望,赶忙双手合十,对这净霖拜了几拜,说:“临松君大能我这便去驻守城门。
不过七少渡境不易,前辈可知他何时能醒”··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看他如何重塑本相了·”苍霁说,“劳驾预备一间独院,无须人来侍奉,保持清水通畅即可。”
弟子即刻应了,又道:“可是此刻咽泉不容我等靠近半步,这该如何是好”·“离他远点便是了·”·苍霁说罢越过弟子,只见他跨进刀痕圈内,咽泉顿时鸣声大作。
苍霁屈指轻弹了剑柄,使得咽泉晃了几晃,竟就消声静音了·他沉身抱起净霖,弟子见状也欲上前,谁知咽泉霎时划刃削风,插|在他足前,不许他靠近··弟子目瞪口呆,苍霁抱着人,对他说:“你只需将院子指给我,我自去。”
苍霁端着净霖,这已是第二回抱在怀里了,却摸着比上回要硬得多·净霖体内正在风起云涌,身陷在苍霁臂弯里,若不是耳力了得,连他呼吸声都要捕捉不到。
咽泉滑身归鞘,对苍霁毫不抗拒·因为净霖身躯之内蕴藏着股炽热龙息,正是出自于苍霁·他俩人- yin -差阳错之下春梦一宿,又因为药物而使得两者灵气水乳- jiao -融,眼下别说苍霁抱着他,就是当真再做点什么,咽泉也不会出鞘相阻。
苍霁入内,几步便绕去内室·他将净霖置于床铺上,触摸了掌心,皆是冰凉一片·又见净霖眉间紧锁,鬓边已然浸的都是冷汗··苍霁抄了椅子,坐在一侧,稳身不动了。
净霖的汗水津津,逐渐连身下被褥也浸- shi -,好似寒冰融化一般·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最终竟似如停止··渡境如闯鬼门关,成与不成,全在自身·净霖多年修道,以往渡境皆顺理成章,具是因为他心如止泓,剑意灌身,故而屡战屡胜,能够势如破竹。
但所谓臻境便是要归塑本相、摒弃杂念,净霖如今南下急切,所持的“心如止水”四个字也不能与从前相提并论··净霖不觉危机,他的神识游于灵海虚境之内,见那“门”已大开,他却入的艰难,是他此刻道义不纯,还是他如今剑意消减·净霖自省许久也不得要领,他绕门而行,身体被灵气鼓动地阵阵作疼,好似绷于弦上,却又飞掷不出。
灵海已经满溢而出,却又生生被卡住了通往更为浩瀚的渠道,使得他仍旧不能踏入臻境··净霖的身躯凉至冰手,城中血雾未褪,秋夜- shi -寒,他身下潮- shi -的被褥竟渐渐覆霜结冰,连发稍都被霜染成斑驳白色。
净霖的神识虽不知寒冷,却开始变得思虑迟钝,难以集中精神·他盘腿而坐于灵海之间,极力寻找着那一点契机··城外殊冉原本化兽吞吐,将血海- shi -雾含于齿间再纳舒向别处。
他原身巨大,一口吞|吸下来能吃进贪相邪魔,可他不比苍霁,转头依然是要吐干净才行··玄阳城城门紧闭,九天门弟子飞身其上,将先前的尸体处理干净,以免再生邪祟。
领头的这位眺望血海,因这夜色深深,所以只能望见贪相与凶相的轮廓,它们起伏在血雾深处,不知为何寂静无声··弟子睁眼酸胀,他不禁揉了揉,再度望去·这一次见得血海间凌起一影,硕大无朋,竟远超殊冉。
弟子眼见那巨影随浪跋涉,晃动着跨向玄阳城··“好生古怪·”弟子倾身细观,“这是何物不似贪相,也不似凶相”·他声音才出,便见那巨影骤然扑身,化作盖天腥臭的海浪,一瞬间便砸至眼前。
“布阵阻——”弟子扭头呼声一滞,整个人身倒凌而出,被血浪裹缠淹没,只听见几下嚼碎骨头的“咯嘣”声,便也融于血海之中··殊冉霎时张口,却吸风不得。
那巨浪已经拍打下来,将殊冉砸了个劈头盖脸·巨兽引天长啸,浑身立即爬满贪相,眨眼间被撕咬得退身而倒,翻撞在墙壁,使得整个墙面灵符抖动··殊冉背上被撕开皮肉,他吃痛回撤,拽下的贪相化风纠缠而来。
他跌滚在墙头,已被咬得奄奄一息,接着腥水漫涌而上,他被迫吞咽了几口,随着血水一齐被冲翻下去·那城门登时被邪魔挤爆飞掷,整个墙面“砰”声坍塌。
殊冉喘息几声,化成人形避魔,扒住墙头嘶声而喊:“帝君——”·苍霁一掌贴在净霖后心,浑厚之力如同热潮流窜,烘得净霖发梢滴水,冰霜消退。
他灵气探入,谨慎地绕着净霖灵海而察,不能唐突介入,反倒易生变故··净霖的灵海犹如寒冰腊月天,连团腾飘逸的灵雾都如冰凝结,灵海呈现出涌向“门”的静滞之状。
苍霁的龙息团聚于净霖的灵海之下,稳固着他不会外泄·本相的位置已不见咽泉剑身,而是浮转着净霖掌心那朵佛莲·莲瞬生瞬谢,花瓣凋尽又立刻重生,好似生死缩影,将命途归于刹那之间。
它每生一次,便蕴含净霖一悟,生生不息,又象征净霖所悟甚少,永无尽头··莲心现出襁褓,苍霁目不转睛,见襁褓间的婴孩儿掌心含莲,便知此乃净霖·净霖渐长起来,挂着兜肚,扎着冲天小辫坐在莲中,手持拨浪鼓闻声而笑。
接着形貌又变,稍拔了个头,成了五六岁的小孩儿·只见他衣不蔽体,撑坐莲中满目严肃,掌中蝈蝈声声叫唤,净霖握拳犹豫,摊掌放了·蝈蝈一蹦,化作青光萦绕,净霖便在青光之中,成了身着褐色纳衣双手合掌的小和尚。
小和尚眉间稚气未脱,口颂念着经文,目光却追着轻盈扑过的蝴蝶而动·蝴蝶散融成光点,小和尚站起身,一转身便成了身着宽大白袍的少年郎·少年郎银冠束发,从此刻起便不再见其笑颜,他呆立原地,脚边滚出一只石头小人。
石头小人学人甩膀跨步,滚在地上捧腹大笑,净霖便只垂眸看着,已将许多东西藏得干干净净··这些皆是净霖的“悟”,莲中人已长成苍霁遇见他的样貌,莲花开始再次凋零。
苍霁疑心大起,他沉眉上前一步,搞不明白才生到此刻,怎么就会凋零了呢·他一跨近,便见这莲瓣纷飞而起,其中的净霖不知望向何处,竟似如碎裂一般“啪”地要随瓣而散。
苍霁猛然难分真假,劈手捉住净霖一臂··“净霖”·苍霁唤声才出,便听一声撕心裂肺地呼唤·他顿时清醒,睁眼已回到椅上·床上的净霖尚不见醒色,外边却血味喷溅,刺得苍霁杀意溢现。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他一把扯开房门,见整个玄阳城已然成了红色··“帝君”殊冉撞门入院,“今夜血海古怪,我挡不住了”·城中百姓尚未离开,血水已淌到阶下。
苍霁轻轻合上门,将屋内与外边隔成两界··“你守这扇门·”苍霁舔了下齿尖,对殊冉轻啐一声,“里边躺着我的心肝,我不喜欢别人靠近他,劳你看紧门——我说看紧,你明白吗”·殊冉负伤累累,在他- yin -郁的眼神中双膝弯曲,半撑于阶面,竟连苍霁的眼也不敢看,埋头心惊胆战地答道:“明、明白它破我亡”·第83章 血雾·苍霁掀袍落地, 几步后便看见了殊冉口中的“古怪”。
他在北方跟血海打了无数次交道, 今夜却是初次见得这样的阿物儿··那红浪翻滚间波涛迸溅,又在席卷时化风成雾,大到掩住天地, 已然将玄阳城庇于其- yin -影之下。
高墙崩塌的缺口成为其探身的通道, 巨身碾在其余三面墙壁, 蠕动时将城中屋舍挤得粉碎·它浪卷之处,人惊嚎奔逃,它便化出双掌, 将人拢于一道, 扑下来狼吞虎咽。
·苍霁脚下一轻, 已凌身而上·他足踩着这物像是后颈的地方, 定睛一看,脚下有无数双红眼, 正一瞬不眨地盯着他瞧·苍霁闲庭信步, 负手而观。
他脚底所过之处, 皆会印下漆黑烫痕,痛得这物停下吞咽, 不用回头, 眼睛们只跟着苍霁转·苍霁踢了踢脚,发觉它形如水浪,却坚硬异常··苍霁竖起手指, 对它道:“识数么”·它木着眼神, 将口中的血肉嚼尽, 似是忌惮苍霁,不欲与他玩,突兀地爬着身,伸出浪去卷人吃。
空中猛地呼起大风,看不见的尾陡然抽在它伸出的浪上,打得它一臂立断,如同流血一般淌出几只贪相·它嘶声退后,臂融进浪里,眼睛齐盯住苍霁,愤怒咆哮,血雾喷涌。
苍霁说:“识数么”·它万口齐张,冲苍霁呲牙而啸,滚身成浪,拍向墙壁,欲撞下苍霁·谁知它浪头还未卷起,便又叫那看不见的巨尾劈头抽下来,这一次打得它从中二分,霍然裂开,又紧跟着哀鸣瑟瑟。
苍霁爱惜尾巴,抽的时候连鳞片都要顺着,以免划坏了,来日求亲的时候便不好看了·他俯身拾起一只断臂,偏身就着隐约的光分辨伤口··“我问人话素来是要人回答的。”
苍霁转着断处,“你既然身含贪相,想必听得懂·认得我是谁么在北边你们唤爷爷唤得亲热,怎么转了个向,便成了不肖子孙·”·它聚身成团,贪相们相互吞食,结成诡异的形状,绕着苍霁竖起滔天巨浪。
苍霁说:“这不像是贪相的□□儿·”·他话才出口,那巨浪狂袭下来,顷刻间将他的身体淹没·无数口齿撕咬,只消片刻,已将人身吃得连渣也不剩。
血雾覆盖,下一瞬浪花爆溅,只见一只龙爪破浪而出,接着苍龙甩尾腾身,撕下邪魔半身,扔出数里··血海登时沸腾,苍龙扑身入雾,犹如狼陷羊圈·谁看不真切,只听恶浪腥涌,邪魔们嘶叫哀求,血雾迅速向南回撤。
然而苍龙凶- xing -已起,怎么能放过·墙壁再次遭遇撞击,龙甩首吞食,与那古怪之物共碰墙壁·灵符承受不住,“砰”地破开。
它与苍龙纠缠着袭向荒芜的南边,被苍龙咬食尽半,它融化一般淌成血雾,数万贪相邪魔嚎声撤离·苍龙穷追不舍,两者卷进血海中,倏地就涌向迷雾··苍龙身陷血海,见魔便咬,远比邪魔更加凶残。
他一直压到了七星镇,逼得腥风再聚,那怪物形容化作马,踏雾欲奔·苍龙一口衔住它后颈,猛地翻卷起惊涛,接着巨尾拍打,荡起大风直冲云霄··怪物脱身不能,便伸颈回首,刹那变作与苍龙相似的模样,咬住苍龙一处。
可那鳞片如同铁打,竟让那一排口齿全部崩掉·苍龙爪掏它身,钢一般的爪齿下它登时崩成无数邪魔,竟然彻底散开了··苍龙张口鲸吞,吃得一点儿不剩。
龙身盘绕而起,对血海残余泄出龙息·见血海在威压之下不断潮退,仍觉得不妥,回首一望,竟见血雾中顿爬起数道巨影,它们隆起来,一拥而上··此时退路苍茫,苍霁竟一时辨不清方向·净霖端坐垂思,他眼前所见是无尽莲池。
露水凝在莲瓣,呈现出将落不落的模样·净霖枯坐许久,时间与灵海如同一起凝固,唯有他存活在这片死寂的天地中·净霖阖目,在静谧间陷入思绪··道在何处·道在天地,如贡泻地,颗颗皆圆。
如月映水,处处皆见·泉敲危石,蝉鸣暮风,日升苍际,凡眼所能及之地,凡耳所能闻之处,道既寄于其间,道也遥于其外·剑为己道时,化利刃却无杀心,存锋芒却泯贪欲,其心专注,融剑于天地。
