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 by 眠琴柳岸(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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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人 by 眠琴柳岸(上)(3)
·孟桓:“有什么不好的”·“小人、小人……”宋芷磕磕绊绊地说,“少爷要看灯,可以让萨兰小姐或是朵儿失陪您,若不想让他们陪,绰漫小姐想必很愿意跟您一起看灯,小人身份卑微……不合适。”
孟桓看着宋芷没说话··宋芷硬着头皮,想起早些时候孟桓透露过那方面的意思,但是被他言辞拒绝了,孟桓也就没再提··眼下是还有那个意思·孟桓一不说话,气氛就格外紧张,宋芷险些要给他跪下了,就听孟桓道:“罢了,你不想去便不去。”
孟桓伸手将宋芷按到椅子上坐下:“别紧张·”·因为冬天才刚过,到底还是有些倒春寒,衣物厚实,孟桓的手放在宋芷肩膀上,并没有太清晰的感受,但宋芷仍像受惊似地缩了缩肩膀。
孟桓见了宋芷的反应,收回手,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竟然这么能忍宋芷的脾气,明明他自己脾气更大,没好气道:“我有那么骇人”·宋芷连忙摇头。
想了想,宋芷问:“少爷,昨夜的事……可有眉目了么”·孟桓道:“查到了一些,但是毕竟有些事情,牵扯太多,我也不可能全部查清楚。”
“你实话告诉我,当初你给阿合马大人作画时,是不是有人叫你在画上做手脚了是谁”·宋芷:“是有……那人叫喜童。”
孟桓问:“你没收他给你的银子”·宋芷心下微微有些讶异,连这样细枝末节的事孟桓都能查到,点了点头··“为何”·“小厮说,那少年家人都没了,只得他一个,被掳了来……”·孟桓:“你觉得他可怜”·宋芷没说话。
孟桓叹了口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太心软,你可知,这样的善意有时反而会给你招来祸患”·宋芷不解地睁大眼:“喜童他……”·孟桓摆手:“与他无关。”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末了又嘱咐:“你此后轻易不要再去张右丞府上了·”·宋芷更加不解了:“为何”·孟桓似乎在斟酌怎么跟宋芷解释,最后却只道了句:“听我的就行,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宋芷垂下眼没有再问·以他的身份,许多事情确实不配知道,也不该知道,孟桓讳莫如深的,牵扯到太子、阿合马平章和张右丞的,决计不是一件小事·这些朝堂上的事,孟桓也不能乱说。
“小人知道了·”·“你这次来,既是教我作画的,今日已经不早了,便罢了,从明日起,你看如何”孟桓说··宋芷吃惊:“你真要学画”·大概是宋芷的惊异让孟桓有种被看轻的错觉,孟桓睨着宋芷:“怎么,不行么”·“可以可以,少爷想学就学。”
当天黄昏,孟桓便带着萨兰和朵儿失出了门,看花灯去了,毕竟是最后一晚··萨兰送了一对交颈鸳鸯的剪纸给孟桓,朵儿失不会剪纸,只会唱歌,便唱了首歌给孟桓听。
宋芷则回了自己房里,莲儿这些下人,不比孟桓,是不能随意自己出府的,但莲儿也想看灯,央求宋芷带她去,只看一小会儿,宋芷没法子,只好带她去了,约莫亥正十分回了孟府,此时孟桓还没回来,孟府依旧灯火通明。
丫鬟小厮们聚在院子里玩闹,大过节的,孟桓并未太过约束他们··第二天一早,宋芷按时到了书房··孟桓每日清晨都会坚持练武,冬天天亮得晚,孟桓天不亮便起身。
宋芷到书房等了一会儿,孟桓就来了,他约莫是刚刚沐浴,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十分好闻,又不女气··颜料是孟桓昨日已经备好了的,都是上好的,宋芷平日用不起的那种。
·开始教学,宋芷就开始侃侃而谈,平日在孟桓面前刻意的畏畏缩缩都不见了,相反,整个人透出自信又从容的风采,但这种风采并不逼人,反因宋芷身上独有的书卷气显得极温润。
“这作画,种类很多·按题材,可分为人物、山水、花鸟等,按技法主要可分为工笔和写意·”·孟桓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宋芷。
接着,宋芷向孟桓介绍了一下不同类型的区别,而后问:“你喜欢哪一种”·看似认真实则一头雾水的孟桓:“……”·宋芷还没发现这人其实什么都没懂,解释道:“古往今来,不同的大家都有自己的喜好和擅长,我得先确定你的喜好,再决定怎么教你。”
孟桓道:“那你呢你喜好什么”·宋芷:“工笔与写意我都学过·早年在爹娘身旁耳濡目染,浸染的是写意山水画,后来跟着张右丞,学的是工笔花鸟和人物,张右丞偏爱工笔,因而我画给他府上的画,大都是工笔花鸟与人物,少有写意山水的。”
“那你喜欢哪种呢”孟桓问··宋芷似乎想了想,才说:“我比较喜欢写意山水·”·孟桓:“那我就学写意山水了。”
“写意山水较难,需要大量时间练习,少爷可以吗”宋芷说··“可以·”孟桓点头··“国画以墨为主,以色为辅,讲究用笔用墨、皴法以及急缓顿错,学画山水,要学习笔法、墨法、章法及色彩,山水画的结构开阔自由。”
说到这里,宋芷看了一眼,觉得开阔自由这一点,孟桓应该不成问题··“你现在,就从线条开始练起·”·孟桓:“怎么练”·宋芷铺开宣纸,执笔,落笔,在雪白的纸上画下一道细而直的线,笔墨均匀,线条干净利落。
“就像这样·”·孟桓都不知道该看那线,还是看宋芷的手了··去年宋芷第一次在孟桓面前写字时,孟桓就发现了,宋芷的手洁白如玉,食指和中指上有细细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指节修长纤细,格外好看。
有这样一双手的人,决计不该是一个普通小厮,而应该某个大户人家锦衣玉食的公子··“你试试·”宋芷把笔递给孟桓··孟桓接过笔,宋芷的手心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那手心微凉,触感细腻,教孟桓不由得心头一动。
孟桓不动声色地提笔,在纸上照本宣科地落下一条……直线··然而并不直··笔墨也不均· ·孟桓提起笔,又划了一道,嗯,直了,但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还手抖。
孟桓:“……”·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不疾不徐道:“初学者是这样的,少爷不要心急,多练就好了·”·孟桓点头,冷不丁问:“你的爹娘,是何等样的人呢”·宋芷微愣,又听孟桓道:“至元十四年春,你被张右丞带回大都,在那之前,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少爷问这些做什么”宋芷说,“查我查到至元十四年不就够了么再往前,也没什么意义了。”
孟桓抬眸看了他一眼:“不是想查你,是想了解你,所以来问你·”·就孟桓说这一句话的功夫,他正在写的那一笔又乱了··宋芷进入张府后,过往便都被掩盖起来,除了秀娘和宋芷,没别的人知晓,若有谁来查,只能查到他是至元十四年春,被张惠从浦江带回来的,再没有旁的了。
孟桓也没管那一笔,只看着宋芷,似乎在等他回答,宋芷避开孟桓的目光:“都是多年前的往事了,小人记不清了·”·孟桓低下头继续练线条,笑了笑:“元正节那天晚上你睡觉的时候——”·宋芷心头一紧。
“——我听到你说梦话了·”·“说了什么”·“你叫了娘亲·”孟桓说··宋芷顿时闭了嘴,心里有些慌张,低下头去,半晌,又问:·“小人……还说了什么么”·孟桓看着宋芷的反应,有些好笑,其实前天夜里宋芷根本没说梦话,孟桓只在去年他发烧时听他叫过一次娘亲,现在拿来逗他,倒也挺有趣儿,存了这个心思,孟桓唇角一翘,促狭道:·“还叫了你爹,说很想他们。”
“骂了一大堆蒙古蛮夷之邦的话·”·孟桓每说一句,宋芷的脸色就白一分··“还骂了我·”孟桓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少爷”宋芷这就很委屈了,骂蒙古人很正常,但孟桓……他应该不至于在梦里都骂吧··“嗯怎么”孟桓说,“我亲耳听到的,你想抵赖么”·宋芷低下头,虽然他已经觉出孟桓约莫是在戏耍他,但还是乖乖地说:“小人不敢。”
他还欠着孟桓天大的人情呢··孟桓哈哈大笑:“算了,本少爷宽宏大量,这样吧,”孟桓说,“后天是白云观庙会,你陪我去,前天夜里的事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 ·后天是正月十九,燕九节,也叫烟九、筵九、宴九,是为了纪念全真道掌教真人丘处机。
正月十九是丘处机的诞辰,他死后葬在白云观,此后每一年这一天,观内都举办纪念活动,逐渐演变为燕九节··说是正月十九,也不尽然,因为纪念活动从正月初一就开始了,自正月初八祭星日起,游人始盛。
而正月十九这一天,最是盛大,大都倾城士女曳竹杖,前往城南的长春宫和白云观烧香祭拜···孟桓干脆放下了笔,倚着椅背,坐得歪歪斜斜,笑看着宋芷说:·“好不好”·作者有话要说:·注:⑴国画我是不懂的,全部来自百度。
⑵燕九节参考《中国风俗通史元代卷》,以后一般不解释,就都来自这本书了,这本书太厉害了··第28章 羔裘六·迎着孟桓的目光,宋芷有些头疼,他现在已经确定,说梦话骂孟桓什么的,肯定是孟桓诓他的了,但他现在有愧于孟桓,也没法去反驳。
·可让他去庙会吧……·宋芷还在犹豫,孟桓却突然皱了皱眉,道:“好不好,一句话的事,需要考虑这么久么”·孟桓斜了宋芷一眼:“你就这样不待见我”·“小人没有。”
宋芷说··“没有那就跟我去·”·宋芷“哦”了一声,不情不愿道:“是·”·这一上午,孟桓都在跟线条死磕,不过索- xing -,孟桓练过武,对手上的力很有准头,加上习过书法,有一点书法功底在,一上午过去,他的线条已经比较平稳均匀了。
第二天学画照旧··正月十九那天,宋芷早早地起了身,穿上孟桓给他裁的新衣,以及那件银狐答忽,那是去岁孟桓送他的··如今虽已立春,春寒还没褪去,加之清晨出门,更比白日里要冷几分,宋芷没跟自己身子过不去,穿上了那答忽出门。
莲儿也一并跟着他··马车已经候在门口了,宋芷带着莲儿去时,孟桓正搀着萨兰上马车,阿齐拉立在一旁侍候··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有些意外萨兰也会去,但想想,孟桓带着萨兰也是应该的,带着他才叫让人意外。
萨兰上了马车,蓦地回眸看了宋芷一眼,她似乎也知道宋芷要去,微微一笑,轻声道:“先生来了·”·萨兰眼睫长而卷翘,眼窝深邃,一双眸子宛若星辰,皮肤白皙,于柔美中透露着异域风情,站在人群中也分外抢眼。
孟桓闻言回过头,看到了宋芷,以及宋芷身上穿的那件银狐答忽··银狐经雪而白,那答忽上柔软的毛比雪更白,与宋芷如玉似的气质相称,透出与女子的柔不同的另外一种意味,清瘦却有风骨。
孟桓觉得,这银狐答忽再配宋芷不过了··孟桓向宋芷招招手:“过来·”·宋芷依言走过去,道了声:“少爷·”·孟桓摸了摸宋芷的手,宋芷想躲,被他攥住了,孟桓笑了一下:·“你倒乖觉,穿得厚厚的,果然手也比平时暖。”
“上去吧·”孟桓说··宋芷愣了愣:“我也上这辆马车吗”·孟桓道:“不然呢”·孟桓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一手拉着宋芷的手,一手在他后腰上微微用力,便将他半强迫地推上了马车。
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的莲儿目瞪口呆··阿齐拉前两日还不知道宋芷又回来了,看到宋芷已经很惊讶了,孟桓对宋芷的态度更让阿齐拉惊掉了下巴·她本想给宋芷打个招呼,此刻也不方便了,只好按下,待会儿有空了再打招呼。
