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 by 眠琴柳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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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 by 眠琴柳岸(上)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文案·南宋亡了··短短四个字,如一柄利刃插在宋子兰的心上·传统文人的特质在他身上发挥到了极致,他怀抱着满腔的国仇家恨,活生生把自己埋在了- yin -翳里,仇视着蒙元的一切。
而孟征南偏生又是个傲慢野蛮的蒙古人,轻视包括宋子兰在内的一切南宋的所谓文人··在这场不知所谓的情爱中,他们在截然对立的阶层和思想下遍体鳞伤··《牡丹亭》有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大抵便是如此了· ·这是一个将军与书生、当朝贵族与前朝遗民的狗血虐心俗套故事···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子兰,孟征南 ┃ 配角:忽必烈和他的臣民们 ┃ 其它:·第一卷:与君初相识·第1章 黍离一·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南宋端宗景炎二年,三月·临安城西南,浦江县,细雨纷纷···自去岁二月蒙军攻陷临安起,巍峨绵延百余年的南宋王朝,终于亡了·国舅杨亮节带着年仅八岁的端宗皇帝,和妹妹杨淑妃,从临安城星夜兼程,如丧家之犬一般仓皇出逃。
·临安已破,蒙古人的铁骑再无阻碍,一路向南,势如破竹·南宋残余的军队兵败如山倒,士兵将领们早没了抵抗的意志,纷纷弃甲投降,打开城门迎接蒙古人的侵略,以期能在这场旷世灾难中苟延残喘。
·皇家天子都逃了么……谁还不惜命了呢将士们顶着一张僵硬麻木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想···战火仿佛不会停歇···自咸淳三年,蒙军强攻襄樊之始,到如今已逾十年,十年风雨飘摇,战火绵延,浦江这样一个小县城也没能幸免于难。
·李含素奄奄一息地躺在大路中央,枯黄分叉的头发像杂草一样被细雨打- shi -,一如她那颤抖干枯的嘴唇、老树皮一样皴裂的手,在斜风中轻轻颤抖着···两年的逃亡将这个雍容的贵妇折磨得没了人样,她眼眶凹陷,皮肤青里泛白,一双混浊的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仿佛是在这死前的片刻时间里,缅怀她年少无忧的岁月。
·“老爷……”李含素喃喃念了一句···“娘亲,您说什么”少年伏在她耳畔低声急促地问···少年名叫宋芷,约莫十二三岁,面黄肌瘦,一双澄澈的眼睛凹陷在眼眶里,削尖的下巴上沾了泥土,脸上挂满泪痕。
·李含素闻声微微偏头,仿佛只是这一个动作就耗尽了她的力气,她看着身旁的少年,眼里显出温柔的神色来,似乎想抬手摸摸宋芷的脸,却终究没有成行···她眼里的光越来越暗淡,视线渐渐失去焦距,眼看就要油尽灯枯,却突然于临死前睁大眼,回光返照一般,眼睛死死盯着一旁另一个仆从打扮的妇人,李含素张着嘴,喉咙里嚯嚯有声,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夫人,您放心吧·”仆妇跪在妇人身旁,一边抹眼泪一边说,“秀娘就是拼上- xing -命……也定会、定会好好照顾少爷的·”··“您安心地去吧。”
·得了她这一句话,妇人像是终于安了心,强撑起的一口气顿时散了,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嘴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而后轻阖上眼,没了生机···“娘亲”宋芷失声大喊,一把扑到妇人尚还温热的身体上,一张嘴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落。
·“夫人”秀娘拜倒在妇人身前,痛呼道···这两年来,他们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随从们一个接一个死去,如今终于连女主人也撒手人寰。
·这一主一仆哭得声嘶力竭,一旁站着的三名身披铠甲的蒙古士兵,却丝毫不受其感染···他们腰间配着刀,双手环抱在胸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眼睛时不时地往这边看几眼,嘴角挂着残忍的笑,仿佛这个女人的死与他们毫无干系,两人的哭喊也进不了他们的耳朵。
·其中一名高个士兵道:“这就死了汉人也太不中用了·”··另一名士兵脸上有道疤,摇摇头道:“可惜了,我看那娘们儿长得还挺俊的。”
·高个道:“那不剩一个活着嘛虽然不如死了的那个,也不差啊·”··高个说完,没理刀疤,率先向仆妇走了过去,口里道:“这次我先来,下次换你们。”
·刀疤想到上次是他先,爽快地答应了:“行·”··第三名士兵是个大胡子,只好也不情不愿地同意了···高个儿当即大步走过去,在李含素的尸体旁停住脚,他高大的身体在秀娘身前投下一道- yin -影,秀娘泪眼迷蒙地抬起脸,从蒙古士兵的表情里看出了他的意思,顿时瑟缩了一下身子,往后退了一步。
·“别躲啊·”蒙古士兵狞笑着说,“爷会好好疼你的”··宋芷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仰脸看向这个害死娘亲的元凶,他有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被更大的愤怒和仇恨替代,一个猛扑扑到高个儿身上,大骂道:“坏人,你还我娘亲你还我娘亲”·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高个儿眉头一皱,一挥手,将宋芷摔到地上,脸上透露出几分杀意。
·宋芷脑袋着地,摔了个头晕目眩,口鼻出血···正在这当儿,秀娘却突然出声,努力露出讨好又勾人的笑,轻轻叫了声:“军爷·”··秀娘是原本是大家世族的婢女,举手投足便与乡野村妇不同,此刻她虽然形容狼狈,但底子还在,年岁尚不足三十,刻意拿捏之下,那双勾人的眸子着实是风情万种。
·高个儿士兵顿时被她猫儿似的声音吸引了,脚步一顿,立刻抛下宋芷,转头过来···秀娘因为惊惧和屈辱,嘴唇被咬得发白,佯做含羞带怯地低下头:“军爷,奴家……这光天白日的……”··高个儿顿时了然大笑:“好好,那咱们换个地方”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抱起秀娘,向路旁的树丛里走去。
·“秀娘”宋芷从晕眩中缓过劲儿来,看到秀娘被士兵抱走,慌张地叫了一声···秀娘见高个儿要回头,连忙抬起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抚过他的胸膛,柔情万千。
·将高个儿士兵安抚下来后,秀娘从他肩头露出一双眼睛,回头死死盯着宋芷,眼里带着摄人的光,仿佛于绝境里生出了莫大的勇气与无限坚忍···一个柔弱的婢女,竟也能有这样魄人的眼神。
·宋芷被她一盯,喉咙里的声音再也发不出去,他捂住嘴,怔怔看着秀娘被越抱越远,连眼泪都憋了回去·直到两人消失在树丛里,宋芷才咬紧了牙关,用脏兮兮的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
·我绝不能死,宋芷想···秀娘被抱进树丛后,便没了声音,宋芷虽然才十三岁,却也懂得里面在发生什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芷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愈加绝望。
·留在外面的刀疤和大胡子有些不耐地咕哝:··“他怎么还没好,不会把人弄死了吧”··“他要是把人弄死了,那不是吃独食嘛”··两人正说着话,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声,“哒哒”的马蹄踩在官道平整的地面上,声音格外清脆。
·“什么人”刀疤喝道···他话音落下,官道的尽头先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是一匹雪白的、没有一丝杂色的马,马上是一个年约十五的少年,穿一件银鼠皮袍、鹿皮靴,腰间配一柄长刀。
·少年骨架比一般少年大,明显是个蒙古人,却没有像蒙古人一样剃发,他眉毛浓密,眉尾上扬,眼皮微垂,俯视着几人,不说话,便无端端透出几分倨傲来···两个低级士兵一见便知道,这必然是哪位大人物的儿子,连忙上前行了个军礼。
·少年的白马与主人一样倨傲,拿鼻孔对着两个士兵出气···“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少年一扫旁边李含素的尸体,以及脸上挂着血的宋芷,用不标准的汉话问道。
·两个士兵讪讪笑了笑,不知道这少爷什么意思,大胡子道:“那汉人不听话,小小惩戒了一下·”··“惩戒”蒙古少年似乎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词汇。
·刀疤于是用蒙古话解释了一遍···少年这才明白过来,瞥了脏兮兮的宋芷一眼,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能做什么需要被惩戒的··他心下明白是两个士兵滥杀汉人,意味不明地道:“你们不知道伯颜将军下过令,不允许随意屠杀汉人么”··刀疤的脸色有些难看,讨好道:“是,属下明白。”
·少年向后看了一眼,马车还没跟过来,于是驱马到宋芷身前,居高临下地问道:··“汉人小孩儿,我问你,是不是他们杀了你娘亲”··宋芷警惕地抬头看了一眼,不知道蒙古少年为什么这样问,半晌小心地点了点头。
·蒙古少年微微一笑,眉宇间露出几分戾气,道:“那我杀了他们,替你娘亲报仇好不好”··大胡子和刀疤的脸色顿时变了,不仅仅是因为少年的话,更是因为官道尽头缓缓驶过来一辆马车,由五匹马拉着,分明是个从二品大员。
·那马车在不远处停下,马夫向少年这边张望,显然跟少年是一路的···蒙古少年已经驱马转向他们,唇畔带着笑:“将军既已下令,你们还如此行事·违反军令,当依军法处置……将军不在,便由我来替他执行。”
·两人还欲争辩,少年却已手起刀落,干脆利落,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当即从大胡子项上滚了下来,血溅三尺···刀疤大惊失色,眼里带着惊惧,如果说刚刚是畏惧少年的身份,那现在就是畏惧他的刀法了。
刀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求饶:“大人,小人知错了,小人知错了”··蒙古少年眼里闪过一些厌恶,轻声道:“废物·”同时他手一挥,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将刀疤斩为两截。
·如果说方才三个士兵所为是恶人,那这少年在宋芷眼里,就近乎魔鬼了,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捂着自己的嘴,没吐出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蒙古少年瞥了他一眼:“比废物还要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
·宋芷咬着唇,手心里攥了一块石头,虽然对少年没什么用,却让他心里多少有些安慰···蒙古少年抬起刀,刀刃上还沾染着两个蒙古士兵的血,他嫌恶地皱了皱眉,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来擦,同时垂眸打量地上的少年。
少年眉毛细长,因为营养不良而瘦削的脸颊上,一双眼睛倒是黑白分明,脸上有血迹,又脏又花,紧咬着唇,明明面对着不可能战胜的敌人,吓得手都在细微地颤抖,却偏偏不肯退让,也不求饶,倔强得要命。
·正在这时,被抱进树丛的秀娘突然冲了出来,那速度好比飞箭,护崽一般扑到宋芷身前···“秀娘”宋芷惊道···秀娘把宋芷揽在怀里,用身体护住他,不断用手抚着宋芷的背一时安抚:“少爷,没事……没事,别怕,秀娘保护你……”· · ·作者有话要说:·注:南宋端宗景炎二年,是元至元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277年,浦江在临安城西南不远,按理说,宋芷一家是1275年2月丁家洲之战时从铜陵出逃,到现在两年,就算中途先去了临安,临安城破再南逃也有一年了,不该只走了这么一点路,但这是为了让宋芷能碰到他的贵人……再走远就碰不到了。
本文是真实背景下虚构的故事,人物事件都真真假假,不清楚的辣鸡作者会标明,有疑问的可以在评论区问,看到会回··晋江第二篇文,是辣鸡作者喜欢的古耽,也希望小可爱们喜欢,喜欢就点个收藏啦~·第2章 黍离二·蒙古少年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觉得有些可笑。
·“哈济尔·”马车里蓦然传来一道沉稳雄厚的声音,“别闹了·”··蒙古少年哈济尔不悦道:“爱赤哥,想让我别闹了,就让我去前线去。”
·爱赤哥是蒙语父亲的意思···马车里的人闻言沉默了一下,半晌道:“可以·”··哈济尔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宋芷和秀娘了,欢欢喜喜地驱马过去,确认道:“真的,爱赤哥真的可以吗”··马车里的人依旧是那个语气,却多了几分无奈的宠溺:“真的。”
·哈济尔立即从马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马车里,大声道:“谢谢爱赤哥”··哈济尔的注意力被吸走,没人再来理会秀娘和宋芷两人。
·马车很快驶动起来,先前哈济尔骑的那匹马,便由仆从牵着,跟着马车一起走···等他们走远了,宋芷心中的惊惧才慢慢平息下来,他看着衣衫不整的秀娘,一时忍不住,又开始掉眼泪。
·秀娘头上的银簪被她拿在手里,簪上染血,染着树丛里蒙古士兵的血···“少爷·”秀娘的嘴唇被她自己咬破了,声音发哑地说,“别哭了。”
·秀娘的话语里带着浓郁的血腥气和决然的勇猛,又冷又硬,又像火一样灼烧着宋芷的胸腔···“以后没有夫人了,秀娘会保护你,少爷自己也必须争气。”
·宋芷大眼,点点头·那本该是一双纯洁天真的眼睛,里面却笼上了一层- yin -翳···“少爷,”秀娘忍着身下撕裂般的疼痛,在李含素身边跪下,说:“给夫人磕个头。
我们就要走了·”··宋芷问:“我们不把娘亲葬了吗”··秀娘抿着唇,面部的线条紧绷着,她说:“少爷跟秀娘都会累死的。”
·秀娘说得没错,他们已经很多天没吃东西,连走路都很困难,何况徒手挖个墓了···宋芷眨闻言没作声,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擦去秀娘脸上的血迹:“我听秀娘的。”
·他们从铜陵出逃时,跟了五六个仆从,一路过来,仆从死伤殆尽,直到今天,连夫人也死了,宋芷只有秀娘了···秀娘沉默着,双手帖在额前,缓缓弯下腰,近乎虔诚地叩到冷硬的地面上,纤瘦的身躯在三月的寒风中微微颤抖。
她静默良久,随后直起腰,高抬起手,再度拜下去,脸上的表情冷峻肃穆又悲痛···没有人知道秀娘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如此拜了三次之后,秀娘伏在地上,眼泪顺着面颊滴到青石板上,落成圆圆的水痕,又很快不见了。
等她直起腰时,除了眼眶泛红,竟看不出来她哭过···宋芷在秀娘身旁,也跟着行了大礼···宋芷说:“娘亲,我们要走了·”··简单祭拜后,两人合力将李含素的尸体拖到了路边,以免来往的马匹将她踩烂。