天地为剑,剑即天地··净霖霎时睁眼,醍醐灌顶··但见那垂莲露水“滴答”落起涟漪,自净霖座下荡开万千波纹·灵海骤然涌动,在他身后如风如云,数万佛莲一并绽开,眨眼化涌成青光无数,飞速旋动着凝聚成形,咽泉剑身从青光与灵海中重塑而出。
血海已淹于床脚,鞘身开始嗡鸣·殊冉破门而入,眼前却雪光一闪,耳边只听“锵”地一声出鞘,继而屋内清风骤荡,推得殊冉抬袖遮眼·周遭倏忽一静,待他再睁眼时,只见脚下血海已成清水。
天已破晓,玄阳城雾气荡散··若非背上火辣辣的疼痛,殊冉几乎要疑心适才是梦一场·他身侧白袍一晃,听到一声“多谢”·殊冉再回首,却只见那白影缥缈,一步数里,凌云驭风而去。
净霖袖风鼓动,在他踏出玄阳城时飞掷出几道灵符镇城,接着身投重重血雾,追着苍霁消失的地方而去·他在苍霁身上留下的灵气指引向南,净霖腾身一跃,便入了血海。
血海间雾气迷蒙,净霖飞快地追出百里,见所经之地尽数被碾压成平土,不禁跃得更快,唯恐苍霁已成黄土一抔··七星镇早已荒废,如今连邪魔也看不见,断壁残垣在雾间沉眠,黄沙刮着袍角,使得净霖眼前更加朦胧。
他方破臻境,投身入海仍觉得倍感不适,黏稠的腥臭几欲堵塞口鼻··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在空无一人的城镇间行走,一路追至镇的边沿,见阔地数里,不知被什么荡成平地。
他的灵气余散空中,料想苍霁就在此处··净霖最终停在黄土之上,用手扒开松软的土,逐渐露出苍霁的脸来·净霖不必试探也知他仍活着,但仍被他面色吓到,不禁碰了碰苍霁的鼻息。
苍霁闷哼出声,咳了几下·净霖将他半身刨出来,苍霁气息奄奄地扶住净霖手臂,艰涩地说:“净霖我咳咳”·净霖掌抚在他背上,渡入一股纯净灵气,却见他仍然面色煞白,猜想他昨夜必是险象迭生,还不曾缓过劲来。
又将苍霁身上摸了一圈,没寻到伤口才作罢··“先不必开口·”净霖说着将他撑起来,“我且带你出去·”·苍霁乖巧顺从,十分配合。
他适才吃了许多东西,这会儿腹中略胀,也不好表露,只能由着净霖带他向外走·谁知两人绕了一圈,又行回原地··“邪祟作乱,血海深不可测,恐怕不那么容易出去。”
苍霁气息凌乱,微微用力拽过净霖的手,说,“兄弟,哥哥怕是不能不能行了这血海茫茫竟连累你也深陷绝境”·净霖说:“此等诛心之言不必再说,是我修为浅薄,擅自拿大,方才促使玄阳城和你陷入此等境地。”
苍霁叹气:“可惜我年纪轻轻,连媳妇儿都给未曾讨到,便要葬身于此·”·净霖顿了一会儿,说:“哥哥哥你身强力壮,只是受了些血海侵蚀,待我驱除之后便不要紧了。”
·苍霁攥紧他,说:“到了这个地步你还在宽慰我·”·净霖说:“我不”·“其实我近来已经心有所属·”苍霁面露遗憾,“但我做了错事,恐怕他必不会答应我。”
净霖见他神色凝重,那句“你不会死”在喉中上上下下,硬是没说出来,只得咽下去道:“做错事便要与其坦诚相待·”·苍霁说:“他若是听后一剑戳死我怎么办”·净霖不假思索:“那便是大错。
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哥哥你对别人做了何事”·苍霁顿时无声凝噎,又握了握净霖的手,说:“我此刻心如刀绞,改日再告诉你·”·净霖掸袖,使得他俩人周围余出方寸洁净。
苍霁鼻子这才舒服些,他腹中隐约酸痛,席地而坐后盘腿定神,若非净霖在侧,定要在灵海中闹腾一番··净霖说:“此地已被血海包围,我一路忧心·哥哥昨夜可遇着什么事”·苍霁便知他是在询问自己为何毫发无损,凭借“曹仓”如今的修为,跨进血海便该尸骨无存。
此事不好蒙混过关,但苍霁早有准备··“你救我一命·”苍霁从怀中拿出净霖的帕,摊开露出里边的佛珠,说,“昨夜邪魔入侵,殊冉良心未绝,英勇抵魔,使得后方千余百姓未遭劫难。
我见你定身不动,便猜你沉于渡境之中,于是守了片刻,只是殊冉不敌,那血海破门而入,眼见你也将陷危机,咽泉自行出了鞘,我便将你背去藏了起来·”·净霖剑鞘寂静,他摸了摸,心中有些狐疑,却到底没有询问出声。
苍霁见净霖的神色,虽未表现出来,却也能猜到这席话太过勉强,不能使人信服·然而他现下确实不大舒服,此地方圆百里的邪魔被吃得一只不剩,全在他肚子里,不能入定,便只能硬磨。
于是他只掩着腹部说:“而后血海翻覆,邪魔拖住我,全凭这帕中佛珠显灵,方使我陷身却没死·但事到如今,不好再欺瞒你,净霖——”他忽然呛出残血,对净霖沉声说,“我”·净霖突地一掌贴在苍霁腹间,说,“哥哥,你积食了吗”·苍霁对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顿时忘了方才要说什么,只觉得那手掌在腹间揉|动稍许,揉得他神魂颠倒。
“黎嵘曾道·”净霖说,“积食揉一揉,便可化了·”·第84章 独处·净霖的手称不上“软若无骨”, 因为他持剑多年,所以握起来时,只会觉得修长漂亮,蕴含力道。
然而他此刻掌心捂着苍霁的要害, 不曾使力,轻轻揉动间推得苍霁一股热流猛蹿而起, 别说装作病弱的模样, 就是那一点不舒服也顿时烟消云散,心都被净霖揉成云面了··净霖觉得掌下的部位逐渐收紧发硬,结实的触感隔着布料也能传递过来, 他便对苍霁说:“不必紧张, 我稍渡些灵化掉邪气。”
苍霁夺了他作乱的手,拉到胸口,说:“昨夜吃多了,又赶着奔逃, 这会儿确实有些消化不下,积在肚中实在不舒服·但是,”苍霁喉结滑动, “还是不要揉了。”
净霖亦觉得哪里不对,稍收了收手,说:“我不擅长此道·”·苍霁温吞地应了,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净霖揉上来时, 他心猿意马·可净霖真收回去了, 他又觉得不是滋味。
于是他索- xing -牵了净霖的手, 摁在胸口,嘴里义正言辞地说:“你我是兄弟,何必这样生分此地邪乎,不留神便尸骨无存,所以你我必须时刻都挨在一起。”
净霖便说:“那我背着你,这般不容易丢·”·苍霁伸了伸腿,道:“你背我,地上还拖一半·不到出去时,两个人先累死了·放心牵着,你既然说我身强力壮,我必定死不了,又有这佛珠在身,撑个一时半会儿不成问题。”
净霖颔首听了,苍霁这才有了闲暇,能够好好端详他·臻境一遭,犹如黄泉界边逛一趟,净霖却似乎没有变化,容还是那个容,色也仍是那个色·但苍霁偷瞧了他的灵海,目睹了他的生长,当下只觉得他哪儿都让人爱惜。
净霖受着苍霁“慈父”般的注视,满心疑问,反问道:“我变样了吗”·“没有·”·“我长高了吗”·“也没有。”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那为何盯着我·”净霖疑惑道··苍霁深吸一口气,说:“你生得美,还不许人看”·净霖无防备,不料苍霁这样说。
他倏地抬臂挡住脸,只用一双眼看着苍霁··苍霁摁下他的手臂,反倒俯首来看,口中说:“说你生得美,还立刻藏起来不给我看·那我好吃亏啊·”·净霖说:“吃亏”·苍霁说:“你天天看着我,我可从没藏起来过。”
净霖鼓足气,说:“我不曾捉弄过你,也不曾哄骗过你·”·苍霁哈哈几声,逗着他说:“这么说我就是捉弄你、哄骗你咯”·净霖说:“我长得要人命。”
苍霁敛了嬉笑,说:“此乃实话,我日日看着你,命已经丢了一半,还剩一半勉强挂在这里,你怎么没摸出来呢”·净霖的手被他按在他的胸口,那里边心跳有力,哪里像将死之人。
净霖不曾听过人讲这样的浑话,当下舌尖含混,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苍霁爱死了他这幅懵懵懂懂还佯装镇定的模样,说:“常言道美色误人,殊不知美色杀人。
我夸你尚且来不及,哪里会用这种话糟蹋你莫非我是个坏人”·净霖摇头,他对苍霁适才的解释只信一半,但笃定苍霁不是坏人。
因为这一路皆是下手的机会,若是想要自己的命,岂会留到现在·可是净霖哪里晓得,苍霁本就不是冲着他的命来的,而是冲着他的心,他的魂,他这个人。
“你这么急着摇头,倒也不对·”苍霁说,“我确实是个坏人·”·净霖说:“邪魔往南,不曾祸害玄阳城中的百姓,想必是托了你的福。
能以身试险,解救他人之难的人,怎么会是坏人即便你有难言之隐,也只是你我私交中的时机不到·我想来日,你对我终有坦诚而言的一天·”·苍霁不禁一愣,方才咽下去的话登时如鲠在喉,噎得他好想一吐为快。
·净霖却已收回手,将咽泉缚于背上,说:“血海无人深入过,我们占了头一回·我原先猜测血雾食人,不能进入是修为不够,如今看来这不是关键。”
苍霁沉默片刻,说:“你不曾在血海中游荡,故而现在才明白异处·净霖,你且侧耳细听,此地已无邪魔,还有什么声音”·净霖侧耳,风沙刮动,一片萧瑟之声。
他沉心再听,在风涌中,逐渐听见似如呼吸一般的声音·净霖皱眉,越听越清晰,越听越心惊··苍霁说:“血海形色似雾似水,既能化作浪涛,又能变作血雾。
邪魔孕育其中,反反复复生生不息·一直以来,人人都当它是天闸破损,倒倾而下的邪祟之海,却不曾想过,它兴许是个‘他’·槐树城那场劫难你我了解甚详,血海不仅先阻了烽火台,彻底断绝援兵,还施以声东击西之策,将七星镇也纳入囊中。
一只邪魔有此等神智不稀奇,但奇在它们如听军令,群拥而来,却丝毫不乱·”·“血海之中藏着祸乱天下的秘密·”净霖听后顿了片刻,说,“若邪魔皆听凭一人调遣,那么此人就是天下祸源。”
“除此之外,另一种猜测便是‘血海’不是海,而是人·”苍霁娓娓而谈,“你曾道苍帝在北方修建渠道欲意吞海,若血海真的是个‘人’,那么他此举便不算异想天开。
因为吞食万顷浪涛不容易,让他吞掉一个人却轻而易举·”·净霖眉头紧锁,说:“可血海若是个人,那么东君该算什么他本身为血海邪魔,如今心向正道,脱离血海,已不算邪道。”
“这便是血海的奇怪之处·”苍霁吹掉袍上的黄沙,说,“我心觉他是个人,只是形貌不同于常人,以身体为海,孕育着这万千邪魔·”·“如是这般,那么我们此刻就在‘他’的身体里。”
净霖心思转得很快,他在苍霁音落时便设想诸多,说,“此物如雾又如海,不能捕捉,无法消除,又孕育邪魔万千,我待他束手无策·”·“法子总归会有的,何况眼下只是猜测。”
苍霁捏着佛珠,面上沉思少顷,说,“我有一事不能瞒你·”·“尽可拣你想说的说·”净霖说道··苍霁叹道:“这么说你早察觉到我瞒了你许多事情”·净霖立刻说:“看来哥哥你果真瞒了我许多事情。”