齐诺则已经淡然了,少爷对这个宋子兰的好是没有上线的··宋芷上去后,孟桓跟着上了马车··这马车内空间很大,坐三个人绰绰有余··孟桓坐在萨兰旁边,一手搂着萨兰的腰身,萨兰靠他靠得极近,脸上一直挂着浅笑,偶尔凑到孟桓耳边,低声对他说些话。
宋芷在他们对面,简直如坐针毡,他听不清萨兰在和孟桓说些什么,也不愿听,只在心里祈祷,希望能快点到白云观··宋芷的视线偶尔往马车外看一下,但大多数时候,是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新鞋,孟桓给买的··对面的两人,一是叫宋芷尴尬,另一方面,却也叫宋芷心里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总归不是愉悦··对面的两人突然不说话了,宋芷抬头看了一眼,只见萨兰白皙的脸上泛起一些红晕,也不知道刚才孟桓和她说了什么。
宋芷别开眼,心里骂了一句:“有伤风化”·“朵儿失呢”宋芷突然十分尴尬地没话找话··萨兰看了宋芷一眼,有些诧异这个书呆子怎么突然开了口,孟桓道:“你问她做什么”·宋芷尴尬得要命,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鞋尖:“没有,随便问问。”
孟桓道:“她烧灯节那天晚上,吃坏了肚子,这两天身子不爽利,今儿便在家里歇着了·”·宋芷“哦”了一声,决定接下来都做个木头人。
这一路宋芷熬得十分艰辛,等白云观好不容易到了,宋芷第一个下了马车··孟桓这时候倒把谦谦君子扮演得极好,下马车时也搀着萨兰,可见是十分宠爱了··宋芷走在前面,孟桓跟萨兰走在后面,阿齐拉和齐诺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的主子,保证不打扰两人,又保证能随叫随到。
莲儿快步跟上来,落后一步跟在宋芷身边,低声问:“先生,怎么了”·宋芷:“没事,我们去上香·”·莲儿往后看了一眼,逛庙会逛庙会,关键在逛字,可不只是上香,孟桓跟萨兰在后头四处游玩凑热闹呢。
他们到达白云观时是辰时,正是庙会最热闹的时候,人来人往,十分拥挤,路两旁摆了许多小摊儿,有卖各种吃食的,有卖把件儿玩物的,有卖女孩儿胭脂水粉的,有玩各式杂耍的,叫卖声和叫好声不绝于耳。
或许是莲儿眼里的不赞同太过明显,宋芷倏然停住脚步,转头问她:“那你说怎么办少爷和萨兰小姐玩得正开心,我们凑过去,岂不是惹人厌”·莲儿瞅着宋芷:“先生,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宋芷:“我为何要不高兴”·莲儿心说我哪儿知道。
宋芷突然转了方向,不去上香了,向莲儿一挥手:“走,我们也去逛庙会”·莲儿看宋芷的脸色,怎么都不像高高兴兴去逛庙会的,但也只好应了。
宋芷以前也跟着秀娘逛过庙会,再小一些,幼年时期在临安,跟着爹娘也是逛过庙会的,但那实在太久远了··宋芷兜里揣了点小钱,反正全是孟桓给的,宋芷说:“莲儿,若想买些小玩意儿、吃食,尽管买,我给你付钱。”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你尽心尽力照顾我这么久,我还没好好谢过你·”·莲儿哪敢真随便买,挑了一盒脂粉,而后买了两串香糖果子,跟宋芷一人一串拿着吃。
宋芷怕苦,喜欢吃甜食,吃了一串香糖果子不过瘾,又买了一串··正巧在这时,宋芷瞧见萨兰也让孟桓给她买了一串香糖果子,宋芷心里不高兴,转头就想走,却被孟桓叫住了。
“你乱跑些什么”孟桓皱着眉不悦道··宋芷说:“逛庙会·”擦了一下嘴角的糖渍,“怕打扰少爷和萨兰小姐,所以自己和莲儿逛去了。”
孟桓看着宋芷吃香糖果子的样子,莫名觉得很好吃,让齐诺给了小贩几文钱,自己也拿了一串吃,咬了一口··嗯,很甜··“跟着我,不许乱跑。”
孟桓说··但宋芷手里那串好像更甜··宋芷低下头:“是·”·脾气真大,宋芷想··逛庙会真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宋芷跟在孟桓身后想,一点意思也没有。
孟桓一路就给萨兰买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基本萨兰说喜欢的,孟桓都会买给她,着实表演了一回什么叫大家子弟,有的是钱··但宋芷还不敢偷偷溜掉,因为孟桓的眼睛会时不时地朝他这儿看,那个频率,宋芷敢肯定自己还没走出十丈远就被发现了。
幸好有莲儿和阿齐拉在旁边,陪着他说话,逗趣儿,倒也不太寂寞··只是心里那股不明不白的郁闷却更明显了··临近中午,孟桓带着两人去白云观里上香,其余家仆丫鬟都候在外面。
上了香,观里有小道士把孟桓引到了一间静室,约莫是道士平日修行的地方··三人喝了几口清茶,等了不多时,有个年约四十的道士,穿一身青布道袍,一手拿个拂尘,一手抚须,仙风道骨地走了进来。
道士进来看见孟桓,躬身道:“贫道玄灵子,见过大人·”·孟桓也拱了拱手:“先生不必客气·”·玄灵子微微笑着,看了萨兰和宋芷一眼,道:“大人此番前来,不知所谓何事”·孟桓道:“我心中有些事不解,故来请教先生。”
玄灵子道:“大人请讲·”·孟桓:“陛下前几日罢征东行省,先生可曾听说”·玄灵子:“有所耳闻。”
孟桓:“如今朝中为此事吵得天翻地覆·我一介武将,素来主战不主和,因了去岁一败,对征日之事始终耿耿于怀·不知先生对此事怎么看先生认为,这征日之事,可会继续下去”·玄灵子抚须道:“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
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孟桓没读过道藏经典,因此略略颔首,道:“请先生解惑。”
玄灵子:“自古以来,凡用兵必要伤人- xing -命,若是穷兵黩武,有违天道,天道便会降下责罚·”·这意思是说,征日至今,已难以为继,也不便继续了。
随后孟桓让萨兰和宋芷先退出静室,在外面等他,自己一个人与玄灵子不知在聊什么,许久都没有出来··萨兰站在宋芷旁边,有意无意地打量他,半晌,轻声道:“先生今儿个怎么也一起来庙会了,萨兰还以为像先生这样的人,是不会喜欢这些热闹场面的。”
宋芷虽然跟阿齐拉关系好,却莫名不太愿意跟萨兰接触,一板一眼道:“少爷吩咐,不敢不从·”·萨兰目光微微一动,轻声道:“少爷很敬重先生呢。”
宋芷觉得萨兰的语气怪怪的,正想说话,忽而闻到一阵异香,宋芷捂住口鼻:“什么味道”·萨兰微微一笑:“少爷刚买给我的香囊,先生觉得好闻么”·宋芷皱眉:“好闻是好闻,但总觉得有点怪。”
萨兰继续微笑:“哪里怪”她拿着那香囊递到宋芷面前,“你仔细闻闻”·宋芷突然觉得有些头晕,萨兰近在眼前的微笑也透露着诡异,没等他反应过来,已经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萨兰用手帕掩着唇,蹲在宋芷身边轻轻叫了几声:“先生,先生”·宋芷毫无反应··萨兰唇一弯,将宋芷拖起来,拉到一旁的柱子上半靠着,看上去好似睡着了。
“委屈先生在这儿待一会儿了·”萨兰自语道·随即低下头,匆匆向另一个方向去了···作者有话要说:·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注:⑴元朝道士都叫先生。
玄灵子是道号··⑵玄灵子说的那段话来自《道德经》··兰兰会吃醋了,233333·第29章 羔裘七·等萨兰走远,那紧闭许久的门才悄然打开,孟桓正站在门口,道:“高先生,此番有劳你了。”
玄灵子闻言微微一笑,道:“都是为太子殿下办事,孟校尉客气什么”·玄灵子抬一抬下巴,示意着宋芷的方向,道:“孟校尉还不去看看那位先生么”·孟桓这才回过头,待瞧见宋芷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靠着朱色的柱子,垂着头,孟桓眼神微变,负着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但却忍住了没在玄灵子面前表现出来,道:“先生请回吧,这边的事,有我就够了。”
玄灵子点点头,颔首退开,掩上门··孟桓确定他走了,才大步走到宋芷身边,先试了试宋芷的鼻息和颈侧的脉搏,确认人没事,只是中了点儿迷香,晕过去了,才松了一口气。
孟桓有些自责,暗道自己鲁莽了,明知萨兰会做伤害宋芷的事,却仍把人丢到萨兰身边,可若不把他带在身边,任宋芷一个人在外面,孟桓又更不放心了··“子兰。”
孟桓轻轻唤了一声,“醒醒·”·宋芷一动不动··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醒了,孟桓想·于是俯下身,将人拦腰抱起来,才对着空气叫了一声:·“和郎撒。”
一个人影不知从何处,应声出现,看起面容,却是上次元正节夜里守在宋芷马车外的人··“属下在·”和郎撒单膝跪地,语调平平却不失恭敬地说。
孟桓道:“萨兰那边,你去盯一下,回来报告我她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去了哪里·”·“是·”和郎撒垂头道,“那少爷你……”·“我带他回去。”
孟桓看了一眼怀里昏睡的人,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说的话却冷酷无比,“萨兰如果不回来了,就把她抓回来,别伤及- xing -命就行,留着她还有用·”·孟桓说得眼睛也不眨一下,仿佛那不是与他有着数年情义的宠妾,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和郎撒抿唇:“属下明白·”·和郎撒说完站起身,后退了几步,只一个闪身便不见了人影··孟桓抱着宋芷走出白云观,他这样抱着一个男人,顿时就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白云观里里外外依旧人山人海,大家你一眼我一眼,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少爷怀里抱的似乎是个男人,由于脸被孟桓遮住了,看不清容颜,但美人在骨不在皮,单看露出的那一小截下巴也知道,这个男子决计容色无双··无论众人怎样议论,孟桓只像没听到似的,也没有顾忌谁的视线,只护住了宋芷的脸不教人看见,同时在心里想:宋子兰也太瘦了,怎么这么轻·孟桓抱着宋芷出来,却没了萨兰的身影,别说是莲儿和阿齐拉,齐诺都震惊了。
莲儿一阵小跑上来,急道:“少爷,先生他怎么了”·孟桓看了莲儿一眼,决定念在她忠心护主的面子上,不计较上次齐诺跟他说的事了——反正也是齐诺没鼻子没眼的瞎说,宋芷这人哪会跟女子打情骂俏·要真会,面对他这么久以来如此上心的照顾,哪会这么迟钝·“他没事。”
·阿齐拉更是无措,萨兰- xing -子一向柔和,阿齐拉的- xing -子养得同样比较温顺,甚至于有时比较懦弱胆小,睁大着眼睛看着孟桓,不安道:“少爷,我家小姐呢”·孟桓迎着齐诺惊疑不定的目光,道了一句:“你家主子晚些时候回来,你现在先随我回府吧,不要多问。”
阿齐拉没了主心骨,就没了主意,手指绞着衣角,咬唇道:“是,奴婢听少爷的·”·莲儿这半天已经跟阿齐拉建立了深厚的友谊,当即拉住阿齐拉的手温声安慰。
“少爷·”齐诺终于忍不住了··孟桓瞥了他一眼:“少废话·”用眼神示意齐诺掀开马车的青布幔子··齐诺扁了嘴,觉得自己失宠了,输给了宋芷这个才来没几个月的汉人,还是个酸腐书生顿时觉得人生都没了希望,却也只能任劳任怨地替孟桓拉开幔子。
“少爷,请·”·在这说话的当儿,孟桓一直抱着宋芷没撒手,此时才抱着人上了马车,在马车里稳稳坐好,再替宋芷调了个舒服的姿势,让他能躺在自己怀里睡得安稳一些。