做完这一切,秀娘几乎累得走不动了,宋芷也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冒金星地问:“秀娘,我们去哪里呀”··秀娘说:“我们去南方,去找文伯父。”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没想起来文伯父是谁,问道:“文伯父是谁,会他救我们吗”··秀娘脸上露出温柔而坚定的神情,摸摸宋芷的脑袋,道:“会的,文伯父是个英雄,你小时候他还抱过你,一定会救我们的。”
·“只要我们找到了文伯父,少爷就不用挨饿受冻了·”··宋芷睁大眼睛:“真的吗,那我们快去找他吧”··秀娘点点头。
她原本只是个高门大院里的婢女,对天下局势了解不多,文伯父——文天祥,是她知道的为数不多的,至今仍在抗元,还与自己的主人相识的将军···听闻文将军近日在梅州整训军队,打算反攻,如果能找到他,或许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了。
然而浦江到梅州何止万里,他们妇孺两人,全靠脚力,不知能不能走到……或许他们半路便会被蒙古人杀死,又或许会饿死、病死···能否活下去,全看命数。
·主仆二人走了半天,宋芷还是个孩子,实在走不动了,秀娘便带着他去讨吃食···浦江县已经被蒙古人占领了,多数汉人已经难逃,只有少数不肯背井离乡的,还留在这里,见两人可怜,从自家厨房里掏出来一点干粮给二人,劝他们快走。
·两人躲在被废弃的民居里,就着井水吃了一小块干粮,秀娘只吃了一两口,大多是让宋芷吃了,她还留了一些,打算明天再吃···秀娘先前被蒙古士兵玷污时,受了伤,疼得厉害,避着宋芷草草打了点井水洗了洗,洗得浑身冰凉,再上路时,秀娘感觉到自己有些发热。
·宋芷担忧地拉着秀娘的手,说:“秀娘,你好烫·”··秀娘浑身发软地摇摇头:“秀娘没事,我们继续走……”··为了保存体力,秀娘不再说话,宋芷也不敢打扰她。
·日头逐渐西斜,温度慢慢降了下来,秀娘的体温却越来越高,她头晕目眩,连太阳也看着有两个,随即身体一软,倒了下去···“秀娘”宋芷大叫一声,跪在秀娘身边,拼命摇着她,“秀娘,你别睡……”··秀娘喘着气,心想:夫人,难道我也要追随您去了么不……少爷,少爷只有我了……··她费力地睁开眼,张了张嘴:“少爷……”··宋芷红着眼眶说:“秀娘,你别睡……以后阿芷保护你好不好”··秀娘看着他没说话,又或者是想说什么说不出来,身体终于到了极限,头一歪,晕了过去。
··宋芷一惊,慌慌张张地探了探秀娘的鼻息,发现她还活着才放下心···怎么办宋芷看着空空荡荡的街道,有些茫然地想。
·他从小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逃亡一路也一直是被娘亲和那些衷心的仆从护在身后,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他只剩下一个人,身边只有一个昏迷的秀娘等着他救。
没人能保护他,也没人告诉他,他该怎么做···天色渐暗,浦江此时就像个鬼城,街道上除了尸体,已经几乎看不到人影···他该怎么办··“有、有人吗”宋芷撑着不大的胆子,大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细雨早已停了,地面上- shi -漉漉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晚风带着腐尸的味道从宋芷鼻尖刮过···宋芷鼻头冻得通红,脸上的血迹早已经用井水洗净了,露出稚嫩的容颜。
·他咬着唇,拖着秀娘往最近的民居走,可是他太饿了,又十分瘦弱,秀娘一个几十斤的大人,对他来说太过沉重···宋芷不得不拖几步,休息一会儿,就这样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能把秀娘带进任何一间屋子里,自己倒先累瘫了。
·想起母亲的尸骨还在郊野里,被蚁虫啃咬,说不定还有恶狗咬食,秀娘又晕得人事不知,宋芷茫然又害怕,却因为累及了,靠着秀娘,不知不觉便睡着了···这一睡,若是不醒,便是死亡。
·但宋芷约莫是幸运的,他在朦朦胧胧中听到有人在说话:··“大人,有两个汉人,都还活着·”··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我看看·”··有人摸了摸他的脸,扒了扒他的眼皮,说:“应该是饿的。”
·那人的手十分温暖,温暖得让人想靠近,宋芷忍不住向那双手靠过去,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句:“娘亲……”··那人似乎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可怜的孩子。”
·这声音陌生得很,宋芷想起白天的蒙古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过来···眼前是一个面容温和的汉人,身上也是汉人装束,他身后有几名仆从,有汉人,也有蒙古人。
·宋芷一时间辨不清这人的来路,警惕地看着他···张惠温和笑道:“醒了你叫什么名字”·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看着他没回答。
·一旁的蒙古人喝问道:“大人问你话,你叫什么名字”··宋芷吓了一跳,张惠抬手止住那蒙古人,面带安抚地说:“你不要害怕。”
·宋芷见他似乎不是坏人,小声答:“我叫宋芷·”··芷是他的名,因为才十三岁,字虽早已取好了,叫子兰,却还没用过···张惠道:“好孩子,你多大了”又指指秀娘,问,“这是你娘亲”··“十三岁。”
宋芷摇头道,“她是秀娘·”··张惠心中了然,这多半是哪家的公子,逃难出来,家人都死绝了,只剩下个丫鬟跟着···一旁有个汉人问道:“大人,他们怎么处理”··张惠沉吟了一下,问宋芷:“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宋芷猜想,此人多半是降了蒙元的汉人,娘亲生前最恨这样的人,可他低下头,看着昏迷中的秀娘,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于是轻声问:“你能送我们去找文伯父吗”··张惠奇道:“文伯父”··宋芷说:“秀娘说,文伯父是个英雄,他会保护我们。”
·若说姓文的英雄,恐怕普天之下也找不出来第二个···“文宋瑞”张惠说,文天祥,字宋瑞···宋芷也不知道文伯父是谁,一脸茫然地看着张惠,他想了想,说:“秀娘知道,我……我不记得了。”
·张惠为人仁善,不忍把这主仆两个丟在大街上,否则他们恐怕活不过明天,便道:“你先跟着我吧,找你文伯父的事,日后再说·”··“来个人,把这个女人带走。”
张惠吩咐道,又低下头对宋芷说,“你还能走路吗”··宋芷点点头,说着便要站起来,可还没站稳,就跌了下去,张惠连忙拉住他,爱怜道:“小小年纪,逞什么强”··张惠少年时,也经历过这样的绝境,那年他比宋芷还大一点,十四岁,蒙军进攻蜀地,他的家人都在战火中失去了- xing -命,而他作为俘虏,被带去了杭海。
·与眼前的宋芷一样,茫然而绝望,不知前路在何方···想到这些,张惠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倾身把宋芷抱起来:“饿了吧先跟我回去吃点东西。”
·宋芷小声说:“秀娘生病了·”··张惠:“放心,我会找大夫给她治病的·”··宋芷于是不说话了,趴在张惠怀里,低声说:“谢谢大人。”
·张惠摸了摸他的脑袋,没等说话,发现怀里的人已经又睡着了····作者有话要说:·注:张惠是在1276年跟伯颜南渡来的,之后伯颜就先回去了,张惠留在临安,具体什么时候回去的辣鸡作者没查到,但是1277年张惠是中书右丞,为了让张惠救到宋芷,让他三月还在临安待两天……·第3章 黄鸟一·至元十八年,大都。
·“驾”··“驾”··安贞门街上人头攒动,两匹纯种的汗血宝马沿街驰骋,一路惊起阵阵喧哗声,却没有人敢大声抱怨出来。
·无他,只因正在骑马的两人,一个是刚刚逝世的廉平章的侄子廉慎,一个是伯颜将军手底下的红人哈济尔···慌乱拥挤的人群中,忽然出现一对父女,正站在其中一匹马前行的路上。
·“让开”马上的少年大喝···但是已经迟了·宝马风驰电掣,猛地撞上前方的男人,男人临死前,只来得及将年仅十三岁的女儿推出去。
·一时血溅当场···“死人了,撞死人了”人群发出嗡嗡声···“爹”女孩凄厉地大喊。
·“吁——”马上的少年拉住缰绳,宝马高高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安分点,追云·”少年道···“廉慎”另一匹马上的少年在他身旁停下马,瞥了一眼地上横死的人,道,“你撞死了个汉人。”
·这少年眉毛浓密,凌厉如剑,斜斜的飞入鬓角,脸侧有一道淡淡的疤,为他俊朗的容颜平添了几分冷厉·比起四年前,哈济尔的气质沉稳了些,也更具有攻击- xing -。
·“你输了·”哈济尔说···廉慎闻言眉头一皱,不悦道:“哈济尔,你拿我寻开心呢”··廉慎的眼眸狭长,眼角有一颗痣,他道:·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那人分明是自己撞上来的,怎么能算我输”··围观群众从对话中确定:两人确实是在安贞门街上赛马。
·人群中的议论声大了些,哈济尔琥珀色的眸子微眯,四下一扫,淡淡道:“吵什么”··路人顿时噤声,低下头四散开去,不敢再多言。
·拥挤的道路霎时变得空旷,只有小女孩的哭声格外响亮,也格外刺耳···廉慎自觉面子上过不去,斥道:“闭嘴·”··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虽然才十三岁,却已谙生存之道,脸上还挂着泪痕,用手死死捂着嘴,眼睛大睁,惊恐地看着廉慎。
·或许是被女孩的反应所愉悦,廉慎从腰间取下一个钱袋,扔到女孩脚边,道:“滚吧·”··哈济尔在马上旁观,并未开口:死了一个汉人,着实算不了什么大事。
·“怎么,还不滚”见女孩一动不动,廉慎不耐道···女孩的身子瑟缩了一下,抽抽噎噎地说:“我爹爹死了……我要我爹爹。”
·女孩一开口,眼泪又滚了下来···廉慎眉头一皱,旁边哈济尔已经忍不住笑起来,廉慎瞥他一眼:“你也闭嘴·”··哈济尔抬起一只手:“好好,我不笑便是。”
又问,“这下你打算怎么办”··注意到廉慎按在佩刀上的手,哈济尔唇角微弯,很乐意看他的笑话,补了一句:“当街杀人,这可与纵马伤人- xing -质不同了。”
·廉慎撇嘴,把手从佩刀上挪开,居高临下地对女孩说:“那里面有一百两,足够买你爹的命了,你还想怎么样”··女孩手抓着爹爹尚有余温的手,瑟瑟地盯着廉慎不敢说话。
·“哑巴了”廉慎道···见廉慎还有发怒的迹象,哈济尔道:“行了,跟一个小姑娘计较什么……扫兴,咱们走吧。”
·说着,他轻踢了一下马肚,那马被他驯服得极温顺,当即心领神会,“哒哒”着马蹄走起来···廉慎见了,也不想再跟一个小女孩纠缠,一夹马肚,跟了上去。
·两人没走多远,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厉喝:“站住”··廉慎顿了顿,转过头去——他倒想看看,在这大都,有几个人敢这样同他说话。
·哈济尔也讶异地转过身去···只见那女孩身旁半蹲着一个少年人,穿一件檀褐色破褙褡,打着补丁,身形纤细瘦弱,下巴削尖·他正用衣袖给女孩擦泪,随后抬起头望过来,纤细的眉毛下,乌黑的眸子盛满了怒火。
·哈济尔心道:是个美人,啧,只是这气得咬牙切齿的……不知道笑起来是什么模样···女孩连忙拉住少年人,低声道:“兰哥,别……”··女孩虽然不认识两人,却知道一定是他们惹不起的人,想劝阻宋芷,可马上尚未走远的两人,已经闻声折了回来。
·“不怕,满儿,”宋芷安慰道,“兰哥帮你·”··白满儿闻言便不说话了,抬眸看了那两人一眼,怯怯地点点头···廉慎或许是许久没被人这么呵斥过了,感觉有些新奇,将马停在两人一尸旁边,俯视着宋芷,问道:“你是何人”··宋芷知道就是他撞了白满儿的爹,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冷冷道:“贱民一个,不足挂齿。”
·“倒是阁下当街纵马撞死了人,就想拿点银子了事”··廉慎被气乐了:“一百两,可以买十个像那样的汉人的命了,你还不满足”··宋芷冷笑道:“你们蒙古人,都如此野蛮么”··廉慎有些好笑地瞥了哈济尔一眼,说:“抱歉,我是畏兀儿人,不是蒙古人。”
·他用下巴指指哈济尔:“他才是蒙古人·”··哈济尔低下头,淡淡看了宋芷一眼,道:“你对我们蒙古人,有什么意见么”··宋芷正欲说话,白满儿拽了拽他的袖子,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宋芷忍了又忍,方才冷冷道:“不敢·”··哈济尔道:“不敢最好,否则我不介意让这儿再多一具尸体·”··宋芷铁青着脸没说话,因为他想起来眼前的人是谁了。
·至元十四年的时候,他曾在浦江见过此人一面,忽都虎将军的儿子,如今军中新进的红人哈济尔,汉文名字叫孟桓,字征南···从十五岁起便跟随伯颜将军南征北战,十分得伯颜将军喜爱,前几个月他刚刚东征日本归来,元军虽然大败,年仅十九岁的哈济尔却讨得了世祖的赏识,不降反升,擢为从七品修武校尉。
·旁边的廉慎他没见过,但想来是跟哈济尔差不多的上层贵族··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这样的人,即便他告去官府,也不会有任何作用···官府不仅不敢接这样的案子,说不定还会反咬他一口,来讨两位贵公子的欢心。
·即便真的接了,也没什么用·刑律有载:“诸驱车走马,致伤人命者,杖七十七,征烧埋银·”廉慎有的是银子,烧埋银不在话下,而杖七十七,估计官府不敢打。
·孟桓扫了他一眼,道了一句:“废物·”便驱马离开了···废物···宋芷咬牙,四年前,孟桓也这样说过他···等廉慎和孟桓都走了,白满儿才拉了拉宋芷的袖子,低声说:“兰哥……我们回去吧”··宋芷回神,白满儿脸上还有泪痕,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宋芷掐了掐手心,心道:宋芷,一个小姑娘也比你有能耐···宋芷点点头,拉着白满儿站起来,又倾身把白满儿的父亲背起来,才说:“我们回去吧·”··四年过去,宋芷身量拔高了不少,体格也健壮了一些,没长成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书生,而长成了一个除了读书入仕什么都行的假书生,背一个成年人也不太费劲。
·一路上白满儿都没有哭···白满儿是宋芷的邻居,父亲白春罗,六月初六生,因此叫白重六,白春罗是他的艺名,他是个伶人·白氏家住丹桂坊兴顺胡同,距此处不远。
·不多时,宋芷便把白重六背到了家门口,白满儿拉开门栓推开门,两人一起走进去···白满儿的母亲姓朱,人称白阿朱,听到动静从里屋走出来,先是看到白满儿,斥道:“满儿,怎么才回来,你爹呢”··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白满儿又开始哭,白阿朱这才注意到宋芷和他背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有些发黄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唇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兰哥儿”白阿朱试探着问道,“你白叔……”··宋芷眨了眨眼,想把眼泪憋回去,没成功,眼泪从眼眶里一下子滑了出来。
·宋芷道:“白叔……没了·”··白阿朱嘴唇哆嗦了一下,强笑道:“别开玩笑兰哥儿,你白叔早上出门还好好的呢……”··白满儿抽抽噎噎地说:“方、方才在路上,有两个蒙古人骑马……骑得很快,把爹爹撞死了……”··白阿朱终于不笑了,眼珠发僵似地转了转,然后死盯着宋芷背上的人。
