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临天下+番外 by 所来径(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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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临天下+番外 by 所来径(上)(4)
·帝的名讳,真的不是随便叫的·”·君默宁只是笑,一脸无所谓,随后他又朝一边看了看··楚汉生没动,道:“无妨的,我陪爷聊聊天·”·君默宁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墨”字。
楚汉生道:“晗儿回来说的我想过了,曹墨已经开始明目张胆地为他那个北莽太后的娘贪墨银两,那肯定是不能留了·当初留着·他,也不过就是为了吸引北莽探子的注意,毕竟有个明确的目标总比他们来到中州之后我们大海捞针的强。
至于曹谦……爷的意··思呢”·君、楚二人就这样跪在庭院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深夜寂静,繁星满天,谁能料想这两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在这小小的院子·里,搅弄风云。
第二天早上,楚汉生自己也瘸着脚伺候君默宁上了药,吃了秦风准备的白粥,去到书房处理各地送来的晏天楼公事··门口,齐晗早早地跪候着,看到先生和师父相携而来,少年愧疚担忧的目光逡巡着,难得没有垂首恭候。
君默宁走近了,弯下腰,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他脸上依然清晰的指印··那一刻,齐晗居然发现,他家先生的目光是无奈的,疼惜的,含笑的,丝毫没有责怪和生气。
齐晗螓首微仰,贪恋着这道目光,不愿清醒··时光如隙疏忽而过,大半个月的时间,君宇就查清楚了一切,证实了曹墨贪墨赈灾钱款的罪名,齐慕霖亲审亲判,流放三千里。
自此,江南一事终于尘埃落定··第54章 暗涌·时光如隙倏忽而过,大半个月的时间,君宇就查清楚了一切,证实了曹墨贪墨赈灾钱款的罪名,齐慕霖亲审亲判,流放三千里。
自此,江南一事终于尘埃落定··而君默宁算计得也没有错,北莽始终蠢蠢欲动南下之心不死,在齐慕霄回京述职不到一月之后,就匆匆赶回北疆·这一去,再回·来也不知是何年月。
这段日子以来,齐暄很安分地呆在王府了,晨昏定省,还跟着莫垚读书习武;难得有时候他父亲看到他有模有样的挥舞着木剑,·还会上来纠正他一些小小的动作,那一天,小小的齐暄都是振奋的。
只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离京那日,齐慕霄牵着已经随他多年的马,神态亲昵,这是他最好的伙伴,生死相依·这时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孩子,微一转头,·就看到他牵着那个叫莫垚的护卫,乖乖巧巧地站在不远处为他送行。
那一刻,血脉给他了比天上的太阳还要明亮的温暖··他,其实还是很聪明懂事的……齐慕霄这样想·看着小孩渴盼的目光,他招招手让他近身,阳光下,他清晰地看到孩子眼中迸发·出的惊喜的亮光他挣脱莫垚的手,向他狂奔而来·却在此时,耳边传来属下禀报诸事妥当可以出发的声音。
齐慕霄略有些遗憾,但也仅仅是一瞬之事·他洒脱地转身,利落地上马,一群在战场上纵横驰骋的军士,在他们最崇敬的亲王将·军的带领下,绝尘而去··只留下那个孩子,呆呆地站在原地。
最终,齐慕霄还是没有摸一摸他的孩子柔软的发丝··在里京城百多里的一处小镇民居里,形销骨立的曹墨两眼无神地依靠在床头··当日他披枷带锁地离开京城,只有他那个善良的弟弟曹博书出来相送,看着弟弟似乎永远长不大的眉眼,他困难地用手摸了摸他·的发丝,嘱咐他放心。
真的不用担心,流放三千里,他走不到的·父亲身上剧毒未解,母亲还指着自己做中州和北莽的联络,他们二人怎么会允许自己·走到那么远那么远的地方··虽然,其实他自己是愿意去的。
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山清水秀的地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一个田舍翁,娶一个妻子,粗鄙些也无妨;生一个孩子,男孩儿·女孩儿都无可以,男孩儿的话教他认字算账打猎种田,能养活自己就好;女孩儿的话,就要好好打扮,将来找一户好人家……直·至有朝一日他老了,含饴弄孙,然后平平静静地离开人世……·曹墨抬头看了看绵延无尽的官道,嘲笑自己,在明晃晃的白日里……做梦·果然,还未走出五十里,两个刑部差役和他三个人就被一群全身黑衣的人围住了,不需要太多手脚,咽了气的差役就被扔到了山·崖下。
从此,世间就没有这两个人了··当然,也没有曹墨这个人··黑衣人整齐划一地跪地,称自己“少主”··有满身鞭痕千疮百孔的“少主”吗不过换个身份继续做棋子而已……吧。
一个黑衣人敲门而进,除了带来一碗黑漆漆的药,还有查探到的消息·脱离了尚书府之后,曹墨觉得做事情更加放得开手脚了··他自嘲一笑,他贪恋那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忍受苛刻的鞭打责难;如今一无所有,彻底隐入黑暗,道是自由许多。
得失得失,他到底是得还是失·“回少主,”黑衣人面容平常,丝毫没有特征,“属下这段时间监视齐暄的时候,发现那个叫君亦晗的少年经常出现,齐暄对他极为·驯服。”
“哪里来的人”曹墨把苦药一饮而尽,面不改色,他更关心的是那个“君”字·他本意是要收拾齐暄的,谁料竟有了意外的惊喜。
黑衣人本来对曹墨跟一个孩子较真的做法颇有不满,但是这个新晋少主冷冷说道:“五十万两银子已经送去了,现在我想给那个·孩子一个教训,不行吗”·黑衣人不再言语。
此刻听得他问,便如实答道:“属下跟了两次,他警觉- xing -极高,属下便不敢再出现以免打草惊蛇·只是属下大致判断了一下,他·回程的方向是……云中山。”
曹墨倏然坐起身子,惊喜道:“云中山居然是云中山”·云中山,京郊别院,晨光熹微,雀鸟啁啾。
楚汉生推门而入的时候,齐晗已经在收拾桌上的笔墨纸砚,书桌的一角,整整齐齐地垒着一叠白纸,纸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行·一行蝇头小楷,笔画端正清秀,丝毫没有凌乱马虎。
·楚汉生轻轻叹口气,这样的成效,这孩子定又是一夜没睡··“师父·”见他进来,齐晗脸上闪过欢快而含蓄的笑意,快步走到书桌一边跪地相迎。
“写完了”汉生看了一眼桌上的成果,在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过来,师父给你上药·”·“师父……”齐晗轻轻唤着,不由自主地靠近这个高大威猛的男子,除了先生,这个男人给了他太多太多关怀和宠溺。
“怎么敢在你先生的功课上掉以轻心,我看还是罚得轻”话虽这样说,却不由分说地拉他起身到身边,径自打开药瓶··“晗儿不敢在先生的功课上掉以轻心……”少年轻轻说着,连撒娇都小心翼翼,展开僵硬的手掌,不出意外的青紫泛黑,被狼毫磨·过的地方狰狞的血肉翻转开来,干涸的血迹混着边缘结痂的地方,真真惨不忍睹。
汉生起身搓了把热毛巾,“那为什么又被罚了这么多张”自启蒙开始,爷对齐晗的要求就高得吓人,汉生知道这是君默宁对齐晗·的期望,这些年来从未改变。
“昨天练功的时候先生难得给晗儿喂招,晗儿愚钝实难招架,先生的柳条都抽在在右手臂上……”齐晗声音怯怯,“后来练字的时候·就……就慢了,没完成……先生的课业……”·汉生没有说话,他知道君默宁下手的分寸,也知道带着伤写字的痛苦,更清楚齐晗不会因为这些原因就马虎地对待课业,所以写·慢了没完成是唯一的理由。
“然后呢”·“然后先生罚了二十下戒尺……还有五遍《大学》……唔”不自觉地咬起了唇,又迅速放开,纵然只是一下,下唇上已经齿印俨·然。
没有外间的风雨,齐晗在院儿里的日子也从来不好过··汉生上药的动作又轻柔了一些,晏天楼里那些被练得生不如死的属下们,恐怕到死也想象不出他们的堂主也会露出温柔一面的时·候。
“这药是你先生亲自调配的,特意嘱咐我过来给你上药·”汉生知道小孩儿一定疼得钻心,就故意找一些话题跟他说话,而最好的·话题,就是自家爷。
“真的师父没有骗晗儿”齐晗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是那么容易满足,即便只是一句小小的关怀··汉生趁机加快了速度,笑着斜了他一眼道:“那么在意你先生,却怀疑师父说的话,看来师父太宠着你……”·齐晗脸上染上一层红晕,师父看起来那么威武高大,可是待自己,始终细腻得令人难以置信。
而先生……·齐晗定定想,明明是那么云淡风轻的一个人,为什么自己在他面前始终不敢有一丝一毫放肆和松懈他甚至都不用板起脸来教训·,仅仅一个若有若无的眼神,就可以让自己不寒而栗,然后拼命反省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晗儿谢师父,”上完药,齐晗向楚汉生施礼道谢,“师父,晗儿昨日已禀明先生,今日去王府看看暄儿·”·“去吧,”楚汉生收拾了药瓶水盆,“暄儿那小兔崽子,莫垚估计看不住他,你去看看,该收拾的时候别留情,打怕了才知道改。”
齐晗笑着应了··第55章 静水流深·那一阵子,齐暄病了·古灵精怪的孩子消瘦下来,眼睛显得更大却没有什么神采,整日里蔫蔫儿的,让人怀念那个钻来跑去的熊·孩子。
齐晗听莫垚说了恭亲王出征之日的事情,他知道,那是心病··费了好多的功夫,齐晗才照顾着齐暄恢复过来,只是那段时间病中的孩子特别黏人,齐晗不得不找了个机会向君默宁请示,看是·不是可以在王府住几天。
除了叮嘱他一切小心,不得让莫鑫离开之外,君默宁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孩子大了,也该有自己的主见和相对的自由··这可把齐暄高兴坏了,天天粘着他的君哥哥,一会儿要学算筹一会儿要吃烧麦,齐晗基本上有求必应。
他看着齐暄就好像看着当·年的自己,他愿意给这个孩子想要的一切,因为当年的当年,他也如此渴求··而齐昀的行动向来是比较自由的,只是经过了之前几件事,他的身边也多了一个不知名的侍卫,齐昀唤他阿火,却整日里冷冷冰·冰的不说话,可能叫阿冰还贴切些。
行动上倒是不会限制齐昀··齐晗自从知道了齐昀的身份之后,不知出于怎么样的心理,总是冷冷淡淡的,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齐暄几次好奇地问齐昀怎·么得罪那么好那么亲善的君哥哥,齐昀也只是苦笑不做声。
他在齐晗面前的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没有皇子应有的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讨好和真真切切的恭敬·听到齐暄·吹嘘当日齐晗和源叔叔对面算账的情景,他更是无比艳羡王侍郎一手算筹之技在户部乃至整个朝廷都是如雷贯耳的,这个比自·己大了没几岁的君哥哥,竟然也有此技艺·他向来自诩聪慧,皇帝和容妃也一直当他掌中宝,此刻到了齐晗面前,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如此坐井观天。
由此,他更想亲近这个·救命恩人,只是,齐晗似乎并不领情··日子,就这样风不摇水不动地流淌着……秋日的脚步渐行渐近,终于随着一场接一场的秋雨,深秋天寒,落叶萧瑟。
在这样的日子里,齐暄又病了··这一日,齐晗打着伞缓步来到齐暄所住的院落外,远远的听见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齐暄,另一个是齐昀··齐昀的护卫阿火,雕塑一样站在外面,看到闲庭信步一般走来的齐晗,冰冷的脸上也显出恭敬之色。
微不可察地躬了躬身,心中··也为少年公子的这份气韵而折服··齐晗走到廊下,微微点头招呼··“我不喝药”依旧是蛮不讲理的声音。
齐昀无奈地哄道:“暄儿,你听话,不喝药你的病怎么能好听话好不好”·齐暄拍了拍床板,任- xing -道:“不喝就不喝”·齐晗在门外也是无奈地笑,病中的暄儿的确令人头疼。
只听得齐昀也有些生气地说道:“暄儿,你这样不听话,君哥哥知道了,又该罚你了·”·齐晗微微一笑,本想推门进去,此刻却也不着急了,他还挺想知道在这个孩子的心目中自己到底占了怎么样的位置。
谁知齐暄竟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轻蔑道:“你别老拿君哥哥来压我,我要告诉君哥哥你做了什么,看君哥哥怎么罚你·才对”·齐晗在门外听得心中一动,只听得门内“砰”的一声,是托盘被很重地放在桌上,随即传来齐昀不同往日的高声说话:“齐暄你什么·意思我做什么了我每日出宫陪你,君哥哥怎会罚我”·“陪我”齐暄话语中的讽刺之意连门外的齐晗都皱起眉,这孩子有时候说话是不太注意,“我见过不止一次,你在我药中下药你·这样做,不就是为了让君哥哥多到王府,你可以多见他”·“砰”·齐晗推门而进·房间里,齐昀骇得连退三步,惊惶地看着突如其来的闯入者;而齐暄则有些傻傻地说道:“君哥哥,您怎么不敲门”·齐晗前所未有的严肃地盯着齐暄道:“暄儿,怎可信口开河”·齐暄一听他的君哥哥居然不相信他说的,一下子起身跪坐在床上喊道:“君哥哥,暄儿没有信口开河,暄儿是亲眼所见”·“你怎么说”齐晗将目光投向齐昀,平平静静的并无怒意和疑虑,他虽对齐昀怀有情绪,但是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无端的怀疑·会伤人心。
齐昀的脸色很差,他依靠在桌沿上,解释道:“君哥哥,昀儿没有给齐暄下药……真的,那只是甘草,齐暄嫌药苦不肯吃,我才·想着以前母……母亲会在我药里加甘草……”·这么说,他真的在齐暄的药里加过东西……·如今二人各执一词,其余先不论,齐暄的病是齐晗亲自看的,药方也是他开的,不过是换季受寒的小症,吃几服药即可痊愈。
可·是齐暄接连几日缠绵病榻,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反而一日比一日嗜睡倒是事实··齐晗的沉默让齐昀其齐暄都紧张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齐晗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银针——这本是打算给齐暄针灸用的——来到刚才齐昀拿来的那碗药前,将银针探入药汁…·…一屋子齐姓少年,连带屋外的阿火都紧紧地盯着细弱发丝的银针·须臾之后,银针被启,针头上一截黑色刺痛了所有人的眼·“君哥哥……”“君哥哥……”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齐暄脸色发白地跪坐在床上,之前他还趾高气昂地指责齐昀,待此刻发现居然他几日来所喝的药中真的有毒的时候,小小的孩子·还是被吓住了··而齐昀则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根银针,他知道他没做过,可是齐暄的药里为什么会有毒齐暄亲眼见过他往药里放甘草,那·么……·少年满怀委屈和期盼的目光看向他崇敬的君哥哥,却不料堪堪迎上一双平静到淡漠的双眼。
他的心仿佛被狠狠地撞了一下·甚至·连怀疑都不需要,淡漠就是最好的态度··齐晗放下银针,看着齐昀淡淡道:“四殿下以后还是留在宫里为好,外间人心叵测,殿下身份尊贵,不宜涉世太深。”
没有怀疑没有责备,甚至听着还是丝丝缕缕的关心,但是齐昀却像听见晴天里的霹雳似的惊骇莫名·这段日子,他好不容易稍稍·得到齐晗的青眼,如今,他叫自己“殿下”·“君哥哥……”齐昀走近几步屈膝跪倒,“昀儿没有害齐暄,您信我”·齐晗扶住齐昀,看着他急于渴望得到自己信任的神情,心中并非没有触动,“殿下这是何苦君亦晗这是一介平民,不值得殿下·屈尊纡贵……”·齐昀含泪摇头道:“君哥哥,我娘教我的,受人恩德千年记,涓滴之恩报以涌泉君哥哥于齐昀是救命之恩”·“不过机缘巧合,殿……”看着齐昀泪,齐晗终究还是改口道,“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这件事情晦暗未明,你还是先回去吧·”·齐昀摇头,跪着不肯起·君哥哥始终没说信他,他此刻走了,便是畏罪而逃·齐暄看的有点呆。