“回府吧·”孟桓吩咐··孟桓一声令下,众人各就各位,不多时,马车稳稳地跑起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睡得很沉,马车跑动时不停地摇晃,宋芷也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孟桓将人揽在怀里,低头看着宋芷熟睡的脸,心里气得牙痒痒:就这么蠢,看不出来那女人有问题吗干干净净地就中了招··等把萨兰抓回来,如果宋子兰还不醒,就打断她一只手。
孟桓恶狠狠地想··宋芷在孟桓面前,总是充满着戒备的,也只有睡着了,才会有这样毫无防备的模样,仿佛他正全身心地信任着他··可孟桓知道,这小子到现在,也始终没真地信任他的。
孟桓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低语道:“你啊你,真是要我- cao -碎了心才好·”·宋芷当然不会回应他··孟桓又有些心疼··孟桓看过太多好看的容颜,但偏偏宋芷这张,却像对他有独特吸引力似的,引诱他不断靠近。
这种吸引力初始不觉得,等宋芷离开了孟府,孟桓才惊觉,他竟然会如此渴望宋芷回来,回到他身边来··宋芷的鬓发有些散乱着,不是平日礼仪端庄的模样,眉眼安静,唇是看上去很好亲的淡粉色,这样的五官长在这张脸上,宛如一幅水墨画。
孟桓拨开宋芷额前的碎发,顿了顿,极轻、又极温柔地低下头去,在宋芷的额上落下浅浅的一吻··宋芷醒时是第二天早上了··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觉得头有些疼,不由揉了揉额,意识尚有些不清醒,一偏头,就看见了坐在一旁的孟桓。
顿时所有的瞌睡和不清醒都被吓跑了··宋芷险些被吓了个好歹··他盯着孟桓看了又看,确定这人是真的,又咬了自己的手一口,确定这不是梦,才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轻轻凑近了去观察孟桓。
孟桓闭着眼,皱着眉头,他似乎是真累了,也不知在这儿守了多久,平日俊朗凌厉的脸显出几分柔和来··宋芷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没叫醒他··宋芷回想起来了,昨天在白云观里,他被萨兰迷晕了,人事不知,一觉醒来就回到了自己房里,孟桓在一旁。
不用说,肯定是孟桓把他带回来的··那萨兰呢她去哪儿了,孟桓知道是她迷晕了自己吗如果知道,孟桓又会怎样处置她呢·这些疑问横亘在宋芷心头,他却只管一瞬不瞬地盯着孟桓看,直到孟桓突然睁开眼,跟宋芷来了个对视。
那一眼很冷,宋芷心里头一惊,连忙避开视线,假装自己百无聊赖的模样··待孟桓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眼前的人又是谁,眼神已变了,揉了揉额,道:“醒了”·许是没休息好,孟桓的嗓音有些沙哑,听得宋芷心头一跳,忙掩饰- xing -地大声“嗯”了一声。
孟桓听到他中气十足的声音,笑了,俯身摸了摸宋芷的额头,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宋芷只觉得额上孟桓那只手简直暖得有些烫人了,于是小心地缩了缩,小声道:“没有。”
孟桓微微一笑,收回手,昨天下午鬼迷心窍亲了一下,这下心里有鬼,果然是做了亏心事··“等会儿我把裴大夫叫来,让他再替你诊诊脉·”·裴雅宋芷是知道的,毕竟曾经治过自己,当时他本人昏睡着,但事后有人跟他提过。
孟桓又轻声问:“饿了么”·算起来,宋芷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宋芷点点头:“饿了·”·孟桓说:“我让厨房给你煮了点儿粥,你吃一点。
中午让厨房给你做大餐·”·宋芷忍不住笑了:“少爷不必麻烦了·”·孟桓转头吩咐莲儿去厨房取粥,又问宋芷:“不问问萨兰怎么样了么”·宋芷顿了顿,垂下眼道:“少爷觉得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想来萨兰针对的也不是我。”
宋芷这点自知之明是有的,萨兰所图定然不小,看孟桓的样子,显然都已经知道了,那这件事结果如何,其实跟宋芷没有太大关系,全看萨兰的目的和孟桓的心情。
·孟桓很喜欢他这样聪明又温顺的模样,摸了摸宋芷的头发,道:“那些东西想来你不爱听,就不跟你细说了,总之以后孟府,不会再有萨兰这个人了。”
宋芷对萨兰除了最初援手的情谊外,也没别的焦交集,倒是昨日一番事,让宋芷对她的好感已经败光了,没有追问她的事,问了一句:“那阿齐拉呢”·“赶出孟府了。”
孟桓说··“赶走了”宋芷有些吃惊··“还在府里,没走,等过几日交接好卖身契之类便走了·”·宋芷有些犹豫,照阿齐拉往日对他的情分,该向孟桓求个情,帮忙说点好话,可宋芷又不知自己有什么资格和身份,来求这个情,毕竟孟桓没理由答应他的求情。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但宋芷不说,孟桓也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来了:“想替她求情”·孟桓知道阿齐拉和宋芷关系亲近··宋芷抿着唇看着孟桓,犹犹豫豫地说:“……可以么”·“当然可以。”
孟桓说,没等宋芷高兴又补了一句,“但是我不能白白答应你·”·这时莲儿便将粥拿来了,宋芷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吃,偶尔擦擦嘴角,抬眸问孟桓:·“那少爷想怎么样”·有些热的粥将宋芷的唇烫得颜色深了一些,成为深粉色,还泛着水润的光泽。
孟桓不自然地避开眼,干巴巴地道:“你怎么也得给我一些好处吧”·宋芷看着他,眼里是询问,似乎在问:“什么好处”·孟桓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来,摆摆手:“你先欠着,以后想到了,我再告诉你。”
宋芷舀了一勺粥喂到嘴里,嘴装得鼓鼓囊囊的,待咽下后,又舔了舔唇角,“哦”了一声··作者有话要说:·兰兰突然化为诱受而不自知,孟校尉已经扛不住了,再被撩就要化身为狼了。
不过,兰兰也差不多快沦陷了23333,喜大普奔··第30章 羔裘八·宋芷喝粥时,孟桓就看着他,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接,宋芷有些不适应,岔开话题道:“少爷今日不去早朝么”·孟桓:“你来孟府这么久,何时见我去过早朝”·宋芷:“……”·宋芷顶着孟桓的目光,实在觉得压力山大,迅速喝完了粥,让莲儿把碗收了,宋芷才道:“那少爷今日要学画么”·孟桓回想起前两日跟线条死磕的日子,只觉得画画一点也不像想象中那么有趣,于是说:“你今天休息,学画的事,以后再说。”
宋芷:“哦·”·然后又相对无言了··宋芷心说孟桓这什么毛病,怎么还不走,按捺着- xing -子问:“少爷看起来精神不太好,是昨夜没休息好么要不要回房休息一下”·昨天下午孟桓带着宋芷回府,和郎撒则去盯着萨兰,萨兰是傍晚才被抓回来的。
孟桓处理完萨兰已近亥时,发现宋芷还没醒,就有些慌,问萨兰给他下的迷香是不是太重了,但萨兰一口咬定说绝对没事·孟桓有些放心不下,便在这儿守了一夜,一宿没合眼,天亮了才睡着。
若说困,确实是有些困的··但睡觉,是睡不着的··宋芷赶人的意味如此明显,孟桓沉默了一下,将莲儿叫进来,吩咐道:“好好守着先生,若出了岔子,唯你是问。”
莲儿躬身应了·孟桓这才站起身出去了··等孟桓走了,莲儿和宋芷两个大眼瞪小眼,好半晌,莲儿才掩唇笑起来··宋芷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莲儿道:“去年莲儿就说,跟着先生决计不会错的,如今看来,莲儿果真说对了。”
宋芷看着她,手抓着被角,颇有些紧张地问:“少爷在我这儿待了多久”·莲儿道:“昨儿个下午少爷将先生抱回来后,就一直……”·“等等”宋芷打断她,表情十分一言难尽,“……抱回来”·莲儿瞅着宋芷的表情,小心翼翼地点了头,还非常体贴地做了个动作示意,说:“就像这样。”
宋芷:“……”·“不过,”莲儿补充道,“少爷一直遮着你的脸的,没叫外面的人看见·”·“少爷在外面就这样抱着我的”宋芷重点抓得极准。
见莲儿捂着嘴一脸说错话的表情,宋芷无力地摆摆手:“你继续·”·莲儿点头,继续道:“少爷就一直守在这儿,直到萨兰小姐回来,他才离开了一段时间。
夜里,他又回来守着了·”·莲儿打量着宋芷的神色,决定为自己的主子争取一下,说:“先生,少爷对你是真的很上心呢·莲儿就没见他对别的谁这样上心过。”
“闭嘴·”宋芷说,“你胡说些什么”·莲儿很委屈:“莲儿没有胡说,莲儿说的都是真的……”声音越来越小,并且在宋芷的目光下闭了嘴,彻底没声儿了。
“那先生,”莲儿说,“莲儿伺候您起身吧·”看天色,已经辰时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点头··这一天宋芷都没再看见孟桓,这人虽说告了假不上朝,到底还有旁的事要忙。
而后莲儿就惊奇地发现,宋芷这一天的情绪都不太高··但孟桓果然说到做到,阿齐拉没有被赶走,留在了府里,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是宋芷为她求的情,巴巴儿地跑到宋芷这儿来又是下跪又是磕头,对宋芷表示感谢。
宋芷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地把人拉起来,才发现阿齐拉哭哭啼啼地,眼眶红红,身上还有些伤··“阿齐拉,你这是怎么了”莲儿问。
不提还好,一提阿齐拉又要掉眼泪,莲儿用帕子将她眼泪拭了,才听阿齐拉抽抽噎噎地说:“奴婢、奴婢什么也不知道,但是小姐她……小姐她……”·“……小姐不知做了什么,让少爷很生气。”
虽然阿齐拉说得不明不白,宋芷却听明白了,想来是逼供·萨兰做了错事,阿齐拉是她的贴身丫头,少不得一番审讯··也亏得阿齐拉抗过了审讯,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想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萨兰瞒得也够紧的··阿齐拉说到伤心处,又忍不住想哭,她是跟着萨兰到了孟府,如今萨兰没了,她也不知该何去何从了·本来孟桓打算把她赶出去,宋芷却求情留下了她。
“阿齐拉,”宋芷在屋子里翻翻找找,找出一个玉瓶,递给阿齐拉,“这是早先少爷给我的,剩了许多没用完,你拿着·女孩儿身上留了疤不好看,这药可以去疤。”
这药是宋芷额头被砚台砸伤那次,孟桓给的,如今宋芷额头的伤早已大好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可见这药是极有效的···阿齐拉犹犹豫豫地不敢接,宋芷刚来时,在孟府朝不保夕,如今两人的境遇是彻底颠倒过来了。
“先生给你,你就接着吧·”莲儿说··阿齐拉这才接下··孟桓这一忙,竟是连续忙了好几天,没顾得上宋芷,学画的事也被耽搁下来。
宋芷心中忿忿:早知道这人学画心不诚·孟桓不在的日子,宋芷便看书写字画画儿自得其乐,偶尔莲儿会同他讲一些外面的事儿··譬如皇子北平王不仅力大无比,是个勇士,而且相貌英俊;譬如,正月末陛下会到京郊田猎;再譬如,高丽国进贡的使者马上要入京了,听说高丽国很多美貌女子。
而这些美貌女子,常常会被赏赐给有功的大臣··正月末,孟桓总算闲下来一些,继续跟着宋芷学画,但是比起孟桓学书法的进度,孟桓学画可以说是收效甚微··当然,在这段时间,孟桓的书法并未落下。
二月初一,车驾幸柳林··二月初二,龙抬头··按照大都是习俗,龙抬头这一天不能扫地,恐惊了龙眼睛·五更时分,大都居民要用石灰在井周围划白道,引入各家房内。
除此之外,最令人期待的,便是到庐师山等地游览春景了··进入二月,天气日渐暖和起来,大都城内路旁的树枝都抽出新叶,以海棠花为主,榆叶梅、山桃花、杏花、樱花、碧桃等花也长出了骨朵,渐次盛开,因此踏青赏春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