·虽然只露出来半个脑袋,可白阿朱知道,那就是她的丈夫,血从他的头顶流下来,流了半张脸,宋芷的衣服上被蹭了不少血·血腥气浓郁得令人作呕···白重六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一点活人气也没有,分明是死透了。
·宋芷道:“白姨,我先把白叔背进去吧·”··白阿朱想撑起一个笑脸,没撑起来,勉强点点头,低下头红着眼眶说:“多谢兰哥儿了·”··宋芷没吭声,把白重六背到屋里,放到床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道:“这是那人赔的银子,白姨您收着,以后用得着。”
·白叔是白家的主要收入来源,如今没了,白阿朱和白满儿以后没了收入来源,省着点儿用,这一百两够他们花好些年了···白阿朱的眼泪哗地一下就流出来了,她抓着钱袋,哭得说不出话来,这是白重六用命换来的银子。
·宋芷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场面,在母女两人抱头痛哭之时退了出去·推开自家的柴门进去,秀娘在里间做些女红···“少爷,回来了”秀娘问。
·宋芷把针线从她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而后倾身揽住秀娘,道:“白叔没了·”··两年前,宋芷和秀娘从张惠府上般到兴顺胡同,白满儿一家就成了他们的邻居,邻里相处得极好。
·“没了”秀娘失声道,“发生了什么”··宋芷简要把安贞门街上的事情说了说,秀娘听后,神色变得很奇怪。
·看上去似乎很平静,却于平静底下压抑着憎恨与怨毒··秀娘恨蒙古人,宋芷知道···恨之入骨的那种恨···作者有话要说:·注:廉平章是廉希宪,至元十七年末死的,生前官至中书平章政事,廉慎是廉希鲁的儿子,廉希鲁是廉希宪的兄弟,史书关于他没什么记载,廉希鲁是真的,廉慎是虚构的。
喜欢本文的小可爱点个收藏啦~·第4章 黄鸟二·秀娘原本是宋芷的母亲李含素的陪嫁丫鬟,与李含素一块儿长大,情同姐妹,李含素嫁去宋家后,两人更加亲厚···六年前,蒙古人打到了铜陵,宋芷的父亲本是铜陵知县,一个文官,却不肯弃城而逃,只安排了车马将妻子送出城去,自己守城而死。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秀娘被安排跟着李含素四处逃亡,直到四年前,李含素死在了蒙古人的手里,秀娘所有家人和亲近的人,全都死在了蒙古人的手里,自己也被蒙古人玷污,她对蒙古人的恨意便到了一个不可调和的程度。
·宋芷道:“秀娘,白叔的丧事,我得去帮忙料理一下·”··秀娘这才回过神,点头道:“这是应该的·”白阿朱和白满儿都是女人,这种事情不方便出面。
·秀娘又道:“日后这母女俩的日子,怕是更难过了,咱们多关照一下·”··宋芷应是···白重六是个伶人,靠在构栏做场赚些银子补贴家用,白阿朱与秀娘一样,偶尔做些女红,勉强够糊口。
白满儿还小,不可能像白重六一样抛头露面去做伶人,只能跟着娘亲做女红···只可怜他们孤儿寡母,一朝没了顶梁柱···宋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钱袋,里面是十两银子,交给秀娘。
·宋芷从张府上搬出来后,张惠惜才,仍不愿对二人彻底不闻不问,因此与宋芷约好了,愿意收购宋芷的字画,宋芷也好补贴家用···秀娘接过银子,唇角不甚明显地弯了弯:“仲秋了,该给少爷添件夹袍了。”
·宋芷总共就两件布袍,夏天穿,如今天气冷了,得添件夹袍···宋芷忙道:“秀娘,不必您不如给自己买些补药,补补身子。”
秀娘的身体自景炎二年之后,一直不大好···秀娘摇摇头···秀娘始终在意张惠的身份,是个降了蒙元的汉人,因此一直不肯接受他的恩惠,从不花张惠的银子。
·宋芷道:“秀娘,这银子是我凭本事赚来的,算不得张大人的,您何必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呢”··“何况添那夹袍做什么我穿这一身就可以了。”
宋芷指指自己身上的纳甲、褙褡···秀娘道:“胡闹·你一个秀才,整日穿得像贩夫走卒,成何体统”··宋芷道:“哪里来的秀才,如今科举都废了。”
·宋芷说完,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秀娘饿了吧,我去给您做饭”··秀娘一听,柳眉倒竖:“君子远庖厨”··宋芷已经一溜烟跑进了厨房。
·秀娘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宋芷将她看做了半个娘亲,是孝顺她,心中有气便也发不出来了···两人吃过饭,秀娘盛了些饭菜端到隔壁白家,敲了敲门,道:“阿朱,开开门。”
·白阿朱与秀娘关系亲厚,不多时,来打开门·秀娘一见她便吓了一跳···白满儿才十三岁,白阿朱年岁不算大,经年生活的重担让她看起来比常人苍老,但也比不上现在的憔悴,她眼眶发红,眼里尽是血丝,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白阿朱看到她,点点头,便转身进了屋···秀娘跟着她进去,轻声道:“满儿还没吃饭吧我送点吃食与她,她年纪小,不能饿着。”
·秀娘一句话果然说到了白阿朱心窝上,她心知若不是有白满儿,此时白阿朱怕已跟着白重六去了,因此故意这样说,想让白阿朱多想想女儿···白阿朱鼻子一酸,落下泪来:“多谢你,秀娘。”
·秀娘连忙递了条手帕,给她擦擦眼泪:“说这些客气话”秀娘搀着白阿朱进到屋里,将饭菜摆到桌上,招呼白满儿:“满儿,姨给你带了吃食,饿了吧”··白满儿已经哭不动了,眼睛也肿了,一下下地打着哭嗝,说:“我、我不饿。”
·“我想爹爹……”··秀娘眼睛一热,上前把白满儿揽在怀里,给她擦了眼泪,说:“哪儿能不饿呢,你爹爹若是知道你不吃饭,又该恼你了。
乖,多少吃一点儿·”··白满儿委屈地看着她,到底是穷人家的孩子,懂事,听了这话,果然挪过来坐在小板凳上,开始吃饭···白阿朱看着她这样乖巧,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秀娘道:“阿朱,秀娘帮你一起把满儿养大,你别做傻事·”··“你想想,我当年带着少爷,不也过来了么没有过不去的坎,关键在你……满儿她爹那么疼她,定然也希望她平平安安长大的。”
·秀娘又问:“通知白哥兄嫂了么”··白重六还有个哥哥,是个屠夫,原名叫白二九,后来给自己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仲甫。
这个白仲甫自诩是个有福气的人,一直看不上自己弟弟,觉得白重六一个做场的,败坏了他们白家门楣·兄弟俩除了逢年过节,平素并不来往···白阿朱道:“还没。”
·秀娘道:“兄弟那儿还是要去说说的,毕竟丧事还得他们一手- cao -办·你这儿若是有需要,随时开口,我让少爷替你们跑跑腿·”··白重六的丧事拖不得,因为算算日子,世祖近日便要从上都回来了,世祖回京是个大事,若是拖到那之后,白重六的尸骨怕是要腐坏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因此秀娘做主,让宋芷去白仲甫家跑了一趟·白仲甫得知弟弟没了,也没什么伤心的情绪,或许暗地里还要叫一句好,当即叫了几个人到白阿朱家里,把白重六的尸骨抬回去。
·秀娘不忍见白重六丧事办得太寒碜,自掏腰包贴了几两银子,让白仲甫订个好些的棺材·至于廉慎赔的一百两银子,秀娘让白阿朱藏了起来,以免被白仲甫觊觎。
·出殡那天,宋芷也跟着去了·白家祖坟在崇仁门外的东郊,东郊人烟稀少,丧葬队一路锣鼓喧天,白阿朱和白满儿哭得几乎晕过去,白仲甫未免人说闲话,假惺惺地哭了几声。
·死者出殡之后,每七日要做一次佛事,先后七次,至四十九日止,称作累七·白仲甫不愿出这笔银子,宋芷便作了幅画送到张惠府上,换了几两银子,交给白氏母女,白仲甫这才心甘情愿地做完佛事。
·可白重六尸骨未寒之际,白仲甫就把矛头指向了这孤儿寡母·白阿朱有几分颜色,白满儿更是生得漂亮可人,白仲甫有意想生米煮成熟饭,把白阿朱纳作小妾,再把白满儿卖到勾栏酒肆去。
·没想到白阿朱- xing -子烈得很,一头撞在床沿上,差点没闹出人命来,白仲甫被她吓到,宋芷又张口闭口用大元律例吓他,白仲甫才熄了这心思,将母女二人放任自流,不再管他们的死活。
·其后两人闭门服孝,很少再出门···丧事后不久,世祖回京·留守大都的官员分别在建德门、丽正门聚会,设茶饭,算着日子等世祖进京···朝廷要员们聚会的时候,二世祖们也在聚会。
·八月闰月,甲辰,廉慎牵头,在廉府上设宴,请了五六个二世祖·有中书右丞张惠的长孙张承懿,平章政事阿合马的嫡孙孟古台,还有中书左丞郝祯的侄子郝嫣,参知政事也的迷失的幼子雅苏,还有几个孟桓不太熟悉的。
··孟桓一进屋,见着孟古台那几个,差点从廉府上退出来,他与廉慎关系最为亲厚,低声冲廉慎咬耳朵:“你怎地也叫了他们”··廉慎欲哭无泪地说:“不是我……孟古台自己要来的,我总不能拂了他的面子。”
 ·阿合马和张惠、郝祯几个,在朝堂之上沆瀣一气,伯颜素来不喜·孟桓是伯颜的人,自然对阿合马那边的人没什么好脸色,尤其是孟古台,脸上总是挂着假笑,十分令人作呕。
·孟桓嘴角抽了抽,这时孟古台已经说了话:“哈济尔,怎么见了我,竟招呼也不打一个”··孟桓嘴角翘了翘,勉强扯起一个笑,敷衍道:“许久不见,孟古台。”
·廉慎低声道:“你若实在是不想看见他,可以找个借口先走·”··孟桓道:“不必,忍这一时半会儿还是可以的·”廉慎做东,他借故离开,未免太不给廉慎面子。
·孟古台道:“听闻你跟随阿刺罕将军和范将军东征日本受了伤,不知现下可痊愈了”··孟桓道:“多谢挂念,早已经大好了·”··“只是不知忻都将军近日可好”··忻都是孟古台的阿不合,也就是叔叔,在鹿岛与日军交战时,因争功和贪生怕死而失利,触怒了世祖,罚了他半年薪奉,降了一级。
·孟古台脸上的笑顿时挂不住了···廉慎连忙来打圆场:“难得一聚,你们俩少说一句,来,喝酒”廉慎一举杯,便没人敢不给他面子。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聚会的气氛这才缓和下来···孟桓与雅苏亲厚一点,席间便多与他说话·孟古台不知搭错了哪根筋,跟张承懿几个说着话,时不时还得往孟桓这儿插一杠子。
·只听张承懿道:“陛下不日便要回京,祖父勒令我不许再只顾玩乐,说要替我讨个一官半职去,唉,可真是苦煞我也”··孟古台早已经在御史台任职,闻言笑道:“这有什么苦的,等你当了差,自然晓得其中好处”··这几人里面,除了张承懿,雅苏也还未正式入仕,倒是跟着爱赤哥上过一次战场。
·雅苏道:“当差有什么好处,还不如披甲上阵杀敌去那才威风”··张承懿道:“怎么你们都喜欢入仕吗”··郝嫣笑道:“哪有人不喜欢做官的”··张承懿道:“还真有”··廉慎奇道:“哦是什么人,说来听听”··张承懿笑了笑,端起玉杯喝了口葡萄酒,也不卖关子,说道:“此人乃是我祖父当年救回来的一个汉人,姓宋,名芷,字子兰。”
·作者有话要说:·注:⑴元朝皇帝每年二月出发去上都,差不多九月回大都,这半年都在上都待着,至元十八年也就是1281年8月闰月,有两个8月··⑵阿合马第四子叫忻都,但是元朝有好多个忻都,比如廉希宪也叫忻都……我也分不清了,不知道出征日本的是不是孟古台的叔叔,大家随便看看,不要较真··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第5章 黄鸟三·孟古台插嘴道:“这汉人的名字就是麻烦,有姓有名还得有字”··孟桓不由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廉慎也有些尴尬,他也是汉名。
·张承懿倒没说什么,继续道:“此人年纪虽轻,却颇有才华,祖父多次劝他出仕,他却始终不肯,再三推辞·”··雅苏:“这是何故”··张承懿抿唇微微一笑,轻轻道:“还能因为什么,他们儒生的臭脾气呗。”
·张承懿没说实话,儒生的臭脾气是一方面,更主要的,却是因为宋芷一心向宋,不肯向大元朝廷屈服·只是这话却不便明说···孟桓虽有汉名,却从骨子里继承了蒙古人的脾- xing -,轻视文人,十分看不上所谓文人傲骨。
他喝了口酒,嗤道:“愚蠢·”··张承懿笑了笑:“孟兄也觉得”张承懿是汉人,自然用汉人的称呼···“我也是这么想,但那小子太固执,竟一点也不将祖父的赏识看在眼里。”
·郝嫣问道:“那后来呢”··张承懿:“后来……他如此忤逆祖父,自然被我扫地出门了。”
·郝嫣唏嘘道:“可惜他的才华·”··张承懿道:“说才华也不见得有几两,主要是祖父看他无依无靠,想提拔他,他却不知感恩”··孟古台举杯道:“喝酒喝酒,提这些事做什么,儒生迂腐顽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三日后,丙午,车驾至大都。
·世祖和诸随行大臣、后妃,从建德门进入大都,长长的队伍绵延了数百米,宝马华盖,壮观非常···候在门口的要员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恭迎陛下回京。
·每年这个时候,秀娘都要拉着宋芷到街上来,混在人群里,而后压低声音,对年幼的宋芷说:“少爷,你看清楚,就是这个人……亡了我大宋,害死了老爷和夫人。”
·“你要记清他的样子,此亡国灭门之恨,永世不能忘”··但今年秀娘没有再说这样的话,她躲在胡同里悄悄地看,并不下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车驾中央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
·寻常百姓并不敢直视天子,秀娘却是个例外···待车驾沿着健德门路走向宫城,渐渐从视野里消失了,秀娘才收回视线,沿着胡同往回走···宋芷生怕她冲动,做出些傻事,此时才放下心,跟着秀娘一起回家。
·然而他转身时,不经意间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宋芷定睛一看,却是孟桓···孟桓骑着马,跟在车驾最后,宋芷直道晦气,匆匆走了···或许是讨厌什么来什么,月底,宋芷到张惠府上送画。
·前些日子的十两银子贴了一些给白重六办丧事,早用光了,宋芷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宋芷心疼秀娘的眼睛,不忍让她太费神,因而作了幅画送到张府去···没想到走到半路上,飞来横祸,一个茶壶从天而降,正砸到画卷上,滚烫的茶水从壶里泼出来,不仅打- shi -了画,还烫伤了宋芷的胳膊。
·宋芷平白遭灾,正欲质问楼上的人,没想到一抬头,正对上孟桓的视线···宋芷顿时黑了脸,热茶将他的右臂烫伤了一大片,疼得厉害,更要命的是,画毁了,他又伤了手,这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该怎么过。
·宋芷微微吸了口气,疼得额上生了汗,偏偏一声不吭,打算拾起画,找孟桓讨个公道···楼上有个清脆的女声在大呼小叫:··“废物,你们这群废物连茶也沏不好,留你们有什么用通通宰了喂狼去”··宋芷心道:不知道是哪家蒙古人的千金小姐,如此不知礼数··“哎,先生”刚弯下腰,一双脚停在身前,随即响起一个又惊又急的声音,“哎呀你伤得如何了”··声音的主人一探手,替宋芷把画拾起来,那人又痛惜道:“可惜了一副好画”··宋芷心说奇了,画还没打开呢,就好画他抬起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那年轻人对上他的视线,顿时微微一笑,一双眼睛弯成了新月:“先生怎么称呼小可姓齐,双名履谦,字伯恒·”··宋芷倒是第一次听人称他为先生,只见这位齐履谦穿一身鸡冠紫色的布袍,腰间坠一枚通透白润的玉佩,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小生宋芷,字子兰。”
·齐履谦道:“宋先生过谦了·”他手里还拿着宋芷的画,问道,“不知履谦可有这个眼福,见识见识先生的大作”··宋芷为难道:“画已被茶水污了,怕是没法看了。”
·“既已污了,扔了便是·”··酒楼前蓦地传来一道声音,宋芷一转头,看见孟桓负着手从酒楼里走出来,步调不紧不慢,语气也不紧不慢。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一看见他就一肚子火,反唇相讥道:“孟校尉平白污了别人的画,就这个态度么”··孟桓笑了笑,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讽道:“几两银子而已,赏你便是,接着。”