他和齐昀自小相识,自然知道这个四堂兄在宫里是什么地位·如今皇后膝下虚悬,传说中的二皇子齐晗又下落·不明,三皇子未过满月就早夭;所以,这个健健康康睿智聪敏的四皇子,早已是朝廷上下一致默认的太子人选·如今,他……·可是,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下药呢·“我要给暄儿重新煎药,你还是先回去吧。”
齐晗收拾了药碗银针,安顿好齐暄,边说边朝门外走去··“君哥哥,”齐昀抬起头,少年脸上有不可改变的执着,“齐昀不走,齐昀没做过我等君哥哥查出真相,还齐昀清白”·少年起身先一步踏出房门,也不顾秋日里淅沥飘洒的冰凉雨滴,径自在院子里撩袍跪倒。
不出一会儿,头脸身上就沾满了雨滴···第56章 成擒·在齐晗所受的教育里,从来就没有此类的抗争一说,不要说他那个其实没什么耐心的先生,便是在师父面前,他也不敢有什么倔·强之心。
唯一一次想坚持给师父洗个脚,事后也因为动机不纯而被先生的藤条抽得死去活来··当然,无数次的事实证明,听他们二位的,实在是最明智的选择··所以,此刻对于齐昀的这个举动,齐晗既无奈又生气:这根本就是最没有意义的做法。
齐晗安顿好闹了一阵又受了惊吓的齐暄,·带着情绪去给他煎药,这一去就是一个时辰··秋雨如愁,雨丝朦胧飘飞,看着似乎连伞不不用打,可也经不起无孔不入的凉意。
多少年来,齐昀何曾受过此等责罚膝下的硬·石板好像一把把钝刀在割自己的膝盖,痛楚蔓延到小腿大腿乃至全身·他狼狈地跪在雨里,心里的委屈比这秋雨还要铺天盖地。
他不怪齐暄,他看见自己往药里放东西,而他的药里恰恰有毒,这件事·情遇到谁都不会有第二种想法,纵然,谁也找不出任何的动机;他想的是齐晗……·他从齐暄口中得知,那次他们去恭王府救人,君哥哥竟然是被打了三十鞭子之后才出门的而且,事后他还被他的先生重重责罚·了虽然齐暄打死也不肯说出君哥哥的先生是谁,但是能够教出像他这样的弟子的人,定然也是惊才绝艳的大智者吧。
他的重责·,君哥哥得吃多少苦才能抗下来可是在自己面前,他只字未曾提过·所以,他愧疚,更仰慕·他不允许自己在齐晗面前有一点点让他不满意的地方。
可是,如今……他居然背起了下药毒害别人的罪名·不他背不起也不能背·齐晗再一次拿着煎好的药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被雨水打得浑身- shi -透的少年摇摇晃晃地跪着,一把雨伞被扔在一边,那个名叫阿火·的侍卫站在身侧。
只一眼,他就看明白了,刚刚压下去的怒意也再次升腾起来··齐昀低垂的视线里出现一双脚,眼前的雨丝停了,他抬头看到油纸伞下带着怒意的脸··“我让你回去,听不懂吗”·齐昀怔怔的,满脑子只有一句话脱口而出:“君哥哥……您信我……”·一句话就撞破了齐晗并不坚固的心房,他心痛加自责,他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孩子他不是没有感受到齐昀对自己的亲近之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齐晗竟然会如此狠心地去将他拒之门外,去伤害他一片拳拳之心·齐晗的怒意如沸汤沃雪一般倏忽不见,他弯腰搀扶齐昀道:“别跪着了,淋了雨也要生病,去屋里换身衣服,早些回去吧……”·手上有阻力,齐昀拽着他的手臂,一个多时辰以来积累的眼泪滑下脸颊,和满脸的雨水混杂在一起,“君哥哥,您信昀儿了”·齐晗定了定,说道:“你和暄儿各执一词,信了你便不能信他……”·齐昀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
“事情已然发生,”齐晗继续说道,“即便是要还你清白,你也应该给我时间·”·齐昀心里也清楚,这是最好的做法,可是君哥哥没有在第一时间信他,他依然觉得伤心。
齐昀这一走就是好几天,齐暄的病却依然时好时坏不见起色·齐晗索- xing -住在王府就近照顾,这一来一去也和王府诸人熟了··秋日的午后,齐晗和王府的老管家齐叔坐在厨房外的回廊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年过半百的老齐叔还是齐慕霄开府之后霍本·草派来的,一晃已经十几年过去了·老人初初还有些敬畏这个气质卓尔的少年公子,谁知道他竟然如此平易近人,一老一少聊着·聊着,几乎成了忘年之交。
“齐叔,这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是您一手打理的,您都可以如数家珍吧”齐晗指着秋日花圃里一丛绽放的各色秋菊问道,旁边,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厮正在打理一圈篱笆。
“可不是嘛,”齐叔爽朗地笑道,“都比老头的儿子还小的小子,出来做事也不容易,能看护一些就看护一些,这府里主子少,是个·多难得的清净地·小六,别弄那篱笆了,去,看看小少爷的药好了没”·齐叔说着吩咐那个名叫小六的小厮,小六朝坐在廊下的一老一少看来,青涩的脸上憨憨笑着,他答应一声,放下手里一株开了花·的墨菊倚在篱笆边上,准备看好了药再来打理。
“齐叔,”齐晗也含笑说道,“午后去睡会儿吧,府里也没什么事,药好了我去看着暄儿喝·”·齐叔看了看这个沉稳的少年,拍着大腿笑出了声,“是啊,老了老了,腿脚不好,老头子去睡会儿去。”
齐晗没有起身,倚靠在竹椅背上,笑意浅淡,在浓郁的秋色里,如山间的月色清泉··齐叔走了以后不久,那个名叫小六的小厮也看完了药出来,没有看到齐叔,他腼腆地朝年轻公子点头施礼,继续朝花圃走去。
“小六,”齐晗转过头,少年脸上有明媚的笑意,“在暄少爷的药里加好药了”·名叫小六的小厮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不解道:“君公子您说什么,小的不懂。”
齐晗嘴角微扬,“你不懂不要紧,我只想要你知道,小六……对秋菊过敏……”·“小六”脸色大变,猛然一转身,四周突然出现一群整齐划一的黑衣军士,长刀霍霍威风凛凛齐晗起身左手一挥,军士们瞬间呈·扇子形排开,堵死了“小六”所有的后路。
小六脸色郑重,此刻的他手无寸铁,颇有任人宰割的架势·“呵呵,”他色厉内荏地冷笑道,“君公子还真是看得起小的·”··齐晗站在台阶上,少年身材颀长气韵卓然,“家师教过,能用狮子搏兔的时候不用太劳累自己,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嘛。”
“小六”气绝,这风凉话比秋天的雨丝还凉··这时,莫鑫从厨房里出来,回禀道:“少爷,暄少爷的药里果然有毒·”·齐晗脸色未变,抽出腰间软剑,问道:“是你自己束手就擒,还是我先罩麻袋打你一顿再绑起来”对于他源叔叔的至理名言,齐·晗打心眼儿里觉得很有气势。
“小六”突然笑起来,说不出的张狂蔑视,“你以为你赢了先看看你后面吧”·齐晗不动声色地转过身去,堪堪看到另一个王府小厮打扮的中年人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而匕首正架在齐昀的脖子上·刀下的少年看到齐晗转过身来,羞愧、后悔之情充满了双眼,他全身被制,此刻被用来威胁齐晗,他满腹屈辱,却独独没有委屈·。
“把剑都……”男子话音未完,齐晗手里的长剑已经如一泓秋水激- she -而出,险险擦过他的脸颊,然后“哚”一声定在回廊的廊柱之上·。
男子微微晃动脑袋,避开锋芒··“杀了他”齐晗头也不回地冷声吩咐,于此同时,一枚细弱银光再次出手,这次的目标竟然是齐晗的项颈·莫鑫与齐晗早就心有灵犀配合默契,他一听到命令,即刻挥手上前,王府侍卫久经沙场,对于“杀”字的反应近乎本能的敏锐。
这一切的变化实在太快,仆装的男子没有想到回廊下这个看似清清淡淡的少年公子居然如此杀伐决断他一语未竟已变化陡生,·银光激- she -而来,只有身处锋芒之下的他清晰地感知到毫厘千里之差——银光所及,是他的脖子·他不得不闪身避开,而如此短暂瞬间之内,他无法对手里好不容易捕获的人质造成任何伤害·一切都是说来冗长,其实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当齐晗身后的打斗之声响起,他的作为钱币的暗器也已经触及对方的咽喉,他快如利剑欺身而上,右手推开齐昀至打斗圈外的同·时,双脚腾空而起,一时之间,残影如飞·后来的男子全无招架之力,只听“砰砰”之声声声入耳,胸前遭受重击;又听“砰”一声巨响,后背也撞在一根廊柱上。
腹背受敌之下,男子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跌在地上翻滚··“留活口·”·确定齐昀安全,敌人也失去招架之力,齐晗再次吩咐完全是在群殴环节的莫鑫和王府侍卫。
同时,他自己快步走到男子面前,一·巴掌卸去他的下颌;再出手如电,断开了他所有能活动的关节·却在此时,传来侍卫们的惊呼·原来,那个名叫“小六”的小厮,终于还是趁着空隙,服下早已藏好的毒药,自尽而死·第57章 信任·战斗毫无悬念且在眨眼之间落幕。
且不说对齐晗已经无比熟悉的莫鑫,便是见惯了沙场征战的军士们也不禁对这个斯文有礼的少年公子刮目相待,这样的杀伐决断·,干净利落·这两个杀手恐怕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们手里有人质,居然还会死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军士们接收到的命令,先是“杀了他”,作为军士自然全力以赴,让那个名叫冒名顶替了“小六”的杀手在围攻之下全无反击之力;·而齐晗自己,完全不跟对手废一句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接连长剑、暗器出手,完美地印证了什么是“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的·原则所以一击奏效,一网成擒·当他已经救下齐昀再无威胁的时候,他又果断下令“留活口”,而他们的反应始终慢了一步,所以导致了“小六”得以服毒自尽。
这些都是在落叶秋风中,侍卫们后来才慢慢想到的··此时,莫鑫率先反应过来,三步走到阶下跪地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少爷责罚”·黑衣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只属于王府统辖,这次只是要找出谋害小少爷的凶手;但是杀手在他们眼皮底下之下自尽而亡,也的·确是他们办事不力……·还没等他们理出一个思路来,少年公子已经转过身来,恢复了那副浅淡面容道:“无妨,这不是还有一个吗”·见识到少年公子出手的军士们突然有些同情地上那个不能动弹的杀手,果然,只见他蹲下身子,照着杀手的脸就是一记狠厉的巴·掌·杀手的脑袋往旁边一别,一口裹挟着他自我了断的毒囊的鲜血吐在地上,下颌却是被重新拍上了。
“感谢你的伙伴向我示范了你们服毒的方法,”齐晗嘴角勾起,“除了这里应该没有其他毒了吧”·杀手想死他们只是来搜集情报的,下个毒也只是让个孩子看起来有气无力而已,不用搞得血腥残暴吧·齐晗拍了拍手站起身道:“莫鑫哥起来吧,把他带下去问问,来这里做什么想得到什么指使者是谁还有没有同伙……反正·多问些东西出来,把结果告诉我就行,过程……我不关心这个。”
“是,少爷·”莫鑫行礼答应,叫上几个侍卫拖死狗一般把那个中年杀手拖下去问话··齐晗终于把视线落在瑟缩在回廊角落里有些受惊发呆的齐昀身上。
齐昀抬了抬头又慌忙低下了,被挟持时匕首横颈生死一线都未曾有的恐惧却在这个时候细细密密地泛出来:他……差点坏了君哥·哥的事……·齐晗蹲下身子,手指轻轻地滑过少年颈上一条细小的血痕,成功地引起他小小的颤抖。
·“疼吗”·齐昀睁大眼睛,看到他崇仰的君哥哥眼中的疼惜,他一颗似乎被紧紧揪着的心就松动了,“不……不疼,君哥哥……我……”·齐晗温和道:“刚才情况紧急,实在无法顾上你,让你受了惊吓。
我还有些事情要和齐叔交代,你先去暄儿房里休息一下,一会·儿我来找你们,好不好”·齐晗的语气虽是温和,说的事情却不容质疑·齐昀随着他的搀扶站起身,在一个小厮的陪同下离开这个事发现场。
临转弯时,他·转身朝后看了看,那个大了他两岁的哥哥,正在跟王府的管家说着什么,老管家神情恭敬,心悦诚服··卧房里,齐暄和齐昀相顾无言··平日里多言多语的齐暄坐在床沿上,几次欲言又止。
他也知道这次自己做得很不好,当初他在宫里被廷杖又被父亲带出宫教训,·都是齐昀跑前跑后地给自己求情,甚至还求了君哥哥到王府抢人而他呢,居然这样怀疑他·齐昀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又是宫里最受宠的皇子,他受了委屈受了冤枉,他一定不会再跟自己要好了·平日里主意一个接着一个往外蹦的齐暄此刻居然一筹莫展,他想给齐昀道歉,可是又被看到他恍恍惚惚地站在桌边似乎拒人千里·之外的情态吓回去了。
更何况,他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来的藤条这是要打人吗打他吗这该多疼啊从辈分上讲,齐昀是他的堂兄,如果他·要打,也是……可以……的……吧……·几经反复之下,小暄儿怂怂地耷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脚踏。
齐昀的想法简单多了,这件事,他认罚若非君哥哥当机立断,事情差点就坏在他的手里,一旦打草惊蛇,那肯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两个半大的孩子各怀心事,待齐晗安排了所有后续的事情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他进来,齐暄刚想开口呼唤,却看到齐昀上前一步直直跪下,将手里的藤条平举在手上道:“君哥哥,齐昀没有听您的话到·处乱跑,以致……差点坏了事,请您……责罚”·齐暄吃惊地站起身,在床边看着。
手里的藤条被取走,齐昀正在思量该怎样受罚的时候,一只手以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搀扶他起来,在桌边坐下··齐晗把藤条放在桌上,拿出药膏,细细地涂抹在齐昀颈上的血痕上,他的神情无比专注。
齐昀的一颗心却有些七上八下,只有依然心存芥蒂才会客气疏离·他宁愿挨一顿,也不想齐晗把他当成皇子,小心呵护,却无论·如何不愿接纳他··“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齐晗一句话,让吊水桶上的齐昀的心落了地,“你对暄儿如何我心中无比清楚。
只是药中的确有毒,一是·为了你的安全,二也是想让暗中之人以为我已松懈,所以这几天,委屈你了·”·齐晗涂好了药,真诚地看着有些难以置信的少年。
先生教过他,不要轻易怀疑,那会伤害人心·齐昀是他一开始就心存好感的孩·子,只是因为皇室的原因而刻意疏远,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加诸于他。
齐昀怔怔地看着从未如此亲近的君哥哥,他的笑容将他这几日寒凉不定的心熨帖得无比和暖,他的君哥哥,从未怀疑过他·“我知道其实这几- ri -你一直都在王府外,”齐晗继续解释道,“此次祸起萧墙,你进不来反而是安全的。
今日事有变化,我抽调了所·有王府护卫瓮中捉鳖,谁料倒是让你有机可乘进入王府·其实我还要感谢你,若非你误打误撞,也许这第二个杀手还不一定能够·落网。
只是差点让你受伤,到底还是我算计不够……”·“不君哥哥,是昀儿没有听您的话,是昀儿自己的错,您不怪我……也不能怪自己”听到这里,齐昀哪里还有什么委屈,君哥·哥做什么都是在保护自己,他却还……他怎么能让君哥哥承担今日的责任·齐晗笑着替他擦去不知是着急还是欣喜的泪花,说道:“好,君哥哥不怪自己,也不怪昀儿……”·一声“昀儿”,终于让齐昀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