苍霁不由地捂住腹部,痛苦道:“这套下得妙,倒是我一头钻了个准儿,你竟也学会在谈话上下功夫·”·“所见所闻皆成所学·”净霖说,“学海无涯,跟着你方知此话不假。”
苍霁微俯着半身,说:“我便知你聪明·”·净霖无端被夸了又夸,小指在沙间划了又划,抬头时已一片冷静,说:“要与我讲什么”·苍霁便说:“你的丹药有问题。”
净霖显然没料得是这件事,他下意识地摸向袖中,又想起那瓶丹药给了苍霁,便说:“有何问题”·苍霁抛出瓷瓶给他,说:“你们门中弟子,皆食此物吗”·“别的院子我不知晓。”
净霖拔开盖嗅了嗅,说,“但是诸位兄弟皆食此药,自入门起便按月发放,待灵海成形,方才减少用量·此药固本清根,我也用过·”·“我尝它药劲十足,能够化灵催生修为,一颗足顶百年清修。”
苍霁说,“这等灵丹,你可查过其用料”·“九天门有一灵圃,专植珍稀药草,素来由澜海照料,凡所制药,皆从那里寻找用料。”
净霖语气微促,“它有什么问题”·苍霁对着净霖的明净双眸,有片刻犹豫·他说:“你下次回去,须将此药好生查一查。
它断然不可再用,因其药劲霸道,催灵时搅动灵海,迫使修为冲向渡境关卡,五脏六腑受此碾压,长此以往,必受其祸·”·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重复:“五脏六腑”·苍霁沉声:“会死的。”
净霖指尖收紧,他脑中“嗡”地一空,竟有片刻无法接话·他颓唐地望着苍霁,一把拽紧了苍霁的衣袖··“此药”净霖背上冷汗津津,他说,“此药乃父亲所赠,这些年皆未出事。
我等都是他的儿子,不言其他,九天门如今如履薄冰,离不得任何一个人·况且天底下怎会有父亲害儿子”·“不错。”
苍霁说,“所以才托你好好查·九天门内部各院纷杂,是谁借着药物铲除异己都有可能·九天君在上为父,不论谁死,对他而言都无好处·”·净霖神色稍安,眸中沉沉。
苍霁思量着,到底还是对他说:“你们兄弟如何,我不知道·但我如今成了兄长,少不得要叮嘱几句,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锋芒毕露,早已惹得许多人暗自不快,明面不敢触你锋芒,暗地里却有百般下作的手段。
防不胜防,你小心为上·”·他这般说,已然将自己也划到了“下作”里·他素来狂妄,不肯轻易认错,且向来不知道何为“错”,但也迟迟不能对着这样的净霖说明那夜情形。
其中固然有陶致的猛药为重头,却也有他自己的私心放纵·他算不得君子,也称不上正道,但也不至于装成伪君子,将一切责任推给陶致的药,只把自己想成迫不得已的好人。
“我有许多话不能当真,唯独这一句你要记牢·”苍霁想着,对净霖低声说,“我浪荡惯了,坏得很·我兴许不对别人坏,却定会对你坏。”
第85章 坏种·净霖不知这个“坏”是什么, 他没有草率作答,而是郑重其事地说:“自家人, 哥哥不必介怀·”·苍霁招架不住似的转开眼, 说:“人说要欺负你, 你怎么也这般轻易地答应了。”
“兄弟齐心方能其利断金·”净霖说着看向苍霁腹间, “消了些吗”·“本无大碍·”苍霁说,“被血海吓出了心病, 见着你, 便都痊愈了。”
“可惜我也无法带你出去·”净霖将瓷瓶收回袖中, 说, “这里若是某个人的肚子, 那我们如何绕得出去”·“邪祟易生心障,在这里待久了, 兴许眼见皆为虚幻, 自然辨不清方向。”
苍霁捂了捂腹,觉得好些了, 继续说, “待会儿我若说了什么胡话,必定是受了邪祟蒙蔽,你只管戳我便是了·”·净霖说:“我记下了, 但若是我也陷入其中怎么办”·“你不会。”
苍霁起身,“除魔剑道已破臻境, 休说邪魔, 就是血海也要让你三分·再者你心神坚定, 本就不易受心障侵扰·我们在奔城那日,见得城中尸体古怪,眼下趁着在这里,不如也将七星镇查一番,兴许能探出些线索。”
两人便一并绕入镇内,净霖背负咽泉,血雾也避退三尺·苍霁占了便宜,腹中酸痛逐渐散了,他心知是挨着净霖纯澈的灵气的缘故,不禁暗道净霖当真是个宝贝。
七星镇原本沿江,泊口虽不及玄阳城恢宏,却也小成规模·现下已被黄沙埋没,处处皆是断杆破板·西江水臭不可闻,尸体被撕得好像碎絮,飘零在江面。
净霖挑开一间坍塌的屋舍,窥见里边的尸体,全都层层叠叠地挤在门后,应该是血海出现时慌不择路,活生生被踩死、压死的人··“我在北方时,也见过血海袭城。”
苍霁蹲身拨开捂得腐烂的尸体,说,“贪相一出,连牲畜也不会放过·然而在这南边,却屡次见邪魔弃尸不食,倒遇从前很是不同·”·“不仅北边。”
净霖打量着尸体,说,“东边最初沦陷时,我曾赶赴前沿,见血海潮翻,邪魔什么都吃·”·“奔城中的孩童不吃,现下连七星镇压死的人也不吃。”
苍霁沉吟,“莫非它们在此只为作乱,而非食人”·“若是如此·”净霖与他对视,“邪魔所谋已不再是仅仅为了口腹之欲,而是攻陷围剿。
它们不仅成群结队,还悟出了兵法”·“若他是一个人,许多问题便迎刃而解·”苍霁说,“不能以偏概全,再看看别处。”
他俩人又移步向镇中,在废街之上随处观看各种尸体·许多尸体早已分家,能从撕裂处看出邪魔的咬痕,但奇怪的是,被吃掉的少之又少·尸首于血海浸泡中不能久放,更多的已经化作一滩血肉血水,连骨头也呈现出斑斑驳驳的侵蚀痕迹。
“我明白了·”苍霁立身在尸骸中,忽然对净霖说,“邪魔袭城除了布设的作用,兴许还是为了喂养血海·你看此地,多数人丧命之后便被抛掷在地,邪魔既不吃,也不要,而是任凭骨肉融化在血海中。
他若是人,必不会无缘无故地这般做·”·“可是人入血海,本就难以存活·”净霖环视一圈,说,“血雾瘴气,普通人触及即死·”·“此话是谁说的”·净霖说:“亲眼所见。”
“那么有些修为的人进入如何”·苍霁说着让出半身,净霖方才看见他身后的一团白袍·九天门葬身此地的弟子不少,这一具已经尸骨无存,连袍子也被侵蚀了半截,唯剩一把断剑插立在侧。
剑穗与挂牌飘动在风中,剑身却屹立不倒··净霖走近,俯身拾起挂牌·这牌是空心,轻得很,上边刻着九天门弟子的姓名与修为·他将牌面的灰尘抹掉,逐渐看清指腹下的字。
“聚灵·”苍霁读出修为,说,“他已修成灵海,再看他残剑雪亮,死了这么久依然屹立,想必本相也不可小觑·这样的人,尽管入了血海瘴气,也有自保之能。
九天门为何一直不肯进入血海”·“血海初现时,门中曾派遣弟子深入,但全部不知所踪·”净霖说,“后来血海侵袭城镇,方知其中有数不尽的邪魔。
寻常弟子即便扛得住血雾瘴气,也无法在邪魔夹击下支撑太久·久而久之,便有不许进入的禁令·虽然命令这样说,但边线诸城常遇侵袭,守备的弟子不能弃城、弃民而逃,以身抵浪便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凡被血海淹没之处,皆无人生还·”·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比起普通人,血海似乎更喜欢修道者·”苍霁拔出残剑,见剑身上刻着“肝胆”二字,便掸了灰尘,将它与白袍放置一处,压在了石头下边。
净霖将挂牌收了,说:“我曾与东君商议入海一事,他也道这里危险万分,人难以存活·”·“东君·”苍霁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我观他这些年行事,常游荡于内陆,不肯轻易来到边线再入血海。
他是这世间最明白血海的人,便没人生疑吗”·“相反,他一直备受怀疑·”净霖说,“他在门中倒与我有些相似·他这人话常一针见血,凡是兄弟,没有不被他嘲弄过的人。
他深知自己身份不便,故而极少往边线来·父亲很爱重他·”·“这便奇了·”苍霁说,“他是在南禅莲池侧悔悟慈心,没做和尚,怎么偏偏入了九天门”·“听闻父亲三请他入门,他本不应,只是一次上山时,见得清遥扑蝶玩儿,便与清遥玩笑花丛,其间清遥天真无邪,曾问了他两句话。”
“什么话”·“清遥问他‘家居哪里,留下来做我哥哥好不好’·”净霖说,“东君身为邪魔,在这天地间没有父母,更无兄弟,却沦于稚儿一句话间,想来也是寂寞作祟。
他入门后,待谁都亲热,言辞真假难辨,却对清遥是真情实意的好·这一点即便是父亲,怕也比不了·”·“你们兄弟各个都有意思·”苍霁笑了笑,“你说他与你相似,是哪里相似”·净霖静了静,说:“不讨人喜欢。”
镇中黄风吹袍,刮得净霖侧颜沉静,飘了几丝发·他负气时面上看不出来,手指也不会划动,眼神都不会变化,却能让苍霁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苍霁突然逼近净霖,抵得净霖仓促后退,险些被绊倒。
“让我瞧瞧哪里不讨人喜欢·”苍霁捏起净霖的下巴,抬高了瞅,口中说,“眼睛生得亮,沾了雾就像一剪天水,哭起来的时候哭过么”·净霖犹自惊疑不定,说:“没有。”
“那便要让我占便宜了·”苍霁掀唇一笑,指尖在他眼角轻轻打了个旋,“哭起来的时候便是天水盈池,攒着珠儿一颗颗掉,沿着这豆腐似的”苍霁眼神微沉,指尖顿在他颊边,“往下滚,净砸在你哥哥心尖儿头,跟含了醋似的,又酸又疼。”
“疼”净霖舌尖一顿,觉得他这目光似如鹰捕食、狼盯梢,有点凶··苍霁不说话,他陷在这搅乱的春水里,觉得头沉,便放任它俯下去,将净霖拉近些。
·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小东西不过他巴掌大小,只要他现出原身,对着净霖哼一声,便能吹倒这个人·可是净霖生得这样好看,那眉间压的不是冷漠,是他的心,是他的魂。
这眼里也映的不是“曹仓”,而是□□裸的一只妖物··一只居心叵测、满目贪欲的妖物··苍霁呼吸放轻,他指尖却在加重力道·他脑子里有千百种方式缠绕着净霖,可这千百种方式皆在净霖的目光里崩塌粉碎,变成一种令人战栗的势在必得。
“不疼·”苍霁轻声咬着字,“我觉得很快活·”·唇已相近,鼻息可闻··净霖的水、净霖的润他都知道,他甚至闭着眼也能掐住这把腰,用点力就能惹得这具身躯一阵颤抖。
他的狡猾已经不够用了,他怎么敢对着这个人狡猾他分明深陷在净霖不自知的狡猾中·苍霁着魔般地贴近,已经要吻上净霖,腰间突地抵上手掌,接着被人一指戳在腰侧。