他不说赔,说赏,将钱袋扔到宋芷的脚边···宋芷当然不可能去捡,冷笑道:“茶水还烫伤了我手臂,孟校尉不给个说法么”··“说法”方才楼上那女声突然插进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紧接着,一个蒙古少女一蹦一跳地从酒楼里出来,乌黑秀丽的发编成辫子,辫尾缀着珠玉,珠玉随她的动作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少女到孟桓身边停下,一手揽着孟桓的胳膊,扬起下巴冲着宋芷,声如泉水叮咚:“壶是我扔的,你找哈济尔要什么说法”··一旁齐履谦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点头哈腰地说:“不敢不敢,绰漫小姐扔的壶,那是我们的福气,要什么说法”··绰漫,伯颜大将军的女儿,娘亲是安童的妹妹博罗哈斯,比孟桓还惹不起的人。
·绰漫唇角一弯,瞥了齐履谦一眼:“算你有眼力·”··孟桓笑了笑,从齐履谦手里拿过画,展开看了一眼,问道:“你便是宋子兰”·眼前的少年分明只是前些日子街头见过,当时没仔细看,此时离得近了,孟桓却莫名觉得这眉目、这眼神有些熟悉,一时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宋芷狐疑地看着他···孟桓道:“张右丞府上就在这附近,你是去求见张大人的”··宋芷右臂疼痛难耐,没好气地道:“与你何干”··孟桓将画还给他,又道:“你不是不肯出仕么,又去求见张大人做什么,后悔了”··宋芷:“你从何处打听来的消息”··“打听你的消息”孟桓嗤笑,“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绰漫道:“哈济尔,这汉人如此无礼,打他一顿就是了,跟他废话什么”··齐履谦连忙道:“小姐饶命,这小子从没见过小姐这样尊贵的大人物,不知礼数,小姐大人大量,饶他这一回吧”··齐履谦眼睛弯弯,嘴角弯弯,长了一张笑脸,十分惹人喜欢,绰漫忍不住逗他:“放过他,那打你一顿好不好”··齐履谦苦了脸:“打疼了小姐的手可怎么好”··齐履谦眼睛一瞥,发现宋芷疼得额上冒白毛汗,连忙告罪:“小姐大人大量,子兰他烫伤了胳膊,再不去治,胳膊怕是不能要了”··绰漫不知道烫伤能不能废了一只胳膊,闻言吃了一惊,从孟桓腰上摸出一把银票递给齐履谦,道:“那你快带他去看医师吧”··齐履谦谢过了绰漫,又向孟桓告了罪,拉起宋芷好的那只手,便直奔最近的医馆。
不多时,齐履谦在一个医馆前停下脚步·只见这医馆不大,挂了个牌儿,上书济世救人、妙手回春,门半掩着,里头只坐了个小老头儿,昏昏欲睡···宋芷没来得及发表意见,齐履谦就一推门,拉着他踏进了医馆,扬声道:“卢老爹”··这一声喊,宋芷险些以为要把卢老爹吓个好歹,谁知他只是身子一抖,抬起眼皮,道:“今天不出诊。”
·齐履谦把宋芷往他跟前一推,道:“我看过了,今儿个是出诊的好日子,你少蒙我……你瞅瞅这位先生的胳膊,被一个跋扈的小姐用热茶烫伤了,你再不治,叫先生日后如何写诗作画”··当面是尊贵的大小姐,背着就是跋扈的小姐了。
·宋芷勉强笑了一下,对卢老汉爹:“还请先生妙手回春,诊金不必担忧·”··先生卢老汉眼皮一翻:“庸医一个,不敢当。”
·卢老汉话虽如此,倒也没耽搁,凑上前小心地揭开衣物,瞅了几眼,伤得不算严重,烫红了一片,起了几个大水泡·卢老汉大笔一挥,写了个方子搁在案上。
·“有外用的,有内服的,回去照着方子用药便可·”··齐履谦这才满意了,从腰间掏出一张银票:“不用找了,都是小姐赏的·”··卢老汉果然没跟他客气,接过银票仔仔细细瞅了又瞅,待确定银票上的数字后,顿时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好好,谢谢小姐。”
·宋芷:“……”··齐履谦把剩下的银票一并掏出来,塞到宋芷怀里:“收着吧·”··宋芷连忙道:“这怎么行……”··齐履谦打断他:“少废话,小姐赏的,让你收着就收着。”
·宋芷无奈,心想自己的画被毁了,胳膊又伤了,收几两银子倒也无妨··拿好方子,宋芷谢过了卢老爹,方从医馆里退出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履谦跟在他身后,道:“先生可是要去抓药么我陪你去。”
宋芷:“官人抬爱,只是子兰才疏学浅,实在当不起先生之称,官人还是叫我子兰罢·”·又道:“我自己去便可,不必劳烦官人·”·齐履谦摆了摆手:“既然让我叫你子兰,你也别一口一个官人了,叫我伯恒便可。”
齐履谦:“既已互通姓名,便是朋友,子兰再推辞,便是拿我当外人了·”··宋芷心道:“可不就是外人嘛”·齐履谦把他肩膀一搂:“走走走,别废话。”
作者有话要说:·注:⑴伯颜的老婆是安童的妹妹这个没问题,但是名字不知道,博罗哈斯是我瞎取的·伯颜有俩儿子,分别叫买的和囊加歹,有没有女儿我不知道,绰漫是虚构的。
⑵先生是对有文化的人的尊称··今天申签被拒,辣鸡作者遭受暴击,决定从今天起双更,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九点,今天十二点过了,就一点,以后都十二点··第6章 黄鸟四·齐履谦与宋芷一同去药铺抓了药。
路上,齐履谦道:“子兰莫嫌我聒噪·”·“其实我不是第一次见你,早些时候,我在张大人府上远远见过你一次,后来有幸得见你的画,心中一直十分倾佩。”
宋芷讶然道:“我们在张大人府上见过如何我竟不记得”·齐履谦笑了笑:“子兰彼时是张大人得意的学生,我不过是个苦于生计的小人物,只是远远看了你一眼,想来你没注意到我。”
宋芷歉然道:“真是对不住·”·齐履谦笑道:“子兰不必放在心上·”·齐履谦见宋芷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心下奇怪,问道:“不知子兰近况如何方才那哈济尔所言又是何意”·宋芷含糊道:“此事说来话长。”
齐履谦见他不想说,也不追问,手往街角一个胡同一指:“寒舍就在这附近,子兰若是不嫌弃,进去坐坐如何”·宋芷连忙推辞:“这怎么好叨扰”·齐履谦:“不叨扰,不叨扰。
家父不在,家中只我一人,叨扰什么子兰去了,也好陪我解解闷儿·”·齐履谦一边说,一边挽了宋芷的手,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宋芷无奈,只好跟着去了。
齐履谦家中真如他所说,只有一人,主人俱不在,那宅子紧紧闭着·齐履谦去敲了门,里头有个年逾五十的老汉走出来,看到齐履谦和宋芷,拉开门道:·“少爷,回来了”·齐履谦道:“田伯,这位是宋芷宋先生,先生烫了胳膊,你去找身干净衣裳给他换上。”
宋芷正想说不可,齐履谦先一步拦了他的话头:“子兰到我家来,便如自己家一样,不必客气·”·田伯当即去了···齐履谦家中比较宽敞,却也并不奢华,跟那些名门贵胄动辄百亩的宅邸园子没法比,宋芷四下打量一番,心中对齐履谦的来历有些好奇。
不多时,田伯便找了件干净的绀青色宋式圆领袍来,田伯道:“这衣裳是少爷穿过一两次的,宋先生不介意吧”·宋芷哪有什么好介意的,忙道:“田伯客气了。”
随后将干净衣裳换上,把- shi -了的那身脱下来··“改日我将这衣裳洗了,再给伯恒兄送回来·”·齐履谦:“还送回来做什么,一件衣服而已,不必麻烦了。”
齐履谦留宋芷说了一会儿话,两人约好改日再聚,便将宋芷送到门口,两人分别而去··宋芷回到兴顺胡同时,心下有些惴惴,他平白换了一身衣裳,手上拿着药,这烫伤怕是瞒不过秀娘,她又该着恼了。
推门进去时,宋芷小心往里一望,没来得及往自己房里躲,秀娘已经看到了他:·“少爷·”·“秀娘·”宋芷把手背在身后··秀娘奇怪道:“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怎么还换了身衣裳”·宋芷道:“在张大人府上用茶,不小心打翻了杯子,就换了一身。”
秀娘狐疑道:“你手上拿着什么”·“衣裳·”宋芷把药包裹在衣服里藏着,向秀娘摊开手··秀娘道:“我给你洗洗,身上这件也换下来,改日给张大人送回去。”
宋芷把手一收,躲过秀娘的手,嘻嘻笑道:“不必劳烦秀娘,我自己来吧·”·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秀娘何等精明,立即发现有问题:“衣服上有什么我看看。”
宋芷往后一躲:“没有,没什么就是秀娘太辛苦,这等小事我自己来就行”·两人争抢之间,那药包却叛了主,“啪”的一声落了地。
·两人面面相觑,秀娘怒道:“为何买药”·宋芷低下头,心说:“糟了·”·秀娘一拉他胳膊:“跟我进屋里去说。”
宋芷“嘶”了一声,“疼”·秀娘眼睛一横,道:“手怎么了”·宋芷见瞒不过,只好坦白从宽,简单说了说情况。
秀娘听后,脸色沉下去,她看着宋芷右臂上的烫伤,又是心疼又是愤怒:“这群蒙古人欺人太甚”·宋芷笑嘻嘻地拿出那叠银票,说:“他们赔了银票,好多呢,秀娘莫生气,都是不小心。”
秀娘剜了他一眼,嗔道:“少嬉皮笑脸的,他们伤了你,赔点银票是理所当然的·”·宋芷不敢反驳,附和道:“对,秀娘说得是·”·秀娘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照你说的,那位姓齐的官人,倒是个好人,分明是初次见,也肯无私帮你,你得念着他的好,多与其结交。”
宋芷应“是”··秀娘收下宋芷递过来的银票,咕哝道:“剩下的,就当是补偿,攒着以后给少爷娶个少夫人·”·宋芷顿时红了脸:“秀娘说什么呢……”·秀娘笑了:“还害羞呢”·“少爷也不小了,今年十七,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
宋芷道:“不急不急,您看咱们家这情形,哪儿去娶什么媳妇儿啊”·秀娘脸一板:“又说胡话”·宋芷眨眨眼,无辜地转移话题:“秀娘,我胳膊疼。”
秀娘立刻没脾气了:“待着,我去给你煎药”·等秀娘煎药出来,宋芷正要作画··早先与张惠说好今日去送画,手臂烫伤并不严重,趁着天色尚早,赶紧补一幅。
“少爷,先喝药吧·”秀娘将药端给宋芷··宋芷端起药碗一饮而尽,顿时苦得皱了眉··秀娘抓了一把蜜饯给他:“知道少爷怕苦,特意准备的。”
宋芷伸手揽了秀娘一下,“秀娘最贴心了·”又道,“先前的画被打- shi -了,我再作一幅·”·宋芷作画不喜人打扰,秀娘了然点头,径自去做午饭了。
然而宋芷提笔,却不知该画些什么,他想了想,落笔,简简单单两三笔,顿时勾勒出一张人脸,细看那眉眼,竟是孟桓··宋芷眉宇间笼上一层- yin -翳,打了个叉在那张脸上。
“野蛮无礼的蒙古人·”·最后宋芷画了幅世祖回京的仪仗图给张惠府上送去·府上下人都识得宋芷,直接将他引到了书房··张惠一直将宋芷当做自家小辈看待,十分疼爱,在家中等候多时了。
宋芷深深作了个揖,道:“老师·”·张惠拉着他在身边坐下:“怎么今日来得这样晚,可是出什么事了”·宋芷笑道:“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
他摇摇头,“只是出了一点小岔子,前几日作好的画被毁了,今日临时补的一幅,仓促而作,怕老师觉得不好·”·张惠道:“你作的画自然是好的。”
当即从宋芷手上接过画卷,展开··一幅盛大隆重的世祖回京图跃然纸上,连世祖身边的婢女都面容清晰,丝毫不像仓促而作··张惠赞了三声“好”,道:“你这画技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宋芷笑了笑:“老师谬赞·”·张惠又叹,一脸惋惜:“只可惜了你这满腹才华……”·宋芷道:“这当今有才之人如过江之鲫,子兰这三两文墨,有什么可惜的。”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老仆来报:“大人,阿合马大人来了·”·张惠挑眉:“他来做什么”·又问:“他现在何处”·没等老仆答话,宋芷便听到一声长笑:“兀鲁忽讷特何时与我也这样客气了”·张惠,字廷杰,被赐蒙古名兀鲁忽讷特。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阿合马声如洪钟,气势迫人,转眼已经进了书房,宋芷早先便见过他,却还是不免被其气势所慑··阿合马进到书房里来,向张惠身边的老仆张义摆摆手:“我与你家大人有事要谈,你且先出去吧”·张义看了张惠一眼,见张惠点头,这才行了个礼,躬身退了出去。
宋芷也行了礼,低着头打算退出去,阿合马却突然叫住他:“后生且慢·”·宋芷停住脚步:“大人何事”·阿合马道:“你且抬起头来。”
宋芷闻言顿了顿,抬起头与阿合马直视,神色间竟一点也不怵··阿合马指着桌上的画:“你画的”·原来阿合马进来得突兀,张惠连画也没来得及收。
宋芷答道:“小人拙作,献丑了·”·阿合马虽然不通丹青,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好画,能看出宋芷画得不错,便道:“不必过谦·我这里有一份差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宋芷一愣,偏头去看张惠,他当然不愿意·张惠知道宋芷的意思,因而婉拒道:“区区后生,哪里做得了阿合马平章的差事,平章还是换个靠得住的人为妥。”
阿合马摇摇头:“我信得过我自己的眼光·”·阿合马又将目光投向宋芷,问道:“你愿意不愿意”·阿合马人高马大,如此近的距离逼视过来,便是一种无形的压迫。
他虽问愿意不愿意,可谁都知道,若是宋芷说一句不愿意,怕就要遭殃,除非张惠保他··但宋芷不愿给张惠惹麻烦,一时间便没有开口··阿合马没等到回答,皱了眉:“给本官做事,你不愿意”·他一皱眉,语气中便透露出一丝威胁。
入秋后,天气已经不太热了,宋芷的背上却无端端生起了冷汗··张惠怕宋芷惹恼了阿合马,替他解释道:“平章说笑了,这小子怕是被平章吓得不敢说话,我看他胜任不了平章的差事,不如我再替平章另找个人”·阿合马担任中书平章政事十余年,深得陛下宠信,从未有人敢忤逆他,心下顿时有些不愉。
·宋芷眼角余光看见张惠眼底似有担忧,分明是在担心他,心中十分愧疚·张惠于他有救命半师之恩,他不仅无法报答,还为他找麻烦,只好低了头,答道:“子兰听凭大人吩咐。”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没有科普·第7章 黄鸟五·阿合马这才露出笑容,摆摆手:“甚好·”又道,“你且先出去,我与右丞有话要说。”
宋芷应“是”,飞快地抬眼,看到张惠眼底又是忧虑又是欣慰,他心下一酸,退了出去··阿合马找张惠谈什么,宋芷不清楚·阿合马是出了名的女干臣,风评极为不好,宋芷心中约莫知道,张惠与阿合马关系不错,他前几年住在张府上时,便见过阿合马几次。
宋芷不由有些担忧,元廷在他心中,本就是伪廷,宋芷说不上多排斥女干臣,却难免担心张惠会为其拖累··至于张惠是否与阿合马狼狈为女干,宋芷从心里上是不信的。
张惠生活清俭,严于律己,亦从不纵容子女,对府中下人都极少责骂,这样的人,宋芷不信他是个女干臣··可这却不是他能插手的··宋芷退出来时,一转头,看到了张惠的儿子张遵诲,现任左司郎中。
宋芷作揖道:“张大人·”·张遵诲待宋芷也算亲厚,但他自己也有儿子,跟宋芷年龄相仿,张惠十分喜爱宋芷,对孙子张承懿却少了几分赞赏,加上宋芷又“不识时务”,不肯出仕,张遵诲心中难免对他有些不满。
张遵诲道了句:“来了”·“你从父亲书房出来,可见着阿合马平章了”·“见着了·”宋芷说。
张遵诲不知在琢磨些什么,想了想,摆摆手,道:“你没什么事可以走了·”·宋芷却没动··张遵诲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宋芷解释道:“平章大人叫我在这儿候着。”
张遵诲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想阿合马叫他候着干嘛··宋芷:“大人说,有差事要交给我·”·这下张遵诲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张惠交给他差事,他便不肯,阿合马交就肯了。