“不怪君哥哥,也不怪四哥,全都怪暄儿……呜哇……”远远看着他们的齐暄突然哭起来,“暄儿看到四哥放东西,马上就可以问清·楚,暄儿却怀疑四哥是暄儿坏暄儿不该不相信四哥……呜呜……君哥哥,您罚暄儿吧……”·齐昀转过头去破涕为笑,这孩子又是病又是吓的,君哥哥怎么会罚他……·却不料思绪未完,已听得齐晗不复温存的声音说道:“你说的对,这件事的确是你的错。
你既知错了,褪了裤子趴在床上,二十·下藤条,罚你自恃聪明,胡乱怀疑,不识人心你服不服”·“君哥哥”齐昀惊骇回头。
第58章 教责·齐暄是受过齐晗教训的,知道君哥哥往日里疼自己,但是一旦罚下惩戒也不会轻易更改,就像上次的三十下脚心·而且,这次的·事情他也想明白了,君哥哥罚的也对,他瘪了瘪小嘴,鹿眼怯怯,“君哥哥,暄儿服的;四哥,君哥哥打完,你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聪明的孩子永远知道事情的关键在哪里。
齐晗已经执起了藤条,静静地等着齐暄··齐暄瘪了瘪嘴,眨巴眨巴眼睛挤出两滴眼泪,却看到他的君哥哥毫无动静,于是认命地褪下底裤,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趴好。
他本··就只着了中衣,此刻臀腿外露,白白嫩嫩的肌肤上泛起密密麻麻的小疙瘩··齐晗跨步上前··齐昀快走几步跪倒在床前,双手握住齐晗执着藤条的手,满脸着急道:“君哥哥,昀儿不生气,不怪暄儿;暄儿还小,求君哥哥·轻责”·齐暄趴在床上可怜巴巴地转过头看着,齐晗并不言语,神色之间却无任何松动,甚至又上前一步。
“君哥哥”齐昀跪移一步,手上抓得更紧,“暄儿有错,昀儿也有责任,他身体尚未恢复,求您,求您让昀儿替他受罚昀儿是哥·哥,您罚三十四十也行”·“呜呜……四哥,暄儿知错了……您让君哥哥打暄儿吧……”齐暄终于哭出声,也终于知道一直在身边被他看做朋友的人,其实也·是一个勇于承当、爱护弟弟的……哥哥。
“真知错了”齐晗问道··齐暄哭着说:“知错了,暄儿知错了,以后再不敢怀疑四哥啦……”·“不敢”齐晗追问。
“不会不会暄儿再也不会怀疑四哥啦……”小孩在床上扑腾了两下,把枕被搅得一塌糊涂··齐晗终于松口道:“暄儿,你四哥给你求情,君哥哥只罚你十下,不过你牢牢记住今天说的话,再有下次,你四哥求情也没用”·“暄儿记住了……”“谢君哥哥宽责”·齐晗执着藤条的手被松开,他照旧撩开袖子,朝着白皙的手臂就是三下·“君哥哥”齐昀惊呼,站起身一把握住齐晗的左手,眼见得三条檩子由红变肿。
“无妨,”齐晗笑着安慰他,“我没用这个打过人,试试力度,放心·”从来,他都是挨藤条的人,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执起它··他太过清楚它的凌厉,他不能伤了齐暄。
趴在床上的齐暄突然想起在向阳巷莫宅里他挨剑鞘那次,也有那么三下,原来竟是……机智瑞敏的孩子把本就乱成一团的被子折·吧折吧塞在肚子底下,小小的臀丘被垫得高高的他认罚,君哥哥应该重重地打·齐晗被他的举动逗笑了,他紧了紧手里的藤条,依然照着三分力,抽了下去·整个过程并不长,只是藤条的凌厉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还是难以承受,十下打完,齐暄白嫩的臀丘之上已经红肿一片,一条一条的·檩子横贯当中,虽不致泛紫,却也是红得刺目。
齐昀紧紧地握着小孩的手,见齐晗停手,他摸了摸齐暄被冷汗打- shi -的额头,眼里是深深的疼惜,是一个哥哥对弟弟的疼惜··“暄儿乖,君哥哥打完了,四哥不生气了……”·齐暄因为痛楚而流泪,却仍然朝身后扬起苍白的小脸咧开嘴道:“不疼暄儿谢君哥哥教责”·齐晗很疼,心很疼。
“少爷,问出来了·”莫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齐晗放下藤条朝外走,同时吩咐道:“昀儿,给暄儿上药·”·那个杀手的嘴并不紧,当然,莫鑫他们的手段也不是普通人能扛得住,听到莫鑫低声将审讯的接过汇报出来,齐晗有些难以置信·:·竟然是冲着他来的·他略一思索,即刻吩咐招来齐昀和齐管家,嘱咐了一番之后,在齐暄依依不舍可怜兮兮的小眼神里匆匆忙忙离开王府。
回到别院之后,齐晗把在王府的所有事情,以及莫鑫从杀手嘴里的消息回报给君默宁和楚汉生·这个所谓的“杀手”其实也不过是·个外围的人员,根本接触不到最核心的情报。
他只说得到上峰的命令,将一个名叫“君亦晗”的少年留在王府,时间越长越好·至·于目的什么,又会有什么后续的进展,他不知道;而出手果决迅捷的齐晗也没有给他们时间和机会有所进展。
君、楚二人俱都沉默不语·前者的目光渐渐聚焦在长身玉立的少年身上··面对这样的目光,齐晗心中无比忐忑··君默宁面无表情道:“其余先不论,你和那个叫齐昀的……已经走得这么近了”·连楚汉生都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惊诧,是啊,齐晗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才从他先生嘴里得到了承诺,如今,竟是他自己和皇室中人·如此靠近·齐晗张了张嘴,终究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跪下了。
君默宁摇了摇头道:“这的确是一个很难想清楚的问题,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不想清楚就可以当他不存在·这件事我不逼你,但你·要给我一个不留后患的决定。
拿算筹跪着想,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自己起来·”·“是……先生·”过去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事情,先生也罚他跪;可是如今,动辄跪算筹,自己真的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吧……·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齐晗这次还算顺利的跪到了算筹上,只是再怎么有经验,每一次刻骨的痛楚都不会减少一丝一毫。
·楚汉生心疼着,却没有插手·他家爷对晗儿的教责,向来有理有据,但这毕竟是晗儿自己的抉择,即便勉强了他不与齐昀来往…·…世间最难控制的便是人心和情感,这种事还是他自己想清楚才好。
在算筹上辗转的齐晗回忆着和齐昀相识以后的点点滴滴,无可否认,齐昀身上有太多他不但不排斥反而欣赏和喜欢的地方,而这·些地方让齐晗渐渐忘却了他的身份·便如此次他受了冤枉,雨中的倔强也好,事后的请罚也罢,都完全没有一个得宠的皇子的骄·矜。
这样难得的孩子……··另一边,君默宁和楚汉生也交流了起来··楚汉生开口道:“爷,会不会是曹墨”·“曹墨果真在流放路上”君默宁看着楚汉生问。
“传回来的消息是这样说,”楚汉生皱眉,“但是据爷的说法,曹墨这个人机智又睚眦必报,这一次被流放,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君默宁认同道:“再派人去细查,看路上的到底是不是曹墨。
我总觉得最近有什么不对,晗儿说有人跟踪他,如今又有人刻意将·他留在王府;九哥回了北疆,和北莽的战事一触即发;曹墨被流放了,本来就在眼皮子底下的人,突然就失了掌控……这些事情·看似没有任何交集,但是……”·君默宁的手指敲着桌面,发出规律有力的“咄咄”声,而他的思路也随着这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这么巧九哥的暄儿破坏了曹墨的计·划而且直接导致他被流放,曹墨由明处转到暗处,暄儿和晗儿就遭到不明人士的算计,这难道真是巧合曹墨的母亲是北莽的太·后,他贪墨了五十万两银子的目的肯定就是给北莽抵充军费,虽然这些银子是杯水车薪,但是相对于北莽来说,也是一比不小的·收入……”·楚汉生的思路跟着转得很快,“那么爷,曹墨算计晗儿干什么”·第59章 风起·齐昀的思绪本就因为膝盖上越来越难熬的痛楚而难以集中,听到这件事,他心中的疑问也是纷至沓来:真的是曹墨布置了这个局·留他在王府吗他的目的是什么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自己有又什么能够让别人觊觎·一向把自己看得很低的齐晗想来想去没想到自己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价值,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先生和师父给予的;他的人·际关系一向简单,公事里被他处理的人,也都呆在该呆的地方,掀不起什么风浪;至于他那个皇子的身份真是可笑了,自己是·不是皇子还两说,什么人会来追究……·不对·自己有可以利用的地方·就是他这个皇子的身份一个犯了死罪的宫妃的儿子逃犯·齐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却在此时,听到他先生突然说道:·“我们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楚汉生凝视着自家少有郑重的爷,齐晗几乎竖起了耳朵··“和曹墨最大的恩怨的……不是暄儿,是……我·”君默宁站起身走到书房门口,秋叶翻落回旋,自然界的起起落落都因时而循,·可人世间的纷纷扰扰却是百转千回。
“从一开始我就不喜欢曹墨这个人,”君默宁这样回忆当初的因由,“他和两个哥哥走得近,大哥宽厚二哥坦率,曹墨却有些谨小慎·微斤斤计较,但凡别人有任何冒犯他之处,他一定会明里暗里报复回来。
我怕两个哥哥不小心踩到他的线,所以先下手为强”·便是怡红院的那件事情了··“那段时间,我一直防着他对我或是我的家人做点儿什么,”君默宁脸上有陌生的郑重,“谁知道一时不察,竟赔了九哥进去而自·此,曹墨与我,已是不休之局,这一点,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只是后来落霞山大火,我淡出了所有人的视线,这段恩怨才似乎·销声匿迹·”·“爷,”楚汉生不信道,“再怎么样,曹墨也不至于避开晏天楼的耳目,再有所作为吧”·君默宁摇头道:“我们有晏天楼,你怎么知道曹墨没有自己的势力即便他没有,曹谦呢他那个北莽娘呢”·“那……爷的意思是”说道这里,楚汉生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了。
君默宁转过身来,清亮的目光冷静而肃杀,“曹墨已经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世人面前,所以……他也会毁了一切与他有恩怨·的人而且他这样做,还对北莽的有莫大的好处汉生,你别忘了,曹谦是刑部尚书,当初齐慕霖的秘旨是下给刑部的,于一刀·不知道他们拘捕的是什么人,曹谦也不知道曹谦知道了,曹墨呢”·楚汉生惊异地无以复加,他站起身望着君默宁颀长挺拔的背影喃喃道:“所以,爷的意思是,如果是曹墨,那他探查晗儿的目的·是……您”·跪在算筹上的齐晗,脸白如纸。
气氛如秋色一般凝滞着··突然,齐晗一个翻身从算筹上滚下来,顾不得膝盖上钻心蚀骨的痛楚,重新跪在君默宁面前道:“先生,都是齐晗的错晗儿做·事太过招摇,大师伯曾经指出过,可我却毫无所觉都是齐晗的错,才让有心人抓住我见不得人的身份都是……”·“放肆”一声厉喝打断他所有的自责和悔恨,他呆呆地看着极少如此怒意显然的先生。
“让你下来了跪上去”君默宁指着一边的算筹,冷肃道,“让你想的事情没想清楚你胡思乱想些什么不是我要的答案,你再敢·开口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掌烂你的嘴”·齐晗怔怔地张了张口,终究因为先生的积威太深太久,他一个字不敢多说,再一次手脚并用地跪到了算筹上。
楚汉生看着他家爷无奈摇头,这个孩子是当真别不过弯来,他自责自己逃犯的身份会害了君默宁;其实事实正好相反,若这所有·的事情都是曹墨暗中布局,那么齐晗只是他用来对付君默宁的一把剑而已;若非曹、君二人恩怨身后,齐晗只会是君亦晗,没有·任何人会怀疑。
··所以,真正受牵累的,是齐晗··只是君默宁罚得再重,要想在这件事上执念甚深的傻孩子想明白这一点,估计也有难度··到底是他们两个外来户把这个土著教得太好,还是他们的教育彻底失败了呢·楚爷突然有些神思飘忽。
君默宁撇了撇算筹上跪得笔直的背影,也是无奈,他继续说道:“不过现在也终究是猜测,也许真的是皇室的人对晗儿的身份有·所察觉·这是小事,早在多年以前我就替他安排好了‘君亦晗’的所有出身来历,不怕他们查。”
算筹上的背影微微晃了晃··楚汉生沉思接口:“所以,最大的威胁,还是在曹墨·”·“曹墨这个人……”君默宁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苦恼,“睚眦必报,偏又极为聪明;我已经自诩不按常理出牌了,能跟我明里暗里·斗这么多年的曹墨……有时真觉得特么烦明天就派你那‘金木水火土’去杀了他”·楚汉生失笑,不接口。
“去安排一下,曹墨的事接着查,我要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他确切的位置·”君默宁吩咐道,“把楼里的人手都洒出去,启动一些暗·钉子,这段时间保持一级戒备;去提醒莫焱,皇宫这个地方是不好呆,但若是再出现主子被挟持的事,就让他回炉重造莫森、·莫垚也一样,顺便联络一下莫淼,看看忍冬走到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楚汉生沉声应是。
君默宁又沉吟半晌,压下了一些被压制了许多年但终究没有消失的戾气:他不是不会杀人,上一辈子,他十二岁脱离君、宁两家·,独自踏上天涯之路;二十岁组建起默军横行东海,清扫海上的海盗,哪一次不是鲜血染红了海面甚至到最后,也是他亲手安·排了种种变故,让君、宁两家家道中落;虽然没有直接伤害他们的- xing -命,但是夺走他们毕生为之付出的成果,岂非已是最大的伤·害·从根子上,他君默宁就不是良善之辈啊·那么,今生呢·今生的君默宁得到了太多温情和关爱,所以,他不能再让自己的双手沾上鲜血,再次走上那条血腥但注定孤独的路。
他出生时尚且无能为力,眼看着齐风云逼迫自己的父母;但是随着他慢慢积聚起自己的力量,他发现自己其实也做不了什么·难·不成造反自己当皇帝那样一条血腥而漫长的路,会比父慈母爱兄友弟恭更让人心向往之吗·不,不会,他不会重蹈覆辙;但若是有人蓄意想要破坏这一切……·君默宁没有往下想,任何想象都是对安稳现世的亵渎。
微叹一口气,君默宁终于转过视线,看着算筹上的齐晗;另一边,楚汉生求情的目光如此显而易见··“想清楚了吗”君默宁终于开口问道。
齐晗被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一吓,马上反应过来答道:“回先生,晗儿想清楚了·”·“下来·”君默宁在椅子上坐下··楚汉生是最能够把握君默宁的好恶情绪的人,他过去扶了挣扎着根本起不来的小弟子来到书房中间跪好才放手,余下的,便只能·看他了。
“谢师父……”齐晗躬身道谢··“回先生……”齐晗无法忽略双膝处传来令人痛之欲狂的感受,但更加无法慢待先生的问话,他缓缓说出经过在痛苦中辗转得出的·答案,“齐昀……是个好孩子……他仗义,坦诚,谦虚……几度相处,晗儿……确实很……喜欢他……但是……”·君默宁不着急,耐心地听。
齐晗这样说道:“但是世间之事太多身不由己,齐晗的身份是永不能见天日的秘密,我不欲回到皇室,就应该与皇室之人保持距·离……先生教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齐晗不能用先生的安危满足自己的私心……请先生放心,晗儿……以后不会再见齐昀……·我们初初相识,时间会让我们很快……彼此忘怀……”·君默宁无声地看着已经做出抉择的弟子,他不忍逼迫他,但是世间之事太多两难,谁能随心合意全无遗憾·“去休息吧,不早了。”