初二前一天,孟桓在学画时说,想让宋芷第二日陪他去庐师山游玩··宋芷眼睛也不眨一下,说:“少爷若能临好这颗葡萄,我便陪你去·”·孟桓如今已从运笔练到了临摹,只是这临摹对孟桓来说就是一个极大的坎儿。
临不好葡萄,孟桓只好算了,偏偏朵儿失又央求带着她去游春·自萨兰没了之后,孟府里最得宠的就只剩下朵儿失一个,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孟桓看着宋芷岿然不动,一心教他作画的样子,心里很是郁闷,挽着朵儿失的手,坐了马车,便出门踏青去了。
对此,莲儿便很不解了,私下里问宋芷:“少爷一片美意,先生为何不答应呢”·宋芷敲敲她的额:“你懂什么”·莲儿捂着额头,不满道:“莲儿当然懂,只有先生自个儿不懂。”
宋芷乐了,睨着她:“你倒说说,你懂什么,我不懂什么”·莲儿张口就来:“少爷对先生一片真心……唔”·她话没说完,就被宋芷捂住了嘴。
宋芷瞪着她:“真心什么真心”·莲儿指指宋芷的手,示意他松开,然后站远了一点,才说:“这便是先生不懂了·依莲儿看,无论真心假意,先生都不该拒绝少爷。”
“若少爷真是真心,以少爷如今对先生的好,先生还有何不满呢若是假意,先生如此拒绝,势必会惹恼少爷,最后遭殃的还是先生自己。
反之,先生若陪着少爷过了这段新鲜劲儿,日后少爷也不会对先生太差·”·宋芷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听了莲儿的话,斜了她一眼:“照你这么说,我是无论如何都得受着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莲儿望着他,没言语,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宋芷却冷冷哼了一声:·“若是假意,我读了多年的圣贤书,却单没学会虚与委蛇四个字·”·“若是真心……”·“真心如何”·宋芷看了莲儿一眼:“你真信他是真心”·莲儿说:“先生自己不会看么,从去年至今,少爷待你哪一点不好”·宋芷冷笑道:“便是真心又如何少爷身份尊贵,身边美人无数,早晚要娶妻,莫非我堂堂一个男人,要像那些宠妾一样以色事人”·莲儿顿时不说话了。
这一点宋芷说得有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孟桓如今已近二十,早该娶妻了,只是因为他的父亲征战在外,娘亲也不在身边,孟桓自己也不着急,这事儿才被拖了下来··至于宋芷,一个男人,不可能名正言顺地跟孟桓玩什么男欢女爱,以色事人的相公在如今并不稀罕,但以宋芷的傲气,若要如此,不如一刀把他砍了。
宋芷语气淡淡的,却透出从未有过的严厉,莲儿知道他这次是真生气了··“此事以后休要再提·”·莲儿应了,事后想想,却发现宋芷从头到尾都只在说不可能,却没提及他自己对孟桓是个什么态度。
孟桓和朵儿失踏青回来后第二日,依旧跟着宋芷学那劳什子画··一边画,一边想莲儿昨夜跟他说的话,那段关于真心假意的对话··宋芷或许不知道莲儿会告诉孟桓,或许知道,但就是故意借莲儿说给孟桓听,想让他死了这条心。
“少爷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宋芷似乎看出孟桓心不在临摹画上,冷不丁问··“少爷的心不静,练画会事倍功半的·”·孟桓偏头看了宋芷一眼,这人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说话也依旧是温和有礼的。
孟桓看着看着,心里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将笔往案上“啪”地一搁,道,“陛下打算南下攻打缅国·”·宋芷看着孟桓,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想,轻声问道:·“少爷是想随军出征么”·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猜,孟校尉会不会出征·第31章 羔裘九·孟桓压抑着胸腔内升腾的火气,下颌线条紧绷着,道:“你希望我去么”·宋芷想了想,“当然不希望。”
·“为何”孟桓看着他··宋芷说:“兵者,不祥之器也·少爷不记得燕九节那日,白云观里的玄灵子说的话了么”·“但凡用兵,最不幸的总是百姓,若能少一场战争,少一点杀戮,自然是好的。”
孟桓盯着宋芷的脸,虽然心知宋芷不会说什么与他有关的话,但真的听到,仍旧有些失望,这缕失望被孟桓压在眼底心里,慢慢发酵成愤怒··孟桓的唇角牵起一个微讽的弧度,轻轻道:·“百姓不幸,与我何干”·这是气话。
但宋芷顿时被他气到了,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里,上不去下不来,宋芷的胸膛急剧起伏了几下,才忍住没发起火,但话也不好听,反击道:·“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是死是活,自然与少爷这样尊贵的人无关”·孟桓看着宋芷,宋芷就回瞪着他,分毫也不退让。
“少爷既然想去,又何必来问我”·这一句话算说到了关键··孟桓简直被他气了个好歹,这人忒没良心··宋芷瞪着瞪着,心想自己干嘛跟他生气,暗自哼了一声,眼看今儿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抬手去收那些画卷,收完后随意行了个礼,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明日再继续……如果少爷明日不出征的话。”
宋芷说完,拿起这些画便要走,孟桓却一拉他的手腕,把人拽回去··“回来”·宋芷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没摔个狗吃屎,却被孟桓拉住了,一使力,将他扔到书案上压住。
这你来我往的两下,宋芷的腰撞到书案的边儿上,撞得一阵疼,宋芷闷哼一声,眉头拧成一团,心说这下肯定青了··孟桓却没注意到,扣着宋芷的手腕,教人动弹不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还没说让你走呢。”
这案上硬邦邦的,着实硌得不舒服,加上孟桓又大力压着他,宋芷腰上疼,背上也硌得慌,都没顾上这姿势暧昧,用力挣扎了一下,却被孟桓更强势地禁锢住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俯下身,缓缓拉近与宋芷的距离。
·“少爷”眼看两人之间的的直线距离越来越短,孟桓的呼吸都清晰可闻,灼热的扑到他脸上,宋芷急了··孟桓顿了顿,“怎么”·宋芷有些慌张地避开孟桓逼人的视线,动了动手腕,低低道:“疼。”
孟桓很大方地就放开了宋芷的手··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宋芷还是逃不开··得到解放的手腕已经被捏红了,很明显,孟桓忘了上次说要轻点儿的话。
宋芷揉了揉手腕,偏过头,直板板地说:·“放开我·”·“不放·”·宋芷气急,觉得眼下局面非常不利,他用手抵着孟桓的胸膛,企图将人推远一点,但收效甚微。
“子兰·”孟桓说,“你看着我·”·宋芷不说话··孟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侧,宋芷偏头一躲,孟桓便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来。
“看着我·”孟桓说··宋芷只觉得心中又恼又羞,执拗地不肯看他··孟桓说:“你再不看我,我就亲你了·”·宋芷:“”·“真亲了。”
孟桓作势低下头··宋芷吓得立马抬眼看他··孟桓握住宋芷的手,将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说:“你自己摸摸,能感受到么,我的心跳”·孟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有力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有力又稳定··“我对你是真心的·”·听到这话,宋芷却突然猛力地想抽回手,似乎这话配着那有力的心跳,灼烫了他的手心。
真心的,然后呢·宋芷不敢也不愿去想之后的事··“子兰”·孟桓强硬地握住宋芷的手,拉到唇边,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指。
那个吻灼热地落到宋芷的手上,让宋芷本能地反抗、推拒,试图抽回自己的手,而这似乎惹恼了孟桓,他扼住宋芷的腕脉,低声威胁:·“不许动·”·宋芷顿时僵成一根木头。
孟桓满意了,这才俯下身,在宋芷的额上落下一个轻吻··柔和得像羽毛的触碰,却烫得吓人··属于孟桓的气息包裹着宋芷,属于孟桓的独特温度和触感贴在额上,宋芷不由自主地闭上眼。
完了,宋芷想··等孟桓退开身形,宋芷不知从那里借来一股大力,一把推开孟桓,惊慌失措地冲了出去··孟桓也没拦他,回味似地摸了摸自己的唇,方才原想亲他的唇的……但怕真把人惹急了,因此只亲了额头。
唉,真愁人··守在门口的齐诺很凌乱,他当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但宋芷这副活像被轻薄了的女子的模样,急匆匆地跑出去,叫齐诺战战兢兢,都不敢往屋里看,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齐诺”孟桓叫道,“进来收拾一下·”·齐诺:“”·齐诺像只受惊的鹌鹑,挪了进来,眼睛都不敢四处看,孟桓看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叫你收拾几张纸,这么害怕做什么”·齐诺低着头,险些要被孟桓逼得哭出来,嗫嚅着说:“少爷,以后能提前提个醒儿么……小的实在是……”·孟桓以往都喜欢女人,这倒是第一次对男人表现出兴趣。
而且,关键是,这是在书房啊他还在外面守着呢·孟桓:“这能怎么提醒情之所至……”·齐诺已经没脸听了:“少爷,后面的不用讲了。”
孟桓睨了他一眼:“你想哪儿去了,什么都没发生·”·齐诺:“我不信·”·孟桓:“你没看他刚跑那么快”·齐诺:“……”·好有道理。
齐诺回想了一下宋芷刚刚的模样,觉得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了句:“别问·”·齐诺顿时扁了嘴,他真的失宠了。
孟桓心中郁郁,没功夫跟他贫··齐诺一边收拾刚刚地上散落的纸卷,一边观察孟桓的神色,觉得自己窥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于是小心翼翼地建议:·“少爷,便是不能以情动人,以少爷的身份,就算他不情愿,还能不从不成”·“闭嘴”孟桓横了他一眼,挥了挥手,“滚吧。”
翌日,诸王相吾答儿、行中书省右丞太卜、参知政事也罕的斤奉旨南征缅国··孟桓没去··因为孟桓从莲儿那儿得知,宋芷的腰伤了··齐诺听后很鄙夷,还说什么都没发生呢。
孟桓百口莫辩,只好拿了自己平日用的跌打损伤的药酒,叫莲儿拿去给宋芷用··毕竟,宋芷现在可能不会收他给的东西··在宋芷养腰伤的时候,他听闻了另一个消息。
漳州陈吊眼被杀了··陈吊眼曾与文天祥也有过交集,两人都以抗元兴宋为己任,从生到死,从没有一天停止过··如今文天祥在大都的监牢里苟延残喘,面对元廷重利招降亦岿然不动,只咬死了一句我是宋人。
陈吊眼抗元至今亦有五六载,去岁世祖派了完者拔都和高兴去搅贼,不过几月便连破数寨,陈吊眼率义军浴血奋战,终是不敌,被追至千壁岭被俘,今年春在漳州被杀··宋芷知道,陈吊眼实际上还非常年轻,如今不过才三十出头,却做到了宋芷没能做到的事。