宋芷也没辩解什么,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原地,候着阿合马平章··张遵诲稍作停留便离开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阿合马交给宋芷的差事并不复杂,只是命他画几个人。
过了几日,宋芷按约定到了阿合马府上,阿合马却并未出现,接待他的是阿合马的管事,名叫库库,绿色的眼珠十分醒目··这位库库人如其名,很酷·他面无表情地把宋芷引到花厅,道:“平章大人请先生稍坐,先生要画的人稍后便到。”
宋芷冲他拱了拱手:“多谢·”·库库眼皮也没抬,转头就走了·但阿合马府上待客之道到底是不错的,很快有婢女给宋芷奉了茶··约莫过了一刻钟,那位库库又来了,将宋芷一路引到了后花园,随即一群年轻貌美的女子鱼贯而入,夹杂着几个面若敷粉的秀美少年。
库库道:“大人命先生将这些少年少女一一画出来,需得见画如人·”·画具颜料皆是阿合马府上提供,宋芷只需带一双手便可·接着,那些少年少女颔首低眉,一动不动地静静站着,任宋芷画。
少时,一名小厮凑到宋芷跟前来,替他捏了捏肩,旋即不动声色地塞了几两碎银子到宋芷腰间,宋芷正想推拒,那小厮悄声道:“先生莫急·”·小厮眼睛一瞥,看向那一队间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年,道:“那少年名叫喜童,这是他孝敬您的,先生收下便好,不必客气。”
宋芷闻言举目望去,喜童也正好抬眸看过来,对上宋芷的眼睛,喜童抿唇一笑,微不可查地颔首··实话说,喜童的容色在这一群人中只是中等,但他一双眼睛圆圆的,无端生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极具欺骗- xing -。
他的面容,分明也是汉人,不知为何竟落到这等地步,着实可怜·这时那小厮又在耳旁说:“都是苦命人,这喜童听闻是被掳来的,家里人都死绝了,就剩他一个。”
宋芷抬手止住他的话头,道:“我都知晓了·”将那几两碎银子还给小厮,“这些你还给他·”·小厮知道事成,眉开眼笑地走了:“多谢先生体谅。”
待画到那喜童时,宋芷便手下微微一顿,将画上的人稍作修改,看上去还是喜童,却无端端比真人更勾人了几分··要画的少年少女统共有十几个,宋芷一日没画完,翌日接着画。
待他画完后,管事库库拿了几张银票给他,说是赏钱··阿合马这两日似乎在忙,方才得了空,随手看了宋芷画的写真,把人叫去赞了几句,又问宋芷:“你若是肯,我便向兀鲁忽讷特讨了你来,到我府上,替我办事,我绝不会亏待你,如何”·宋芷心中吃了一惊,到底还算沉着,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几分惶恐来,连忙跪下伏低身子道:“小人惶恐。”
“大人赏识,小人感激万分,本不该推辞·”··“可小人自幼父母双亡,被张大人捡回府中,悉心教导至今,张大人就像小人的祖父与老师,小人、小人实在……”·阿合马听他说得情真意切,也不便再从张惠手上抢人,摆摆手道:“倒是我强人所难了,你退下吧。”
宋芷依旧伏着身子:“有负大人提拔之心,万望大人见谅·”· 阿合马挥挥手,库库当即了然,面无表情道:“先生请吧·”·宋芷这才从地上爬起来,又向阿合马深揖一下,才退了出去。
不想刚退出门外,忽而听到一声长笑:“哈济尔怎么也有空来”·哈济尔宋芷心中一惊,怎么哪儿都能碰到这个冤家·库库也听到了,向宋芷解释道:“我家孙少爷今日在府上宴请朋友。”
宋芷笑了笑,想绕路走,不想忽地一个气毬飞过来,正往他脸上砸,宋芷慌忙一躲,那球便砸到了库库的脸上。·库库:“……”·这时,不远处有个少年跑过来,看到此景,大笑道:“库库快把球还给我”·少年蹭蹭几步跑过来,从库库手上接过气毬,见他面色不愉,连忙道:“库库莫恼,你可千万别向祖父告状回头我寻几个好东西给你送去”·库库扯了扯嘴角:“孙少爷说笑了。”
他瞥了宋芷一眼,见此人站得远远的,低着头,一副什么都不关心的模样,心道,“这小子倒是机灵·”·孟古台也看到了宋芷,但显然没把他放在心上,拿了气毬转头去招呼:“捡回来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孟古台招呼的多是些蒙古人,也有回回、乃蛮、畏兀儿等部的人,其间赫然便有哈济尔——孟桓·一干人一下子挤了过来··孟桓不知怎么地,竟然又跟阿合马凑到了一块儿,还要一起蹴鞠,此时表情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也没有多高兴的神采。
这时只听绰漫道:“孟古台,今日一比,由我来做裁判,谁也不许耍赖·”·孟古台哪敢不给这姑奶奶面子,笑道:“这个自然,绰漫做裁判,谁敢耍赖,我孟古台第一个不放过。”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绰漫哼笑了一下,扬了扬下巴:“尤其不许谁耍手段,欺负哈济尔·”·绰漫说完,偏头看了孟桓一眼,却发现他的视线根本不在自己这儿,绰漫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汉人少年,穿一身宝蓝色夹袍,头戴唐巾,看着有些眼熟。
绰漫问:“哈济尔,你在看什么”·哈济尔收回眼:“没什么·”·绰漫认出是上次那个无礼的汉人,叫宋什么兰,见哈济尔对他感兴趣,生了捉弄的心思,因而向库库一招手:“库库”·库库应道:“绰漫小姐有何吩咐”·绰漫用下巴点点宋芷,问道:“这个汉人是谁,为何竟能在阿合马大人府上出入”·库库道:“此人名叫宋芷,是大人叫来办事的,此时差事已办完了,正要出去。”
绰漫“唔”了一声,道,“既然差事办完了,不如过来陪我们玩,赏钱少不了你的·”·库库没答话,看了宋芷一眼,宋芷低着头。
绰漫又问他:“你会蹴鞠么”·宋芷:“不会·”·绰漫笑道:“不会也无妨,来替我们捡球·”·说完并未容宋芷回答,便一转头,问孟桓:“你说好不好,哈济尔”·孟桓看了宋芷一眼,心中不知在琢磨什么,点了头:“绰漫喜欢便好。”
“只是,”孟桓道,“我看此人未必会愿意·”孟桓也是实话实说··绰漫没料到还有这一茬儿,讶异地转头看向宋芷:“你不愿意”·宋芷心说近日真是时运不济,硬着头皮道:“绰漫小姐,小人实在不会蹴鞠,由小人作陪,小姐怕是难以尽兴。”
孟古台插话道:“小姐赏识你,是你的福分,哪有你拒绝的余地”·宋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人福薄,当不起小姐厚爱。”
孟桓冷眼旁观,心道此人太不了解绰漫的脾气,伯颜夫妇对这个独女溺爱有加,养成了绰漫骄横跋扈的个- xing -,除非把她哄高兴了,没有别的法子··哄一个蒙古大小姐开心,宋芷是万万不愿的,先前同意为阿合马办事,已是破例,若让秀娘知晓了,怕是要气得一天不吃饭,这下若是再让绰漫使唤,秀娘就要绝食三日了。
绰漫皱着好看的眉头,不满地对库库道:“库库,你家大人使唤得这汉人,我便使唤不得了”·库库道:“回小姐的话,此人是张右丞府上的,并非是我家大人的人。”
绰漫道:“张右丞”她眼珠一转,问,“张承懿今日在么”·孟古台回答道:“他今日没来。”
绰漫不耐道:“要他有用的时候便不在·”说完从腰间取下一条红色的鞭子,手腕一转,挥动长鞭,细细的鞭尾在青石板的地面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发出尖锐的爆破音。
绰漫道:“来给本小姐捡球,若是不来,便叫你尝尝本小姐的厉害·”·作者有话要说:·注:蹴鞠是元朝很风靡的游戏,也就是踢足球,球叫气毬,用皮做的,踢的时候吹气充满。元朝男女都蹴鞠,从皇宫到平民百姓都蹴鞠。·第8章 黄鸟六·此时一干人冷眼旁观,其中多是不认识宋芷的,见宋芷拒绝绰漫,一是诧异,二是好笑,都等着看笑话呢。
宋芷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绰漫果然恼了,道:“真当本小姐不会打你么”抬手便打··那长鞭不知由什么材质制成,坚韧柔软,红得扎眼,细细的鞭身在空中飞舞,眨眼便落到了宋芷的背上。
宋芷的背脊顷刻间出现了一道血痕··宋芷闷哼一声,疼的··宋芷心道坏了,这可是新买的夹袍,肯定破了,却硬是没求饶··绰漫见此,更加着恼。
“行了小子,”孟桓忽而开口解了围,“捡个球,能有你的命重要人便是有志气,也不该这样使,张右丞辛苦救回来的- xing -命,便任你这样作贱”·宋芷没说话。
孟桓蹲下身,看着他:“抬起头来·”·宋芷没动··孟桓便捏着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抬起来,手劲之大,捏得宋芷的下巴生疼·宋芷约莫是没吃过鞭子,疼得额上生了细细的汗,眼神却是执拗的,带着隐隐的愤恨,淡粉色的唇咬得发白。
孟桓莫名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眼,而后松开手站起来,心中那股熟悉感又来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道:“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听绰漫小姐的吩咐,给我们捡球去,否则今日这事是了不了了。”
宋芷一偏头,看到绰漫不耐又轻蔑的眼神,于是垂下眸:“是·”·屈辱··宋芷一边捡球,一边几乎咬碎了牙··这些人或许会看在张惠的面子上不杀他,但宋芷知晓,他其实已经不是张惠的人了,没了这一重身份的保护,这些人想杀他不过是反手之间的事。
他不怕死,却怕秀娘白发人送黑发人··绰漫不愧是个跋扈的千金小姐,十分沉迷于戏弄他,时不时地把气毬踢得极远,而后命宋芷去捡。·孟桓和孟古台几人蹴鞠两个时辰,宋芷便东奔西跑了两个时辰,直跑得气喘吁吁,背上的伤口沾了汗,钻心地疼·蹴鞠结束,绰漫颇为愉悦地赏了他一把银票,看起来玩得很开心··这场蹴鞠比赛原是两个阵营之间小辈的比拼,一是孟古台为首的一队,一是孟桓为首的一队,基本代表了目前朝廷上的阵势。
绰漫是与孟桓一道的,都算是伯颜的人,绰漫的母亲博罗哈斯乃是安童的妹妹,安童向来厌恶阿合马,曾多次向世祖上书弹劾阿合马··双方都较了劲,谁也不肯输,却最终谁也没能赢。
从阿合马府上出去的时候,宋芷已经筋疲力尽,刚走出没多远,就听到后边孟桓的声音:·“宋子兰·”·宋芷闻言顿住脚,却没有回头··孟桓也不恼,干脆大步走到宋芷身边来,他上下打量宋芷一番,问道:“我们此前可曾见过”·宋子兰答得干脆:“不曾。”
孟桓笑了笑:“我看你有些面熟·”·宋芷八风不动:“孟校尉想必认错了,小人住在平民胡同里,哪有机会与孟校尉见面·”·宋芷话里带刺,听得人颇不舒服。
孟桓道:“你既然有自知之明,又为何忤逆绰漫小姐,还敢这样与我说话谁给你的胆子”·宋芷抬眸瞪他一眼,冷笑道:“便是贱民,也有自己的骨气”·“骨气”孟桓嗤道,“你若真有骨气,方才便应死在绰漫的鞭下。
贪生怕死之徒,有何颜面谈骨气”·宋芷顿时憋红了脸··孟桓又道:“陛下重用儒臣,我听闻你有满腹才华,却不肯为朝廷所用,既然如此,也别浪费了……你来当我的汉文老师,如何”·宋芷没料到孟桓下一句竟是这个,想也没想便拒绝:“不如何”·孟桓笑了一下,斜睨着他,眼里意味不明。
宋芷“哼”了一声,道,“区区贱民,怕是教不了孟校尉·”·孟桓:“教不教得了,你说了不算,我说了才算·我是在命令你,并非征询你的意见,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孟桓摸了摸腰间的长刀,轻轻续道,“否则我便杀了上次那女孩·”·宋芷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孟桓说的是白满儿,怒道:“孟校尉不觉得欺人太甚了么满儿根本与此事无关,你牵扯无辜的人进来,不怕遭报应么”·孟桓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这些年纵横沙场,刀下亡魂不知何几,若有报应,早该降下来了,这便不劳你- cao -心了。”
这时绰漫已经上了马车,掀开幔子冲孟桓道:“哈济尔,快来”·孟桓最后对宋芷道:“三日后,我要在我府上看到你·若是不来,后果你知道。”
说完便走了··宋芷气得牙痒痒,又毫无办法··宋芷回家后,没敢将今日发生的事告诉秀娘,自己悄悄买了药,因为伤在背后,着实不便,便请药铺的人帮忙上药,而后对秀娘谎称夹袍是被划破的,让她给补补。
等宋芷把新夹袍从身上换下来后,秀娘满面疑问地接过去看后,顿时变了脸色,指着“划破”的口子沉声问,“这血迹,也是划出来的么”·宋芷硬着头皮点了头。
秀娘盯着他看了两秒,说:“少爷,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那些蒙古人……又欺负你了”·“没有·”宋芷道,“秀娘你太多心了。
有张大人护着我,一般谁敢动我”·见秀娘不信,宋芷强作轻松笑了笑:“张大人是什么身份,您还不知道么那可是中书右丞,正二品大员,又是陛下潜邸旧臣,恩宠独厚。
有他在,没人敢轻易动我·”·秀娘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没再追问,只问:“袍子上有血,你背后怕是也有伤,伤要紧么”·宋芷拍了拍秀娘的手背:“一点小伤,不碍事,我已经请药圃的刘老爹给上了药,秀娘放心罢。”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秀娘作势要看,被宋芷笑嘻嘻地躲了过去,顺势从怀里摸出两张银票:“这两日起早贪黑的酬劳,够我们用好些日子了·”·秀娘瞋他一眼,终究还是接了。
宋芷又嘱咐道:“满儿与白姨孤儿寡母日子不好过,秀娘要多多关照他们·”·秀娘明知宋芷在转移话题,也没跟他较真儿,道:“这是自然,少爷不说,秀娘也会的。”
宋芷想起前几日向齐履谦借的一身衣裳没还,便问那衣裳洗好了没,可晾干了··秀娘闻言取出一个布包:“前两日便洗好了,少爷这几日忙着,我没来得及提。”
宋芷接过布包:“劳烦秀娘了,明日我便给他送去·”·翌日清晨,宋芷出了门··齐履谦家住齐化门街附近的思诚坊梨花胡同,离丹桂坊颇有一段距离。
宋芷拿了拜帖,敲了齐履谦家的门,里头出来一个青衣小厮,却不是田伯··宋芷将拜帖递过去,道:“我来拜见你家主人,烦请通报一下·”·那小厮见他穿的还算体面,带着方巾,因此笑了笑道:“先生来得着实不巧,我家主人点卯去了,先生若是不急,里边儿坐坐,主人少时便回。”
宋芷闲来无事,当下应了,进去喝了两盏茶,齐履谦便回来了,他从下人那儿得知宋子兰来了,因此老远便扬声笑道:“不想子兰今日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齐履谦看上去心情不错,眉飞色舞道:“子兰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宋芷将手上的布包递给他:“前些日子从你这儿借的衣裳,这几日忙着没来还,今天得了空,便来会会你,顺道将衣裳还给你。”
齐履谦一摆手,也不接,道:“嗨,一件衣裳而已,子兰还惦记着还,这便是不拿我当朋友了”·宋芷笑道:“说的是,一件衣裳而已,伯恒兄念在我大老远特地送过来,还是接着吧”·齐履谦勉为其难让小厮收下去了,这才问:“子兰今天不会就来送一件衣裳吧”·宋芷笑了笑:“闲来无事,随意走走。”
“我看伯恒兄年纪轻轻,没想到已经在朝廷上当差任职了”·齐履谦挠了挠头:“当什么差任什么职,不过是太史局一个小小星历生罢了”·齐履谦酷爱钻研星象历法、算术,只是这些对于儒生而言,都是不入流的奇- yín -技巧。
·齐履谦道:“子兰不会看不起我吧”·宋子兰连忙道:“怎会伯恒兄年纪轻轻,便进了太史局,常人不可及,我哪里敢看不起你”·齐履谦笑了笑:“子兰看上去比我还年轻些,怎么反倒口口声声说我年轻子兰是何时生人”·宋子兰道:“景定五年正月初八。”
齐履谦道:“那子兰得叫我一声哥哥,我是中统四年四月十三生的·”·算起来,齐履谦比宋芷大了约莫九个月··宋芷当即规规矩矩叫了声“哥哥”。
齐履谦大笑··两人说了一会儿话,齐履谦见宋芷始终眉头不展,便问:“子兰可是有什么心事”·宋芷闻言一愣,心道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了摇了摇头:“没事。”