君默宁淡淡道,算是认可了他的选择··楚汉生忙过去扶起齐晗,爷也累了,晗儿也累了,大家都早些休息为好··齐晗愣愣地随着师父的搀扶起来,转身,僵硬地抬腿,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齐晗突然挣脱了楚汉生的搀扶,猛一个转身重新跪·落在地,膝盖砰然落地的声音让他的脸色骤然之间惨白如纸。
楚汉生尚未来得及出声,便听齐晗道:“先生晗儿受先生和师父教养多年,深恩难报若是因为晗儿致使先生陷入两难,晗儿·虽百死不能恕其罪一所以,请先生不用为晗儿为难,该怎么做便怎么做,不……”·“我看你是太闲了,闲得满脑子胡思乱想。”
君默宁冷冷的声音比外间无边的秋意还要肃杀,“从明日起,你所有的功课都翻倍,做·不到做不好的后果……你自己知道”·第60章 蜕变·转眼半月,冬日的脚步已经跨入了这间似乎被世人遗忘的小小院落。
院子里的榕树在多年的养护下,亭亭如盖,虽处冬日依旧郁·郁葱葱·冬日的阳光从疏枝密叶之间洒入院中,在青石板的地上投下一个一个斑斑驳驳的光点··与少年手中的剑光相映成辉。
·齐晗的双手如同灌了铅,七十二路剑法早就烂熟于心,只是平日里的半个时辰二十遍如今翻到四十遍,需要整整一个时辰才能练·完··这是第三十五遍·“嗖”右手肘关节处又一阵酸麻,堪堪递出的长剑差点脱手飞去少年一个飞身翻转才艰难地稳住了手中长剑,回身之后继续适·才未竟的剑招和剑意。
刚刚开始练剑的时候他不小心掉过一次剑,而那次付出的代价,让他自此之后哪怕双手欲断也不敢再让长·剑脱手·院子的回廊下,君默宁漫不经心地重新执起一颗棋子,不知跟什么较劲。
·齐晗憋着一口气终于把遍数叠加到四十,一招回旋,阳光映着秋水长剑反- she -进疲累的双眼,他忍不住双眼一闭,脚下的最后一步·骤然迈错,左膝上便挨了一记尖锐的棋子·他不由一声闷哼,右手拄着长剑,左膝跪地。
一个呼吸未竟,只听“叮”的一声,长剑上几乎蹦出火花,遭到攻击的长剑无法受力·,齐晗整个人随着惯- xing -往前倾倒,终于还是双膝跪地··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熟知规矩的少年马上拔直了腰身,端正跪姿。
之后才堪堪喘上那一口气,脸上布满了剧烈运动之后的汗水,静下来之后,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都能被自己的剑晃了眼,越发出息了·”君默宁落子转身,看着跪在院中的弟子。
齐晗垂首道:“是,晗儿知错……”·这话这半个月来重复不下百遍,他说习惯了,也习惯了承担之后的责罚··君默宁问道,“打了你几颗棋子”·“回先生,十六颗。”
这是惯常的问题,齐晗心中有数··君默宁也不赘言,随手拿起棋桌上长置的戒尺··齐晗抿了抿嘴,膝行上前,平举右手,用左手撩开衣袖,右手臂上已经显现出斑斑驳驳的青紫,这是适才挨的棋子——君默宁的·手劲,向来不轻。
“啪啪啪……”·干脆利落的十六下戒尺抽打在白皙的手臂上,前后不过四五个呼吸·齐晗只觉手臂上一阵火烧火燎一样的痛楚炸裂开来,手臂依·然稳稳地举着,丝毫微动,脸色却白了。
“秦风,带他下去洗漱用餐,吃好了过来下棋·”·“是,主子·”“是……先生·”·翻倍的功课已经持续半月,近几日以来,练完剑挨完罚之后的齐晗便已筋疲力尽。
秦风扶着他去内室洗漱,把所有的心疼和怜惜·深深地藏在心底·他安于现在安稳的生活,也知道少爷过的苦,可是……这一次,似乎有些隐隐的不同。
“少爷,您身上怎么这么烫”进入内室之后,秦风小心翼翼地脱去齐晗中衣擦拭身体,他也习惯了看到少年身上的青紫淤痕,可·是今日又似乎特别热。
齐晗坐在凳子上任凭秦风擦拭,听到他问,只淡淡说道:“练剑之后热的,没事,风哥哥不用担心·”·秦风将信将疑,看他似乎除了疲惫一些也的确没有什么不舒服,便也安下心来替他擦好了身子之后,摆下清淡的粥食饭菜。
齐晗呆呆地坐在桌边,不动·秦风轻轻唤道:“少爷”·齐晗回神道:“风哥哥,我……不想吃·”·秦风急道:“这怎么行少爷,您功课那么紧,不好好吃饭怎么行一定要多吃点儿,着都是您平时最爱吃的……”·“我吃,我吃……”齐晗苦笑着捧起碗筷——风哥哥越来越啰嗦。他右手小臂上挨了戒尺,此刻已经肿得老高,以致他整只右手都·在颤抖·先生没许上药,这伤这疼他还得受着··话虽说着,到底齐晗还是没吃几口就停了·他借着先生的吩咐避开秦风的唠叨,用稍稍恢复了一些的体力走到院中,廊下,君默·宁还在琢磨那局棋。
远远的,青年手指执棋,手腕支撑着下颌,发丝如墨白衣胜雪,他神态安闲地与自己对弈;廊下一只铜铃随风发出叮叮之声,鼻·尖弥漫着茶香,好一幅谪仙般的画卷·齐晗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似乎要把这幅没好的图景烙进自己的脑海,永生永世永不忘怀·“过来,坐下。”
君默宁头也不抬地吩咐··“是·”齐晗低头应是,在先生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执棋,白子·冬日晃晃,他心惶惶,竟不知为什么,眼前黑黑白白闪闪亮亮,·怎么都收束不起散乱无章的思绪。
“哒”一声落子,君默宁执黑修复了一片残章,黑子的形势顿时优于白子,这一局难度并不大··周遭万籁俱寂,晌午的阳光照得人昏昏沉沉,齐晗不敢抬眼,他怕先生会发现他眼底怎么压都压不住的昏沉。
棋盘上的黑白子全·部都混在一起,别说分析形势求取胜利,他连哪里落子都看不清·终于,他颤颤地拿起一颗白子,抖抖地伸向棋盘,“哒”一声,落下一子……·“啪”指尖突然流窜过一阵钻心的痛楚。
“呜”齐晗本能地极快地缩回右手,用左手紧紧地捂住受到击打的指尖·痛楚使他清醒,他顾不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极快地·翻身跪倒在地,再将双手垂到身侧。
“清醒了没有”君默宁的手里又拿起了那把这段时间里几乎不离身的戒尺,冷声问道,“先是胡思乱想,如今是神思不属,你学艺·五年,如今竟是如数都还给我了你自己看看你下的什么棋”·十指连心,方才那一下的疼远远胜过早上的十六下,齐晗咬着唇抬眼看棋局,才发现原本黑白双方势均力敌的形势,却被他一子··毁于一旦,不出两三步,白子将再无回天之力。
他这一子有个名头,叫——自寻死路·“晗儿……知错……”·“伸手·”·学艺多年,齐晗当然害怕每一次责罚,但是若说他最怕哪一种,当属责打手心,因为它永远不是罚完便结束,甚至,仅仅只是开·始……·知道自己这一颗白子落得有多不像话,齐晗惊惧地咽了咽口水,再一次伸出右手。
他不知道先生将如何责罚,依然将衣袖卷起,·露出肿了一倍有余的红肿小臂··君默宁看了他一眼,抬手就抽··“啊”只一下,就击溃了齐晗所有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怕·先生……先生竟打在五指指尖·泪水倏然而落·“你确定不能自己伸手”君默宁看着整个人跪蜷成一团,只为捂住右手手指的齐晗,知道他疼,他不疼吗看着他兴起找死之念·,他不疼吗·“先生……晗儿知错了,晗儿真的知错了……晗儿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先生……”齐晗极少有地哀求一点点宽宥。
·“知什么错不敢什么”君默宁盯着齐晗哀求的泪眼,问··齐晗怔怔的,泪流如雨,颤声道:“晗儿……不敢不用心下棋……”·“伸手”君默宁根本不等他说完,便厉声喝道。
齐晗极少见到如此震怒的先生,正因为有些事大家彼此心照,所以要扛着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到底还是伸了手,指尖已经在挨了前后两下以后突突突地肿了起来,齐晗看着、等着、思量着,自己能不能熬得过……·“啪”“啪”“啪”·“啪”“哗啦啦啦……”·齐晗泪如雨下痛不欲生,却还是让最后一下惊得不知所措,先生的最后一下抽在棋局之上,不管是棋盘上的,还是罐子里的黑白·棋子撒啦啦地洒了满地,有的滑落在石板缝隙中,有的弹跳到了旁边的草丛里。
“跪着,用右手一颗一颗地捡,少一颗一板子,我在书房等你·”·第61章 蜕变·一张棋盘纵横十九道,黑白双色棋子统共三百六十一颗,小小的院子里榕树下,满地满地铺着黑白。
如同这当今的世事,黑白混·淆,难以分清··跪着,右手,一颗一颗,全部··这是先生的要求··冬日温暖的阳光下,白衣的少年将身前的衣摆别在腰间,左手拿着棋罐,右手……五根手指根根红肿的右手,膝行着,一颗……·一颗地捡着棋子,有时是黑子,有时是白子。
每碰一颗棋子,他的手指就会传达出淋漓的疼痛,十指连心,疼入肺腑··青石板板的地面,冷、硬、粗糙,挪动双膝的间隙里,渐渐磨破了并不厚实的裤子,于是,便是皮肉磨着石头了。
低头捡棋子的少年偶尔抬头看看榕树枝桠间晃动的细碎亮光,好似在他无边无际的漫长痛楚中注入了一丝明亮和希望··痛,却不悔;他明白在先生面前他毫无胜算,但是舍得一身剐,毕竟总要试一试的……·楚汉生回到别院的时候,午时刚过,不出意外地看到书房里奉着板子跪候的身影,这样的场景这段日子以来实在见多了。
自家爷正伏案急书,京城风云翻天覆地,多少大大小小的手笔全都出自这间小小的别院,这个惊才绝艳的丞相之子··“爷,我回来了·”楚汉生躬身行礼,“今年十一个月的账面已经全部理清,请爷过目。”
“放着吧,”君默宁抬头匆匆一撇又自低下,“等我会儿,马上好了·”·“是·”楚汉生将手中的一沓账册放在一边的桌上,转头去看另一边跪着的徒弟,少年身前的衣摆还别在腰间,双膝处的裤子磨得·支离破碎,隐隐透出皮肉上的血迹;地上放着两罐黑白棋子,而高高举起的奉着板子的右手已经令人不忍卒睹:衣袖下垂露出肿·得一倍有余的手臂,还有鲜血淋漓的五指指尖……·“我知道你向来心疼他,”另一边传来君默宁起身说话的声音,“你出去等等吧,少了十一颗棋子另外今天罚了他两次,打完这三十·一板子,我再跟你说正事。”
“爷,您宽责……”·“这事儿没的商量,”君默宁的表情清冷,毫无回旋余地,“今儿下午我查帐,你休息的时候问问他,跟我犟了这半个月,是他觉得·好受,还是觉得我俩好受明日一过,我肯定没力气收拾他,你也顺带问问,他什么打算。”
楚汉生和齐晗几乎同时抬头:明日明日是冬至·“出去吧·”·“爷……”·“老规矩,褪衣,撑在矮几上。”
另一边,君默宁已经转身取走齐晗手上手掌般宽度的实木板子,吩咐道··楚汉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皱着眉关上书房门离开了··齐晗却是满脸愧悔,他是有多么不懂事,竟然忘了明日就是冬至,先生就要回相府,然后……带一身伤回来这半个月来,他每·日做翻倍的功课,多做、多错、多罚,明知道外间之事纷繁复杂,他还坚持着那点心思……·可是……他身受深恩,难道真的连这点报恩的心思都不能……坚持……··心里想着,规矩却不能破,他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用疼得麻木的双手褪去裤子露出臀腿,然后双手撑在当日他用来承错的矮几上·。
近半个月,他都是这样挨每日的板子的··“啪啪啪……”·齐晗撑在矮几上,身后不大的地方承受着板子凌厉的肆虐,最近他对这种痛楚太过熟悉,先是一阵火辣,然后细细密密地泛出钝·钝的痛,最后才是铺天盖地如洪水倾泻而来·“唔……”齐晗终于还是咬上了唇舌,三十一下板子,虽难熬,毕竟数量不多,当初初几板子的疼痛开始肆虐开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的责罚已经停了。
他艰难地穿好裤子,重新跪好,却突然眼前一黑·齐晗用左手狠命地掐了一下左腿才堪堪克制了几乎令他全身都麻木的眩晕,之前在捡棋子的时候就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一次,分·外强烈。
君默宁已经唤了楚汉生进来,恍惚中先生好像吩咐了什么,继而一双强而有力的手扶着齐晗起身,出门··后院,秦风已经准备好了一桶冒着热气的药浴:半个月日日受责,齐晗的身体能够及时消肿恢复,全靠这一桶药·“楚爷”秦风行礼,帮着一起扶浑身绵软的齐晗。
楚汉生吩咐道:“你去准备纱布,今日伤了手指要包扎起来,我盯着他泡·”·秦风应是行礼告退··“师父……晗儿不泡……疼……”知道扶着自己的是师父,齐晗昏昏沉沉地撒娇。
“乖……”楚汉生已经开始动手替他除去外衣,“疼是疼,但是好得快,今天的青紫淤肿不消,明日挨你先生的罚,你受得了吗”·齐晗嘴上抗拒,身体却无甚反抗,任凭大个子师父把自己扒光了露出消瘦的身体上斑斑驳驳的青紫伤痕,他的双眼半开半闭,听·到师父的话,他突然恍恍惚惚地笑道,“师父,先生明日回家,他……打不动晗儿……”·楚汉生吃惊地看着齐晗,这样的话,怎么会是齐晗说出口的·齐晗却毫无所觉,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进了浴桶,药物的刺激疼得他脸色都发白,他双手抓住桶沿,十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右手处·更是血迹斑斑。
“晗儿,跟你先生认错吧,你知道他想听你说什么”楚汉生心疼地看着在药浴里痛不欲生的徒弟··“师……父,您刚从外面回来……曹墨……是不是借着晗儿的身世……兴风作浪”适应了痛楚的齐晗睁开疲惫的双眼,看着楚汉·生没有回应他的话,反而问道。
楚爷没有做声··齐晗抽了抽嘴角,看起来像是在笑,“您和先生议事从不避我,是想告诉我先生处理这些事情毫不费力……可是,晗儿看到的是·先生为了这件事……步步为营……先生为什么不杀了曹墨”·楚汉生皱着眉头看着眼皮沉沉的少年倚在木桶的边沿,他说出这个“杀”的时候,竟真的有凛冽的杀意·药浴的痛楚肆虐着齐晗全身,尤其是受了捶楚的右手和后臀;热水的热气又蒸腾得他脸色潮红,头脸冒汗。
“半个月了,先生和曹墨……文斗、武斗……为什么先生不干脆杀了曹墨因为……不能杀啊……曹墨死了,北莽就有理由开战·了,齐慕霖哪里来的粮草开战嘿嘿……先生用一己之力支撑一片战局,先生也需要时间对不对……”·“曹墨活着,他就会用晗儿的身世做文章……”·“没有你,曹墨也会给你先生找别的事……”楚汉生有些不认识眼前的少年,他……真的是……他的晗儿·齐晗的声音充满了悲伤,“可是……曹墨终究还是选了我——作为攻击先生的——第一利器”·“先生有顾忌,他却不许晗儿为他做一点点事,连心思都不许有”齐晗无声而泣,泪水顺着脸颊滑入药中,苦中加苦,“师父,这·个错……晗儿不能认先生教养知恩,晗儿要报的……怎么能让晗儿认这个错”·楚汉生心中酸涩无比,他们教养出来的孩子,心如明镜。
齐晗又扯了扯嘴角笑,却比黄连还苦万倍,“师父,您知道吗齐慕霖手里肯定有东西”·楚汉生一惊,问道:“你说什么”·齐晗把身子沉了沉,好像要借着痛楚让自己更为清醒,“先生……不该被囚禁那么久的……一座山而已,算得了什么肯定是…·…齐慕霖手里有什么,让先生不得不与家人……离散,连相爷……也无能为力会是什么呢呵呵……齐氏顾忌的……无非就是·前朝……先生每年冬至回去……探母,是不是……”·“晗儿”楚汉生惊骇地看到少年双手一松,整个人沉入水中·第62章 礼物·“爷,怎么样”楚汉生紧张地看着把脉沉思的君默宁,实在忍不住问道。
一边的秦风也是同样的表情··君默宁松开手指,把齐晗齐晗的左手塞进被子,又细细看过沉睡的少年苍白的脸色道:“外感风寒,内息错乱,幽思深惧,积劳··成疾……”·“主子……少爷他……”秦风自从来到别院之后,从来没有看到过君默宁有如此郑重忧虑的神色。
君默宁沉声道:“烧得跟炭一样还跟我倔,怕是从今天早上就烧起来了·”见秦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三少有些无奈,“熬了·药给他灌下去,十二个时辰之内能退烧就没事……”·“那……不能退烧呢”这个问题只有楚汉生敢问。
君默宁更无奈,“本来已经傻了,再烧傻一点也没事,我晏天楼财大气粗,养得起”·本以为是句玩笑之语,楚汉生却在看到君默宁衣不解带地照顾了齐晗一夜、并且在冬至日的晌午动手施第三次针的时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xing -。
时近午时,一次行针至少一个时辰,那……·“爷,您今日……还回去吗”楚汉生很久没有这样小心翼翼地询问君默宁意见,他们彼此太过了解,很多事情不用言明便已意会·。