净霖面热,猛地退一步,抵着他,道:“邪祟生心障,你说胡话了”·苍霁被这一指戳得倒抽气,他捂着腰嘶声,咬牙道:“是啊”·这他妈的·苍霁悔不当初,他脑子叫驴踢了,才会叮嘱净霖戳他·净霖适才下手没轻重,见他面露忍耐,便立即道:“可还认得我是谁”·苍霁被这一戳几欲要戳出尾巴来,当下撑着冷笑说:“净霖”·净霖被突然点了名,腰都挺直了。
苍霁蹲下去,哑声说:“我要死了·”·净霖定了定神,说:“不、不会的·”·苍霁声音发抖:“血淌了一手,马上要冲垮腰带了”·“流血了”净霖一惊,立即蹲身去看,“我看”·苍霁抬掌摁在净霖后脑,倏地将人半身都压过来,碾在他唇上,追着那急不择途的舌尖狠狠一吮。
净霖怔了片刻,霎时推开苍霁,反坐在了地上··净霖满目震惊,抬手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口中还含着点水,竟迅速红了眼眶·他怔忡地眨着眼,似是不明白,想要张口,又被那发麻的舌尖堵回言语,竟然一时间只剩下呼吸声。
“这是心障所扰·”·苍霁拇指揩过唇间,恶狠狠地盯着净霖,却短促地笑了一声··“你想我这么说,但这怎么可能如你愿呢傻净霖,我便是这样,你心以为‘浪荡’两个字是哄你玩儿的么”·净霖方才明白他说的“坏”是什么坏,当即抬臂遮面,欲要使劲擦唇。
岂料苍霁拽了他的手腕,压在手心里··“不许擦·”苍霁深吁气,“不然我今日就动真格,亲得你找不着北”·第86章 异状·净霖怎料得苍霁会这样, 他一心修道,与兄弟们多不投缘, 故而连风月之事都少有耳闻,更何论像这样被人身体力行地教一次“浪荡”苍霁的手掌还箍着他的手腕,攥得他腕间泛红,却称不上疼,只是心乱如麻, 已经方寸大乱。
苍霁拉着人, 心知这小傻子被搅得晕头晕脑, 听自己说了话, 还真的不敢再擦·苍霁被他眼神戳得心口发软, 松了些语气,说:“找不着北是吓唬你的, 我没道理这么欺负你。”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唇线紧抿, 欲开口,又被含着的水噎了个“咕嘟”,反倒慌不迭地将津液给吞下去了··苍霁见状,最后那点良心也灰飞烟灭了,遂说:“好,这就算是相濡以沫了, 你自个儿给哥哥盖的章。”
“这怎么能行”净霖震惊地说道··“那你把它还给我·”苍霁一把交握住净霖的手,抬高了拉向自己, 促狭地说, “你适才吞咽的是什么还给我, 我便不这么说了。”
净霖另一只手飞快地挡住口鼻,生怕他再来一下·净霖胸口起伏着,却哑口无言,反驳不起,只能强撑镇定地说:“我的不、不要还给你”·苍霁说:“你的骗鬼,分明是我适才留下的。
你这人好霸道啊,连我的口水也要霸占·”·净霖被他逼得语哽,从未想过会有这样黑白颠倒的坏人·苍霁将他的手指推到唇边呵了呵,又放缓了语气,说:“逗你玩儿的,我怎会那样小气”净霖已经怕了他,苍霁也不急,捏着净霖的手指尖,说,“方才没轻重,咬破了吗”·净霖用力地摇头。
苍霁目光担忧,说:“对不住,让我瞧瞧,若是破了,我要再赔个不是·”·净霖见他情真意切,刚才的狠色已经褪得一干二净,与平素的“曹大哥”一般无二,不禁稍稍移开了遮挡的手,说:“此地邪气,你——”·苍霁捉住他这只手,抵着他的唇就重重地“啵”了一口,亲得净霖猝不及防,几欲后仰。
苍霁绞了他的双手,压在他后腰,双腿分夹,将人彻底地捞到跟前,困在自己的双臂与长腿之间··“所谓兵不厌诈·”苍霁说,“都说了我的话休要信,怎还这般轻易地就上了当。”
净霖被亲得唇上一水儿亮,闻言面上红白一片,竟也咬牙道:“你诓我”·“我何时诓过你·”苍霁逼近,“我说亲你就亲你,哪里是诓。”
净霖语音急促,有些发抖:“你怎可这样我一心奉你为兄长,你竟、竟当我为契弟吗”·苍霁觉察他在抖,不禁加重语气,说:“说什么胡话,我当你做契弟我是欲与你结伉俪之实”·“你不是人”·苍霁被这一声喊得似如当头棒喝,又见净霖怒色不减,十分严肃,才反应过来他说自己不是凡人,便说:“我确实不是人,是个坏胚种,你才认出来么”·净霖语一凝,又急道:“没骂你”·苍霁说:“那还是在夸我”·净霖已然溃不成军,毫无还手之力,憋足了气,连一贯白皙的颊面都晕开了红色。
他练就的清心寡欲都被苍霁坏了七八,只剩下两三分苦苦支撑··苍霁说:“我平素不爱吃人,遇着你便坏了- xing -,不亲你就要饿死了·”·“胡说”净霖说,“又诓我”·“那你扒开我好好瞧瞧,便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苍霁将他的手拉到腹间··净霖指尖瑟缩,他怒声:“你适才还在积食”·苍霁随即哈哈大笑,他说:“怎么办,日后不与我再做兄弟了”·净霖沉声:“没有这样的兄弟。”
“好”苍霁陡然敛笑,“既然如此,那我便挑明了说,净霖·”·净霖见他眉间肃穆,以为他说什么惊天秘密,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苍霁说:“我一日要看你千百遍,心里要肖想你千百遍,做什么兄弟,叫我一声哥哥都是在- cui -情·”·净霖先是呆了片刻,紧接着连后颈到耳廓一片都红了起来。
他口中的字滚了一个又一个,却最终都变作了浆糊,黏成一团,粘得他口齿不灵,脑中昏沉·他觉得面上烧,心里也烧,烧得整个人眼前昏花,才渡的臻境上下颠倒,晕得他一头栽在苍霁下巴上。
苍霁被磕了个后仰,接住人,再垂头一看,净霖已经晕了··净霖还记得入门时收得的诫言,笺递到他指尖,翻开看写着“断情绝欲”四个字·他当时才从梵坛出来,发新挽了银冠,白袍还大了一圈,袖拖在腕下能垂到地上。
他讲话还带着些南边的口音,少音稚嫩,攥着笺拎着袖,赶在各位兄弟后边跑,喊黎嵘:“兄长”·黎嵘正与云生谈笑风生,听着这又酥又软的口音,便知道是谁,当即停下来,回问道:“净,净霖是吗”·净霖颔首,扶了扶冠,将自己的笺摊给黎嵘瞧,说:“这是什么”·黎嵘端详片刻,苦笑道:“最终落在你这里,倒也是意料之中。
你将修除魔剑道,父亲给的诫言便是这四个字,你且须记牢·”·净霖问:“除魔剑道是什么”·黎嵘说:“就是断情绝欲的道,要杀常人不能杀的魔,要斩常人不能斩的人。
不可心存私念,越近大成,越要无私无畏·你本相为剑,修起来比别人容易得多·”·净霖茫然不解,说:“为什么我要比别人容易”·黎嵘看他一眼,心怀怜悯,不曾直言。
后边赶来的陶致探首瞧了,脱口而出:“因为你没心肝儿啊哪有灵海未成,先凝本相的·你没心肝儿没心肝儿”·院里正叫着用饭,兄弟们一哄而散,净霖站在后边,将那笺折起来,又摊开。
他被头顶的烈日晒得热汗津津,宽大的衣袍松垮,套在身上行走也不便,手脚都像束缚在笼里··净霖拭着汗,睫毛也被汗水浸- shi -,又酸又涩,他忍不住用手揉了揉,一个人闷着头,过了半晌,又揉了揉。
是个人便有心肝,净霖怎么会没有呢他不过比别人高些天赋,又有佛缘,真佛为他掸去凡尘时,他心口已存了善恶之念·他们叫他断情绝欲,讲得那般轻易,好似顺理成章的事情,可这一道绝得是他的人欲,取得是他的凡情,他须将这颗心千锤百炼,方能铸成铁血无情。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但他终究是个人··净霖醒时苍霁正在抱臂旁观,他直愣愣地跟苍霁对视片刻,忽然翻坐起身,说:“我睡了多久”·“三个时辰。”
苍霁斜靠着窗,外边已经陷入漆黑,连星芒也看不见··净霖摸了摸腹间,觉得灵海太过平静,像是被人安抚过·苍霁欺身挤到他一侧,伸长了腿,说:“我发现一件事。”
净霖还有些懵,闻言看向他··苍霁倒没看过来,只是说:“七星镇中无稚儿,一具也没有·”·“听颐宁的意思,早在几月前九天门便广招孩童。
此镇中的孩子,兴许早就送走了·”净霖说道··“奔城中还剩了一些,偏偏七星镇的全部都送走了”苍霁说,“天底下没这么巧的事情。”
净霖理清思路,说:“邪魔独独把孩子的尸体拿走干什么”·“孩童的死相也奇怪·”苍霁指尖敲打着膝头,“这里边迷雾重重,我猜测与九天门分不开干系。”
净霖说:“自然,这片皆在九天门管辖之内·”·“九天门要这么多孩子,仅仅做私塾,恐怕也塞不下·”苍霁说,“多余的都去哪儿了”·净霖想了想,说:“近些年门中弟子锐减,急需扩充新人。
如若资质不够,也能留下来做个扫洒·”·“不对·”苍霁说,“我也知道九天门正在广纳贤才,但那好歹大一些·这些孩童不过四五岁,更有甚者还要小一点,余出来怕也做不了工。”
“他们·”净霖突然头疼,他皱起眉,说,“我须回去才能打听明白·”·“我有些问题要问你·”·“但说无妨。”
“乖净霖·”苍霁指尖摩挲着那枚佛珠,直言问,“你是不是从未近过女色”·净霖记起昏前的事情,立刻警惕地说:“不要说给你。”
苍霁肆笑:“老天爷,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把人调戏到昏过去·”·“我臻境不稳,自然会晕·”净霖说道··“难道不是想到了别处去”苍霁堵了净霖的道,将他困在床里边,说,“年纪轻轻,正正经经,偏生把我在放在脑子里想得旖旎生色。
直接说给我不就好了”·净霖那种昏沉的感觉又隐约出现了,他微微浸出些汗,说:“我没有想·”·“难道不想与我快活吗”苍霁眸中引诱,“我还会远比亲你更厉害的事情,你一点也不想学左右这里也没有别人。”
“我不要快活·”净霖抱住耳朵··“啊”苍霁轻声拉长,突地凑到他旁边,瞅着空隙往他耳中渡气,“说着不要快活,脸红什么”·净霖被他吹得打了个激灵,背上蹿了股要命的酥麻,无力地反驳:“我没有。”
苍霁骤然握住他的手,露出他的脸,正色说:“我要亲你了·”·净霖心口的兔子顿时活了,蹦得老高,跑得飞快·净霖望着他,分明能甩开手,义正言辞地斥责他、喝止他,可是脑中却又和成了浆糊,变得不像是自己。
净霖呼吸一滞,突然色变·那昏沉感陡然砸下来,压得他喉中翻覆,竟欲呕吐·背上的冷汗登时拼命外冒,他一把推开苍霁,伏床欲呕,胸腔里的心却似如囚固,跳动变得异常艰难。
净霖的脸刹那变得苍白,撑身的双臂都在抖··咽泉嗡声大震,净霖咬紧牙关,却猛地呕出酸水··苍霁面色骇人,他适才看着净霖昏过去便觉不对劲,专程试着一番,果见异状。