齐履谦问:“烫伤可好些了”·宋芷笑了笑,掀起袖子:“已经大好了·”·齐履谦一看,果然是大好了,烫伤的水泡都消了,红也褪了,又伸手摸了摸。
齐履谦:“好很好子兰这胳膊看上去比女子的还要细嫩些又可以作画了”·宋芷睨他一眼,齐履谦笑道:“我这是夸你呢”·宋芷:……也罢。
“你当真喜欢我的画”·齐履谦:“比金子还真”·宋芷:“那改日我作一幅好的来送你·”·齐履谦:“这怎么行宋先生的大作,怎么能说送就送,你定个价,我买”·宋芷笑道:“一幅画,不值什么钱,也只有你肯赏脸多看两眼,送予你,也不叫它埋没了。
就这么说定了·”·临走前,宋芷向齐履谦打听孟桓的宅邸··“哈济尔”齐履谦诧异,“就是伯颜将军跟前的红人”·宋芷点头。
“你打听他的府邸做什么”齐履谦随口问了一句,也没追问,“哈济尔的父亲忽都虎如今任浙西道宣慰使,是外官,不在京中,哈济尔自己一个人在京,好像住在西边儿和义门的太平坊。”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齐履谦住的思诚坊在东,哈济尔住的太平坊在西,离宋芷家更远了··宋芷向齐履谦道了谢,便离开了。
这两天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没想到孟桓似乎十分了解他的心思,第二天便给了他一个下马威,逼他不得不去··这天宋芷照例在房中看书,突然听得隔壁一声尖叫,是白满儿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注:⑴宋芷说自己的出生日期用的是宋理宗的年号景定,景定五年是1264年,齐履谦用的是忽必烈的年号中统,中统四年是1263年,所以齐履谦比宋芷大差不多九个月。
齐履谦是1263年生的,这个可以百度到,但是详细的出生日期不知道,我瞎编的,别较真,谁要是知道可以告诉我,我改·宋芷之所以用景定,是因为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宋人,不承认元廷,所以不用元朝的年号,或者他也可以用干支纪年,1264年是甲子年,怕干支纪年大家听起来费劲,所以用了南宋的年号。
⑵丹桂坊思诚坊太平坊这些都是有的,胡同名字是我瞎编的,地图大家可以上网上找··第9章 风雨一·听到白满儿的声音,宋芷心中一惊,“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将案上的书打翻了一地。
宋芷急匆匆地冲出门,却不方便随意进出白满儿家,倒是秀娘代替他进去看了一下,出来后,秀娘道:“少爷放心,没什么事·只是有人恶作剧,向白满儿闺房里扔了个染血的小人。”
白满儿这一声叫,惊动了街坊邻里,大家纷纷出来看,白阿朱只好出来一一解释,不住地道歉··自白重九去世至今才不到两月,可宋芷看到白阿朱的形容,却像是苍老了十岁,原本发黄的面色变得更加蜡黄了,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整个人瘦得厉害。
她说话时,眼珠在眼眶里发僵似的不动,整个人死气沉沉··白重九的死,确实给了她很大打击··这两年,白阿朱因为自己没有儿子,对宋芷十分疼爱,家里有一碗肉,也要分半碗给宋芷。
因此宋芷见她这样,心中很不是滋味··送走了街坊邻里,白阿朱正准备进屋,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宋芷,她脚步一顿,回头向宋芷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来,道:“兰哥儿进屋吧,满儿没事,劳你挂心了。”
宋芷鼻子一酸,道:“白姨,若有怎么事,尽管向我开口,千万别自己撑着,满儿没了爹,不能再没了娘·”·白阿朱笑了笑:“多谢兰哥儿啦,我知道。”
关于白满儿家这件闹剧,秀娘没多想,宋芷的心却悬了起来·他明白,这是孟桓对他的警告··可是为什么孟桓为何一定要让他去当这个汉文老师天下能当他汉文老师的人数不胜数,难道只是为了羞辱他么·不论是为了什么,三日后,宋芷仍按照孟桓的要求,绝早便出了门,往太平坊方向去。
太平坊在金水河沿岸,从丹桂坊去往太平坊,要从海子桥穿过积水潭,横跨半个大都,路途十分遥远··宋芷到达孟桓府上时,是辰时·太阳已经升起,斜斜地挂在天上,已经九月,深秋时节的太阳并不灼人,微风甚至带着几分初冬的寒意。
日光将宋芷纤细的身形,在地上拉出一个瘦长的影子,平整的青石板地面十分干净,想来是时常打扫的··孟桓的府邸修建得十分气派,门两旁两个石狮子,威严肃穆地立着,无端透露出几分肃杀之气,就如它的主人无意间流露出的冷厉一般让人心惊。
府邸的门大开着,两旁站着守门的小厮,都是高头大马的蒙古人··宋芷在衣角擦了擦手心的汗,心知从进入孟桓的府邸起,他的生活就要彻底改变了,这两年从张惠府上搬出的坚持,都成了笑话。
而这一切,都不能让秀娘知道··宋芷想,比起秀娘,他或许要懦弱一些··“后生在那儿鬼鬼祟祟做什么”守门的蒙古小厮注意宋芷多时,见他眼神躲躲闪闪,不像好人,当即出声问道。
宋芷咬了咬唇,走上去拱了拱手,道:“这位大哥,小生是应孟校尉之请,前来贵府教习汉文的,烦请大哥通报一下·”·那蒙古人听了,上下打量宋芷一番,方道:“原来是你。
大人已吩咐过了,你来后直接进去便可,不必通报·”·“请吧·”那蒙古人道··宋芷又作了个揖:“多谢。”
方才提起衣摆,踏上石阶,进去了··刚进入前院,便有个瘦高的蒙古少年走过来,斜睨着宋芷:“你便是宋子兰”·宋芷应“是”。
蒙古少年道:“我叫齐诺,是打小跟着少爷的·少爷吩咐我在这儿等你,你随我来·”·齐诺说完,也不看宋芷,头一扬,掉头走了·齐诺走得极快,也不管宋芷跟不跟得上,宋芷早先便走了许久才到孟府,此刻也只好气喘吁吁地勉力跟着。
走了半晌,齐诺脚步一顿,道:“就是这儿了·”·宋芷抹了一把汗,喘了口粗气,道:“多谢·”·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诺回头瞥见他走这两步路便喘得不行,心中鄙夷更甚,忍住没说什么,扬声冲屋里道:“少爷,宋子兰到了。”
屋内随后传出孟桓平稳清晰的声音:“让他进来·”·齐诺打开门,给了宋芷一个眼角余光:“进去吧·”·宋芷深吸了两口气,擦净额上的汗,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才提步跨了进去。
通过玄关,绕过金丝绣着狮虎的屏风,宋芷这才看清孟桓··孟桓穿一身用天鹅绒和织锦制成的黛蓝色蒙古式长袍,领缘与袖缘上有华丽的暗纹,腰间束着银质带扣,忍冬花镂空的图案十分精美,带扣上悬着一个深红色的避者达。
孟桓正站在案前,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悬腕,似乎在写字··他低下头,乌黑的发丝顺着耳侧垂下··听到声音,孟桓也没抬头,淡淡道:“过来·”·宋芷回头看了一眼,齐诺已经关上门,站在门外。
宋芷心说,不就写个字么,我还教不了了便大步走了上去··走到孟桓跟前,孟桓停下笔,将那卷纸拿起来,细细吹干墨,静静道:“我的爱赤哥厌恶儒学,因而我并未仔细学过,然而陛下,尤其是太子,十分推崇儒学。”
宋芷抬眸看他,孟桓的字……写得很一般,他倒想听听孟桓对儒学是个什么看法··孟桓随手将纸一折,道:“我厌恶汉人·”孟桓说得很直白。
“尤其是你这种,顽固迂腐,又手无缚鸡之力,瘦弱得像女人一样的汉人·”·他两手轻轻一撕,那张纸便成了碎屑··“你们汉人这些条条框框,什么天理伦常,在我看来都是屁话。”
“至于什么诗词歌赋,更是毫无意义,读遍了诗书,上得战场时,照样不是我的一合之敌,我只要一刀,便都成了我刀下亡魂·”·“看什么”孟桓瞥了宋芷一眼,“不服”·宋芷心知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计较的,却还是不免胸中一口气堵着,灼灼烧得人上不来气。
他深呼吸了两口气,勉强没有掉头走人,嘴唇抖了抖,方才冷笑道:“既然无用,又叫我来做什么”·孟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一眼里的轻蔑意味不言自明。
宋子兰几乎要破口大骂了,但秀娘将他教得极好,因此只是讥讽道:“……是没什么用,但起码好过尔等蛮夷之邦,茹毛饮血,罔顾伦常,毫无道义……”·宋芷话未说完,孟桓忽而一伸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孟桓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乎单手掐着宋芷的脖子将他拎起来,宋芷额头与颈项间青筋爆起,整张脸因缺氧和充血而变得通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宋芷两手抓着孟桓那只手,一点力气也使不出,就像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可宋芷的眼神仍是执拗的,半分没有服输的样子。
孟桓本想看他什么时候求饶,可眼看人都快死了,这人仍像根硬骨头似的··就在宋芷即将窒息的时候,孟桓手一松,宋芷便跌到了地上,顿时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孟桓用丝绢擦了擦手,轻声道:“是否我一直太过温和,让你误以为我是个好脾气的人”·宋芷只顾着咳嗽和呼吸,根本没注意听他说什么。
孟桓又道:“回答我·”·略微下沉的嗓音加上简短的命令式语句,陡然透露出威胁的意味··宋芷低下头,揉了揉青紫的脖颈儿,好半晌,才低声答:“……不敢。”
孟桓扫了他一眼,从书架上拿了本兵书便坐下了看··“既然到了我的府上,说话便注意着点,口无遮拦只会要了你的命,而不会让你看起来多么坚贞不屈。”
宋芷依旧低着头:“是……小人明白了·”·孟桓又道:“起来吧,将这儿收拾了·”·孟桓方才将纸卷撕了一地。
宋芷答应了,从地上起来后,把碎纸屑一一收拾干净后,瞧见孟桓依旧心无旁骛地在看着兵书··孟桓没有吩咐他干什么,没有给他安排任何差事,说好来教汉文,却一见面先奚落了一番儒学,宋芷不知道自己在这儿还能做什么,却也不敢走,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地垂手立在一旁,等孟桓的吩咐。
孟桓却像没注意到还有个人在这儿似的,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极快,宋芷简直怀疑他这个速度是否看清了书上的字··孟桓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边继续翻书一边道:“这本书我看了不下十遍,书里的内容早已能背下来了。”
宋芷沉默着没理他··孟桓说:“你们《论语》不是说,‘温故而知新’么”他抬起眼,看向宋芷,宋芷的皮肤很白,因而那颈项间的青紫便十分可怖,看起来似乎要将那细细的颈子折断了似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瓶药,抛给宋芷:“自己上点药,看着碍眼·”·宋芷接了药,因为看不着伤处,便胡乱擦了一下,又将药瓶还给孟桓,孟桓却没接:“你用过的东西,便不要还给我了,自己拿着吧。”
宋芷其实不想要他的东西,却不敢当面扔了,只好忍气吞声地把药瓶收进怀里··孟桓又道:“主人赐药,谢个赏也不会说”·宋芷咬了咬牙,正想说话,却发现喉咙疼,说起话来很费劲,却也不得不费力地说:“谢大人赐药。”
孟桓没再说什么,摆了手,道:“你的住处已经让齐诺收拾好了,我知道你住得远,来回不便,日后你便住在这里,不必回丹桂坊了·”·宋芷一急:“这怎么行”因为方才喉咙受了伤,这话才出口,宋芷又猛烈咳嗽起来。
孟桓皱着眉,见他咳得活像个病痨鬼,十分嫌弃,摆手道:“不必多言,我说让你住下,你便住下,有什么不行的你若是担心家里,我便命人前去知会一声。”
宋芷哪里肯,这若是不回去,秀娘那关肯定过不了,急忙忙地想说话,又说不出来··孟桓简直无言以对,指着案上的纸笔:“写·”·作者有话要说:·注:避者达是一种红宝石。
第10章 风雨二·宋芷心中着急,顾不上什么礼数,上前拿起笔便写··宋人重文轻武,文人往往能过得很舒服,宋芷的父亲便是个文臣,科举出身,满腹诗书,宋芷五岁开蒙,跟在父亲身旁七年,写得一手好字。
宋芷习的是柳体,字体爽利挺秀,骨力遒劲··孟桓起初没在意,后来看时,才发现宋芷的字写的是真好,他看不懂什么颜体柳体,只知道看起来赏心悦目,像画。
就像那只握笔的手,清瘦而骨节分明,看似无力,握着的笔却很稳,白皙的手与乌黑的墨相映衬,宛如一幅水墨画··宋芷写完,抬起头来看着孟桓,等孟桓的回复,孟桓顿了一瞬,才道:“从丹桂坊到这儿跨了半个大都,你日日来回,十分不便,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好”·宋芷无法解释,他很想问孟桓,为何一定要让他住在这里,又怕无端惹怒孟桓,这人的脾气实在捉摸不透,犹豫了半晌,才写道:“可否明日再来,今日容我回去向秀娘解释一番,不必劳烦大人派人去。”
孟桓看后,点了头:“可以·”·宋芷得了应承,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皱紧了眉头,他得想个办法说服秀娘,还不能让秀娘生疑··否则秀娘一头磕死在那石狮子上,也不会同意让宋芷来孟桓这儿的。
孟桓没理他在想什么,摆手道:“今日便到这里,你下去吧·”·宋芷应“是”,躬身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拉开门,齐诺正在门口,他看到宋芷脖子上的伤,唇角一扬,幸灾乐祸地瞥了宋芷一眼。
孟桓在屋里吩咐:“带他去他的住处·”·齐诺答应了··宋芷的住处是西边一个偏房,不大,但干净整洁,有张书案,可以读书写字,甚至还有笔墨颜料,可以作画。
被褥等都已收拾妥当,是当即就可以入住的··齐诺道:“少爷吩咐了,日后你便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便吩咐一下,纸笔之类若是没了,府里下人自会替你张罗。”
齐诺虽然很不情愿,却不敢违拗孟桓的意思,一板一眼地用极尖酸刻薄的语气说了,最后斜了宋芷一眼,便走了··宋芷没理会他,上前检查了一下,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颜料也是上好的,比他平日用的还要好些。
这些文房用品价格不菲,宋芷和秀娘的一应生活用度,往日全靠画画和女红,生活十分清贫,赚来几两碎银子,全用来买书了,没有闲钱购置好的纸笔···看到这些,宋芷的心情终于好了一点,孟桓虽然野蛮无礼,到底没有在这上面苛待他,心想:此人尚还有可取之处的。
至于孟桓“赐”他的药,宋芷拿出来看了一眼,先暂时收在了怀里··申时,宋芷向孟桓见了礼,便离开孟府,回丹桂坊兴顺胡同去·半路上将那瓶药扔了,谁也找不着,自己再去买了一瓶。
然而走到兴顺胡同,宋芷才忽地想起来,自己这一脖子青青紫紫的,若是教秀娘见了,她定然又要忧心难过··幸而深秋时节,天黑得早,宋芷到家时,天已黑了。
秀娘点着油灯在里头做女红··宋芷谎称累了,悄悄回了房,连晚饭也不吃了,用冷水冰了冰,再擦了药,等第二天早上时,那痕迹消了些许,却仍然能看出来··宋芷将衣领向上拉了又拉,也遮不住,最后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毛领,裹住脖子,才出来见秀娘。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面对秀娘奇怪的目光,宋芷言简意赅地说:“染了风寒·”又指指嗓子,示意不便说话··秀娘当即去熬了姜汤,宋芷乖乖喝了,才道:“秀娘,我今日要出去。”
秀娘眉毛一竖:“不行”·“你既然染了风寒,便该在家好生歇着,还出去做什么”·宋芷又道:“……而且,今后我也得在主顾家住下,不能日日回来了。”