但是冬至日回家一事,他年年相劝,君默宁却是矢志不移,可是如今……·君默宁手下一根银针刺入少年胸前- xue -位,神情淡淡道:“不回去了,不亲自看着,我不放心。”
楚汉生惊喜酸涩交加·不用回家自然不用受伤,他和齐晗年年想尽办法阻止君默宁回去却不可得;而今,爷居然说不回了,可是代价却是……他们的晗·儿人事不知地躺在床上……·“晗儿若醒着,不定怎么高兴”楚汉生接口道。
君默宁继续行针答道:“回家是我的选择,去看看我娘我哥……自然还有我爹,我是在坐牢啊,私自越狱跑回去,家法国法都交·代不了·但是一顿家法换我亲眼看看他们都好,汉生,这笔买卖换你,你做不做”·楚汉生自问会做。
可是,伤的人是他家爷,他心疼不舍却也是实实在在··“傻孩子心疼我,为自己的身世给我带来麻烦自责愧疚,”君默宁俯身擦去齐晗额头上密密的汗珠,“他怎么就不明白,当日我留他·在别院,就已经料到了会有这样一天。
君三少眼中上无神灵下无君主,家人,便是我毕生之求·晗儿,是弟子,也是家人……”·楚汉生不知该哭该笑,“爷,这些话……为什么不在晗儿醒着的时候说”·“我对他好吗”君默宁突然抬头问。
楚汉生无言以对,这话说三天也说不明白··“我打他不比凌雪那女人轻,最近更是连药浴都上了,”君默宁靠在窗栏上,笑,“就这样这傻孩子还天天想着为我死,我把这些话·告诉他,他怎么活”·楚汉生也笑,这话做不得真的。
“他真的猜到……齐慕霖手里有制约我的东西”君默宁突然问道··楚汉生小心翼翼地答道:“是,爷·晗儿……猜对了吗”·“是一份齐风云留下遗诏。”
君默宁坦诚道,“上面让齐慕霖尽快解决承恩村和……我娘·遗诏是留给齐慕霖的,也是留给我爹的,·到时候我爹做不出杀妻灭子的勾当来,君氏一门就只能给齐风云施与我爹的恩义和承恩村于我娘的情义……陪葬。”
大个子楚爷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爷先下手为强,一把火烧了落霞山夫人自封佛堂,爷囚于此地,相爷看似无所作为……·都是因为……这份遗诏”·“我去偷过,没找到。”
君默宁无奈,“我不想造反,我爹放不下齐风云的恩义,我娘不会背弃连氏,我不想我父母受伤害,你看,·我君三这辈子居然活在这么个怪圈里……”·“我收晗儿,起初是想着调教一个听话的帝王出来帮我摆平这件事,”君默宁开了口子就索- xing -把所有的打算告诉楚汉生,他们相识·二世,- xing -命相托,“谁知道这孩子……我就想着,把晏天楼整整好,以后他要愿意回去做皇帝,我用晏天楼换一份传了三代的遗·诏总可以吧;他要不愿意,将来做个晏天楼的楼主,也挺过瘾的。
遗诏的事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嘛,大不了我在这里多呆些日子…·…”·距离京城不足三十里的一座小院子里,一场血腥而又碾压式的刺杀刚刚结束·几个黑衣人正在愁云惨雾地收拾地上的尸体,再用·水将血迹冲刷干净。
院中的人手越来越少,他们清理了很久才清理干净··院子的回廊里,一个脸色惨白的的年轻男子正闭着眼睛躺在竹榻上,他的身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绒毯,右手露在外面。
一个年纪约·在二十许的秀丽女子正在替他包扎手臂上一条长长的刀伤··另一个浑身散发着冰冷气质的黑衣年轻女子抱着剑倚在廊柱上,看着竹榻上的男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女子身穿一身藕荷色的长裙,秀发如墨;她五官灵秀婉约,秀眉如黛,若是在大户人家定是一位气质出尘的大家闺秀·她的手指·无比灵巧,三两下就清理了创口,包上纱布,完工之后,她抬起头看着男子,问道:“那么多杀手接踵而来,叫你回屋里为什么·不动否则也不至于被自己人的刀给误伤了”·男子闭着双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颜道:“这么多杀手又不是来杀我的,我躲什么”·女子有些语塞,却还是细心地替他把手上的手臂盖好才站起身,在回廊上坐下,很感兴趣地问道:“曹墨,你跟我三哥哥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叫我来给你看病”·男子正是应该在流放路上的曹墨,他睁开眼睛看着冬日暖阳洒满全身的钟灵毓秀的女子,笑道:“你三哥哥不想让我死嘛小忍·冬,我也想问你,好好的京城你不呆,走遍天下寻医访药又是为的哪般”·“京城里没有三哥哥啊”名为霍忍冬,外号“霍观音”的女子调皮地甩了甩头发道,“我三哥哥说了,天大地大很多好玩的地方要去·看看的,反正他现在也不能娶我,我就正好去看看,治治病,找找药,不是挺好你别扯开话题,你还没说我三哥哥为什么派人·来杀你……的侍卫,却又要我来给你看病”·曹墨连笑都有些虚弱,“因为我死了,我的北莽娘就有理由找中州开战了……”·“这样啊,那我一定要治好你了,打仗多不好,”女子信誓旦旦道,但是语气里完全没有听到曹墨的母亲是北莽的太后而吃惊的意·思,“可是你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就算我全力救你,恐怕你也活不了多久了。
不过你放心,在你昏迷之后,我还是会给你吊着一·口气,让你的属下知道你还活着,那样就不会打仗了,对不对”·曹墨失笑,他放心什么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放心的眼前的女子明媚如斯,胆大如斯,聪明如斯……·“唉,你知不知道最近从京城传出来的戏文,叫《打龙袍》的,”霍家忍冬兴致勃勃地说道,“实在太精彩了,听说只有悦来酒楼的·戏班子唱得最好,我一定要去看看。”
不知为什么,在这样一个女子面前,曹墨似乎想将心底那些能说不能说的话全都说出来,他的生死掌握在她的手里,可是临终一·程有她相伴,曹墨突然无比感激君默宁,自然也羡慕他有这样一个红颜知己,走遍天涯,等着他有朝一日共结连理。
“你不是想知道你三哥哥为什么要来杀我的侍卫吗”曹墨看着好奇宝宝蹦蹦跳的女子,耐心地解释道,“我从刑部的档案里查到当·年火烧坤宁宫的宫妃凌雪的儿子齐晗,也就应该是当今的二皇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云中山脚,你三哥哥的别院。”
“哦,所以你就散步谣言,说我三哥哥窝藏钦犯,对不对”霍忍冬叉腰跳脚·“是啊,”曹墨承认,“结果你三哥哥就写了一出《打龙袍》混淆视听,我才知道,原来齐晗竟然是当今皇后的儿子,这一出《狸猫·换太子》可当真精彩。
不得不承认,你三哥哥知道的比我多·”·“哼哼这是自然,没人比我三哥哥知道得更多”·“这是文斗,谁胜谁负还在未定之天,”曹墨心情很好,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地潮红,“君默宁派人到我这里刺杀,三番两次却未伤我·分毫。
我知道他想杀我却不能,心中的憋屈不言而喻,这武斗,注定你三哥哥赢不了·”·“曹墨,你脸色有点奇怪,不要再说话了,我给你看看……”霍忍冬突然看到曹墨嘴角流出的鲜血,忙站起身说道。
曹墨笑着摇头,一张口,更多的鲜血翻涌出来,他却还在说:“忍冬,君默宁……不敢杀我……我却敢杀……我给他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他……喜欢……”·第63章 刺杀·腊月初八,小寒,诸事皆宜。
京城的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阳光明媚,人们穿着厚厚的棉衣穿流如梭——天子脚下皇城之都的百姓,总是要比其他地方更富足·些··年关将近,很多人已经开始准备起了过年需要使用的吃喝用度,所以,街面上的摊贩们更加卖力地吆喝着。
街道一边,缓步走来大小小老老少少六七人,其中一个四十许年纪,身着紫色绸衫,外罩黑色大氅,玉面短须·他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颇为兴致盎然,时不时地和身侧一位年龄稍大一些的长者说些什么。
长者一身墨蓝色衣袍,儒雅清隽,虽已过了天命之年,但是丰神俊朗,气韵无筹·他一一回答中年文士的提问,毫无滞涩之处,·实是智珠在握上下通达·只是不知怎的,在彼此无话的时候,长者眉间会有忧色隐显,虽然是转瞬即逝,却还是被捕捉到了痕迹·。
“丞相,我听说三少冬至未归”中年文士不再纠缠与街面上的物品,转而问道··而儒雅长者,正是当今丞相君子渊;那么中年文士的身份自然呼之欲出——皇帝齐慕霖。
君子渊苦笑道:“皇上称他君三即可,三少什么的都是街面上的混话·”·“呵呵,”齐慕霖爽朗笑道,“丞相有所不知,京城地面上有很多人自称‘三少’,似乎这两个字特别有气势”·君子渊无奈,“犬子少年纨绔,实在不像话。
自从幽囚别院之后倒也安分,只是每年冬至总要私自逃离回家探母,今年……确实·未回·”·齐慕霖安慰道:“可见是懂事了,丞相也无需太过担心。”
君子渊点头称是··“我听底下人说,悦来酒楼每年到腊八都会异常热闹·”齐慕霖换了话题说道··君子渊接口道:“皇上说的是,士子们远道而来,悦来酒楼不但给他们提供低廉的食宿,每年腊八这一天,还会邀请琅嬛书院的·院长殷若虚来此指点,经年以来形成惯例·既是文坛盛世,也是出门在外的游子相互慰藉思乡之情·”·“离春闱还有一个多月,他们这么早就到了”齐慕霖好奇道···君子渊回答:“路远迢迢,士子们寒窗十载,不能错过了时间;当然,悦来酒楼提前两个月就替他们准备好了一应物品,让他们·在此安心复习三个月,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没想到着悦来酒楼竟有这份心思,着实惠及不少士子吧·”齐慕霖感叹··“正是,”君子渊同意道,“已有连续四年的状元在悦来酒楼接下状元榜,榜眼、探花也有许多,现在吏部那些发榜的差役,通常第·一站先来这里,总能一气儿发出多张题名榜。
届时,悦来酒楼为这些高中的士子摆宴庆贺,如同家人一般·对了,如今翰林院的·白天澜白学士,就是如此的·”·齐慕霖听着频频点头,却突然看到平日里张牙舞爪的少年这段时间情绪消沉,便是今日带他出宫,竟然也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神·态。
“昀儿昀儿”齐慕霖转头呼唤,“你不是总爱去悦来酒楼听书看戏怎么今天这么不高兴”·齐昀蔫蔫儿的,回话道:“爹,你们玩儿吧,不用理我。”
齐慕霖和君子渊相对而笑,这少年心事倏忽变化,不猜也罢·一行人行行复行行,终于来到了已经人满为患的悦来酒楼··酒楼的形制如同平常的酒楼和戏园的结合,大堂中摆放许多八仙桌,齐慕霖一行步入大堂的时候基本上已经全部坐满;因为今日·是腊八士子会,所以座上大多是文人士子,有今次参加科考的,也有慕名而来感受氛围的。
有酒店统一服装的小厮上前有礼询问来意,得知也是慕名前来共享盛会,又见几位衣冠楚楚气质非凡,小厮忙将他们引至二楼雅·间·齐慕霖反对道:“来这里就是要感受士子氛围,给我们在大堂安排一处座位吧。”
小厮正感为难之时,君子渊却看见了君宇君寒也正在堂中··君宇、君寒、王源和齐暄、莫垚五人占了一桌正在看戏,也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齐慕霖一行人,连忙站起身相迎。
只是此处大堂,·他们又分明是便装打扮,自然不好行礼··如此以来,齐慕霖想坐在大堂的目的也达不成,索- xing -就在小厮的引领之下上了二楼雅间·君宇等人连忙跟上。
此刻,戏台上的戏正唱到精彩之处,而酒楼门口传来殷若虚殷院长到来,一时之间,轰轰烈烈的声音响彻了整间酒楼··却在此时,骤变陡生·二楼三楼的雅间门户洞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纵身跃下,目标直指皇帝齐慕霖·不管外面如何翻天覆地血雨腥风,小小的别院里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
自冬至前一日齐晗病倒,真如老话上说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便是有君默宁日日针灸行针,配以最有针对- xing -的药方,少·年还是在床上缠绵了十来日才堪堪能够下床。
不过经过这么一病,浑身上下更是瘦得皮包骨头,竟有些弱不禁风的羸弱感··在医道上颇有造诣的君默宁如何不知,他是心病多于身病·他实在气不过这孩子钻进牛角尖自寻死路,治病期间的脸色便一日臭·过一日。
于是,每每行针之时,君默宁都觉得他的针是扎在一块僵硬的石头上·后来,同伙楚爷实在看不下去了,板着脸和他家爷进行了一番深入而严肃的探讨,诸如晗儿积劳成疾是谁的责任啊晗儿也是想·报恩啊晗儿多乖啊爷您怎么能这么吓他呢晗儿……巴拉巴拉……·而后,奶爹楚爷又和蔼地和他家晗儿进行了一番安慰,说是你先生罚你也是你不肯低头嘛哪有弟子跟先生杠的啊你家先生好·面子,知道晗儿你乖所以你先认个错呗你先生其实很关心很心疼你的所以见到你先生不要再僵硬得像块石头啦,你家先生…·…巴拉巴拉……·经过这一番折腾,那俩师徒才基本恢复了见面时该有的氛围。
楚爷表示,心很累……·齐晗能够下地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拖着软绵绵的身子跪在书房认错请罪,他没有听到冬至日他先生在床前所说的那番话,但·是他是聪明的孩子,如何想不明白先生之所以生气重罚自己,大抵不过是因着自己那找死的念头·他应该相信先生的·相信他不把自己送回皇室,就一定会有保全自己的方法;他如此自作主张忤逆不孝才是真正给先生增添麻烦况且如今事情并未·发展到非生即死的地步,他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先自己乱了阵脚·那一日,他端端正正地跪在书房里,一条条错一条条认一条条请罚。
后来他不太记得先生说了什么,只是偶尔抬头的眼角余光里,看到正坐的先生别过头只看到一个侧脸,当然,他记得那一句“功·课先减半,好好调养”··然后,他就花半天完成“减半”的功课,花半天在院子里发呆。
以往这个时候先生因为伤重,他要和师父一起清理晏天楼的账目,·今年也不用了·他在书房伺候的时候,眼看着一笔笔的入账被划走,购买和运送大量衣服和棉被送往北疆;奇怪的是,竟然不见·先生运送粮草,也许是先生早就安排好了,所以不用挤在一起发送了吧,不明就里的齐晗这样猜测着。
腊八了,天气越发寒冷·晚上,别院里主仆四人围着一张八仙桌喝腊八粥,齐晗的身体终于好了起来,用料丰富的粥食令他食指·大开,一连喝了三大碗·连君默宁都露出了久违的隐隐笑意。
就在此时,别院的门突然被打开,四人忙起身出去,只看到满头是汗衣服上沾满鲜血的君宇定定地站在门口,气喘如牛·第64章 重伤·“哥你怎么了”君默宁看到君宇的状态,心中一紧问道。
·君宇脸色仓皇,但终究不是没有经过风浪的人,他稳了稳呼吸道:“下午爹随皇上去悦来酒楼,遇刺,爹替皇上挡了一箭,中箭·……在心口,命在旦夕……”·话音未落,君默宁已经箭一般冲向门口,手铐脚镣之声叮当作响,他的第一反应是:“我要杀了齐慕霖”·“混账东西,你说什么”君宇本来就难看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弟弟的反应居然是这个,情急之下冲着急急冲来的·人影就是一巴掌·“哥”君默宁几乎被这沉重的耳光打懵,但依然激动地吼道,“若非齐慕霖,爹怎么会……”·“你再说下去,就不用认我这个哥哥,也不用去救爹了,”君宇冷冷道,“反正杀了皇上也是死罪一条”·“爷”楚汉生上前扶住激动的君默宁,劝道,“先听大少爷怎么说,您冷静一些,大少爷既然来了,就一定还有希望,爷”·君默宁双手死死地抓着铁链,勉强自己冷静道:“哥,我知错了,您说。”
君宇道:“爹心口中箭,霍爷爷说箭上还有毒,不过他已经暂时控制了毒- xing -的蔓延;只是杀手用的是三棱簇型的箭头,离心脉实·在太近,霍爷爷年事已高也是一筹莫展。
我来找你,是最后的希望,宁儿,你一定可以救爹,是不是”君宇满眼希冀地看着自·家弟弟,因为从小,就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是,哥,我可以。”