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殉国而死··而他却委身在一个蒙古人的府里,吃穿用度全靠蒙古人,如此行径,与范文虎那样的降将又有何异·他该以何颜面,去面对守城而死的爹爹,去面对死于蒙古人之手的娘亲和那些衷心的家仆,以及不惜受辱也要忍辱负重将他拉扯大的秀娘·他该以何颜面,去面对大宋战死的将士,以及流离失所的百姓·宋芷在屋子里闷了许多天,也没出门。
莲儿不知道宋芷为何突然情绪低落了,尽心尽力地侍奉着,生怕哪里让宋芷不满意,可她越是这样,宋芷就越是难以忍受··在整个大元,汉人饱受欺凌与压迫,处处被当权者排挤。
他宋子兰,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住在孟府,像个蒙古人一样享受着这一切·这天宋芷将莲儿赶出去,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屋里··孟桓来时,宋芷的门紧紧闭着。
莲儿小声道:“先生这几日一直都这样,今儿个已经把自己关了大半天了·”·孟桓皱了皱眉,宋子兰这是在跟他赌气还是为了旁的什么事·孟桓清了清嗓子,敲门:“宋子兰,开门,出来。”
没声儿··孟桓扬声道:“你若是不开门,我就踹门了·”·依旧没声儿··孟桓皱眉,为了那天的事么不至于吧……他可只亲了一下额头,没干旁的事。
见里头的人一直没有反应,孟桓有些不耐烦了,招呼也没打一声,一抬脚,将门踹开了··宋芷立在书案前,背对着他们,踹门声也没能让他回个头··孟桓负手走进去,莲儿识趣地帮他掩上门,守在了门外。
“子兰·”孟桓叫了一声··宋芷似乎在写字··孟桓叹了口气:“你便是跟我赌气,也犯不着这样·日后我不再强迫你了,这样行么”·宋芷过年时长胖的那几斤,最近不知怎么又瘦了下来,加之现在入了春,衣裳不如冬天厚,宋芷的身形看起来更单薄了。
削肩与挺直纤瘦的腰,将宋芷整个人拉得格外修长,又格外倔强··孟桓走过去,一手揽住宋芷的腰身,轻轻在宋芷受伤的地方揉了揉,问:“还疼么”·宋芷写字的手倏然一顿。
孟桓随意低下头去看··洋洋洒洒的一大篇··“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广八尺,深可四寻……”·最后几句是:·“顾此耿耿在,仰视浮云白。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颜色·”·宋芷的笔尖顿在落款处,赫然写着:·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子兰,于壬午年卯月戊申。”
孟桓顿时变了脸色··作者有话要说:·注:⑴陈吊眼被杀的具体日期没查到,只知道是至元十九年(1282年)春被杀于漳州··⑵宋芷写的这一大篇是《正气歌》,兰兰在向自己的偶像文天祥致敬,表示自己要向偶像学习。
⑶壬午年卯月戊申是1282年2月18,宋芷用干支纪年月日,不用这时候忽必烈的年号至元十九年,是表示他一心向宋,孟校尉看出来他的意思了,所以才变脸了···第32章 羔裘十·“你这是在写什么”孟桓厉声道。
孟桓对宋芷说话,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疾言厉色了··《正气歌》孟桓是读过的,也颇为敬重文天祥,但他却不希望宋芷像文天祥一样,更不希望宋芷像那些迂腐文人一样,盲目地抱着自己所谓的爱国冰心。
宋芷抬眸看了他一眼,道:“正气歌·”·孟桓气结:“我当然知道是正气歌”·孟桓从宋芷手上夺过笔,伸手便要抢那张纸,却被宋芷拦住了。
“放开·”宋芷说··“子兰”孟桓凝眉沉声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宋芷没理他,扒开孟桓的手,低下头吹干墨迹,细细将纸卷了,收了起来,才道:“我当然知道。”
“那你又知不知道这张纸若被有心人看到,足以要了你的命”孟桓气道,“连张右丞也保不了你”·宋芷淡淡说:“那便别保了。”
孟桓一滞,攥住宋芷的手,逼视着他的眼睛,问道:“发生了什么”·宋芷挣也挣不脱,索- xing -不挣了··孟桓回想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突然明白过来:“是因为漳州陈吊眼被杀了”·孟桓猜得是极准的。
“少爷,”宋芷尽量以平和的语气说,“因为什么并不重要,您若是想为你们的陛下尽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又或者将我上交朝廷·”·“……总不过一个死字,又有什么好怕的。”
孟桓盯着宋芷面无表情的脸,觉得自己快被气昏了头了,合着这人就这么不在意,将他对他的一片真心拿去喂狗了·孟桓咬牙:“你不怕,我怕。”
“你怕什么”·“我怕你死·”孟桓说··宋芷一愣,心中一阵震动,抬了眸看向孟桓,孟桓的目光深沉而炙热,又含着沉痛与悲切,宋芷心中一酸,觉得胸中涌着一股热流,酸酸胀胀的。
他偏过头不看孟桓,低声道:“少爷……”·“子兰·”孟桓没等他话说出口便打断了他··“嗯”·“去年你骂我们什么蛮夷,我只当你是气话,可你若真是这么想,随时会有杀身之祸,你这是用你的- xing -命在博一个爱国的美名……”·“孟校尉,”宋芷打断他,“我这样做,不是在博什么美名,你若是这样想,还是请少说几句罢。”
“即便你意不在博美名,你事实上得到的也只是如此罢了·”·孟桓说:“而且多数人还会认为你是个叛贼·”·宋芷抬头看向孟桓:“这些与我何干”·孟桓说:“与你无关,那与秀娘呢你以为你牵扯的只是你一个人的- xing -命”·宋芷没说话,甩开了孟桓的手:“那也与孟校尉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孟桓反问,“这幅字若从我府上被搜出去,我能逃脱干系”·“那请孟校尉主动把我交上去……”·“宋子兰”孟桓怒道,“如果我想把你交上去,我还会在这儿跟你废话么”·宋芷被他堵得没话说,别开脸,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模样。
孟桓拿他没办法,只好好言相劝:“你就算不顾惜你自己的- xing -命,不顾惜我对你的心,也该顾惜张右丞将你救回来的一片苦心,顾惜秀娘独自将你养大的艰辛,顾惜你宋家,如今只得你一个人了。”
孟桓说的话正是宋芷这些年委曲求全的最大理由· ·其实宋芷一早就知道,陈吊眼的死是必然的,他不过一个人,有几个同伙,煽动了几万起义军,面对整个元廷,根本不堪一击。
当年大宋朝廷数十万军队,不照样败在了元军手里么·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这是大宋气数已尽··可宋芷没法欺骗自己,没法忘记自己是一个宋人的事实,没法忘记他惨死在蒙军手中的爹娘。
孟桓看宋芷似乎听进去了他的话,态度没有先前那么强硬了,于是更放软了声音:·“这事儿便这么过了,只要你日后别再提,我都会尽力护着你·若真叫有心人知道了,凭我是护不了你的……你知道么”·宋芷没答话。
·“……过两日,陪我去踏青吧,只有我们俩,不带别人,好么”··“过几日我就要离京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宋芷心中一动。
“我离京后,你就回兴顺胡同去,别乱跑,也别去张右丞那儿,我不在,没法护着你·”孟桓说,“……也不会再管束着你了·”·这不是孟桓第一次说不要去张惠那儿了,宋芷心里头有些疑惑,隐约觉得自己是触上了什么大- yin -谋,但他没顾上问,抬起脸来看着孟桓,动了动嘴唇:·“你要去哪儿”·孟桓抬手想摸宋芷的脸,却被宋芷偏头躲过了,孟桓手僵了僵,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道:“出征缅国。”
“缅国不是已经派了兵了么”宋芷问··孟桓看着宋芷,问:“你这是不想我走么”·宋芷顿时不说话了。
孟桓也没有追问硬要一个结果,微微笑了笑,解释道:“陛下今日刚从柳林回来,就有大臣递了折子,说是缅国前线战事失利,陛下震怒,决定增派军队·”·“过几日,出兵的旨意就该下来了。”
宋芷“嗯”了一声··孟桓顿了顿,又问:“那你答应么”·“这一出征,就不知道何时能回来了·”·宋芷考虑了许久,终于还是在孟桓期待的目光下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好。”
二月二十,是个春和日丽、适合踏青的好日子,山花开得正烂漫,新叶和嫩草在和煦的春风里摇头晃脑,十分可爱··孟桓说是两个人,就真是两个人,连齐诺都没带,骑了匹马带上宋芷,清早便出了城。
马是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马,被孟桓驯服得极温驯,孟桓照顾着宋芷不会骑马,不太适应,刻意走得较慢··庐师山在大都城西南,山不高,高约百丈许,山上曲径通幽,鸟语花香。
孟桓骑马到山下,这儿游人不少,还挺热闹··孟桓搀着宋芷下了马,便将马拴在专门为骑马来踏青的游人准备的马厩里,两人一同上了山··“但凡大都踏青的,多喜欢到这庐师山来,这里的景致也确实是好,山的形状奇特,鬼斧神工,怪石松柏也都有。”
“你来过么”孟桓问宋芷··山中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清晨清冽干净的气息,仲春时节诸色花卉的清幽芳香,以及昨夜雨后泥土与青草的芬芳。
宋芷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心中一片畅快,连日来的郁结之气都散了不少··宋芷忍不住笑了笑,偏过头看着孟桓,清晨温暖的日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前两年跟着张大人来过一次,那时还是早春,山上的花没开,只是一个个花骨朵儿,后来想着总是没有尽兴,有些遗憾·”·“……因此一直想再来一次,没想到不久便从张府上搬了出来,便再没来过了。”
孟桓笑了笑:“那今儿个便叫你将遗憾全补上·”·宋芷道:“依我看,遗憾也未必要全补上·”·“毕竟若留那么一点儿遗憾,这庐师山在我心里头,就永远是神秘而美好的模样,有那么一点遗憾在,就总觉得这山比别处的更美丽。”
·“若是将遗憾全补上了,反倒失了意味,日后回想起来便会想,哦,原来也不过如此,没什么特别的·”·正巧两人走到一条极崎岖不平的路,坡很陡,孟桓先几步上去了,再回过身向宋芷伸出手。
宋芷拉着他的手上去了,才听到孟桓接着他的话说:“若留那么一点儿遗憾,难免缺了什么,会不甘、不愿、不满·而只有补全了,才会知晓这山上景致有多美。”
宋芷微微一笑,只当听不懂孟桓话中的意味,上了坡便松开孟桓的手,走在前头,只顾着赏山中春景··半山腰上有卖各式饮食茶果的,宋芷心情极好地沿着山路向上走,半点也不觉得累,反而精神抖擞。
“哥哥,吃糖吗”一个跟白满儿差不多大的女孩儿拿着一把狮子糖递到宋芷面前,女孩儿笑得眼睛弯弯的,“很甜哦”·“你这糖,怎么卖”宋芷弯腰摸摸女孩的头,笑问道。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一包只要二十文”·“好,”宋芷说,“给我一包·”·宋芷手伸到荷包里,正打算拿钱,孟桓抢先一步递了个碎银子到女孩手里。
女孩儿- xing -子实诚,不肯接:“太多了,哥哥·”·宋芷闻言唇角忍不住一翘,有些好笑,自己摸出二十文钱给女孩,“拿着吧·”·女孩高高兴兴地接了,从框里拿出一包狮子糖给宋芷:“谢谢哥哥”·孟桓:“……”·宋芷拿了糖便继续往山上走,只见沿路桃花开得正盛,一朵朵堆在枝头,远远望去,灼灼如一片粉色桃花雪。
宋芷穿一身湖蓝色夹袍,衬得浑身气质如青葱翠竹,挺拔俊秀,夹道的桃花在春风中簌簌坠落,孟桓走在宋芷后面,只觉得这人的风姿只怕潘安也难比··然而这人手里拿了一把狮子糖在吃,与他无双的风采形成鲜明对比,偏偏还不显得突兀,反而让人觉得可爱。