秀娘一怔,敏锐道:“少爷,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宋芷嗓子不便,说了两句便不舒服,因此拿了纸笔写道:“秀娘多虑了,没什么事。”
“秀娘可记得前些日子那个主顾那主顾看了我的画,十分满意,让我日后都跟着他,因为来往不便,主顾便让我日后都住在他府上·”·秀娘看后,沉默了一下,问道:“那主顾是谁”·宋芷面不改色地扯谎:“一个盐商,汉人。”
虽则商贩一类在秀娘眼里也上不得台面,却好过蒙古官员,没有原则- xing -错误··秀娘将信将疑地看着宋芷颈间的毛领,似乎十分想扯下来看看,却最后也没动手,问道:“前几日那……划伤,如何了”·宋芷笑了笑,道:“结痂了,不日便会愈合。”
秀娘沉默了好半天,又问:“那少爷可会回来么”·宋芷写道:“自然会回来的·秀娘在这儿,宋芷的家便在这儿,每旬我都会回来探望秀娘。”
秀娘只好松口,毕竟宋芷虽然将她当半个娘亲,她却不能真的以女主人自居,无法去左右宋芷的决定··宋芷今日出门得晚,到太平坊也晚··宋芷到时,孟桓刚刚结束早晨的训练,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袍子,被汗打- shi -了,下巴上也挂着汗。
孟桓见了他,道:“你先去书房候着,我随后到·”·宋芷躬身应了,没有出声,去了书房··孟桓的书房就是昨日那间,里头有很多书,大多是孟桓好看的兵书,《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尉缭子》、《司马法》等,摆了大半个书架。
其余有不少史书,从《史记》到《贞观政要》,甚至于徐天麟的《东汉会要》、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此外有少量儒学经典,《论语》、《尚书》之类··宋芷看书的新旧程度,发现这些儒学经典似乎也被仔细看过,而且应当不止一遍,心中对孟桓这人越发琢磨不透。
孟桓到书房时,便见宋芷在聚精会神地观察书架上的书,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孟桓轻咳了一声,宋芷这才猛然回神,连忙作了个揖,哑声道:“见过大人。”
孟桓看见他脖子上的毛领,又听到他声音嘶哑,心知是昨天下手太重,这瘦弱的汉人承受不住,点了一下下巴,道:“你说话不便,便教我习字吧,我看你字写得不错。”
宋芷有些吃惊,又连忙答应:“谢大人体谅·”·这态度倒是转换得快,看来昨天吃了苦头,今天学乖了,孟桓想··孟桓指指桌上:“有茶,可以润润嗓子。”
宋芷没跟自己嗓子过不去,乖乖倒了茶喝了,才道:“写字首先要端正姿势,大人先摆个平素写字的姿势我看看·”·孟桓道:“不必叫我大人,跟齐诺一样叫我少爷便可。”
宋芷应了:“少爷·”·孟桓依言坐定,他惯于习武,因而腰背挺直,两肩放平,坐得十分端正,右手执笔··宋芷看了一眼,大体没什么问题,指指孟桓的右臂:“胳膊别软趴趴的。”
孟桓依言调整了右臂··宋芷又道:“昨天我看了你的字,写得算是端正·”·孟桓心道:“这是闭眼吹么”·宋芷:“你用现在这个姿势,再写几个字我看看。”
孟桓想了想,提笔写下了“宋子兰”三个字··宋芷这些年接触的都是文人墨客,就连张惠也是通儒学的,写字说不上多么好看,但也不差,第一次见到宋子兰三个字能写得这么难看,因此沉默了一下。
他一沉默,孟桓不由抬眸看了一眼··宋芷面色如常,道:“你的字要正,就如同你的坐姿,不能歪,要立得住,站得稳·”·孟桓看着他,没说话。
宋芷没有教人的经验,也不知道孟桓什么意思,自己执了笔,在孟桓写的那三个字旁边也写了一遍“宋子兰”··这大约是宋芷最早会写的几个字,写来也是最熟悉最顺手的。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写罢,指着这三个字,一笔一笔地给孟桓分析其用笔力道角度··孟桓难得没再整什么幺蛾子,没奚落宋芷,也没嘲讽儒学,听得很认真。
宋芷说得多了,嗓子又开始疼,咳了几声,觉得自己简直要吐出血来了,连忙灌了几口茶··因为热,宋芷便取下了毛领,那颈项间的痕迹一览无遗,习字时两人隔得近,青青紫紫的就在孟桓眼前晃,孟桓忍不住问:“昨天给你的药,你晚上回去没用么”·宋芷:“用了。”
孟桓:“那为何还没有成效”·宋芷答不上来,总不能说他把药扔了··孟桓道:“你们汉人真是麻烦,随便碰一碰便伤了。”
宋芷顿了顿,把话题又绕回到字上:“你这个宋字,比先前要好了很多·”·孟桓道:“若要把字写得像你这样好,要练多久”·宋芷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想了一想,道:“三五年”宋芷的字是打小练,写了十几年了。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临近午饭时,宋芷道:“你写汉文已有多年,不适合幼童开蒙时的练法·”·“想来你不会喜欢那些清秀娟丽的字体,改日我找几幅笔力雄浑的字帖给你看看。
你挑一幅自己喜欢的,往后便照着那样练·”·孟桓笑了一下,似是而非地说:“我看你的字写得很好,不能照你的练么”·宋芷道:“小人的字还算能看,却没法跟真正的大家比,少爷若想练好字,还是临大家的字帖,我不想误人子弟。”
孟桓点头:“今日便到这里,明日继续·”·宋芷舒了一口气,灌了口茶,随后回了自己屋里·饭菜是孟桓命人单独送到屋的,毕竟是高门大院家的厨子,做的饭菜十分可口,宋芷饥肠辘辘,吃了两大碗饭才罢手。
下午,宋芷留在屋内看书,约莫未时,听得有人在门外说话:“哈济尔请的那个汉文老师,就在此处”·有小厮答话:“回小姐的话,就在这屋里。”
那声音又道:“替我把门打开,我要见见这汉文老师,可有资格做哈济尔的老师·”·那声音就响在门外,清亮非常,将宋芷从书中拽出来,随即宋芷意识到:麻烦来了——这位说话的小姐是绰漫。
·作者有话要说:·注:徐天麟、袁枢都是南宋人··第11章 风雨三·在宋芷暗道不好的时候,门已经被打开了··绰漫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向里张望,看到在书案前看书的宋芷,绰漫背着手,抬了抬下巴,简短地命令道:“出来。”
宋芷知道这位小姐脾气不好惹,因此顺从地走出来,行了个礼:“见过绰漫大小姐·”·绰漫这才认出宋芷:“是你”·“哈济尔请的汉文老师是你”·宋芷道:“正是不才。”
绰漫眼里有狐疑和不信任的神色:“你如此年轻,凭什么来教哈济尔莫不是你欺骗了哈济尔”·宋芷:“小人哪能骗得了少爷”·绰漫心想也是,便问:“你都教哈济尔什么”·宋芷道:“今日少爷命我教他习字。”
绰漫又把宋芷上下打量一番:“哈济尔怎么会让你来教他当今名士大儒比比皆是,你一个未及冠的小子,哪里来的资格教他”·宋芷:“小人也不知。”
绰漫撇撇嘴,似乎对这个汉文老师颇不满意,转头问小厮:“哈济尔呢”·小厮答:“在花厅会客呢·”·绰漫点点头,便打算去花厅找孟桓,临走前又回头瞥了宋芷一眼,眼神里满满的嫌弃。
“你也随我来·”·绰漫到花厅时,才发现孟桓今日会的不是一般的客,竟然是太子真金,顿时把宋芷抛到了脑后,提着裙子便往花厅跑··真金乃是今上的次子,由察必皇后所出。
世祖长子朵只早卒,太子乃嫡长子,八年前便被册立为太子,彼时正值而立之年··如今八年过去,太子执掌中书令,为政公允宽厚,深得世祖宠信。
但他尊崇儒学,推重儒臣,为此常与世祖政见不和·不过世祖与察必皇后感情甚笃,而太子又孝悌非常,因此世祖对这个儿子多方宽容··今年二月,察必皇后薨逝,太子悲痛欲绝,险些哭得昏死过去,后来又设恶庐而居,为母后守孝,这一番折腾,太子整个人都清减了不少。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并不是常能见到太子,他东征日本回来后,还是第一次跟太子面对面坐着说话,只见这大半年过去,太子锦衣玉食,先前瘦下去的下巴变圆了些,看着没那么消瘦了。
两人聊着天儿,没一会儿,听到外面有个大呼小叫的声音:“阿不合阿不合”·真金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绰漫,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望着从门口冲进来的身影道:“绰漫,慢些,小心摔了。”
绰漫嘻嘻一笑,三步并作两步,扑到真金的怀里··“摔不了,摔不了”·绰漫扑到太子怀里,宋芷却没有进花厅去,而是远远地站在了门外,垂手而立。
绰漫如今十六,与真金的两个女儿年纪相仿,因而真金很疼爱绰漫··真金佯怒道:“年纪不小了,一点礼数也没有,蹦蹦跳跳的,成何体统”·绰漫撒娇道:“这不是看到阿不合太高兴嘛”·真金崩不住,乐了:“就你嘴甜。”
绰漫的外祖母姓弘吉剌氏,跟太子殿下的母后察必皇后是亲姐妹,若按汉人的算法,绰漫应当叫太子姨表叔··绰漫问:“阿不合在跟哈济尔说什么呢”·太子闻言回过神,看了孟桓一眼,眼里有些忧虑,却也没瞒着绰漫:“在说阿合马。”
绰漫多多少少知道一点政事,听到阿合马便皱了眉:“谈他做什么,他又干了什么坏事吗”·孟桓道:“你还记得别都鲁丁么”·别都鲁丁是阿合马的侄子。
绰漫眼里闪过一些嫌恶,别都鲁丁曾经醉酒调戏过绰漫,还说要娶她·绰漫道:“他又做了什么”·太子道:“别都鲁丁贪赃枉法,贪污了上万两银子,尽被阿合马替他掩下去了。”
说是别都鲁丁贪污,事实上那万两银子,怕是有大半进了阿合马的腰包··绰漫对上万两银子没有概念,但贪污反正都是不对的,因此忿忿道:“阿不合为何不向陛下禀明呢”·太子忧心忡忡地摇摇头:“阿合马原是外祖按陈的陪嫁奴隶,有弘吉剌氏的暗中支持,加上他侍奉父皇二十年,深得父皇信任,我便是禀明,父皇也不会信。”
绰漫道:“那便直接杀了他,省得他为祸百姓”··太子眼中闪过异色,似乎没料到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会这样杀伐果断,甚至于心狠手辣。
孟桓倒是对绰漫的脾气了解得很,见太子神色有异,笑道:“绰漫,胡说八道些什么呢,那可是朝廷命官,哪是你能随便喊打喊杀的·”·太子闻言心中微舒一口气,是了,这样的小姑娘懂什么杀伐果断,分明是不谙世事,胡说罢了。
绰漫道:“哈济尔那么厉害,一刀就能把他砍了喂狼”·孟桓忍不住笑出来··太子也笑着摇摇头,他一抬眸,目光瞥见门外站了个纤瘦的汉人少年,约莫十七岁,穿一件儿鸭卵青色棉夹袍。
少年低着头,教人看不清面容,然而仅凭那清瘦却挺直的腰背,便知这少年绝不是普通的小厮··这少年看着面生得很,浑身透出的书卷气却教太子心生好感,太子遂指着门外的宋芷,问孟桓:“那少年是谁他在这儿做什么”·孟桓这才注意到宋芷,不由皱了眉:宋子兰怎么跑这儿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一个府上画画儿写字儿的秀才,刚来的,不懂规矩。”
“齐诺,去让宋子兰回自己屋里待着去,别在这儿碍眼·”·齐诺应了一声,当即走了出去,到门口,远远地不知跟宋芷说了什么,宋芷突然抬起头向屋里看了一眼。
宋芷这一抬头,便教太子看清了他的面容··宋芷皮肤白皙,因为清瘦,下巴尖尖的,眉毛细细的,一双眼睛乌黑如墨,神情却清清淡淡··“等等。”
太子对贴身的侍从说,“把那个少年叫进来·”·太子贴身的侍从是个蒙古人,叫也干不花·也干不花能跟着太子这么多年,自然机警得很,当即出去把齐诺和宋芷都一起叫了进来。
宋芷进来后,行了个跪礼:“小人叩见太子殿下,见过绰漫小姐,少爷·”·太子:“起来吧,你把头抬起来·”·宋芷依言抬起头。
太子问:“你叫什么名字”·宋芷:“小人姓宋,名芷,字是先父早先取好的,叫做子兰·”·“子兰,”太子念了一句,赞道,“好名字,颇有几分三闾大夫的风骨。”
宋芷道:“殿下抬举了·”·此刻离得近了,太子才注意到宋芷脖子上的伤痕,道:“你那脖子是怎么回事”·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太子坐在首位,孟桓陪坐一旁。
宋芷莫名出现在门外,又被太子叫进来,这出乎了孟桓的意料,因此孟桓此时心情不太愉快,淡淡看着宋芷,看他如何回答··宋芷道:“小人以下犯上,因此少爷小做惩戒。”
太子看了孟桓一眼,没说什么,又问宋芷:“听说你会写字,写得如何”·宋芷道:“小人拙字,不敢班门弄斧·”·太子道:“无妨,你写来我看看。”
宋芷顿了顿,悄悄抬眸看了孟桓一眼,只见孟桓正淡淡看着自己,看似无异,却隐有不悦之意,分明已经恼了··可太子之命,不得不从··太子一句话,齐诺立即便去准备笔墨了。
太子趁着这当儿问:“可读过什么书么”·宋芷道:“回太子,家门贫寒,没读过什么书,只略略看过四书之类·”·太子有些惋惜地点点头。
这时笔墨已备上来了,齐诺将纸笔铺开放好,才退到一边··宋芷右手执笔,蘸了墨,提起笔,简简单单的动作,在他做来却格外从容优雅,分明是长期写字的样子。
·宋芷问:“太子殿下,写什么”·太子道:“随便写点什么我看看·”··宋芷点头,落笔·孟桓也是经常看书写字的,因而齐诺的墨研得极好,浓淡均匀,写字正好。
墨色随着宋芷手的动作在纸上晕染,下笔稳,走笔却快而利落,不过片刻,宋芷便写完了·他将笔放在砚台上,吹干墨迹,退开一步,道:“太子殿下请过目。”
太子看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便心生喜欢,心知字写得一定不错,当即走过去看,这一看之下,却愣住了··原来宋芷写的乃是一首诗,《凯风》··“凯风自南,吹彼棘心。
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凯风自南,吹彼棘薪·母氏圣善,我无令人··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有子七人,母氏劳苦··睍睆黄鸟,载好其音。
有子七人,莫慰母心·”·但太子不愧是太子,虽然被这诗勾起了悲痛,却也只愣了一下,便神色如常地转过头看着宋芷,问道:“字是好字,只是你为何写这首诗”·绰漫不通儒学,自然也看不懂诗的意思,茫然地眨了眨眼,悄悄问孟桓:“哈济尔,这首诗怎么了”·孟桓低声道:“这是一首咏母亲的诗。”
绰漫吃了一惊,看向宋芷的眼神越发奇怪了·谁不知道太子殿下孝顺母后,察必皇后薨逝后恸哭了好多次,过了大半年,好容易缓过来了,竟然还有人敢在他面前写这样的诗,这不是给太子殿下找不痛快么·孟桓则想得更多些,此时几乎要暴怒了,看着宋芷的眼神- yin -沉得可怕,他心道:“这蠢货是想用这种方式搭太子的桥上位吗早先装什么清高不仕大元,现在原形毕露了”·太子毕竟是久居高位的人,虽然只是淡淡看着宋芷,语气也很平淡,却无端端透出压力,属于上位者的气势显露无遗。
面对着这样的太子,但凡说错一句话,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宋芷“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头伏得很低,道,“殿下恕罪·”·作者有话要说:·注:⑴元朝弘吉剌氏是个很牛x的姓氏,详情可百度。
皇后一般都姓弘吉剌,安童的母亲姓弘吉剌,是察必皇后的亲妹妹,绰漫是安童的妹妹的女儿,所以绰漫和太子之间是有亲缘关系的,而且还在三代以内呢··⑵阿合马是察必皇后的父亲按陈的陪嫁奴隶,早年生平不详,中统二年(1261年)出任上都通知,到至元十八年(1281年)是二十年。
⑶《凯风》出自《诗经?邶风》,《毛诗序》说它是咏孝子的,但也有说是咏母亲的··⑷有个bug,皇太子九月其实不在大都,去北边了,十月才回来··第12章 风雨四·太子看了他一眼,又坐回到主位上,道:“且先说说,你为何要写这首诗”·宋芷抿着唇,下颌的线条格外紧绷,在外人看不到的位置,冷汗已经从背脊上冒了出来。
太子道:“如实说便可,我不会怪罪你·”·太子仁孝,说不怪罪就是不怪罪··宋芷这才磕了个头,鼓起勇气道:“小人并非有意想勾起殿下的伤心事,只是方才,殿下命小人随便写……小人幼失怙恃,只得家中一个秀娘,将小人看得如同亲子,多年来悉心照料,小人才有了今日。
秀娘便如同小人的娘亲一般,她对小人的养育之恩,小人永世难报·”·“因此一时间想起了这首诗,藉以表达小人对秀娘的感激之情,却不小心触及了殿下的伤心处……小人罪该万死”·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说秀娘艰难抚养他如何如何,让太子不由得想起察必皇后仍在世时的种种情形,一时情难自禁,动容道:“你有这份心,很好。”