冷静下来的君默宁浑身散发着冰冷的寒气··“还有”君宇急道,“皇上也在府上,宁儿,无论如何,这次是哥带你出来,所有的事哥一人承担,你不许出头,听到没有哥哥·不能救了爹,却把你赔进去”·君默宁看着他这个傻哥哥,不赔他君三就赔君大,一样的啊·“哥,小弟都听您的。”
“好”君宇取出钥匙弯腰替弟弟解开手铐和脚镣··君默宁趁机冷声吩咐道:“汉生,马上命莫鑫去杀了曹墨”·“是”楚汉生也是义愤填膺。
“马上让小冬传信到北疆给廖无期,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个女人给我杀了,否则,我平了他无欺楼”小冬是君默宁从小豢养的一·只海东青,飞行速度极快,用来传信最好不过。
无欺楼是现今江湖上最大的杀手组织,其人员结构之庞大,结构之复杂,没有一·个非核心人员说得清·而他们的楼主,名叫廖无期··“知道了,爷”只有楚汉生了解此刻君默宁心里压抑着怎样澎湃的怒火,家人,曹墨敢伤他家人·君宇并不能听明白君默宁的话,但是只要不是杀皇帝,他这个弟弟的很多事情他都无力插手,一直以来,他只是很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弟弟,最在意的是家人·这,就足够了·“你呆在院里,功课照常,等我回来,听到没有”最后离开之时,君默宁转头吩咐有些被惊吓到了的齐晗。
一路上,君宇把情况详细地跟君默宁说了,情况比想象中的惨烈许多··当时二楼三楼的黑衣人铺天盖地地飞身而下,乌压压一片,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而且所有人的目标只有一个:皇帝齐慕霖。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齐慕霖身边的君子渊和正在门口的殷若虚,混乱的场景里,耳顺之龄的殷大院长即刻组织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子·们离开悦来酒楼,而君子渊,则叫了君寒护着皇帝向角落里躲去。
隐在暗中的侍卫们迅速组织起相对比较有效的防御,而此时,齐暄身边的莫垚,齐昀身边化名阿火的晏天楼五行侍卫莫焱,以及·……莫森三人,以以一当十的战力,几乎一时改变了战局。
说起这个神秘的莫森,其实一直以来都被派在君子渊身边,需要他的时候,他是放进人群便无人可识的车夫阿木;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是无人能够发现的隐卫莫森··他跟着丞相已近十年,暗中替他处理了许多将有未有的危险,却从未让任何人发现过,足见谨慎、忠诚。
·此一战下来,莫垚为了保护齐暄断了右臂,莫焱和后来赶来的莫鑫都受了不轻的内外伤,只有莫森,武艺高强,外伤相对轻一些···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兄弟俩策马回到相府的时候,已经戌时,丞相府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下人侍从很多,却个个都放轻了脚步·看到大少爷回家,·他们纷纷驻足行礼,待看到大少爷身边的人时,无一不张大嘴巴一脸惊诧·这……这是……小少爷·君宇和君默宁顾不得这些,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向君子渊住所。
宽敞的住所外间此刻坐满了人,居中而坐的是齐慕霖,四皇子齐昀坐在下首;另外一边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人,自然就是齐风云·的舅舅,霍本草霍老爷子,他的儿子霍竹轩也在一旁;受了伤的君寒已经包扎过了,此刻站在下首,年轻的脸上泛有忧色。
他们已经就要不要冒险取箭商量了许久,却始终不敢一试·外面还站着一堆太医院的太医,用药开方都是好手,奈何这动刀子…·…·两兄弟是冲进凝水阁的。
君默宁只粗粗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便毫不停滞地进了内室;留下进门当即跪倒的君宇,请罪道:“皇上赎罪,舍弟医术高明·,或能救家父于倒悬·微臣自知舍弟幽囚的身份,私纵人犯,君宇认罚,只求皇上让舍弟救救家父”·年轻的御史中丞泣血叩首,怦然有声。
“起吧,这件事先不用提……”齐慕霖也是疲惫,君子渊于中州朝廷的重要- xing -自然不言而喻,此次又是为了救自己才命悬一线,君··默宁若是真的能够救他,已是万幸,这些琐琐碎碎的事情,等来日再说吧。
内室里,君子渊的夫人连如月正坐在床边,痴痴地凝视着她托付了一生的男人·自从她的宁儿被幽囚之后,她自封佛堂,除非有·不得已的事,否则他们夫妻几成陌路。
其实当初齐风云将亡国之奴中指了她给君子渊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好了独孤终身的准备,·岂料她几世修行,竟遇得如此良人·他告诉她,他们的儿子夙夜匪懈一朝筹谋,一把火烧了落霞山,却是保全了前朝连氏最后一丝血脉·这是她的儿子啊·她自封佛堂,在外人看来是为了这个不懂事的儿子忏悔前愆,而只有他们做父母的心知肚明:她苦命的孩儿被幽囚别院,她身为·人母已在佛前发下宏愿,此生敬佛、礼佛,木鱼经筒、青灯黄卷,只为他的孩儿消灾、祈福,祈求四方诸佛保佑他平平安安,早·日重获自由·你也是苦的吧。
连如月轻柔地替床上闭目不醒的男子擦去细密的冷汗,宁儿每年回来,你下着狠手责他打他,从不信奉神灵的你·也会跪经三日,这种心疼谁与言说·前朝今朝,自从你我结合就注定此生不平·连如月细细地柔胰抚过男子儒雅苍白的眉眼,眼神却看向了窗外一株绽放的红梅,幽深的黑夜里,它映着屋内柔和的烛光,孤芳·自赏。
何日,你我家人能够远离这一切的尘嚣,伴随山水……这一生,也就不负了吧……·此时,内室的门被打开,妇人转头,看到了一个满身风尘满眼孺慕的年轻人。
她缓缓起身,年轻人却重重跪倒,此生血脉相融,·生死契阔,似全都融进了一眼万年……·第65章 死生·当霍忍冬把最后一根银针起出的时候,她觉得床上的男子似乎重新获得了呼吸,她答应三哥哥要让曹墨活着的,可是今晚,已经·昏迷了数日的曹墨真的几乎没有了呼吸。
霍忍冬接过莫淼递过来的热水毛巾,这样的施诊几乎用尽了全部的精力,脸上身上都是一阵一阵的虚汗··擦过之后,她才看清八年来忠诚无二的同伴冰冷的面容下清晰可见的心疼和不认同。
霍忍冬笑笑道:“这可是我三哥哥你家楼主·交代的,我一定要尽力的·”·莫淼看了看她,转身出去准备吃食去了··霍忍冬失笑,她这么爱笑爱说话的人,怎么能和哑巴似的莫淼生活这么多年的呢转头,却看到床上的男子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这一次差一点点,我的医术很不错了,对不对”女子在床边坐下,替曹墨擦去嘴角的鲜血··曹墨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有精神开口说话道:“忍冬,你可以走了……你三哥哥下一次派人来的时候……一定会要我的命了……”·“你做了什么”霍忍冬好奇道。
“呵呵,”曹墨的眼里有了光亮,像在炫耀自己的功绩,“你知道我这小院里为什么防卫如此之弱因为我把所有能派的人全都派去·……杀皇帝了……”·这下连霍忍冬都不禁跳脚,“曹墨你疯啦你到底想干嘛”·曹墨斜眼看看女子因为惊讶和愤怒涨红的脸,虚虚笑道:“忍冬,你行行好听我说一说今生,算是……送我一程吧……”·霍忍冬心中已经,连忙抓住曹墨的手一探,果然发现这个他越发看不懂的男子点灯熬油终至油尽灯枯。
“你说吧,我听着·”霍忍冬坐下来,神情安泰,她身为医者见惯生死,早已从容不迫··“谢谢……”曹墨眼中有惨淡的笑意,“我自小不得父母喜爱……受尽苛责,万般无奈……这些年来,我栖身工部,瞒着我爹替我娘·找到了一座铁矿,又贪墨了无数银两,你说我是不是很对不起我爹然后我又骗着我娘给我爹……解了毒,让他再也不会为我娘·做事,你说我是不是又很对不起我娘咳咳……我倾尽全力刺杀齐慕霖,是成是败皆由天定,只要中州朝廷一乱……北莽……就·有机可乘……我查清了……齐晗的身世……刑部立功……升迁……有望……**墨……于国不忠,于家不孝,于民不仁,于友不义·……”·曹墨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霍忍冬在一边冷冷地看着。
“呵呵呵……咳咳……其实……我不过想要一双……父母……却为何……至死……不得……”·霍忍冬平静地看着男子吐出心头之血,咽下最后一口气,女子伸手阖上他的双眼,喃喃道:“求不得,怨憎会,你到底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 xing -命……曹墨,外间风雪……你一路走好……”·腊八夜,大雪,飘洒如愁。
丞相府,凝水阁··连同皇帝在内的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待着内室里的结果,夜已深沉,却无人感到困倦;里面的人太重要,于国于家都太重要··是的,于家,君宇同君寒站在一起,眼角余光里看到平日总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今日面对这种场面,也终究露出了仓皇之色。
他·突然想起他家小弟乍一听到父亲命危的消息时的第一反应,不知为何,他竟然相信若是父亲……宁儿真的会……疯了吧……··齐昀也在担心君子渊的安危,他和这位令人尊敬和亲近的长者常常见面,有时是在他和父皇议事的时候,丞相会适时地考考他,·答得好的时候这个和蔼睿智的国之丞相会用一种令人欣喜的欣慰目光看看他。
齐昀知道,丞相是皇祖父的兄弟,把自己也当成后·辈子侄··刚才进来的那个,是丞相的三子——那个一把火烧了落霞山的君默宁齐昀的思绪渐渐转到了他的身上。
为什么他看起来那么眼·熟明明他们并没有见过··连霍老爷子都束手无策的病,君三少竟然能够医好,那他的医术要有多高君哥哥也会医术,不知道他们俩谁比较厉害,咦他·们……竟然同姓·想到君亦晗,齐晗默默垂首,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君哥哥了,齐暄那边也没有消息。
这次遇刺,莫垚的手臂都被砍断了原来阿·火不叫阿火,叫莫焱,他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吗齐暄现在在哪里莫垚他们又在哪里·齐昀的思绪纷乱无章,下午的时候他也受到了惊吓,从来没有一刻,死亡离他那么近他那么无力地躲在阿火身后,看着那些黑·衣人在他身上制造一条又一条的伤痕,血那么多血·父皇也被吓到了·齐晗转头看到自己的父亲,他从来不是强大威严的君主,但也从来没有如此刻般脆弱无助·不行,他一定要变强保护父皇也保护自己将来他若为君,一定是像皇祖父一样令所有人心生敬畏的君主不但将国家治理强·大,自己也要强大·正当十五岁的少年皇子在心里许下宏愿的时候,内室的门突然被打开,那个从进门起就无视所有人的年轻男子掀开珠帘缓步而出·。
齐晗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看着父皇和自己的,是被牵累之后的厌恶,是连表面的恭敬都不愿装饰的不屑,是积年累月绵延几代的·……防备·“小宁儿”最先站起来的是年事已高的霍本草,君子渊是他一手带进齐府的子侄,君默宁更是他豁出身家- xing -命保下的孙儿,他们·居然一别八载·“霍爷爷”君默宁屈膝,眼前的老者,是他君氏一门的恩人·“小宁儿起来你爹怎么样”霍本草着急地问道。
君默宁脸有忧色,但分明不是仓皇绝望,这便是所有人的希望·“多亏霍爷爷替爹控制了毒- xing -,如今箭头已经取出,爹- xing -命无碍”君默宁的话令所有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是这一次爹损伤心·脉,终究元气大伤,恐怕要费些时日好生调养,否则……怕仍是有亏阳寿……”·霍本草愣了一愣,随即豪迈道:“小宁儿不怕,有爷爷在动刀子老头子不如你,开方调药还是没问题的,交给我了啊,放心”·君默宁满眼感激,泪莹于睫。
“小宁儿,什么时候能看看七哥”霍竹轩上前问道··君默宁答道:“霍叔叔,家母正在照看爹爹,待他平安度过十二个时辰,您和霍爷爷再去看吧。”
霍本草和霍竹轩从医多年,自然知晓其中的道理··“哥”正当所有人都为这个消息欢喜的时候,突然传来君寒惊诧的叫声,众人随声看去,竟看到君宇正手执手铐脚镣朝着君默宁·走来。
“皇上·”君宇朝着齐慕霖跪倒叩首道,“家父虽已脱险,但是毕竟生死一线微臣有一不情之请,叩请皇上俯允·”·齐慕霖重新落座,丞相既已脱险,他也终于放下心来,“你说。”
“求皇上……让小弟暂囚家中家父垂危,微臣从母亲至二弟,都希望小弟能侍奉家父左右”君宇并没有赘言,直说道,“微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君默宁若有任何闪失,君宇自投刑部,以身抵罪”·一个身影在他身侧跪落,君宇眼前出现一双十指修长的手,袖子被撩起的手腕上,因为长年带着铁镣,早已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
君宇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揪了起来,疼如针刺,他重新替君默宁戴好刑具,却是连一眼都不敢看他的弟弟··君默宁倒是坦然,戴好手铐脚镣之后跪行一步,叩首道:“君三求皇上成全”·君寒也在君宇身侧跪倒,两兄弟叩首道:“求皇上成全”·第66章 团聚·不管齐慕霖心中作何感想,看到这三兄弟叩首求恳,再想到此次君相罹难也是因为相救自己,他还是点头同意了。
霍老爷子年事已高,他也相信君默宁的医术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便也偕同霍竹轩先行回府··丞相府,终于在喧嚣压抑了一天之后安静了下来,而君氏上下,也终于在八年之后,再一次团圆。
三兄弟齐齐走入内室,跪下,叩首,请安··连如月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三个儿子,她紧紧握着君子渊也不再年轻的手,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此时,天光已亮,整整一夜未曾休息的相府却丝毫没有疲惫之意,他们的小少爷回来了相爷险死还生没事了主母走出佛堂了·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管家苏同林笑得嘴角咧到耳根,痛痛快快地督促着府里的丫头小厮忙活起来,相府要提前过年了·“好像人手有些不够”苏管家喃喃道,平日里冷清惯了,这一下子有些周转不开啊……·凝水阁里,君宇的妻子魏子衿也带着儿子君亦恒前来探视请安,昨夜府里太多外男,她作为女眷实在不便,所以她在自己卧房之·中照看小亦恒,却也是担心地一夜未曾合眼。
今早得知已然无恙,早早地便过来了···君默宁行礼道:“默宁见过嫂嫂·”他身在别院,君宇成亲后又得子满月,他都没有参与,此次,算是他们叔嫂初次的正式见面。
魏子衿是礼部尚书魏瞻的长女,从小倒也与君氏兄弟相识,只是身为女子,家教又严,所以相识但并不相熟·魏子衿作为嫡长女·,本不应相配君宇,只是朝中上下似乎都渐渐遗忘这个未满而立便已官至中丞的君家长子本是庶出,皇帝亲自赐婚,虽不至十里·红妆,摆宴千席,但是皇帝亲自出席,宫里的太后、皇后、贵妃俱都添妆厚赐的举动,早已给足了君、魏两家脸面。
魏府里本来还对君宇的身份略有微词的男人女人们,见到这种场面之后也彻底闭嘴了,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艳羡·他们家的·大姑娘,嫁了如此清贵的人家,当真好福气·相府几乎没有女主人,魏子衿嫁入第二天拜过公婆之后,便在苏同林的辅助之下主持中馈。
她本见多了深门宅院之中妇人女子之·间的争斗,谁曾料想堂堂相府,人情世故竟是如此单纯明了··她带着十九年侯门生存之道而来,却在短短数日之间放弃所有,寻回本真。
这一次,她是第一次见到他夫君最在意的这个弟弟··年轻的大少夫人裣衽为礼,端庄可亲·一边的小亦恒被连如月抱在怀中,晃着小手‘咯咯咯’直笑。