孟桓快步跟上去,正想说话,宋芷抓了一颗狮子糖递给他:·“吃么”·一颗,太小气了,孟桓想,却没接,而是一低头,就着宋芷的手把那颗糖含到嘴里,还似有若无地舔了一下宋芷的指尖。
宋芷手一缩,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自己拿了颗糖塞嘴里,冷静道:“少爷请自重·”·孟桓嘴里含着狮子糖笑了一下,道:“很甜。”
也不知是在说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晚了俩小时·这次孟校尉是真的要走了,那些不明不白的事都会在之后讲明白,别急·第33章 羔裘十一··宋芷自动理解成糖很甜,接道:“我也觉得很甜。”
庐师山不高,不过一两个时辰便能登顶,但宋芷出门时穿得多,顶着春阳爬了一个时辰后便有些热,孟桓瞧见他额上汗涔涔的,便指着不远处的八角亭,说:“咱们到那儿去歇会儿吧。”
这八角亭名唤临风亭,里面三三两两坐着前来踏青的游人··宋芷拾级而上,在亭前立住,只见朱红色的柱子上刻了两句诗,乃是温庭筠的《嘲春风》··“春风何处好,·别殿饶芳草。”
古今许多大家将温庭筠的词视为梁陈余风,靡靡之音,但宋芷不这样以为·他瞧见这句诗,心底略略有些讶异,不知是何等样人,会在这儿写下这样两句诗。
孟桓虽然了解过一些儒学,却对诗词歌赋不甚了解,温庭筠这首诗他没读过,因而也不知晓是什么意思,见到宋芷驻足,便在宋芷身旁停下来,问道:“怎么了”·宋芷摇摇头,道:“只是觉得这字写得不错。”
便抬脚进了临风亭里··温庭筠这首《嘲春风》,实际上颇有一股楚风的“骚”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宋玉的《风赋》,说是嘲春风,实际是在为春风鸣不平,哀皇帝之昏聩。
来临风亭的想必也有不少朝廷大员,这诗不知在这儿写了多久,竟也没人提出异议,不知那些大员们是不懂,还是不愿说出来··想到这里,宋芷有些好笑··两人在临风亭内歇了一会儿,才知其不愧为临风亭,临风亭正处在风口,立在半山腰上被削出的一块空地上,徐徐的春风带着山间的幽雅与鸟鸣声一齐飘过来。
让宋芷不由得想到“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之句,只觉得心胸开阔爽快,将剩下的狮子糖塞到怀里,浑身生出了满满的干劲,迫不及待想要登顶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临风亭··在临风亭吹了风,宋芷也不热了,似乎上山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不多时,两人就到了山顶··从庐师山向下看,能看到大都城西南面儿的坊市,帛财坊、金城坊等,但最近的是城隍庙,正在大都西南角。
“看到那条河没”孟桓指着不远处一道白色蜿蜒的河流,“那是金水河·”·“金水河连着太液池,太液池旁便是太子宫和隆福宫。”
宋芷顺着孟桓的手看过去,只见两个高大恢宏的建筑,在一众普通的民坊外格外的显眼··“那个,”孟桓指着东面儿,“是大庆寿寺·”·宋芷指着太子宫更远处的高大建筑:“那是皇宫吧。”
孟桓点头,由于太远,皇宫只能隐隐看着一点尖儿··“你若是想去皇宫,日后我可以带你去·”孟桓说··宋芷笑了笑:“我去皇宫做什么”·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山顶的花比起山脚,开得没那么盛,海棠花和杏花最多,也开得最好。
宋时海棠花被视为“百花之尊”,宋芷幼时住在临安,临安的海棠花极盛,自家园子里都种了不少,因此宋芷本人是极爱海棠花的··在宋人沈立的《海棠记》里,曾详细描述了海棠的习- xing -形态,《海棠记》中描述海棠花:·“其花……初极红如胭脂点点然,及开则渐成缬晕,至落则若宿妆淡粉矣;其蒂长寸余淡紫,于叶间或三萼至五萼,为丛而生;其蕊如金粟蕊,中有须三如紫丝;其香清酷,不兰不麝。”
孟桓看他喜欢,便道:“你若是喜欢,日后便在园子里种上几株,如此一来,每年春你都能看到了,不必大老远跑到这儿来·”·宋芷讶然道:“你不是说,你离京后便放我回兴顺胡同,不再管束着我了么”·瞧见孟桓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来,宋芷立即意识到孟桓的意思,只是说在他出征后自己能离开孟府,之后还要回来的,当即闭了嘴,偏开头去。
孟桓皱眉道:“你就这么不想待在孟府我待你哪点不好”·宋芷闷声道:“小人不敢”·孟桓也没跟他计较,这人不待见自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拉住宋芷的手,“饿了吧,下手罢。”
这时恰巧有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高声叫道:“子兰”·宋芷听着声音耳熟,回头一看,竟然是数月不见的齐履谦··而这时孟桓还拽着他的手,宋芷赶紧一挣,没睁开,他回头略带怒意地瞪了孟桓一眼,低声道:“松开”·宋芷猛力一甩,甩是甩掉了,但他本人却由于用力过猛,山路崎岖不平,他脚下不稳,一下子便失去了重心,往后倒去。
“小心,子兰”齐履谦大叫··孟桓都来不及对齐履谦表示不满,眼疾手快地把宋芷一拉,没想到他脚下一块石头不稳,自己也被宋芷带着摔了下去。
“糟了”孟桓心道··庐师山上多怪石,这摔下去若是摔到石头上,受伤都是轻的,立即一伸手把宋芷捞到怀里,两个人便一起向路旁的树林里摔了进去。
宋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在有着松软泥土、枯枝落叶与落花并碎石的地面上打了几个滚,身上似乎被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而后猛然一个撞击,宋芷身子陡然一顿,听到一声闷哼,两个人一起停了下来。
宋芷在晕眩中没有缓过劲儿来,却意识到方才那声闷哼是孟桓撞到了什么··“少爷”宋芷试探- xing -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有些焦急,“你受伤了吗”·宋芷整个人被孟桓搂在怀里,当即就挣扎着想起身看看孟桓,孟桓却更紧地搂住他,低声道:“别动”·宋芷也不知为何,听到这话果然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任孟桓抱着。
他再没有良心,也知道孟桓方才是为了救他,才跟着一起摔下来,还全程护着他··孟桓似乎受伤了,呼吸有点沉重,却被他刻意压制着·孟桓搂着他的手稳定有力,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将宋芷按在他的怀里。
宋芷听着他的心跳声,不由得想起前几日在书房里,孟桓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说他是真心的,那个场面··宋芷把脸埋在孟桓怀里,低低道:“谢谢少爷。”
孟桓却没有注意听··过了一会儿,只见孟桓倏然手一动,闪电般伸到一旁的地面上,似乎抓住了什么,他松开宋芷,道:“有蛇,抓住了·”·宋芷眼睛一瞥,只见孟桓的手里正攥着一条小花蛇的脑袋,分明是有毒的。
原来方才孟桓都是在准备抓蛇,才不准他动··“有毒,少爷·”宋芷急道··孟桓回头冲了他笑了笑:“没事,毒液在它嘴里,蛇皮上没毒。”
孟桓的脸侧有被碎石擦出的伤痕,渗出了血,他身上应该还有别的伤,但笑容却轻松得仿佛刚刚只是撞了下桌子··孟桓见宋芷呆呆的,摸了摸他的发顶,道:“怎么,吓傻了你还怕蛇啊”·宋芷摇摇头,指指孟桓手里的蛇,这小蛇目前十分暴躁,已经完全被激怒了,用细细的身体缠住孟桓的胳膊:·“它……怎么处理”·孟桓说:“你说怎么处理,当然是打死,它刚刚都快爬你身上了。”
宋芷想着那个场景,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谁也不想被毒蛇咬上一口··孟桓说打死就打死,当即找了块石头,把小蛇的脑袋砸了个稀巴烂,宋芷看着,觉得有些恶心,向后躲了躲。
“没事了·”孟桓安慰道,又问,“你方才有没有伤到哪儿”·宋芷摇头:“没有·”·孟桓却不放心,仔仔细细把宋芷检查了一遍,见只有腿上被擦破皮了一点,才放下心,说:“回去后擦点药,很快就好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你受伤了·”宋芷突然说··在孟桓检查宋芷有没有受伤时,宋芷却发现孟桓受伤了,方才孟桓搂着他,自己一个人抗了大部分的伤害,最后一下又猛力撞到石头上,背部衣裳被划破了,破口处被鲜血染红,看上去触目惊心。
“背上,流血了·”·孟桓一愣,这才注意到背后是有些疼,他没所谓地自己用手往手摸了摸,没摸到,而后动了动身体,说:“皮肉伤,没伤到筋骨,不要紧。”
宋芷鼻子一酸,有些心疼,又有些自责,沮丧着看着孟桓不说话,险些要哭出来··这人漫不经心的模样,想来是因为常年行军打仗时受伤都成习惯了,因而才觉得这样的伤不在话下。
孟桓却微微笑起来,凑到宋芷面前,低语道:“你要是愧疚,就亲我一下,我就不疼了·”·宋芷瞪了他一眼,可配上那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瞪得孟桓心神一荡,险些把持不住。
“你不亲我,我就亲你了·”孟桓说··危机感突然袭来,宋芷正想躲,就被孟桓用没摸过蛇的那只手钳制住了下巴,而后孟桓一倾身,吻了上来。
宋芷的脑子一下子变得空白,立马激烈地挣扎起来,孟桓却用力把他压到了方才撞到的石头上面··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孟桓的吻是激烈而富有侵略- xing -的,如狂风暴雨一般,逼得宋芷喘不过气来,几乎要窒息了。
孟桓的脸上有伤,宋芷鼻尖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再加上他挣扎间在石头上抓了一把,却摸到一手粘稠的液体,不用想,应该是刚才孟桓撞上去的时候留下的血··孟桓那时的一声闷哼,分明是很痛的样子。
孟桓的吻就像他的人一样炙热霸道,宋芷感受着鼻尖的血腥味,顿时就挣扎不下去了,自暴自弃地放弃了反抗,闭上眼··宋芷从没有与人亲吻的经历,此时只觉得自己身在大海里,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大海里只有一叶漂浮的小舟,这小舟便是孟桓。
宋芷忍不住攥住孟桓的衣襟,仰起头,尽力适应孟桓的节奏··“子兰”树林外骤然炸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作者有话要说:·文是十二点更的,但是又修了一下,更新时间就不是十二点了,强迫症要疯了。
终于亲了,怎么样,大家开心吗抓紧开心吧,因为孟校尉要出征了,你们估计好多章都看不到他了··第34章 羔裘十二·听到齐履谦的声音,宋芷猛然一惊,正想推开孟桓,孟桓已经先一步放开了他。
“子兰”搜寻到这边来的齐履谦正巧远远看到两个人影,当即大喜,又叫了一声,几步冲过来,急急道,“子兰,你怎么样,可有伤着”·齐履谦不是一个人来的,宋芷和孟桓摔下来时,有不少游人都看到了,纷纷跟着找过来,眼下见人找着了,便有那中气足嗓门大的高声吆喝:“人找到了,在这儿”··“我没事。”
宋芷心虚地擦了擦唇,站起身来,又规规矩矩地向寻来的游人拱手道,“劳烦诸位挂心了,小生无碍·”·齐履谦完全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只是看到一旁的孟桓,心里有些奇怪,宋芷还没告诉过他跟孟桓的关系,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打算日后再问:·“小人见过孟校尉。”