当下抄抱起人,见净霖面色已然发青,手指紧攥在胸口··“静气凝神”苍霁渡着灵,对净霖缓声,“抱守心神,归定灵海。
咽泉在此,邪魔不侵·”·净霖迅速镇定,生生将那反恶感压了下去·他胸口渐恢复,方才能够自如喘息·他仰起的脖颈浸着冷汗,苍霁用指一点点抹干净,触到净霖露出的肌肤冰得吓人。
九天君·苍霁眼中杀气暴涨··老子要你的命·第87章 诓骗·净霖足足缓了半晌, 面上才起了点血色·他颈间鬓边都是汗, 眉心怠倦,不过须臾而已,竟然有了些许病态。
苍霁拭着那冷汗,看他半阖着眼喘息,比之平常更显得小··“我说的混账话,不该逗你·”苍霁眸中杀意已褪,只余了沉静之色·他还抱着人,觉得净霖又轻又小,便推着净霖的背,使他伏在自己肩头,在屋中转几圈, 毫不费力。
净霖胸口才定, 背上濡- shi -, 双臂半搭着苍霁的肩背, 埋着首犹自喘息··苍霁趁着舍内漆黑,净霖瞧不见,顺抚着他后背的手渐渐缓了,捂着他后心渡着龙息。
“白日我吓唬了你·”苍霁偏头与他小声说, “你便晚上来吓唬我吗发作起来这样厉害, 路上竟提都不曾与我提·”·净霖鬓边- shi -透, 闻言摇头, 声音还是哑的:“我无心疾, 也无隐病, 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动静。”
“哪里痛”·净霖衣襟被先前发作时攥得泛着褶皱,他此刻也懒得再整理,静了少时,说:“胸口、头脑还有腹中·”·“三处皆是要害。”
苍霁心中沉甸··“灵海也无应对的反应·”净霖说,“好生厉害·”·“不会是猛药·”苍霁拨开净霖- shi -了的发,“药- xing -刚猛的必定瞒不过你,它既然能在你体内隐藏这么久,可见不是一朝一夕,而是经年累月养出来的东西。”
净霖静得连喘息声也停了,他十分敏锐,从苍霁一句话中便猜出些什么·能在他体内不声不响地养出这药不是药、毒不是毒的东西,唯独亲近之人才能下手。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你修剑道不易,情动易生变数,想必在门中之时,九天君必定会将‘断情绝欲’四个告诫于你,为催你修为,怕是下了不少功夫。”
苍霁抱着他,听小舍之外血海潮声,“我见你眉间清冷,眼中却澈似孩童,便知为得一把至纯剑,须将你教得心无外物,远离风月·”·不仅如此,还要让他陷入无情之地。
兄弟之间疏如陌路,嫉恨猜忌却屡见不鲜·九天君冷眼旁观,甚至刻意厚爱,就是要兄弟恨着他、盯着他·净霖在院内时,甚少有机会吃上热饭,若非黎嵘照顾,他连残羹冷饭也轮不上。
未至聚灵境界时,净霖的衣冠常服总是不合身,十三岁列于兄弟之末,拖着宽大的衣彻夜不休,方才能够赶上别人的修为进度··净霖不懂吗·但凡心智健全的,便都明白何为刁难可他不能服软,他做不得陶致那样耍赖撒泼的模样,他得立着,因为他只能立着。
他自跪叩下去那一刻,咽泉便化作本相,从此这便是他的道,摊在他面前的从来就只有这一条路··一把剑,想要锋芒毕露,只有数年如一日的锤炼·所有苦楚与刁难都是磨砺,他们加之于他身上的,净霖都当作了历练。
兄弟们不喜欢他,净霖便不稀罕·他逐渐走到了最前边,目不斜视,也从不回首,然而这皆不能成为九天君拴着他的理由··他有心··他知愁苦,懂善恶。
他孤注一掷在这条道上,世间百态皆成过眼云烟,但是无人能擅自为他套上锁链·他爱上谁,他不爱谁,这皆是他作为净霖的抉择,即便是承担“父亲”之名的九天君也不能剥夺。
净霖缓出一口气,说:“既然能藏得这般深,便不好轻易摘除·须先明白它到底是什么,发作时脑海中昏沉难醒,胸口即似如受锁,唯独腹中余热渐起·”·苍霁手掌一顿,说:“现有余暇,便脱了让我看看。”
净霖拢紧衣襟,说:“藏在体内,看腹部也无用啊·”·“发作时见你面色发青,我便猜想它是否会浮现些什么·但凡这种咒术,必会在发作时露出端倪。”
苍霁说着松开手,稍退一步,神态严穆··净霖生到今日,没有对任何人宽衣解带过·他院住偏僻,往日来客稀少,受了什么伤,都是自己闭眼抹了。
现在叫他当着苍霁的面脱衣服,袒出小腹来,简直比修剑道还要难·净霖不禁往后挪了挪,道:“我看得见,自己看”·苍霁面上情绪寡淡,心里已将九天君踩成团饼。
他本是诚心诚意要找出端倪,此刻却让净霖的反应激了出些凶- xing -··苍霁语气低沉:“此刻黑灯瞎火,不凑近瞧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我这样担心,没丧尽天良作弄你。”
净霖心有余悸:“我会晕·”·苍霁俯身撑臂,说:“我自有分寸,不撩拨你就是了·你不懂这些,只有撩拨了,心里才会跳得快。”
净霖望着他咫尺的眼,问:“撩拨才会那样吗”·“因为我说要亲你啊·”苍霁说,“这会儿不亲·”·净霖说:“我不信,你先前也这样说。”
“我混账·”苍霁轻轻碰了碰净霖的指,点了点胸口,“若我等会儿还亲你,你便只管照这里踹·”·净霖沉默片刻,说:“只脱衣。”
苍霁看他手指渐松,说:“如觉得无力,交给我也行·”·“我听黎嵘说·”净霖重新拽紧衣襟,“山下的采花贼也爱这么说话。”
苍霁说:“我又不是采花贼快脱,错过了时辰,我便自行动手了·”·净霖无端紧张,在苍霁注视下解扣,指尖沾了汗。
两个人明明有点距离,净霖却觉得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苍霁的味道,他脑中又恍惚了下··“不脱这里·”苍霁忽然带着他的手往下,轻拽开腰带,净霖的外衫登时一松,“掀了衫露个腰便能看见。
小祖宗,赶紧·”·净霖闭眸静了静神,抬指撩开衫摆,里衣工整,他几下卷起来,露出腰腹·苍霁目不苟视,倏而探出手,握了净霖的脚踝,将人拉平,整个腰腹都呈在了面前。
·净霖睁大眼,盯着黑黢黢的屋顶,呼吸微促·他觉得腰腹间有些凉,但又有些热,用了许久才想明白,热的是苍霁呼出的气·净霖没由来地抬起一臂,横挡在面上。
苍霁见那窄腰自己一臂便能箍抱起来,两侧削着线条,不多一分赘肉·雪白的里衣卷得凌乱,还掉了一截挡在前边,堪堪遮住了白净的小眼·往下平坦得能容手掌摩挲,瓷似的滑腻,没怎么见过光,肌肉却清晰有条理,干干净净地到了腹间,再往下掩进裤边,只余出两道隐约的线延进去。
随着净霖的起伏,这腰腹好似勾着苍霁去撒野··苍霁耳边听着声儿,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净霖低声念着经呢·“这会儿秃头可保不了你,与其念经,不如多叫几声哥哥。”
苍霁倾下身,推高衣··净霖咬着声,悄说:“见着了吗”·“嗯”苍霁剑眉紧锁,盯着那腹间已消了大半的纹路,说,“勉强算见着了。
奇怪,我竟也不识得这什么咒术,倒与寻常蛊惑人心的那些不一样·”·净霖从臂间露出眼,他说:“什么样”·“难窥全貌。”
苍霁说着盖上手,指腹沿着纹路推了个圈,“颜色偏暗·见过龙么跟他鳞片一个色·”·“鲤鱼的颜色”·苍霁拍了把他腰侧:“龙”·那腰间可怜见的,被这么拍了一下,竟余出点红色,印在上边叫净霖呼吸一滞,手指攥紧了衣布。
“没见过啊”·“来日就见了”·净霖郁闷地皱眉:“什么形”·“龙能什么形”·“我说咒术”净霖突然挣扎着撑起半身,面上白里透红,他说,“东边有画诡术,就是在身上留下纹路,发作即现。
这个你要摸哪里”·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苍霁猛地将他拦腰抄起来,翻摁在榻上·净霖扑了一头灰,咳声撑着臂,腿上一重,苍霁已经跨坐上来了。
后边突地一重,净霖被压得趴在被褥间··“你”净霖呛声,“重”·“果然延到了腰后。”
苍霁不理他,将衣服推上去,露出了净霖大半个背··那纹路诡异,往上绕着净霖后心的部位,夸张可怖,似如荆棘·但苍霁记得清楚,上回在池里,他将净霖翻过来欺负的时候,背上只有余下的伤痕。
果然是要净霖断情绝欲时才会出现么那这个“欲”该如何算,欢爱色|欲难道不是须得是净霖心动了,方才要囚住他,镇下去·苍霁仍觉得不太对劲,莫非不是九天君下的手那便是他们都猜错了,可除了九天君,谁还要这样对待净霖而且这东西到底禁的是什么,整理思索根本行不通的。
“不许乱动·”苍霁说,“往哪儿爬乌龟才爬”·“背上有什么”净霖问道。
“不告诉你·”·净霖说:“不成”·“不成怎么个不成”苍霁撑臂在净霖两侧,笼在他上边,说,“纹路往下都爬去屁股上了,要不了几天,扒开看净霖就是一团黑球了”·净霖又捂耳朵,说:“诓人,它去臀部干什么它锁的不是那儿。”
苍霁说:“锁情锁欲,可不该是那儿吗”·净霖红着眼转过头,对他说:“情、情字又不从那里来·”·苍霁撑着臂垂着首,和他对视老久,说:“叫几声哥哥,我教你点好玩儿的。
日后出门也好不叫人骗,别整日就听那个黎嵘跟你胡诌,他懂个王八·”·“我不学·”净霖觉得他又要“浪荡”了,不禁埋起头,只露着后脑勺给他。
苍霁手掌“啪”地轻拍在他后腰,说:“人都横在我底下,还跟我说不学快叫,这可是百年不遇的机会·”·净霖声抖:“你适才不是这么讲的。”
“我没亲你·”苍霁说,“说话算话·”·净霖闷着说:“你要讲什么不能是混账话·”·“保准儿不混账。”
苍霁在他侧边压低声音,“教你明白点事情,只靠嘴说,不动手·让你喊几声哥哥当束脩,也不可以吗你我困在这里边已经一天一夜了,净霖,要是出不去,你这辈子便都不懂了。”
“若不是混账话,门里自有书读·”·“你回去搜搜你那干兄弟的院,他们铁定有书·若是没有,那我就喊你哥哥·”·净霖露出眼睛盯着他,苍霁垂着眸道貌岸然。
“哥,”净霖被噎了一下,“哥哥·”·“一声”·“哥哥”·苍霁很受用,暂时忍了九天君什么阿物儿搞得这东西,俯下去贴着净霖说:“跟人动情,靠得还是这里。”
他轻轻拍了把净霖的挺翘,眼里坏得马上要浪起来了··“床笫之欢就在这儿了·”·第88章 璞玉·净霖余下的那点礼数教条都“啪”地土崩瓦解, 他疑心自己生了病, 竟有些记不得过去学的东西。
他埋头不成,反倒磕着了脑门,撞得眼冒金星·满脑子都是“床笫之欢”四个字,搅得他又一阵晕眩··“靠这儿承力,顶起来腰摆得像柳似的。