好一幅阖家团圆图·君宇君寒兄弟又是受惊受伤,外加奔波劳累,都被连如月赶回去休息了·君默宁又守了君子渊整整一日,连如月也不放心,就在·外间的榻上稍稍歇着。
君默宁坐在床边看着这一世的父亲,他的两鬓已经斑白,额头上沟壑初显·但总体还是很年轻的,二十三岁的大孩子捋了捋父亲·的胡须,喃喃道:“老头儿,不年轻了,逞什么英雄替老子卖一辈子命还不够,还要替儿子挡箭”先是愤愤的语气,说到末了·,却定定地说道,“你要是没了……谁赔我个爹”·君相爷呼吸清浅,纹丝不动。
君默宁玩儿胡子玩儿上瘾了,在手指上缠住又放开,“小时候就知道咋呼咋呼我和哥哥,又是板子又是藤条的,给个笑脸怎么了·你还记不记得曹墨算计九哥那次你那藤条抽得我小半个月没下得了床很疼的你知不知道现在呢你看看,咋呼不动了吧·”·三少爷终于放过了君相的胡子,又看了看伤口,放心之后替他掖好被子之后继续开启话唠模式,“我烧了落霞山之后,你替我收·拾残局去了吧还种树笑死人了老头儿你能找着什么呀你儿子我连根毛都没给朝廷留下,当我傻呢”三少爷想想还是摸·上了相爷的胡子,这辈子都只有、也只能有这次机会。
“老头儿……你……快点醒吧,你有多久没见我了”君默宁满腹的牢骚,想来想去,最后只想了这一句话,话音未落,眼圈却红·了。
“宁儿你干什么”连如月走进来就看到儿子低着头扯着父亲的胡子,低声惊呼道,“你这孩子,多大了这么不懂事”·三少爷讪讪笑着,有些不舍地放过了那三缕清须。
“娘,您怎么不多歇一会儿”君大孝子站起身,狗腿地搀扶着母亲在床边坐下··连如月仔仔细细地看着丈夫的面容,生怕儿子的爪子留下什么痕迹。
“娘,我没干啥”君三叫屈,神情似六月飞雪··“我不信,”知子莫若母,连如月无情地打击,“从小也就你敢在你爹背后指手画脚,你这双爪子……”母亲拎起儿子的手,带动手·腕上的镣铐,发出叮当之声。
母亲盯着它瞬间无言··“娘……”君默宁跪坐下来,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慰道,“不疼的,可以自己摘下来,我在别院里都不怎么戴……”话音未落,他已·感觉到母亲柔软的指腹轻轻摩挲着腕间的厚茧,那些安慰之言顿时无法出口。
他的一双父母,都是世间睿智之人,目光如炬洞若观火··两日一夜没有阖眼的三少终于被母亲和两个哥哥一起赶回了他的无音阁休息,来到八年前自己的所居之所,君默宁看到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和那时候一模一样,他知道,定是家人嘱咐日日洒扫不辍,他们,时时等着他回来。
用过晚饭是酉时,君默宁一番梳洗又歇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卸了手腕间的镣铐化作一道残影,离开了相府··京城悦来酒楼的后院里,此刻称得上愁云惨雾··一个胡子拉碴的怪老头一手拿着一个葫芦灌着老酒,一手抠着脚丫子,嘴里还哼哼唧唧不知在抱怨些什么。
另一侧的通铺上,整整齐齐躺着四个男子,另外有一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时醒时睡··君默宁踏着黑夜穿着黑衣踏入这件黑漆漆的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让他的脸也瞬间黑下来的场景。
“老酒鬼你就是这样给他们治伤的”君默宁一把抢过怪老头手里的葫芦,“我的五粮液灌到狗肚子里也比给你喝强”·“谁特么抢我的酒”怪老头顿时清醒过来,一见竟是衣食父母,整张脸都笑成一朵皱巴巴的菊花,“三少啊,嘿嘿……老头是使毒·的,治伤……不在行啊……”·君默宁嗤笑道:“***骗鬼呢‘圣手毒医’的‘圣手’是狗爪子么什么情况”·老酒鬼看着君默宁手里一晃一晃的葫芦咽了咽口说,指着一排伤员道:“这个——右手被砍了,你知道的啊,基本就是废了嘛…·…”··“你才废了”君默宁在这个酒鬼面前,一向蛮横霸道,一言不合就冷嘲热讽摁倒狂揍,谁让这个老家伙就好这个风格你好言好·语相求,他还不爱搭理你,属于典型的不打不舒服的货色。
老酒鬼撇了撇葫芦,没接口,继续道:“中间两个——外伤挺重的,失血过多所以还没醒;这旁边年龄最大的这个……比较麻烦·,一掌伤了内腑,你知道练他这种硬功夫的人,这种伤最麻烦……”·“有你不就没麻烦了”君默宁翘着二郎腿淡淡道,“我可告诉你,这几个是汉生花费心血培养出来的,你不给他弄好了我可不帮你·说话,你知道的,汉生那个大块头,我也怕的。”
“啊呸”老酒鬼恨不得露出满口黄牙来吐槽眼前这个货,却也只敢在心里恨恨··“还有那个小家伙,”他指着旁边的孩子说,“一直跟着这个断手的,怎么说也不肯走,我不会哄孩子的,把老子弄烦了,我可要给·他喂药了”·君默宁转首看到那个孩子已经醒了,正睁着一双仓皇无措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第67章 尘埃暂落·君默宁对齐暄的感情是有些奇怪的,他有多在意齐慕霄的感受,就有与他一般多么不待见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情感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可理喻,这一世的君默宁在家人这个问题上就是如此强凶霸道。
但是不管怎么样,理智总是清晰而明确地告诉他:齐暄是无辜的,所有一切的责任由谁来承担都不应该由齐暄来承担·就是这样一种霸道矛盾甚至愧疚的心理,让齐暄成为第二个除了齐风云之外,君默宁不愿意面对的齐家人。
“君哥哥……”昏暗的灯光里,齐暄瑟缩在角落里看到一个和印象中极为相像的身影,再仔细看看却又不是·经历了生死屠杀的恐·惧的孩子终于还是忍不住从床角爬出来,喃喃地呼唤。
君默宁走近一些,让他看清楚自己并非他的‘君哥哥’·看到孩子眼中全无遮掩的失望,三少心中有密密的疼惜·十二,对他来说·似乎是个怎么都避不开的数字,他自己装聋作哑十二载,齐晗十二岁投入别院,如今的齐暄,也是十二岁……·“我不是亦晗,我是亦晗的先生。”
君默宁淡淡笑道,“你应该叫我三叔·”·齐暄的眼神瞬间迸发出摄人的光芒,他知道他,他是父亲最信赖的弟弟,他是君哥哥最崇仰的先生·小孩手脚并用地爬下通铺,跪地叩首,唤道:“三叔”三首叩毕,孩子已是满脸泪痕。
他满眼渴望地望着这个在他的认知领域中·无所不能的男子,哭求道:“三叔……您能不能把三土的手……接回去”·君默宁很郑重地看着孩子,遗憾道:“三叔也无法把三土的手接回去,暄儿再说个愿望,三叔帮你实现好不好”·齐暄转头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莫垚,又很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三叔,暄儿想保护爹爹……他打仗……很危险,暄儿还想保护三土·,他为了救暄儿没了手臂……”·君默宁沉思半晌,扶起跪地的孩子,迎着他渴盼的目光替莫森施针。
老酒鬼贪婪地看着他这一套针法,干枯的手指探上莫森的腕·脉,惊异之情充斥了整张皱巴巴的老脸··“暄儿,他很厉害对不对”君默宁收针,问道。
齐晗小小的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他看见了的,刚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多黑衣人,全靠他一个人顶着·君默宁点头道:“我让他收你为徒,你跟着他学武;还有这个老头,你跟着他学医;学会了这两样,你就能保护你爹爹和莫垚。”
“是,三叔”齐暄毫不犹豫地答应,小脸上满是坚毅··“练武很苦,学医也很苦·”君默宁看着他说道,“而且莫垚失去手臂会很伤心,你要想办法让他重新振作。”
齐暄又看了看莫垚,点头道:“暄儿明白,三叔,暄儿不怕吃苦”·“三少……三……”老酒鬼弱弱地举手,“你好像还没有问过我……”·“你不想喝酒了”君默宁只甩了这一句话,怪老头就乖乖地坐回一边,等着一个孩子叫他‘师父’。
君默宁是晏天楼实际的创立者和决策者,莫森作为侍卫,自然听命;老酒鬼怪老头因为一口酒被三少死死拿捏住,不能反抗·一·个是以一敌百的武功高手;一个是医术毒术超群的武林怪杰。
齐暄聪明伶俐,在五行侍卫伤好之后都很喜欢这个古灵精怪的孩子,虽说是莫森正式收录的弟子,却是每个人都会传授一些绝活·儿给他·化名莫桓的齐暄在晏天楼如鱼得水,而老酒鬼更是把他当宝贝一般,罚得狠,教得却也无比用心。
若干年之后,恭亲王齐慕霄身边出现了一个年纪轻轻的侍卫,出生入死任打任罚,无数次救主帅于危难·最后终于获得齐慕霄疼·惜、新帝嘉奖,久已不用的‘齐暄’二字被写入齐氏皇族族谱。
这,又将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君默宁掐着时间回到无音阁,寅时过半,正是一夜中最为困倦的时候·相府中长青的草木都被积雪覆盖,他不得不施展踏雪无痕·的上乘轻功,一路飞掠而行。
若在此时有人看到这个景象,非得怀疑是不是有鬼魅横行··无音阁里并没有留下人伺候,但是却亮着灯··君默宁的心‘咯噔’了一下··推门而进,果然看到兄长君宇正伏在桌上浅眠,听得开门之声立即被惊醒。
当看到自家弟弟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时候,嘴角竟然露··出了‘果不其然’的了然的笑意··君默宁猜测着,大哥应该还没彻底清醒过来··“哥……”·“先去换身衣服,”君宇不由分说,挥挥手道,“这衣服太难看了。”
兄长摆明了生着气借口收拾自己·三少爷抿抿嘴,转身进内堂换衣服·身后却传来兄长的声音道:“对了宁儿,无音阁的那根百·年老藤做的藤条放哪儿了你换好衣服之后,请出来我有用。”
有用有用用来干什么三少心里有一万匹大宛名驹狂奔而过··老老实实换过他常穿的浅色衣衫,从小书房里请出那根八年前八年后都绝对有震慑作用的百年老藤,君默宁慨叹他这一生注定不·能做坏事,因为就目前的命中率来说,居然是令人抓狂的百分百被逮到·在别院,统共也就跑了一次去救齐晗,然后就被兄长抓现行;而今回家……又被守株待了兔……·君兔子在撩开珠帘走出内室的时候,内心着实是崩溃的。
可是,当他见到兄长靠坐在椅背上遮掩不住满脸倦容的时候,又全数变·作了歉疚··他记得,兄长是用项上人头为自己作了担保的··深夜的灯光里,看到穿了顺眼的衣服出来的君默宁,君宇淡淡的声音里透着彻夜未眠的疲惫和无奈道:“这劳什子东西,你既不·愿戴,那就跪着吧。”
“哗啦”一声,正是君宇亲手为他戴上的手铐和脚镣··君默宁看看哥哥又看看两根铁链,终究还是安安静静地跪下了,一环扣着一环的冷硬生铁,传达出兄长沉静的怒意。
他紧了紧手·里的藤条,心存侥幸地垂于身侧:但愿兄长的怒气还没有要动手的地步··转而三少在心里笑,回家以后,似乎过去的那八年杳无踪迹,他还是那个舞勺之龄的少年,便是到了此刻膝下已垫了铁锁,依旧·‘贼’心不死。
“去哪里了”君宇揉揉眉心,平静地问··“哥……我……”若是能说,他就不偷偷摸摸出去了。
“哦,”君宇居然像听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似的,煞有其事地点头道,“阿木他们还好吗”·君默宁有些傻眼··“暄儿身边那个叫……莫垚”君宇想了一夜才想到了些什么,“四殿下身边那个,我听他叫阿火,爹爹的那个突然出现的车夫叫阿·木;后来带了人过来的那个叫什么莫……鑫还是阿金或者水那次我看到他跟着亦晗去过恭亲王府,莫垚也是亦晗带·来安排在暄儿身边的……他们或许……是一起的你的人还是……汉生的人”·君宇自嘲地笑道:“宁儿,你哥哥从来都不聪明,靠着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才走到今天。
你看,你一句话的事我要想一晚上……”·“哥”君默宁愧悔难当,若说他今生唯一所思所想是保护家人,却依然有太多事情不能与他们言说,并非怕他们将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宣诸于众,只是怕他们在情和理之间左右为难。
“说吧,我累了……”君宇声音里的疲惫越发明显··“他们……是汉生训练的五行侍卫,以‘莫’为姓,分别是莫森、莫鑫、莫焱、莫淼、莫垚,”君默宁如实道,“其余四人哥哥都知道·,莫淼这些年一直跟着忍冬。
哥,宁儿知错了,您罚吧……”他终究还是举起了手里的藤条,不为其他,只因哥哥这一夜的思虑···“我累了,你也折腾了一夜,睡吧,爹那边我和娘照顾。”
君宇拍了拍褶皱的衣服,站起身出门··君三愣愣地跪在链子上,直到传来关门声响还没怎么反应过来··第68章 讨打的三少·自那以后,君宇已有两三天没有正眼看自己的弟弟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憋着什么;若在以往,藤条都请出来了,自然痛痛快快抽·他一顿事情就过去,可是这一次刺杀,五行侍卫的现身,让他再一次深刻地认知着弟弟为了这个家做了太多,承担了太多,背负·了太多。
而他这个做哥哥的,口口声声要负起君氏,可是在所有的事情面前,他的话就像一个又一个笑话··所以,与其说他在生君默宁的气,不如说,他在跟自己置气··父亲伤重,君宇和皇帝告假;但是实在因为时近年关诸事繁杂,如今君子渊的事情也几乎落在他的身上,所以齐慕霖允了每日半·天,上午处理了朝中之事之后下午回家侍奉汤药。
清晨,冬日的阳光照进凝水阁的窗户,空气里氤氲着寒梅淡雅的香气和落雪之后的沁凉寒气,冲淡了每日不断的苦药味·药香药·香,只有真正将药入口的人,才知道良药苦口。
君默宁收回探脉的手,将父亲的手臂重新盖上被子,又再看了看他的脸色:因着家人无比细致的照顾,除了看上去瘦了些,脸色·也没有过分白,看着像只是睡了长长的一觉。
“宁儿,你爹还好吗为何一直不醒”连如月看着小儿子问道··君默宁笑道:“娘放心,爹恢复得很好。
近几日的药方里我加了些安神的药,伤在心脉,还是这样恢复起来比较快·”·连如月放心了,看着丈夫的脸,眼角含笑··“娘·”君默宁突然叫道。
“说·”连如月语气轻柔,可着实是连个眼神都没赏给亲儿子··君默宁慨叹自己在家的地位,只能狗腿地跪坐在地上一边给母亲捶腿一边无比委屈道:“娘,您知道吗大哥……都三天没理我··了……”·连如月转过头来看着儿子头顶的发髻,问道:“你犯什么错让你哥气到连罚你都不愿”·君三语塞,亲娘果然是亲娘。
知子莫若母,连如月一句话命中主题,大儿子和小儿子闹矛盾,只能是小儿子的错··“我……我偷偷出去了一趟……”·君默宁听到母亲的呼吸重了些,正在捶腿的手被另一双手阻止拿开,膝盖上还被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三少爷懂了,膝行着后退几步,跪端正了··连如月的声音并不严厉,一直以来,百炼钢绕指柔,她以一个公主独有的气质让身边的人忘记了‘前朝’二字。
而在三个相府公子·的教养上,她一向做到了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作用,以致相府三兄弟如雨后的竹笋一般茁壮并且毫无旁枝末节地端正成长··当然,君三这个异世的异类,在有些方面稍稍偏了一些,但总体上,还算是成功的。
“你知道你留在家里,是宇儿用- xing -命担保的吗”连如月这样问··君默宁点头道:“儿知道·”·她继续问道:“这件事不能告知我们,而且非得要出去”·母亲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上,君默宁避无可避道:“是去看看刺杀之时受伤的几个护卫,因着孩儿不是自由之身,怕哥哥不同·意,就……自己去了。
结果……”·连如月摇头道:“当***哥在此侍奉汤药,离开的时候说怕你初初回家是否有所需要,要去无音阁看看·谁知道你……”她想了想·又说道,“你要做的事本也是无可厚非,只是……毕竟你非自由之身……”·君默宁忙趁机道:“娘,我知道的,我不是想让娘帮我求情让哥哥不要罚我。
只是,哥哥这样冷着孩儿,我……”·“你宁愿让他打你一顿,是不是”连如月接口,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儿子的脑门,“自己讨打你也实在该打”·君三虚虚笑,却始终没有听到母亲让自己起身的话,他知道母亲没有正面责怪自己,甚至也觉得这件事未必就是他做错;但是他·私自离府,这毕竟关系到兄长的身家- xing -命,罚他跪,这是母亲的态度。