孟桓看了齐履谦一眼,道:“你是郭太史的学生”·郭太史是郭守敬,字若思,任同知太史院事·前任太史令王恂父亲病逝后,王恂哀毁骨立,为父服孝家中,太史院的一应事宜便都转到了郭守敬手上。
齐履谦:“是,孟校尉怎么知道”·孟桓却没答,宋芷惦记着孟桓身上的伤,对齐履谦道:“伯恒兄可方便替我们找个车马来少爷受伤了,恐不便行走,我们来时也是骑的马。”
“孟校尉受伤了”齐履谦微微变色,“伤哪儿了”·“不必·”孟桓说,“只是皮肉伤,不碍事的。”
这时候那游人中剩下还没走的,有一个锦衣贵公子,面若敷粉,手里拿一柄折扇,合在一起,在手掌里拍了两下,扬声道:“这位公子哥别逞能,这么高摔下来哪能没事”·“您二位等着,我给你们叫辆车来。”
孟桓看到那位二世祖,当时就想拒绝,宋芷已经道谢了,还向那人手里塞了几两银子,道:“敢问阁下高姓”·二世祖笑眯眯地应了句:“在下姓郝,单名一个嫣字。”
宋芷道:“有劳郝兄了·”·“不碍事,不碍事·”郝嫣说,又笑眯眯地去看孟桓,“孟校尉伤得如何,还能走么”·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孟桓冷着脸,觉得老脸都丢尽了,冷哼了一声,“托郝公子的福,还活着。”
宋芷这才发现两人认识,而且似乎有些不对付,便走回到孟桓身边来,轻声道:“少爷,我们先离开这儿吧·”·这时郝嫣已经收了宋芷的银子,下山去了。
孟桓只觉得郝嫣那张招桃花的脸好不顺眼,念在宋芷一片好心,倒也没发作··齐履谦附和道:“是啊孟校尉,还是先到山路上去,在这个地方,什么车也是来不了的。”
宋芷又担忧地看着孟桓:“少爷能走吗”·孟桓证明似地大步往前走了几步:“当然能走”·见孟桓走到了前面,齐履谦趁机凑到宋芷身边,低声问:“子兰,你何时跟孟校尉这么熟了还叫他少爷”·宋芷觉得这不是什么光彩都事,本不想回答,见齐履谦看着他要答案,才不情不愿道:“我在教少爷书画。”
齐履谦很讶异:“孟校尉跟你学书画”·言语间似乎对孟桓这样一个蛮横的蒙古人,一个武夫,还会学书画十分不信任··宋芷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小声替孟桓辩解道:“少爷学得是极认真的,而且几个月下来,少爷的字已经有明显的改观了。”
“子兰·”孟桓突然在前面停住脚步,回过头露出带血痕的侧脸,喊了一声,“过来·”·宋芷忙对齐履谦道:“此事说来话长,改日再同你解释。”
便匆匆跟了上去,到孟桓身边站定··“少爷·”·孟桓唇微微一弯,对齐履谦似笑非笑道:“齐伯恒,我孟府的事,你还是少过问得好。”
齐履谦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孟桓耳力这么好,竟然听到了··“少爷,伯恒兄并没有恶意的·”·孟桓看了宋芷一眼,宋芷的唇依旧有轻微的红肿,看上去很想亲。
但还有宋芷会在意的外人在,孟桓勉强把持住了,带着宋芷:“走吧·”·宋芷叫上齐履谦,三个人一起从树林里走了出去··回到了山路上,碰到郝嫣贴身的小厮,小厮说由于山路太崎岖,马车上不来,带着三人一起向下走了一段,到了一段比较开阔平整的路才停下。
“请孟公子在此稍待,我家少爷亲自下山去了,稍后便回来·”·孟桓很不耐烦,直想自己走下去,宋芷却拉着他在原地等··没想到郝嫣脚力还挺快,不多时便叫了一顶轿子来。
说是半山腰上从别人手里头抢的··孟桓:“……”·郝嫣还猛烈地扇着扇子:“本少爷一路跑下去,跑得满头大汗,才给你抢来这顶轿子,孟公子不会这样不给面子吧”·孟桓想着,郝嫣收了宋芷的钱,那坐这顶骄子也是应该的,不算平白欠了人人情,虽然郝嫣可能只是看笑话儿来的。
当即一掀衣摆,抬步上了骄子,刚钻进轿子,孟桓回过身向宋芷伸出手:“你也进来·”·“少爷,我没受伤·”宋芷提醒··“我知道,但是你出的钱。”
孟桓说··其实宋芷给的那几两银子,想来不能从别人手里抢一顶轿子来··宋芷感受到郝嫣和齐履谦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硬着头皮正想拒绝,齐履谦就道:“子兰,你同孟校尉一同上山来的,也就一起下去吧。”
孟桓也有些不耐:“磨蹭什么”·宋芷只好答应,却没拉孟桓的手,自己上了轿子··两人在里头坐好,轿夫们一同用力,轿子被稳稳抬起,宋芷掀开轿帘,向齐履谦和郝嫣道了谢,轿夫们才向着山下走去。
·刚放下帘子,孟桓就一伸手紧紧搂住了宋芷的腰,宋芷正想挣,就听孟桓低声在他耳边说:“别动,你说你要是挣扎,轿夫们能不能感受到”·宋芷身子一僵。
这要是被轿夫感觉到,他们会怎么想·孟桓见人不再动弹,满意地笑了,偏头在宋芷唇上啄了一下··亲过第一次后,就总想再亲第二次··宋芷猝不及防,被亲了个正着,方才在树林里被亲时根本来不及反应,亲到一半齐履谦赶了过来,宋芷根本没什么太多的体会,此时孟桓蜻蜓点水似地一碰,倒叫宋芷闹了个大红脸,偏过头,蚊吟似地低声道:“少爷,别这样。”
孟桓喜欢极了他这样害羞脸红的样子,不仅不把人放开,反而揽得更紧了··“为何不肯上来,就这么不想跟我独处”孟桓问。
“不是·”宋芷说··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那是为何”·“……不合规矩·”·“我叫你上来,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宋芷不说话···孟桓顿了顿,用气声说:“我过几日便要出征,今儿受了伤,若是到时候在战场上因此出了差错,可怎么好”·宋芷果然吓到,变了脸色:“少爷不能把伤养好了再走么”·孟桓捏捏他的腰:“这哪是我做得了主的,陛下一道旨意,别说一点皮肉伤,断了胳膊也得去。”
孟桓过分亲昵的动作叫宋芷有些不适应,听到孟桓的话又着实担心,却又说不出来什么··譬如,为何一定要出征呢·但宋芷最终什么也没说。
孟桓始终揽着他,见人不说话,也猜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咬着宋芷的耳朵,低声问:“能再亲一下么”·宋芷又闹了个大红脸,瞪他:“不行”·“嘘,”孟桓说,“你小声点儿,想被人听到么”·宋芷恨恨地白了他一眼,还是压低了声音:“光天化日之下,孟校尉倒是不怕有伤风化”·孟桓笑眯眯地:“隔着一顶轿子,只要你不出声,谁能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怎么伤风化了”·这人简直没皮没脸,宋芷想,坚定地拒绝,推孟桓:“那也不行”·孟桓又故作可怜巴巴地,似乎牵动了伤势:“伤患也不给点福利么”·宋芷看他痛苦的神色不似作伪,不敢再推,偏过头小声说:“刚刚不是已经亲过了么”·听到这话,孟桓就知道他实际上答应了,一手扣着宋芷的后颈,让人躲不开,一低头,贴上宋芷的唇。
宋芷睁大眼睛:“……唔”·“嘘,”孟桓把食指竖到他唇边,“别出声·”·接着蒙住宋芷的眼睛,又吻了上去。
宋芷的唇柔软温热,亲起来很舒服,而且就像他吃过的狮子糖那样甜甜的,孟桓原本并不爱吃甜食,却意外地喜欢吻着宋芷时的甜甜的味道··宋芷的反应很生涩,浑身僵成一根木头,完全不知道回应孟桓,也不敢挣扎,呆呆地愣在那里,任孟桓在他嘴里为所欲为。
当孟桓并不费力地翘开宋芷的牙关时,宋芷就像受惊似地往后一躲,却被孟桓更大力地锁在了怀里··这是比方才在树林里更细致、也更鲜明的吻,宋芷的脑子是完全清醒的,能切实感受到孟桓的温度与气息,还有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味。
孟桓的动作比先前温柔一些,也只是一些,亲吻得像是要把宋芷拆吃入腹,宋芷忍不住低低哼了一声,却很快意识到自己所处的环境并不安全,当即控制好自己,不肯再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这一声却似乎刺激了孟桓,不轻不重地咬了宋芷一下,低低地笑出了声··宋芷的脸更红了··等孟桓放开宋芷时,宋芷觉得自己的嘴唇似乎破了皮,有点细微的疼,不禁咬牙,恨恨地瞪了孟桓一点。
下了山后,两人从轿子上下来,银钱是郝嫣已经结过了的,宋芷又替孟桓雇了一辆马车,并雇了个人,将马牵了回去··翌日,宋芷不知是羞还是恼,没理孟桓··廿二日,诏佥亦奚不薛及播、思、叙三州军征缅国。
孟桓随军出征··作者有话要说:·注:⑴郭守敬真的是齐履谦老师,不是瞎写的齐履谦现在是太史院星历生,没有品阶的··⑵郝嫣以前出过场,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是郝祯的侄子,郝祯是阿合马的党羽。
由于接下来要开始虐一波了,孟校尉也要出征了,所以这章甜一下,珍惜这段缘,下章开始要虐了,顶锅盖遁走··第35章 羔裘十三·孟桓离开后,宋芷按他说的,回了兴顺胡同。
兴顺胡同里,秀娘对宋芷的归来十分惊喜··在元正节那日到孟府后,宋芷依旧是十日回来探望秀娘一次,算起来,离上次回来还不足十日··“主顾有事出门,短期内都不会回来了,因此让我回家来歇歇。”
宋芷解释道··秀娘一个人住,终究是寂寞得很,听闻宋芷可以在家待一阵儿,十分高兴··且孟桓给宋芷的酬劳十分可观,宋芷目前手里的银子,若省着点儿花,足够他用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秀娘心里高兴,当即把隔壁白满儿和白阿朱叫来,一起吃了顿饭,聚了聚··白满儿倒是许久没见过宋芷了,一直偷偷地望着宋芷··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吃过饭,白满儿悄悄地问宋芷:“兰哥,元正节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元正节那天,宋芷情急之下找了白满儿这个小帮手,却没向三人细说发生了什么事,秀娘和白阿朱都是一头雾水,道是真有贼偷了东西。
白满儿却是看到过那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的,她虽然年纪小,却冰雪聪明,知道事情定然不是表面上那样,秀娘和白阿朱追问时,也只说是有贼,到了此刻,才敢悄悄地来问宋芷。
宋芷却不想跟这个小姑娘说太多这些事情,况且,孟桓瞒他得紧,许多事情都没有细说过,宋芷心里也不太清楚,便摸了摸她的头,道:·“满儿别担心,只是兰哥在外面做活,不小心惹了人,别人想收拾我出气罢了,不过最后被我的主家给拦下了,我没事。”
白满儿有些不信,睁着一双大眼睛问:“当真”·宋芷:“兰哥何时骗过你”·白满儿想想也是,这才罢休。
宋芷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问道:“满儿年节时说,想去教坊司,还不许我帮忙,如今过了月余,可成了”·提到此事,白满儿甜甜一笑:“成了,兰哥满儿如今已在教坊司学了一阵儿了。”
白重六是个伶人,白满儿是他的女儿,自然也有这方面的天分,加上生了一幅好相貌,嘴甜会说话,在教坊司十分得前辈们喜爱··“满儿跟娘亲都是足不出户的,如何能进得教坊司”宋芷问。
白满儿笑道:“是爹爹做戏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偶然见了娘亲,来我家吃了顿饭,见了我,觉得我有天分,便想介绍我去·”·宋芷有些诧异:“什么朋友姓甚名谁家住何处”·白满儿道:“他说自己叫秦月莲,是父亲做戏时认识的,住在平在坊。”
宋芷顿时皱了眉,平在坊在健德门附近,离丹桂坊不算远,若是一起做戏的,白重六已经没了半年了,不可能年节时才知晓,若真能要好到替白满儿介绍差事,白重六死后,没道理脸都不露。
宋芷瞧着白满儿不掺任何杂质的眼睛,以及甜美又得意的笑,心里头有些担忧··“兰哥,有问题吗”白满儿见宋芷皱眉,忍不住问道。
宋芷想了想,心道别人或许真是一片好心呢自己多说一嘴,万一误会了,反倒不美··“没事·”宋芷说,“既是满儿自己选了去教坊司,便要好生练习,日后好侍奉母亲。”