外边我帮你掐着腰,攒着火气直撞得人前后摇动·绸似的发荡出波浪,细皮嫩肉的捏起来处处留红,含在嘴里还怕化了,咬上几口就想吞到肚子里去·”苍霁握着净霖的双腕,压着他不让跑,就哈在耳朵边烫他、羞他, 觉着他在身子底下一阵战栗, 偏还要讲得更下流些。
“趴着不妙, 把着腰抬起来, 从后边抵分腿,你只管跪趴着,我出力便是了·我够意思吧这儿要是发了颤,潮红就能一直蔓延到这里。”
苍霁有条不紊, 手掌自净霖屁股上移到了后腰, 走了一圈把式, 教得正经··“动了情便要融化, 趴久了手臂酸, 支撑不住怎么办好说啊, 你这样轻,我单臂就能抄起来,翻个身抱怀里,让你陷在臂弯,就能面对面。
这会儿你搭着腿,又娇气,撞哭了眼里就碎了珠串,水豆子颗颗地掉·”苍霁轻“啧”一下,“不论是痛了还是爽了,尽管对我喊出来·不过我们净霖年纪小又面皮薄,喜欢遮只手,嘴里不咿咿呀呀,倒爱哼得像只猫儿。”
·“别说了·”净霖使劲晃着头,“我不要听”·“做先生呢,讲究的就是耐- xing -。”
苍霁懒洋洋地说,“我讲得不差吧说得清楚明白·想再听详细点,就多叫两声哥哥·”·“我不要”净霖竟然有些发颤,他觉得背上压的不是大哥,而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胚浪荡子·“不想听也得叫。”
“你混账”净霖声音发哑··“知道得晚了”苍霁撑身观察着他背上的纹路,嘴里还道,“混账还有个玩法,叫你骑上来,爱面着我就面着,想靠怀里就背着,反正坐下来,腿一夹,就颠得声色春浪。”
净霖双手揪着被褥,挣扎道:“曹仓你我不能做兄弟了”·“好啊,不做兄弟便做点别的·”苍霁见那纹路不动,净霖被念得面红耳赤,又颤又热,却没再如先前那样发作。
他不禁皱起眉,搞不清这咒术到底要锁什么··真的是他猜错了么·净霖脊背随着呼吸起伏,逐渐蜷起腿,不肯让苍霁压着·苍霁觉察出他的不对,抵着腿顶开他内侧,搅了一番。
“我确实是大混账·”苍霁声音一顿,接着道,“你就是小混账·”·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那底下硬了地方受着苍霁的磨蹭,净霖侧露的耳朵尖几乎要滴血。
他听了这一声,便倏地转过眼来,愤恨又羞愧地望着苍霁,眸中覆着一层潋滟波光,水雾团腾··“我不要”净霖眉间的清冷都被揉碎了,冰雪化成- shi -漉漉的生涩和笨拙,对着苍霁又无助又茫然地说,“我好痛”·苍霁脊背上陡然蹿起一阵酥麻,麻得他失了力道,捏得净霖双腕泛红,连自己也招不住了。
净霖没动过手,寡欲两个字刻在他骨子里,他从兄弟那里听的只言片语哪里比得上苍霁给的浓烈他藏在石头里的稚嫩被剖开,呈在苍霁眼睛底下,像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这是世间仅此一个人见过的临松君··苍霁却想咬他,想用一万种足够浪荡的法子去咬他·苍霁臂间青筋微显,他呼吸一重,满脑子都想将这呼着- shi -气,又惊又怕的净霖拱在怀里,用适才说过的法子去教他快活·然而苍霁的手却异常温柔,他松开净霖的双腕,盖住了净霖正夺取他剩下半条命的眼睛。
“不是痛·”苍霁喉间发紧,他缓了缓,说,“这是人之常情,你兄弟也会,就是九天君也逃不出·往日没人说给你,因为他们都不行,他们皆是王八蛋。
我给你舒缓,我带着你,好不好·”·净霖- shi -热的鼻尖蹭在苍霁掌心,像只不知所措的小野兽·苍霁挽高他的衣摆,将裤沿往下拽了拽,探了进去。
半晌,净霖鬓边渗汗,他的发蹭得凌乱,蹬起的脚也掉了只鞋·苍霁拭着手,也吁出口气··爽的分明不是他,他却汗流浃背··苍霁倒过身,将净霖往里挤了挤。
这榻窄小,他翻个身,就能将净霖的失态尽收眼底··“这叫弄拂尘·”苍霁长指捏着净霖的下巴,轻晃了晃,“扣着字的意思,讲含蓄了。
你可占尽了我的便宜,痛快事便是这么着,就是那么个手法·”·净霖净霖,这双眼还跟下过雨似的··苍霁盯着他,听他喘息渐平,白皙的脸枕在乌发上,望着自己,巴巴的有点可怜。
净霖腿脚发软,他往日跟人打十场架,也抵不过这么一场手指底下的捉弄··苍霁将头埋在净霖颈旁,深深呼出气,探出臂抱了人,说:“出去了,跟我回家行不行不做兄弟,做什么都行。”
净霖不作答,苍霁也不追问·他们依在这天地寂寥处,靠在这荒废死镇中,耳边仅存对方的呼吸声·苍霁渐渐合了眼,似是睡着·净霖指尖揪着他的衣,却被苍霁翻掌握了。
净霖望着顶,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它们没掉远,就在苍霁身上,却拿不回来了··血海- yin -晦,一夜过后,邪气大增,遮得人眼难辨天地·邪魔逐渐游荡而来,声响闹在远处,吵得人不得安眠。
苍霁用脚拨开浮板,说:“等他一夜,果真没错·”·净霖凝目而看,河面上的尸身皆消融殆尽,一具都不剩·不仅是河道,镇中的尸体也都一夜间消失了。
“被‘他’吃掉了·”净霖握紧剑,“邪魔留下尸体,是为了喂给他·”·“他从前进度缓慢,血海潮覆全凭地势,如今却这样着急地四处吞食,多半是到了渡境期,急需血肉。”
“我觉得他行事有章法·”净霖说着退几步,用剑鞘在黄沙中给苍霁画出图,“他那日先袭槐树城,切断了烽火台,接着赶在消息传递前,涌到了七星镇,将两地包夹入怀,吃了个彻底。
若非我临时起意去槐树城,南边便始终被堵塞了消息,互不相通,那么玄阳城也危在旦夕·”·“这般推算,他兴许从前不能掌握自己的动向,无法自如- cao -控‘血海’这具身体。”
苍霁看着沙上画,说,“他只有两个去处,隐在人群中,藏在血海里·东边已经粮食告急,数万百姓停留在凤凰的庇护下,是极易攻击之处,他却偏偏要绕到南方来,要啃九天门设防的硬骨头。
为何呢因为他要渡境,修道者远比普通人对他有吸引·”·“他对九天门的布设这样清楚·”净霖面色深沉,“他隐在人群中。”
“他在人群中,若是混在凡人里,便离九天门很远,许多边线调配都无法知晓,所以他只能藏在九天门·”苍霁长指摩挲着黄沙,说,“他兴许就在你身边。”
这个猜测简直让人不寒而栗··净霖说:“血海邪气滔天,他若在九天门,如何瞒得过千万人的眼睛”·“连你也会中咒,他能藏起来便不稀奇。”
苍霁拍掉沙,“我原先认为他们给你的丹药有问题,是锁情的原因,但又心觉不是,因为你们兄弟众人皆食用此药,随手挑的东西,没道理只有你会发作,而且那药药劲霸道,反倒易让人察觉。
而后又猜测是什么人给你下了咒术,但这咒太奇怪了,唯独亲你不可以,再近一步它反而无动于衷,便又让人摸不清它到底是什么用途·但足以肯定的是,你身边坏人群聚,都不是好东西。”
净霖看他,苍霁说:“就我最疼你,还不跟我走”·净霖说:“你惯会诓我·”·“搁谁怀里谁都想逗着玩儿。”
苍霁说,“这沙子里掺着血,昨晚有邪魔来过这儿·”·“你我气息未隐,有邪魔经过此地,竟然悄无声息·”净霖和苍霁四目相对,他说,“除非它有意绕开你我。”
“这便有意思了·”苍霁说,“贪相放不下,凶相- xing -嗜杀,血海又正逢渡境关头急需修道血肉,却无声无息地绕开了·难道邪魔也这般体贴,知道不能叨扰我言传身教。”
“它认得你我·”净霖沉吟着,“它知道我是谁,也知道你是谁,”·苍霁心道连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它怎么不对··苍霁逐渐摸出线来,他略眯了眼,指腹搓着星点沙砾,想起了玄阳城那一夜。
他与净霖一入城便去察看殊冉的封印,当时丹砂清晰,分明牢不可摧,可当夜便生了异象,不仅血海紧随而来,就连殊冉也无故逃出·封印如何破的偏偏就卡在净霖渡境的紧要关头。
血海聚成他不曾见过的样子,将他一步步引到了深处,除了知道他是苍龙有此殊能,否则又怎敢这样做它们引开他,血海再覆玄阳城,正陷灵海的净霖便插翅难逃。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血海的目的,一直都是净霖·“他对你穷追不舍,百般卖弄·”苍霁冷笑,“我一路紧随没敢松人,便是防着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净霖却对他竖起食指··苍霁不虞,捉住他的手指捏在掌心,说:“我骂他怎么着”·净霖稍侧首,目光在空荡的沙镇间转了一圈,说:“他既然是血海,我们便在他身体里,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苍霁顿时冷声:“我早想到他是个下流胚,撑了一宿的界。
他也配听老子谈情叫声爷爷也没戏”·他音方落,便听两人背后的屋里,传来“砰砰”的撞击声,什么人撞在木板上,从沙里抬出一只骨瘦如柴的手臂。
女孩儿细声幽咽:“救命·”·咽泉剑鞘登时落地,沙风一涌,那声音,那手臂又都刹那消失了··周围骤然陷入死寂,连风也止了··第89章 霜天·剑穗静垂在净霖的指侧, 两人在原地待了一会儿, 镇子宛如定住了,连脚底下的沙子也不再磨动。
转瞬即逝的呼救像是臆想,空中的潮- shi -加重,苍霁的袍角都微微皱起··净霖轻轻提起剑鞘,下一刻反手掷出·只见咽泉破板钉在一壁,被砸中的血雾嘤咛化烟,伏地现出一团肉影,梳着总角孩童被咽泉震得滚身嘶喊。
“哥哥饶我”他瘦骨嶙峋,咽泉剑鞘砸入他胸口一寸,他便如同被挑了心,受着烈火煎熬似的哭喊··咽泉倒凌回净霖掌间, 他几步踏近, 那孩童便爬身就跑。
血雾大盛, 迷着眼, 周遭皆是鬼魅暗影··“不是邪魔·”苍霁鼻尖微动,“是个游魂·”·“入海身已灭,修道者的神魂尚不能存,怎么还有小孩子的魂魄。”
净霖掌间翻剑, 看剑鞘尖端残余着黑雾, “怨气冲天, 死于非命·”·“是了·”苍霁说, “割喉放血, 肉身喂海, 他便是我们在奔城中见得的那一种。
他必定知道些什么,追上他,休要让他跑了”·两个人凌步跃起,直追着孩童而去·那小鬼赤脚狂奔,在大雾间跌跌撞撞,似是也不识得路,全凭感觉逃窜。
鬼面骤然“哈”在面前,净霖目光不转,凛冽剑光破面而过,他身影已跃至小鬼背后·贪相猛地横扑而出,蓄意阻拦,却让苍霁照面一脚,踹得灰飞烟灭。