“你家那秀娘虽不是你亲娘,却将你当亲子看待,你又如此孝顺,若世人皆能如你这般,知感恩,守孝悌,那这世间就要少许多悲剧了·”·听到太子这样说,宋芷悄悄松了一口气,在袖子上抹掉手心的汗。
他说的话其实不假,但毕竟太子身份特殊,若不是脑子缺根弦或是别有用心,谁也不可能随意在他跟前写这样的诗··宋芷很早便听过太子的美名,太子如何向往儒学,如何重用儒生,如何仁孝,如何宽厚,这些整个大元都知道。
但宋芷也并非如孟桓想的那样,是为了搭上太子,借以上位·他只是想,孟桓强行将他留在这儿不知为了何事,若能借太子之手离开孟桓,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哈济尔,你府上这个秀才,倒是个有孝心的。”
太子平复了心绪,对孟桓道··孟桓眼里的- yin -翳藏得一点儿不胜,笑着回答道:“有仁孝如太子殿下在此,做臣民的,自然也都谨守孝悌之心·”·太子笑了笑,对宋芷说:“你方才说,因家境贫寒无法读书,你既有好学向上之心,又写得一手好字,便不该荒废了。”
太子说着,看了孟桓一眼,他虽喜欢宋芷得紧,但既然孟桓没有主动开口将人给他,他也没有夺人所好的习惯,便道:“哈济尔,今后这秀才在你府上,你可不能教人平白埋没了。”
这便是让孟桓多关照宋芷的意思了··孟桓笑着应了··这时太子身后站着的一名随从忽而低下头,在太子耳边说了什么··此人身材魁梧,分明是个汉人,却高大如蒙古人,浓眉大眼,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叫人看着发怵。
太子点点头,表示知晓了,随后道:“时候不早,我尚有公务缠身,不多叨扰了·”说完站起身··孟桓躬身道:“恭送殿下·”·绰漫抓着太子的手说:“阿不合公务比爹爹还忙,总见不着人,不能多陪陪绰漫吗”·太子捏着她的鼻尖:“绰漫乖,等年节的时候,你来东宫,阿不合好好陪你玩,还叫你那两个姐姐也陪你玩。”
绰漫眼睛一亮,笑道:“阿不合说话算话”·太子点头:“本宫乃是储君,自然一言九鼎·”·绰漫追着他出去:“阿不合,绰漫送送你”·孟桓目送太子和绰漫离开后,目光才回落到宋芷身上,眼神陡然- yin -沉下来,暴怒着随手从桌上抄了个东西向宋芷砸过去。
宋芷不躲不闪,被砸了个正着,一个趔趄摔倒在地,额上顿时淌下几缕殷红的血,乌黑的墨混合着血一起流下来,将洗得干净的夹袍污了一大片·原来孟桓随手抄起的是砚台。
·“跪好”孟桓冷冷道··宋芷随手抹了抹流到眼睛里的血,只觉眼前一片绯红,又头晕目眩,闻声吃力地挪了腿,在孟桓跟前跪着,伏下身去。
他伏得极低,额头几乎触到地面,眼里浮起的生理- xing -泪水滴了下来,与墨迹混合着的血迹一起,一滴滴地落到地面上,墨色与红色逐渐晕染开来,形成一片瑰丽血腥的色彩。
“我真是小瞧了你,”孟桓冷笑道,“竟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耍这些把戏”·“还想攀上太子殿下”·宋芷动了动嘴唇,想反驳,却没能说出话来。
“早先你不是不肯出仕么不是清高得很么”·孟桓蹲下身,手指捏着宋芷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力道之大,几乎要让宋芷的下巴脱臼了。
孟桓盯着宋芷这张过分清丽动人的脸,讽道:“我道是真有多高的气节,原来也不过如此”·孟桓倏然松开了手指的钳制,下一瞬,一巴掌落在了宋芷的右脸上。
“口口声声尔等蛮夷,这话若让太子殿下听去,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这一巴掌,顿时叫宋芷半张脸都红肿起来,扇得宋芷脑袋发晕,脸上火辣辣的疼。
齐诺在旁边道:“少爷,打脏了您的手可怎么好”毕竟宋芷脸上又是血污又是墨迹··孟桓抬眸看了他一眼,齐诺顿时噤了声··孟桓喘了口气,略略收敛起怒气,问:“说吧,你到花厅来做什么谁告诉你太子在这儿,还是你自己打听到太子在这儿,特意到太子跟前来的”·宋芷终于明白自己背了什么锅,心中又是愤恨又是屈辱又觉得讽刺得可笑。
他抬起头看向孟桓,唇边挂了些冷笑,轻轻道:“良禽择木而栖,孟校尉有什么疑问么”·便是这一眼,让孟桓忽地确认了:他见过这张脸。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在哪儿见过这张脸呢孟桓想··绝不是在大都·他在大都接触的都是名门贵胄,很少有机会能接触到这样低贱的人。
电光火石间,孟桓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是四年前被张右丞救回大都的”·“四年前你在哪儿”·宋芷头一偏,冷笑道:“与你何干”·孟桓犹自在回忆,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一旁滚落着的砚台。
砚台……·这张脸……这个眼神,那人手上好像抓着什么……对了,是石头··“浦江”孟桓忽而想起来了。
是了,四年前忽都虎被任命为嘉兴路总管府达鲁花赤,不久又擢为黄州路宣慰使·孟桓当时才十五岁,跟着爱赤哥走南闯北,却始终没真正上过战场,心中不平,路过浦江的时候,随手杀了几个不守军令的士兵泄愤,当时旁边有个汉人小孩儿,便是现在宋芷这般模样。
脸上脏兮兮的,明明害怕,还不肯示弱,不肯求饶,手里捏了一块石头,警惕地盯着他··孟桓道:“你就是当年我救下的汉人小孩儿”·宋芷顿时抿了唇,不说话了。
严格说来,孟桓确实救了他一命·当时孟桓若没有出现,宋芷多半会被那几个蒙古士兵杀掉··孟桓没有叙旧的意思,两人也没什么旧好叙,孟桓终于弄清了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
回想起当年那小孩儿,模样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狼狈,再看看现在宋芷的样子,乍一看比那时还要狼狈些··“我救了,你便是这样报答我的呵,良禽择木而栖……背主求荣,我便是杀了你也不过分。”
汉人柔弱得很,一碰就是伤·孟桓没心情再折腾宋芷,免得折腾出毛病了,日后没法跟太子交差,他站起身,道,“滚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宋芷咬着唇,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血污,勉强道:“谢少爷。”
说完便站起身,却因为眩晕没站稳,脚下一晃,险些一头向着桌角撞去,幸好被孟桓及时拉住了··孟桓皱了皱眉,竟也没嫌脏了衣服,将宋芷扶稳站好了:“这两天不必来书房了。”
又吩咐齐诺:“拿瓶伤药送到他屋里去·”·齐诺不满地腹诽:自己打了人还要我送药··“谢少爷·”宋芷又道,随后便一脚深一脚浅地回房去了。
半道上碰到一个美貌少女,发丝微蜷,五官深邃,皮肤白皙,十分漂亮·她见了宋芷的模样,吃了一惊,吩咐身旁的丫鬟道:“阿齐拉,送先生回屋去,我自己去找少爷就行了。”
阿齐拉是个瘦瘦的少女,脸上有些小雀斑,眼睛弯弯的,从没见过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扶着宋芷道:“宋先生,小心些,奴婢扶着您·”·宋芷看了她一眼,勉强笑了一下:“多谢。”
阿齐拉将宋芷送回屋后,心地好,没把宋芷扔着不管,打了清水将宋芷脸上的血污和墨迹都洗净了,才问宋芷:“先生此处有药么若是没有,奴婢回屋给你取。”
宋芷正想说有,就听到门吱呀一声开了,齐诺站在门口道:“宋子兰,你的药·”·阿齐拉小跑着过去把药接了,乖乖巧巧道:“谢谢齐诺哥哥。”
齐诺奇怪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主子呢”·阿齐拉的主子叫萨兰,是孟桓的宠妾··阿齐拉道:“去少爷那儿了。”
齐诺点点头,没说什么,关上门走了··阿齐拉回来后,对宋芷道:“先生忍耐一下,或许有些疼·”·宋芷点头:“无妨·”·等药擦完,宋芷几乎要睡过去了,阿齐拉看着宋芷的脸说:“这样好看的脸,若是额上留了疤,便不好看了,少爷拿来的药决计是好的,先生多擦几次,定不会留疤。”
·宋芷有气无力地谢了,将阿齐拉送走后,连身上脏衣服也没换,便躺在了床上,静卧休息··孟桓那一下砸得极狠,宋芷当时几乎一下子被砸懵了,连痛都感觉不到,只感到温热的血从额头上流下来。
然而此刻躺着,伤口便作乱似地开始疼,疼得宋芷太阳- xue -都一跳一跳的,睁开眼便觉得天旋地转,只好闭上了眼··宋芷微微叹了一口气,心说这一下也没有白挨,起码孟桓以后再想对他动手,都得有所顾忌了。
·只是为何自打认识孟桓起,便受伤不断呢此人真是他命中煞星··宋芷模模糊糊地想着,又叹:这伤口可真疼啊··宋芷醒来的时候,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作者有话要说:·注:秀才在这里是对读书人的美称,不是大家理解的那个意思,不用通过什么乡试··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那个眉毛上有颗痣的大汉大家记着,此人有用。
然后,孟校尉的宠妾出来刷存在感了,得提前告诉各位小可爱的是,孟校尉都十九了,虽然还没娶妻,但是身边各路人给他送的美人可不少,孟校尉虽然没有那么风流眠花宿柳,但身边肯定还是有几个人的……心疼一下可怜的兰兰。
另外本辣鸡要实名吐槽孟校尉,打老婆的男人不是好男人渣男哼,以后追老婆的时候你就等着后悔吧·第13章 风雨五·宋芷睡得昏昏沉沉的,犹自不太清醒,强撑着坐起身来,这才听清门外的声音,是阿齐拉在叫他。
“宋先生,宋先生”·宋芷应了一声,问:“有事么”·阿齐拉听到他的声音,终于松了一口气,道:“先生醒了便好。
是这样的,奴婢见你房门一直关着,又没人来送饭,想着先生估计没吃饭,眼下天都黑了,晚饭也没了,因此给先生送点吃食来·”·阿齐拉说完,宋芷这才感受到腹中确实饥饿难耐,他转头向窗外一看,果然天色已彻底黑了,估计已是戌时了。
宋芷道:“有劳了·”便悉悉索索地起身去给阿齐拉开门·然而他脚落在地面,一站起身,又是一阵头晕目眩,宋芷扶着床缓了一下,道,“姑娘若是着急,将饭菜放在门口便可。”
姑娘门外阿齐拉似乎笑了一下,道:“你们秀才都这样么”·宋芷没理解过来,等他打开门时,阿齐拉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给他送的饭菜。
因为已经是九月末,快立冬了,夜里天冷,阿齐拉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鼻头有些红··宋芷拉开门见到这情形,不由心中一暖,没想到在这种境况下,竟还会有人挂念着他。
阿齐拉已经径自走了进去,将饭菜放在了桌上,热气腾腾的,还没凉··阿齐拉道:“趁热吃吧吃完我得把碗筷收回去,向小姐交差·”·宋芷谢过了她,此刻饿了,便也没客套,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完了一碗饭,宋芷这才想起什么,问道:“是你家小姐让你来的”·阿齐拉:“是的·”·宋芷:“你家小姐是……”·阿齐拉掩嘴一笑:“下午先生还见过的。”
宋芷这才想起从花厅出来时碰到的美貌少女,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下午我太慌张了……没注意·”·吃完饭,宋芷又道:“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阿齐拉指指宋芷的衣裳,道:“先生衣裳还没换·”·宋芷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下午那身满是血迹和墨水的衣裳,回来时疼得厉害,都没顾上换,没想到他就这副尊荣见了外人,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连手也不知往哪里摆了。
阿齐拉抬起手掩住翘起的嘴角,好笑道:“天色暗,奴婢没看见什么·只是先生想来不会洗吧,先生不如换下来,奴婢替你洗,定然能给你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不留。”
宋芷:“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小生、小生……”·阿齐拉就定定看着他,一本正经道:“这身夹袍想来价格不菲,还没穿几次,若是不洗干净就不能穿了,多可惜呀。”
阿齐拉这倒是说的实话·这件夹袍是前不久秀娘给他置办的,没穿几次,而宋芷也确实不会洗血迹和墨水··阿齐拉看宋芷神情,便知晓他被说动了,只是还不好意思,便道:“先生不必客气,这都是小姐吩咐我的,小姐向来尊敬秀才,这只是小事一桩。
只要先生念着小姐的好,就行了·”·宋芷心道:“难得有这样好心的小姐·”·随后阿齐拉端了碗出去,宋芷便将衣物换下来,没一会儿,阿齐拉便回来了,将弄脏的衣物带走,又道:“过几日洗净晒干了,奴婢给先生送回来。”
翌日,宋芷便没有衣服穿了,一件夹袍洗了没干,一件被阿齐拉拿去洗了,宋芷只好穿了一身窄衫儿··昨日孟桓说这几日他不必去书房,宋芷便留在屋里读书写字,打发时间。
早先他答应齐履谦,要送他一幅画,宋芷没什么事,便拿出颜料和画纸,只是那笔悬了半天也落不下去,不知该画什么好··宋芷又想,他还没告诉张惠自己到了孟桓这儿,也没说不再去送画了,若是久了不去,张惠怕是要担心……也不知张惠知道他现在为孟桓办事,会不会生气。
还有额上的伤不知什么时候能好,他答应秀娘每旬回去探望她一次,若是不回去,秀娘怕是要伤心,若是回去,秀娘见了他额上的伤,又要担心··想来想去,心中一团烦闷,想到这一切都是由于孟桓,宋芷不由得对他一肚子气,画也画不下去,便放下笔,推开门出去转转。
反正偌大的孟府,他不碍着谁,孟桓也没说过他不能四处走动··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在孟府人生地不熟,除了孟桓外,就算勉强把阿齐拉算上,也只认识两人。
那天被孟桓打伤从花厅出来的事,府里的下人都知晓,大家都知道这个新来的秀才惹恼了主子,因此并不跟他来往·只有阿齐拉偶尔得了空,才会来看看他··宋芷身上有伤不说,心上还郁郁寡欢。
休养了两日,这天忽然有个婢女来敲宋芷的门,将宋芷一通从上到下量了,没吭声,就要走··宋芷奇怪道:“姐姐,这是要做什么”·那婢女看了他一眼,简单道:“裁衣。”
宋芷更奇了:“谁要给我裁衣,裁什么衣”·婢女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都是听主人吩咐办事·”·宋芷愣了愣,孟桓·婢女没再答话,又过了两天,衣服便送来了。
因为是量体裁衣,因此十分合身·不是多么名贵的料子,棉制的夹袍,天冷了,这夹袍暖和··宋芷一连五日都没见着孟桓,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到了第六日,齐诺终于来了,简短地吩咐了一句:“少爷让你去书房。”
·那日阿齐拉拿去的衣裳早已洗好送了回来,果真洗得一点痕迹都没有,去见主子,宋芷自然得穿得体面一点,便换下窄衫,穿上那件夹袍,去了书房。
孟桓依旧在写字,见了他,便招招手:“过来·”·孟桓今日似乎心情很好,笑道:“你看我这字写得怎么样,可有长进”·练字是一个长期的事,从宋芷腹诽:从他进孟府到现在,还不足十日哪有那么快见成效但不敢违拗孟桓的意思,还是依言低下头看,这一看,却愣了。
宋芷问:“你这几日,都在练习”·孟桓点头:“自然,你不是说,写字要每日都练,日积月累才能有成效么”·宋芷不语,这话他是说过,可这几日孟桓都没见他,他以为孟桓早把练字的事儿抛到脑后了,没想到不仅记着,还天天练着。
虽然说不上多好看,但稍微还是比最开始好了一点,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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