日流影移,这样的时光总是过得异常缓慢,他不得不跪着胡思乱想稍稍打发一些时间:父亲这次重伤,定是要从朝中退回来了,·大哥肩上的担子也会加重许多,是不是找几个人去帮帮他,那个叫白天澜的,出身天使堂,是个挺不错的人选……·这一跪,就跪到中午,君宇该回来了。
君宇踏入相府的时候,心中还在想着已经冷了弟弟三天,也够了·这件事说到底还真说不出个对错来,弟弟的身手他还是应该相·信的,既然出去,就一定可以做到不让人发现·有了这样的自信,君宇突然就觉得自己这几日的别扭实在可笑,将近而立的年纪,恒儿都快四岁了,居然还闹起了情绪。
一直自·诩要担负起君氏,这点小小的意外都要瞻前顾后在意良久,说到底,还是不及弟弟率- xing -洒脱敢作敢为··宁儿现在应该在爹娘的凝水阁吧,君宇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去看看,这几日冷着他,想起他小心翼翼讨打求饶的眼神,年轻中·丞终于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这是他的弟弟啊,不管在外面怎么招摇霸道,回到家里,却依然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多好·如此正想着,迎面碰上脚步匆匆的管家苏同林。
苏同林今年快六十了,在相府整整三十年,也是家人·看到君宇回府,笑着说道:“大少爷,您回来的正好·今儿早上相府新招·了几个仆役,少夫人看过了说挺好,我想着小少爷的无音阁得郑重些,大少爷您去看看,能不能挑几个合适的。”
君宇一听立刻同意了··都是些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君宇一个一个看过去,苏同林很会挑人,从面相上,这些就都是老实本分的孩子·除了……··君宇觉得有什么在胸膛里渐渐积聚,然后……即将炸裂。
他的手指指着人群中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看着苏同林·老管家得意得笑道:“大少爷您真有眼光,这孩子是这一群孩子中最有·灵气的;他叔叔说他家道中落不得不外出谋生,我还想着这么好的孩子,大少爷都可以指点指点,说不定还是棵苗子呢”·苗子是棵苗子惹祸的根苗·“让他走”君宇冷冷道。
苏同林愣了一会儿,几乎怀疑自己年纪大了出现幻听,这么好的孩子……不要·名叫奕晗的“好孩子”自君宇进来之后就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胸口,他知道来到相府定然会和大师伯相遇,可是……竟然是在这个时·候而大师伯竟然二话未说就赶他走·少年走出人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恳道:“大……少爷,求您,留下我吧……我不会给您惹麻烦的……”·这个少年,不是别人,赫然就是应该身在别院的……齐晗·苏同林不明就里,也跟着说了几句好话。
君宇略略冷静地想了想,就知道不能草率地将齐晗赶走,这次还算光明正大地进府;赶走了,下一次还不知道要给他什么‘惊喜’·的方式·该当这两个人是师徒·“同叔,把他送到无音阁,他的活我亲自指派。”
君宇吩咐道··苏同林高兴地回道:“是,大少爷·你这孩子,还愣着干什么,快谢过大少爷啊”··齐晗并不知道无音阁是什么地方,但总归能留下就是好事,于是忙叩首道:“谢大少爷”·深吸了几口气,君宇来到凝水阁,一眼看到乖顺地跪在一边的弟弟,压下怒意给连如月请安,又问过了君子渊的情况,才放下心·来。
至于,做这一切的‘功臣’……君宇终于把视线落到他身上··“宇儿,”连如月说道,“宁儿把事情与我说了,他也知错,你当罚则罚。
自古长兄如父,代长行权也是应该·”·聪明的三少马上接口道:“哥,宁儿知错了,请您责罚·”·“那孩儿就带宁儿回无音阁了。”
君宇异常爽快道··连如月、君默宁都惊异地看着他……·第69章 同病相连的师徒·君默宁清楚地感觉到君宇的情绪不太对,所谓事缓则圆,没道理这火憋了三天才突突突地往外冒吧。
只是他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问,他是要讨打,可是谁不怕疼现在还是不要拱大哥的火比较明智··君默宁是在意家人的,而且因着两世人生的关系,他总是习惯以一己之力承担起所有人的安危喜乐,甚至爱屋及乌地护着他们想·护着的人,比如前朝连氏。
而这一次的刺杀时间,他离开别院定是必然,君默宁不可能眼睁睁地知道父亲受伤无动于衷,依着他的- xing -子,定然是闯出别院,·第一个先找齐慕霖是君宇替他担下了一切,一巴掌打醒他不容于这个时代的思想,然后用- xing -命担保他留在家里。
他知道,君宇一向也是要护着家人的,而自己,便是他的家人··原来,被家人护佑竟是如此感受,天塌地陷也可等闲视之他夙夜匪懈这么多年,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全然放开了怀抱,安心地栖·息在他们撑起的天地之中。
踢踢踏踏地踢着积雪,君默宁耷拉着脑袋走路·回家数日,他已彻底沉沦在这份温暖之中,在二十三这样一个已经完全成熟可以·离巢高飞的年纪,他竟是一步都不想走远,一日也不想离开。
凝水阁和无音阁相聚并不远,君宇站在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有神思不属的弟弟,吩咐道:“你先进去把事情处理了,结束之后到·水云轩找我·”·什么事情君默宁一脸疑惑,未及询问,兄长却已经转身离开。
而待他走进无音阁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的时候,他明白了兄长怒·火中烧的原因··齐晗站在无音阁里正自惶惑,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一转身便看到自家先生平静到令人发憷了神情。
他还穿着“家道中落”人家的孩子应该穿着的单薄的衣衫,当双膝跪落的时候,发出重重的声响··“当夜临走,我怎么跟你说的”君默宁步入阁中,一边问一边坐下。
齐晗瑟瑟地挪动膝盖跪好,答道:“先生让晗儿……”·“我问你我怎么跟你说的”君默宁突然大声打断道··齐晗吓得一个激灵,忙改口道:“先生说‘你呆在院里,功课照常,等我回来,听到没有’”·“那你听到了吗”君默宁的语气里有些挫败和萎靡,却顿时明白了当夜兄长面对自作主张的自己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没想到这么·些年,你竟还不能让我放心。”
也许他一直以来自己以为倾尽全力护着的家人,也从未停止过对他的担心··齐晗惊骇地抬头,他有多渴望得到先生的认可,此刻就有多么恐惧这句听起来异常平静的话语中透出的失望。
“先生,是晗儿的错,您打死我……”话音未落,左颊上已经挨了狠厉的一巴掌,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君默宁冷眼看着扑倒在地的小徒弟艰难地撑起来跪直,一边脸上指痕俨然,整张脸以看得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他微微后悔自己的·那句话,齐晗什么都好,除了对自己和汉生的情感上的依赖,刚刚那句话,也许真的比打死他还要令他害怕··“来这里做什么”思虑及此,君默宁的语气已经放缓下来。
齐晗心有余悸,颤颤道:“先生那夜匆忙离开,后来师父也去杀曹墨了……晗儿实在……不放心……先生……”·他又被人不放心了三少对这种陌生的感觉异常抓狂。
“除去鞋袜,立起双脚·”君默宁拿起那夜自己请出的家法藤条,乱跑就该罚乱跑的地方··这样的场景才是齐晗熟悉的场景,齐晗迅速地按规矩趴伏在地上,将双脚折起。
他还记得当日用这样的方式责打齐暄的时候,熊·孩子也问过他有没有被打过‘脚丫子’·他当然没有被打过他被第一次重罚的错是‘悖师私逃’,自此之后,他连一步都不敢乱走·。
这样被教训,是第一次··“啪啪……”·横贯双脚脚心的两下,痛楚如电流一般流窜全身齐晗忙把衣袖塞进嘴里,把脸埋在双臂间忍痛。
这么些年受先生教责,其余不·论,规矩是真的刻进了骨子里··捶楚在继续,齐晗疼得十根脚趾头本能地蜷缩起来,却又被前脚掌上的藤条抽得不得不放松开来··三十下打完,齐晗不知是自己抱着被狠罚的心思来的,还是先生这次宽责,他竟然顺顺利利不折腾不加罚地挨完了·冬日冰冷的青砖上还是落了冷汗,齐晗喘着粗气跪起来,巴掌也挨了,脚心也抽了,他只求先生不要赶他走,孰料,他竟然梦想·成真了·先生收了藤条,吩咐道:“不用上药,疼着吧。
既然来了,就留在无音阁里做你的仆役,上上下下都给我打扫干净·只一点你记··清楚,除了无音阁,哪里都不许去,听见没有”·只要能留下,什么不能答应齐晗连忙叩首道:“听见了,晗儿一定不会踏出无音阁半步谢先生”·君默宁看着徒弟红肿的脚心,紧了紧手里的藤条。
一事不烦二主,索- xing -拎着这家伙去找哥哥,这样干干脆脆挨一顿算了·齐晗看着他家先生拎着藤条出门,他心里疑惑:难道相府里还有另外的孩子也需要先生……教责仔细想了想相府的人员,除了·大师伯的公子小亦恒以外,好像没有了吧……先生那么疼爱恒儿,不可能用藤条打他的,那会是谁呢·不管齐晗怎么猜测,又是怎样开始他的仆役生涯,君三拎着藤条出门之后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自己去哥哥处讨打还拎着藤条·招摇过市他三少一世英名要扫地·可是难不成还回去君三看了看相府空旷的院子,第一次在心里感谢苏管家的勤勉,以致相府从来不会仆役成堆人来人往。
三少·爷低头快步,几乎用上踏雪无痕的绝世轻功向君宇的水云轩疾步而去··庆幸庆幸,居然真的一个人都没有遇到君三大步跨进水云轩的门,还没来得及偷笑几声,却看见不远处君宇的夫人魏子衿携着·蹦蹦跳跳的君亦恒款款而来·“三弟,来找夫君吗”魏子衿牵着小亦恒,果然向君三走来。
“三叔……”君亦恒讨喜地叫唤,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君三讪讪地把藤条藏到背后,笑道:“是啊,大嫂,大哥在吗”·魏子衿道:“在,在书房呢……”·“三叔,您藏了什么……在那里给恒儿好不好三叔最好好……”君亦恒这熊孩子对他三叔的礼物玩具一向爱不释手,看到君三·的手背在身后,高兴地上蹿下跳。
君三第一次深深感到他的小徒弟晗儿是那么乖巧、听话、讨喜……·魏子衿远远的也看到小叔子手里拿着东西,长长的,此刻见他如此窘迫,仔细一想,难不成他找自家夫君竟是……·“恒儿,我们去看爷爷了,三叔找爹爹有事啊,乖……”魏子衿抢一样抱了儿子,连招呼都不打就疾步出门,只留下君亦恒咿咿呀·呀的呼唤‘三叔叔’的声音。
君三生无可恋了·站在书房门口的回廊里看到这一切的君宇既好笑又酸涩,他无声地看着那个脱口要杀皇帝的弟弟耷拉着脑袋拎着藤条走向书房;·八年,他们身为家人,错失了他整整八年的岁月,那个白衣胜雪潇洒如风的十五岁少年,在偏僻狭窄的京郊山脚下,葬送了整整·八年的岁月·君三垂头丧气地走到回廊上,看到自家哥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不知道铁定是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算了,在大嫂和小侄子面·前都丢人了,在自家哥哥面前,还算个什么褪了裤子挨藤条都不是一回两回了·把藤条往哥哥手里一塞,三少死猪不怕开水烫地说道:“哥,真知错了。”
君宇摩挲着家法,半真半假道:“越来越不像话,有这么请罚的里面跪着去”·第70章 醒来·君三端正地跪在书房里,君宇沉静地站在回廊外。
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君默宁过去常来这个书房上蹿下跳,却从来没有在这里挨过打·那些招摇过市的岁月里,哥哥向来是用来背黑锅、求情和上药的·人,谁知道如今竟成了父亲之外最能管束自己的人。
无怪乎晗儿每次见到大师伯就畏惧如虎,兄长风仪日盛,越发令人敬服··八年时光,每一个人都在成长着··君宇没有让弟弟久候,手执着百年老藤制作的藤条,与他擦身而过。
“我记得五年前,你为了救晗儿私自出了别院,我也罚过你·”君宇印象深刻,那一次,他知道了齐晗的真实身份;也是那一次,·他罚了弟弟近百藤杖,臀腿几乎血肉模糊;还是那一次,他回家之后熬着父亲如同刑讯一般的家法,生死辗转才保住了别院的秘·密。
君默宁没有抬头,说道:“是,都是宁儿的错·”·“你还记得,当初罚了多少”·君默宁抬头道:“哥哥判了藤杖六十,宁儿自伤犯了规矩,最后挨了九十一下……”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回家之后爹爹问话,哥·哥前前后后挨了一百三十二下……”·君宇有些揪心。
“同样的错,一点长进都没有,”君宇强作严肃道,“上次罚你六十,这次还是六十,爹说的,哪里犯错哪里就该承担后果除去鞋·袜,撩起裤管,脚心朝上,趴到榻上去。”
君三看着他哥哥,傻眼··君宇大哥可不知道他弟弟心里正在奔跑着大宛名驹,他用藤条点点书房墙边的罗汉床,示意··君三无奈照做··君宇并不赘言,待他趴伏安定之后收起鞭落,干干脆脆就是一下抽在弟弟的一双小腿上,百年老藤的凌厉瞬间带动皮下的血液急·急地想要挣破皮肤,一条泛紫的血檩以肉眼能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唔”君默宁心中还在纠缠于这种受罚的方式,一时没有忍住,轻呼出声·他马上反应过来道,“宁儿知错,这下不算,劳兄长教·训。”
君宇并不言语,呼呼挥动家法,不一会儿,君默宁一双笔直修长的小腿上已都是密密的红色檩子··君默宁熬得辛苦,兄长下手并不轻·父亲、兄长包括自己,从来都不会轻慢家法,只要手里执着诫鞭,就是要用疼痛让受诫的人··记住,这件事不被允许;若是做了,则需要付出代价。
家法,教、责,不是羞辱,是警示··三十下,打在小腿上·剩下三十,责在脚心··君默宁只觉得一双脚被放进火里,燃烧着皮肉,钻心入骨的疼。
这个量,这种力,他猜测着兄长多半又给他加了‘教不严’的罪名··上次晗儿不小心叫了一声‘齐慕霖’,不就被大哥罚了一夜的跪外加禁声三日这一次,没道理不提的。
合该他们是同病相连的师徒·君默宁一边想一边趴在罗汉床上喘气,却突然感到小腿上凉凉的,是大哥在给自己上药·他马上阻止道:“哥,别上药了,是宁·儿的错……”·君宇轻轻拍了弟弟一下,成功引起他一阵痛呼,“打完了不上药,哥哥哪里这么残暴,趴好,再动我再打一轮”·君三语塞了,良久才弱弱地说道:“那……哥能不能回头给晗儿也上个药”·君宇哪里想到他前脚说了‘残暴’,后脚这个做人家先生的人就担了这个罪名而当他真的去给齐晗上药而知道原来弟弟抽的也是·徒弟的脚心的时候,大师伯第一次扶额叹息·真是天道昭昭,昭昭天道·君子渊眼神定定的没有说话,君默宁连忙细细地诊脉,发现的确没事,才放下心来。
再看他爹的时候,发现君相的眼神已经有了·焦距,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惊讶、惊喜、惊恐的年轻人··“爹,您觉得怎么样哪里不舒服”君默宁顾不得每踩一步都如同针刺一般的痛楚,站起身弯着腰细看他爹的神色,然后他发现·,君相的眼神深邃如海。
君默宁心中一颤,直起腰站着,早先的灵动肆意洒脱早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恭敬隐忍,如同他每年冬至日回家,明明倔强如斯·却丝毫不会反抗··“爹,您受伤了……儿才出来的……”见君子渊不为所动,君默宁垂下眼睑继续说道,“大哥替儿担保了留在家里……儿去看了……·阿木,大哥罚过孩儿了……爹,您别生气”·对君子渊的沉默,君默宁是心慌的,这一次父亲心脉受损,他自问他冒不起一点儿风险,他直直跪下,说道:“爹您别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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