“且慢·”净霖掌间夹符,青光轻拍在小鬼背后··小鬼霎时定身,面露挣扎之色,却拔腿不能·他畏惧净霖的剑气,转动着眼睛,齿间发出“呵”的唬人声。
“你从奔城中跟来的么”苍霁落地绕到小鬼面前,掂量着语气,软些不好,硬些也不妙,便恰似温和地问道··谁知这小鬼见着他,浑身战栗,怕得哽咽哭泣,嘴里只喊道:“妖大爷法力无边,不要吃我我不过死人一个,还待寻个出路,去投胎转世”·“你也认得他是妖怪”净霖也转到他身前,“他隐藏得这般好,寻常修道之人都难以察觉。”
就连净霖自己,也不过是入了血海这一遭才窥到了端倪··小鬼面上已经涕泗横流,他比一同被割了喉的孩子们要大些,又常年在市井上混,不仅口齿伶俐,还异常机灵。
“不敢瞒哥哥容我慢慢说,且不要杀我我本家在槐树城,数日前的一个夜晚,我遭人割喉放血,死得莫名,又逢血海覆城,故而耽搁了去黄泉的时辰,只能困在城中等着魂飞魄散恰逢当时驻城守备奔出报信,他背着把很是了得的弓,能容我栖身其上,我便覆着弓被他带到了七星镇谁曾想他个奶奶腿七星镇也叫血海被包了,守备瞎了双眼睛,眼见不成了,你们便来了我怕得很,处处都是满身眼儿的邪魔,那味臭得像是蜷在腌臜鬼的□□里,我受不得,便要继续逃。
正好哥哥你差遣守备前去西途,我就又随着他走,途中飞沙走石邪魔肆虐,好不容易到了西边地界,却又遇着几只有能耐的大妖怪拦路·”小鬼说到此处,吸了吸鼻涕,眼珠子转向苍霁,“妖怪本欲吃了守备,又喊着守备身上有龙”·苍霁正看着他,眸中幽深。
小鬼语声一结,磕磕绊绊地说:“有、有大妖怪的庇护我便猜得是这位大爷”·“晖桉离城时你曾拍过他一掌·”净霖细思那夜,转眸看向苍霁,“原来是为他开道。”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苍霁见这小鬼很懂眼色,放下心来·他的身份对净霖此刻而言绝无帮助,反而易惹来门中猜忌,所以迟迟不肯讲明白。
“你到了西途,为何不去投胎·”净霖问道··“黄泉不要”小鬼说到此处,悲从中来,哭得断续,“那鬼差说什么人命谱上干干净净,没有我这号人又道黄泉如今也无人主持,早就塌了一半,没工夫仔细考究,便将我原丢回西途城中自生自灭。”
“那你怎地跟上了我们”苍霁打量他,“见你身无所依,竟能瞒得过我们的眼睛·”·“我见你们在奔城中搜寻尸体。”
小鬼鼓着鼻涕泡,说,“都是割了喉咙只剩层皮的,我本想找个野鬼作伴,可随着你们走了一圈,却一个都找不见·哥哥你身携纯灵之气,跟着你我方能聚而不散。”
·净霖问:“你先前藏在哪里”·小鬼说:“我贴在你鞋底上,不敢造次·昨夜你们入了小舍,我无端被隔在外边,又惊又怕,专程守在这破屋里守了一宿。”
这便是苍霁的功劳了,他疑心“血海”会偷听偷看,不欲将净霖露给别人瞧,便撑了灵界放了个严实··“既然昨夜你在外边,可曾见过什么”苍霁回首,见血雾已形如垂帷。
“什么也不敢瞧,怕遇着不干净的东西,或叫邪魔给吃了·”小鬼苦着相,“我不是有意要缠着哥哥只是我死的不明不白,如不能弄明白,就要变成怨气厉鬼了”·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现下各处告急,黄泉也难逃魔爪。
但是人命谱至关重要,有生则有死,不该凭空消失命迹·”净霖收了灵符,照小鬼后心掸去怨晦之气,使得小鬼身上一轻,面色也恢复了些人样··“不仅肉身喂海,魂魄也不见踪迹,能做得这样干净,寻常人是办不到的。”
苍霁缓踱几步,“不要孩子的身,唯独拿走了血,妖怪也没有这样的怪癖,倒像是邪魔歪道的祭品·”·净霖问小鬼:“你是如何被人暗害的”·小鬼依在净霖身侧,说:“回哥哥话,我是夜里与人玩儿,听得城中老庙有人施粥施布,为什么富贵人家挑选仆从。
我家穷无双亲,全靠跟着大赖子撒泼要账得几口饭吃,听闻此事很高兴,便随着去了·”·他说到此时忽然面露痛苦,变得吞吐迟疑··“我们入了庙,里边专备了房房里暗得很,乌压压的都是小子姑娘我还寻人问怎地不点灯。
待了会儿便将我们排了排,清点了人数好多人啊都是素日街头要饭耍杂的”·小鬼说着卡着自己的喉咙,吐了吐舌··“给了我们饭吃,庙后边是空院味道臭,像血海里的邪魔点着人头唤我们进屋。
我我约是进去了后来、后来便挤在旮旯角里”·他面容随着语音渐变,突地狰狞可怖,自握着喉咙,哀声喊··“将手脚捆上线线割破喉咙”·他喉中发出“咕咕”的呜咽声。
“我见着一把折扇带着香味”·苍霁捉着小鬼后领,将他提离地面·小鬼已经翻起了白眼,拼命拽着喉咙·他喉咙处裂出细痕,接着破开一口,血股丛冒。
四肢都烂了腕,像泡在血里··苍霁说:“我在此处,你怕什么”·音落脚下沙石震荡,一股热气从上而下地浇在小鬼身上,烫得他浑身一颤,脑海中的百般恶景一瞬变得飞快,魂魄像是寻着什么依靠,畏惧退却,他晃着双腿,从怨气中陡然清醒。
“一把折扇·”苍霁稳声问,“带着什么香”·小鬼瑟瑟发抖:“祀佛、佛的那种”·“檀香·”净霖心中立刻现出一人。
不待净霖细想,一直浓若浪涛的血雾刹那变幻,镇中飞沙扑刮鞋面,幽声从四面包夹而来·他冷眸一侧,见血浪之中猛地撞出一兽,却是通身流疮已沦血海的殊冉·殊冉双目赤红,背上连生数眼,贪相绕他而生,依他为体。
他已然分辨不清净霖是谁,前腿压塌屋舍,后足还陷在河泥,随着拔出带起恶臭尸骨·他张口流涎,齿间垢痕斑斑,冲着苍霁两人啸声而来··净霖抬腿撩起咽泉,劲风一扫,掀得殊冉仰身哀嚎。
殊冉一仰身,胸口密密麻麻的血眼便一齐眨动,邪魔尖声刺耳·净霖已旋身拔剑,咽泉雪芒吟啸,然而苍霁却比净霖更快,咽泉剑锋未到,殊冉已被击撞凌飞,重摔进河泥之中,惊起腥臭巨浪·“留他有用。”
苍霁反手摁在净霖剑柄,剑刃随之归鞘,他已凌步飞上,不待殊冉爬身,照顶一拳砸得巨兽凹陷泥水··泥花尸骸一并飞溅,苍霁砸得邪魔挤身挣扎,要从那血眼之中爬出。
后方净霖青芒一甩,腾空灵符倏地化作无数光线,将殊冉捆身放倒·接着上方血浪张出血盆大口,化作凤凰巨影要吞掉苍霁,却见苍霁足下一定,拖着殊冉巨身一抡而起,将巨影撞成满天血雨。
苍霁从腥臭的雨中拖出殊冉,净霖目光紧随血浪而去··“他受惊回巢,门必在相反之处·”·净霖乾坤袖纳小鬼魂,在苍霁跃身而来时翻脚踹在殊冉后侧,狂风猛烈地扯开蔽天- yin -晦,天光陡现于几里之外。
苍霁话不多说,一臂揽了净霖腰身,凌空破雾而出·鼻息间终于变得清冽寒爽,外边霜覆数里,苍霁扔出殊冉,与净霖滚身落水,摔进秋水凉池中·净霖本欲踏空稳身,怎料被苍霁拽了个倾倒,一齐撞破碧波,陡然浑身- shi -透。
水间衣衫漂浮,净霖发掩鬓边,眼前忽地被拨开墨色,苍霁夹住他双颊,俯首一吻而上··净霖手扒在苍霁肩臂,被他含得舌尖发麻·不消片刻,便被苍霁推抱着破水而出,撑着他肩膀喘息不定。
苍霁还站在水中,仰头抵着他,笑道:“这个法子怎么样咒术也锁不了我下水救人·”·净霖- shi -发贴颊,眺望血雾已隐于苍茫之中。
苍霁抬指擦掉他颊边水,不防净霖侧首一口咬住他手指··说什么血海诡异邪乎,难以出来,分明是被苍霁牵着转了几圈,在里边住了一宿·苍霁嘶声,说:“咬我”·净霖胸口浮动,他说:“你无赖轻易便能出来的唔”·“这么稀罕咬,便给你玩儿。”
苍霁双指探进净霖齿间,冰凉地搅在他温舌津液间··净霖挣扎要吐出来,苍霁反倒顺着探深了些,双指转动,引着净霖齿间吞吐了几回,吮得他倒有点受不住,方才抽出来。
净霖抬脚蹬人,苍霁擒着他脚踝,弯腰抱住双腿,将人猛地扛上肩头··“地方邪乎,绕不出去是真的·”苍霁涉水上岸,“咬人还怪疼的”·净霖闻言冷笑,扒着他肩头就是一口。
苍霁轻微抽气,扛着他倏地转了几圈,唬道:“再咬就扔出去了”·净霖说:“咬死”·“谁咬死谁。”
苍霁颠了颠他,“我一口能吞八个你·”·净霖趴在苍霁耳边,大声地“呸”了一下·呸得苍霁莫名大笑,扛着人一阵疯跑,绕到殊冉身边,踢了踢兽。
“这小子死期没到,他有功德要做,给我怎么样偷偷的,别跟你老爹兄弟们说,就算作嫁妆·”·第90章 梦魇·净霖说:“邪魔未除尽, 他尚不能醒。
你此刻要他是为了什么”·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最后一句方为要紧事, 怎么不挑着问·”苍霁蹲身,将净霖放回地上。
他端详着殊冉的血眼,“玄阳城的血海已退,一晚上的功夫,他就变成了这幅模样·我寻思他破封古怪,想再问他几句话·”·“你疑心他也是棋子。”
净霖说道··“也这个字用得好·”苍霁说,“想必你心中还有人·”·“我听小鬼阐述割喉一事,只想到了一个人。”
净霖指间一晃,化出把折扇,他挥扇掸去殊冉伤口间的贪相污秽,说, “天地间用扇的人太少了·”·“太过明白的特征, 反倒让人模拟两可。”
苍霁向净霖摊开手掌··净霖看他掌心还留着鲤鱼纹, 不禁一愣, 问:“嗯”·苍霁晃了晃手指,说:“哥哥我没你神通,不能凭空化物。
给把匕首,我替殊冉剖伤剔魔·”·净霖负手, 说:“只怕不是不能, 而是不想·化物易露形, 我若见了你的本相, 便知道你是什么妖怪·”·“睡了一宿, 怎地变聪明了”苍霁冲他呲牙, “我本相是中渡第一凶悍之物,不到洞房花烛夜,必不会现给你瞧。”
净霖奇怪:“为什么要到洞房花烛夜”·苍霁说:“提前露了形,吓跑你怎么办·待入了洞房,就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彻彻底底我的人了。”
净霖想起他夜里那些胡话,又听他此刻戏谑,猛退一步,塞了匕首给他··“东君既为邪魔,自该避嫌·这等折损寿命的事情,谁都要怀疑他。”
苍霁匕首陷进殊冉伤口,沿着边缘剖开一口,污血夹着黑雾登时冒涌,他口吹一气,黑雾立刻消融不见·他说,“要么是九天门中有人祸水东引,要么是九天门外有人蓄意诬陷。
你作何感想”·净霖说:“父亲已坐拥龙头之势,号令天下除苍龙之外无敢不从·这个关头,蓄意诬陷也难成气候,只有本门门内有人在祸水东引。”
“血海也在九天门,如今又出了割喉一事·”苍霁对殊冉的痛声哀鸣充耳不闻,只说,“九天门眼下可谓是危急存亡之秋·”·“九天门”净霖微顿。
“暗箭难防,一旦处理不好,便是内外交困,腹背受敌·”苍霁脚踩住殊冉想要翻滚的身体,刀口剖得不带留情,说,“与我回家方为上策·他们要做窝里斗,便由着他们做,你持剑北上,又有名声在外,筹集人手坐守一城未尝不可。
待有人在手,就去叫板苍龙,与他合谋除魔,好过留在家中备受牵制·”·“我无差职,自守一城便是脱离九天门·”净霖说,“况且我为剑,百锻所造,锋芒难收,离苍龙太近,只怕会耽误他除魔大计。”
这话讲得含蓄,实则就是在说他已为九天门的剑,斩妖除魔尚且不算,重头戏一直未上·苍龙在北威迫九天门,九天君忍而不发,就等着净霖剑道渡境,跨入臻境与苍龙有一战之资。
他与苍帝情势所逼,靠得太近绝无益处,况且净霖对苍帝的除魔计策深表赞同,门中却迟迟无人响应,只怕就等着他参与其中,好顺理成章地搅了苍帝的计策··“你为苍帝这样着想,他也不知晓。”
苍霁掌间匕首翻花,他甩掉血珠,说,“你受九天君养育之恩,必不会轻易离开,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理·可是净霖,如今血海隐藏于九天门中,你们兄弟食用的丹药皆为夺命之物,你又身中咒术,下边还有孩童割喉一事瞒而不报,九天君难道就没察觉他若已有所察,又为何一言不发门中谁都可疑,但在我看来,最可疑的是他自己。
如有一日·”·苍霁没看净霖,擦了匕首··“如有一日,血海就是九天君,你该怎么办”·“此言不可信·”净霖握紧剑,“父亲如为血海,这些年的布设便是在为难自己。
且不论我如何,单是黎嵘、云生,以及澜海都会是他心腹大患·我们同出一门,虽有小隙,却共读正道,必不会为邪魔奔波·”·苍霁侧头,说:“我这些年眼看九天门高楼渐起,却始终摸不清九天君的用意。
他到底想要抗魔救人,还是想要问鼎八方净霖,你扪心自问,他如今的决策命令,是不是越来越含糊不清·”·“血海一倾,中渡便覆。
黄泉也分崩离析,鬼魅人妖混杂一处,天地之间章法不存·父亲既想救人,也想划分三界主持大义·”净霖说,“若非如此,待混沌除尽,天地该如何划分”·“上设一界,封天下修道大能神明之称。
中监中渡,驱散妖凡人安生栖息·下修黄泉,重引忘川筑迷津·如此一来,所谓的三界不过是九天门一界指掌,从上到下唯九天门中弟子听命·从此九天君不是九天君,而是三界共主。”
苍霁目光如炬,“他倒是没称帝,却成了天地君父·此景你可敢想这等野心之下,血海之难不过是踏脚石罢了·到时候苍龙凤凰皆沦他门派之下,待局势一定,谁也无力回天。
等他神笔一勾,著书成传,今天为血海葬身的万千- xing -命,便皆成了他一人功德·”·净霖猛近一步,险些撞在苍霁胸口·他面色青白,问:“你从何处知晓的”·“你知道黎嵘往北面见苍帝时提的什么吗”苍霁不躲不闪,沉声说,“他提的就是共分三界之谈——此话谁信如今血海紧逼,九天门却不疾不徐。
东南两境死伤无数,九天君却仍然能坐视不理,只要逼着苍帝拜在他麾下便能万事大吉·”·“我不信·”净霖极快地说,“黎嵘往北,父亲躬亲垂训,我听得明明白白”·“你也去过东边。”
苍霁垂看他,“东边还有九天门多少人颐宁都被调离了,余下的人还有谁能守得住”·“凤凰连夜东行。”
净霖强撑,“参离树随之根延,为的就是东边固土守地·”·“凤凰是九天门的人吗”苍霁反逼一步,抵住净霖,“剩下的还有谁,你回答我。”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净霖眼中震色,他岂敢深想苍霁捉住他握剑的手腕,重拉向自己··“你回答我·”苍霁握得狠,“你清楚明白,何不说出来”·净霖呼吸微促,他咬牙:“还有九天门的弟子和数万百姓。”
“这数万条- xing -命递到了血海嘴边·”苍霁步步紧逼,“你父亲什么打算”·净霖说:“我自可赶往东边”·“你去了东边,南边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吗”苍霁握住他冰凉的手,“临松君不过一剑一身,你能撑多久”·净霖齿冷,眼前的苍霁何其陌生。
苍霁搓着他颊面,对他说:“你不会与我走,你必还会回去·我不知是谁在你身上下了咒,许是你父亲,许是你兄弟,但一定是你极其熟悉之人·他们拴着你,净霖,他们害怕你。”
净霖喘息凝滞,他说:“我知道门中疑我,我知道兄弟防备我,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谁能这样丧尽天良”·“我是谁·”苍霁忽地问他。
净霖已面色苍白,他用力摇着头·苍霁固着他的脸颊,又问一次,“我是谁”·“曹、曹仓”净霖齿间压抑,“这名字是假的,我不知道你是谁”·“不对。”
苍霁盯着他,“我是谁”·净霖忽然挣扎起来,苍霁紧紧箍着他,他脑中混乱,从九天门到苍霁,无一不是假的,各个都像是蒙着一层皮囊的鬼魅。
苍霁越握越紧,紧到净霖发疼··“我不知道”净霖哑声喊道··苍霁不放开他,净霖呼吸愈渐紧张,他踹也踹不开,被苍霁摁在怀中,埋头在苍霁胸口激烈喘息。
“我是谁”·净霖几欲陷在他臂弯中,闻声突然被掐起下巴,迎着苍霁的目光,他喉间哽咽一声,说:“哥、哥哥”·“只有我可以相信。”
苍霁抵近他,“出来了四处都是恶鬼,只有我可以相信,你记住了吗”·净霖唇泛白,他欲要摇头,却被苍霁捏得紧··“除了我之外,谁的话都不要信。”
苍霁梦魇一般地在他耳边低语,“你父亲、你兄弟,黎嵘,云生,澜海,颐宁,东君他们都会对你说假话,我不会·”·净霖寒冷一般的颤抖,苍霁侵占着他的脆弱,一遍遍重复。
“你会”净霖闭眸,“你们都会”·“我不会·”苍霁连绵不休地吻在净霖眼上与眉间,“我不会。”
净霖感觉到一阵砭骨的冷·他四周的牵连似乎正在逐渐被割开,绷断后的每张脸都是陌生的·苍霁握着他,吻着他,以一种刻骨铭心的冷将他与别人扯开,只能牵着苍霁的手,只能与苍霁并肩。
他仿佛被推出了九天门的笼,却又在另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这笼子里没人别人,只有苍霁,苍霁含着他的心,将他纳在臂弯中··这是妖怪的贪婪,也是妖怪的狡诈。
“深秋风重,添衣加餐·半月后我在九天门的鸣金台寻你,净霖·”苍霁面容渐化,眉间的邪气越渐深刻,他贴着净霖的耳,“我好想咬你。”
音落,净霖耳垂便被咬得- shi -热微痛·他唇间溢声,苍霁顺着他的耳滑到他颈侧,在雪白上用力吮出红痕·随后强风猛袭,净霖劈手一拽,却只能摸过苍霁一截指尖,听得大笑声,人已消失不见,殊冉也消失无影。
净霖如梦方醒,猛跨一步,嘶声恨道:“你这”·霜雾散开,空空如也·唯有耳上热气犹存,净霖心下无端一空,他抬臂划开强风,听马蹄声疾奔,一人已出现在天际。
破狰枪划在长风中,黎嵘已勒马眼前··“我得知殊冉封印已破,便知你渡境了·赶去玄阳城却不见人影,若非适才剑意暴露,只怕还在绕圈子找你·”黎嵘披星戴月赶赴而来,肩上还盛着露水,他说,“这半月去了何处竟没有一点消息”·“半月”净霖神色一冷,“我在血海之中耽搁了这般久”·“你入了血海”黎嵘错愕,“何其鲁莽可有受伤”·净霖捂腹,说:“不曾。”
“渡境危险,昏迷时长,你可是遇着什么高人了”黎嵘问道··“天机难测,命数而已,没有别人·”净霖抬眸,“东边仍然没有援兵吗这半月如何,凤凰可还撑得住我在玄阳城留下天谴符咒,血海必然翻不过去,但是一线数城,别的地方可还好”·黎嵘面露悲恸,说:“先不提这些”·“何事”净霖定神。
黎嵘看着净霖,逐渐红了眼眶,他低声说··“澜海去了·”·净霖指尖一抖,心里某一处石头哐当砸下来,砸塌了曾经长年累月的依赖·他耳边轰鸣,喉间干涩,刹那之间,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91章 欲来·寒霜铺地, 秋风落叶·九天门坐拥群山万壑,隐于氲雾袅绕间·身着白袍者齐身而立,回荡的钟声余韵萧索·秋雨正瓢泼,雨中却无人撑伞。
黎嵘疾策赶回,与净霖同时滚身下马·两人快步上阶, 穿过一众白袍, 跨入院内,却见枯叶袭袍,堂中陈列着的棺材已无影无踪··“人呢”黎嵘沉声喝问。
里侧的云生掀帘而出,见了他俩人, 立刻说:“怎地才回来,晚了聚灵之身不宜久置,父亲已经下令入葬, 前夜便绕了梵文金链,沉进了八角玄墓”·净霖上前说:“门中正气凛然,多放几日也不会生出邪祟,何故这样仓促。”
“澜海身染恶疾,门中已有多人突发病症, 再留着,只怕就要生变了·”云生面容憔悴, 已经多日不曾休息·他接过一侧弟子递来的茶水,却不喝, 说, “清遥也病了, 发热不退,所有丹药一概不管用,父亲与东君已经在她榻前守了数日。”
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近水楼台·“清遥也病了”黎嵘大骇,“还有谁”·“收于门内的凡人弟子病了大半。”
云生这才喝着茶水润嗓,咽下去后立即道,“全部都在发热,院中的大夫也瞧不出究竟·眼下束手无策,可怜父亲才白发人送黑发人,又要为这病忙得焦头烂额。
我看着不像是普通风寒,像瘟疫·”·“我们是天地纳灵之处,在这里爆发瘟疫不亚于血海危机·”黎嵘失声,“断然不能任由它发作起来”·“此事迫在眉睫,非常之时必行非常手段。”
云生看向净霖,“我知你心里难过,兄弟一场,谁能不难过·只是当务之急在于瘟疫,父亲那边已经连日未曾合眼,你好歹去劝一劝·”·“家中药师也无能为力,恐怕不是普通瘟疫。”
净霖说道··“岂止是药师·”云生苦笑,“就连父亲也无计可施·这病何时潜入门中的我们都不知晓,如今来势凶猛,不得不让人怀疑。”
云生说着出门引路,带着他俩人冒雨往九天君的院子里去·沿途净霖侧目,见许多人正移往东山··“这是做什么”·“那是已出现症状的人。”
云生说,“门中还有凡人,不能叫他们混杂一处,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净霖见大雨帘布中埋头而行的皆为成人,他问:“与清遥一道上课的孩童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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