白满儿重重点了下头··此后,宋芷便在兴顺胡同安心住了下来··廿四日,车驾幸上都,太子真金从之··“三月三,和气盛东南。”
三月三是个不大不小的节日,大都人将其称作脱贫穷节,居民用菽黍秸圈套头、足等,然后扔到水中,表示脱贫··宋芷对此没有太打兴趣,颇有点安贫乐道的意趣,倒是白阿朱十分热情地过节。
除此之外,三月三也是出游的好日子·毕竟已是暮春,春天很快就要过去,再不游就游不了了··三月三之后,没过几日便是清明节,元人的清明与寒食是一天过的,也是三月最重要的节日。
这一日大都内热闹非凡,宫廷富丽,上至内苑,下至士庶,都立秋千、戏蹴鞠为乐··金绣衣襦,香囊结带,迎人笑桃花,来往画船游,才子佳人醉玉楼,说的便是这一日的盛景。
宋芷三月三并未出门,倒是在清明寒食之日,替白满儿立了个秋千,白满儿家墙头有一树海棠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枝头上还挂着一些,煞是好看··白满儿的秋千便在那海棠树下,她学过戏,声如莺啼燕啭,格外动听。
只听白满儿看着宋芷咯咯直笑,嘴里像模像样地念诗:·“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木瓜、木桃、木李,事实上都是海棠类的植物,白满儿念起来也算应景,只是白满儿十四,年纪也不小了,等明年及笄,便可以许个人家了,这诗中的意味难免有些不寻常。
宋芷忍不住笑她:“满儿这是在教坊司,看中了哪家的少年郎了不成”·白满儿羞红了脸摇头:“兰哥莫取笑我”·不久,三月十九日,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第二日便传遍了整个大都,并且还在经由各个渠道,向着全国各地飞速传出去,速度堪比紧急军报。
宋芷原本是个小市民,这些事原传不到他耳朵里,只是这日发生的事,着实太大了些··“阿合马平章死了”·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廿日清早,坊市里便都在讨论。
“什么阿合马平章怎么死了他不是从一品大员么”·“岂止是阿合马平章大人,郝左丞也被杀了张右丞虽没被杀,昨夜亦被贼人所囚,如今生死不知啊”·“什么陛下巡幸大都,太子殿下也跟着去了,谁能杀掉阿合马平章和郝左丞”·“管他谁杀的,朝廷自此少了两个毒瘤,我们百姓少了两个祸害,死了正好”·“是极是极”·“只是没想到张右丞竟然避过了一劫,也是命不该绝”·“可那作乱的贼子,现在又如何了”·“听闻有个叫王著的贼子,昨夜便被抓了。”
“还有其他的贼子么”·“有,怎么没有,这等大- yin -谋,哪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还有个姓高的道士,逃了·”·“姓高的道士道士不是不在红尘内了么,怎么还管这档子事”·“哎哎哎,这事儿我知道内情我跟你们说,那道士就是白云观的玄灵子”·“什么玄灵子当真”·“绝对错不了,我有个兄弟昨儿个夜里亲眼所见”·宋芷听着街坊邻里乱哄哄的声音,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张右丞生死不知··白云观里的玄灵子是贼人之一··旁的事他顾不着,只能顾着与他有关的事··张惠现在如何了会不会有事·玄灵子是贼人,那日见孟桓与他在静室里谈了那许久,想来关系不简单,而且萨兰偏偏在那时候出问题,也证明了孟桓去见玄灵子,绝不是普通的喝茶聊天、寻仙问道。
孟桓会不会跟这一切有关系·……不,孟桓一定跟这一切有关系,孟桓曾多次提醒他,不要跟张惠来往,分明是早知张惠会出事··宋芷越想越心惊,匆匆跟秀娘说了一声,便出了门,连衣裳也没换,到了张府门口,守门的小厮见他换了衣裳,险些没敢认。
最后认出来了,也只是道:“宋先生,今日张府有事,不接待外客·”·宋芷心急如焚,急道:“可是张大人出了什么事了”·小厮一听当即黑了脸:“宋先生慎言”·宋芷拱了个手,尽量忍住焦急,客客气气道:“小哥,张大人于我有救命之恩,又有教养之谊,如今张府出事,我不能不忧心,还请小哥行个方便,容我进去,行么”·那小厮见他言辞恳切,加上四年来确实熟识得很,想了一下,放宋芷进去了。
宋芷进了府,只见府里气氛沉闷肃穆,丫鬟小厮个个低着头,行色匆匆,显然有大事发生··宋芷随意抓住了一个小厮问:“敢问张大人可在府么”·小厮约莫是新来的,不认识宋芷,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何人”·宋芷哪有空跟他解释,恰巧看到张义路过,扬声道:“张伯”·张义听到声音,向宋芷看过来,待看到宋芷,张义的眼神明显冷了几分,也不说话。
宋芷几步迎上去,客客气气道:“张伯,老师可好么”·张义冷哼了一声:“托你的福,好得很”·他又冷笑了一下,说:“你还知道回来回来做什么”·宋芷被张义的敌意弄得很懵,不知所措道:“张伯……敢问是发生了何事我、我……”·“不必多言。”
张义道,“说吧,你来做什么”·宋芷气势弱下去,小声道:“我来看看老师·”·张义冷笑着看了他一眼,道:“也罢,你随我来罢。”
张义说完,便背着手,掉头大步走了·这副模样,叫宋芷活像看到了齐诺··想到齐诺,宋芷就忍不住地想到孟桓,心中便是一慌,又有些隐隐的痛:孟桓……会与此事有何关系呢·张义没有带宋芷去书房,而是带去了张惠的卧房。
到门口,张义顿住脚,轻轻叩门:“大人,宋芷来了,你要见见他么”·屋里头传出张惠压抑的咳嗽声,片刻后,他道:“进来罢。”
张义这才推开门,宋芷随他一同进了屋,绕过屏风,张惠在榻上躺着,张承懿在一旁侍候,轻轻拍着张惠的背,让他舒服一点··张惠原先便不太年轻了,可保养得好,看上去并不显老,反而精神矍铄,很有活力,但此刻卧在床上的张惠,却着实像个老人了,头发花白,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很是惹眼。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张承懿听见宋芷进来,从祖父脸上抬起眼,看向宋芷,那一眼充满敌意·不是以往那种因为张惠的宠爱而不满的敌意,是看待叛徒的敌意。
宋芷一头雾水,也不敢多说什么,伏地向张惠行了跪礼:·“宋芷见过老师·”·张惠费力地摆摆手,咳了两声,才道:“你起来·”·宋芷依言站起身,看着张惠的眼里满是忧色:“老师,您的身子……”·“无妨,”张惠说,“倒是你,来这儿做什么”·作者有话要说:·注:⑴史书上记载的是高和尚,不是道士,剧情需要,改成了道士。
⑵郝左丞是郝祯,郝嫣的伯父··现在大家知道孟校尉为什么要出征了么23333,张惠家为什么对兰兰这个态度呢王著大家猜到是谁了么,以前出场过一次的哦,写了几百年的伏笔,终于写到这儿了,激动·还加一点,从今天开始,如果涨收评论多,本辣鸡心情好会加更,厚着脸皮求收藏求评论,为什么仅有的几个小天使都不怎么说话呢,写了十几万字总觉得自己在单机,暴风哭泣·第36章 羔裘十四·宋芷道:“我今晨听到一些坊间传言……担心老师有事,便来看看。”
现在看来,什么被囚生死不知的,都是谣言·但看张惠气色,也确实不像没事的样子··“老师身子如何,可是病了”·张承懿- xing -子直,又急,瞪着宋芷:“你担心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怕不是巴不得祖父真出事了才高兴吧,假惺惺来这儿做什么看笑话还是刺探情报”·“承懿,”张惠唤了一声,“不得无礼。”
“祖父”张承懿叫道,“您不能再这样护着他了”·“住嘴”张惠沉着脸,“你若是不能闭上那张嘴,就给我出去”·“祖父”张承懿还待说话,但见张惠面色不虞,终归是不敢违拗他的意思,冷冷横了宋芷一眼,咬牙闭了嘴。
“承懿- xing -子就是这样,你不要见怪·”·“宋芷不敢·”宋芷说··张惠看着宋芷,眼神带着深意,似是探究,良久,他问:“听闻你这些日子都在忽都虎家那小子家里”·忽都虎是孟桓的父亲。
“是,少爷让我教他书画·”宋芷如实道··“你教”张惠不甚明显地笑了一下,“以他的身份地位,什么样的名师请不到”·为何要你这样一个无名小子来当老师·对于这个问题,宋芷也不太清楚,若说今年孟桓让他回去,还可以说是存了私心,可去年刚认识时,孟桓想必不是那个意思。
可张惠为何要平白问起孟桓此事与孟桓有何干系·“我不知道·”宋芷说··宋芷想了想,终究是心下不安,小心问了一句:“老师,此事……与少爷有关系么”·张惠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一丝疑惑,他始终是比较信任宋芷的,因为以宋芷的个- xing -,是绝不可能参与元廷的朝政的。
而且眼下看起来确实是一无所知的样子,张惠心底稍稍安心,他毕竟没有看错人··于是点了两句:“伯颜是太子|党,太子殿下素来厌恶阿合马·”·宋芷闻言心神一震,他对朝堂上的事知之不多,对于朝廷大员与皇子皇孙之间的事,更是一无所知。
得了张惠的指点,宋芷才想起,昔年当今太子从燕王被册立为太子,便是伯颜将军一手促成的·这是明面上的太子|党··毕竟如今的太子仁孝宽厚,深得民心,又被陛下宠爱,不出意外便是未来的新君,继承大统的人。
孟桓是伯颜跟前的红人,那也相当于是太子|党··阿合马则是出了名的女干臣,却深得陛下信任,有坊间传闻甚至说,是阿合马施了巫术- cao -控了今上,才得以横行霸道二十年,而从不被严惩。
太子殿下厌恶他不是一日两日了··参知政事耿仁和中书左丞郝祯都是阿合马一手提拔起来的,而中书右丞张惠亦跟阿合马关系匪浅,在□□看来,三人全是阿合马党羽,自然要一网打尽。
只是耿仁如今不在大都,逃过一劫··但是太子如今不在京中,跟随世祖巡幸上都去了,如果这一切的幕后主使者是他,他如何能保证所有计划都顺利进行·阿合马毕竟是一品大员,太子贸然杀了他,难道不怕被世祖责罚么·“我只是受了惊,昨夜跌了一跤,倒没受什么伤。
你若是为此而来,便可以放心回去了·”张惠见宋芷沉思,也没有打断他,只说让宋芷安心··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现在满腹的疑惑得不到解答,心中又忧又急,哪里肯走,抬眼看着张惠:“老师,学生心中有诸多疑惑,不知老师可否解答一二”·张惠:“我知晓你想问什么,只是这些都是机密,不得随意透露。
你既是局外人,还是不知道得好,知道多了,反招祸患·”·张惠说完,向他摆了摆手:“我乏了,你回吧·”闭上眼,神色间是深深的倦怠。
张承懿用眼神逼视着他让他闭嘴,此情此景,宋芷再不好说什么,只好轻声告了辞,退出房··张义将他送出来,看起来对于这个打扰自己主子休息的小子十分不满,耐不住主子信他,不好太失礼,哼了一声:·“我问你,宋子兰,你到底是不是孟征南的人,或者说,你到底是不是太子的人”·“如实回答我。”
张义补了一句··张义跟随张惠数十年,府中除了张惠本人,没人敢无视他的话··宋芷听到这话,一时惊得不知从何反驳起··“张伯,你这是说的哪里话太子殿下还曾经派人抓我,我怎会是他的人”·这下张义也愕然了。
“太子抓你做什么”·宋芷:“我怎会知道”·张义:“……”·“……谁说太子要抓你的”·宋芷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是孟公子。”
张义:“……”·张义无力地摆摆手:“你走吧,我信你了·”·张义简直被宋芷弄得一头雾水··“日后别再轻易来张府了,不安全。”
临走时,张义对宋芷嘱咐了一句··宋芷离开张府后,打算起身回兴顺胡同,然而还没走到第一个街口,就听得后头有个人在高声叫他··“宋先生”·“宋先生请留步”·宋芷闻声诧异地回过头,便看到一个穿着短衫的中年男子正冲他招手。
那男子有些眼熟,宋芷不由得停下脚步,回头问他:“敢问阁下是叫我么”·中年男子几步追上来,在宋芷面前停下脚,擦了擦额头的汗,喘了两口气。
“宋先生不记得小人了么,小人是张郎中大人身边的韦十八·”·张郎中是张惠的儿子张遵诲,张承懿的父亲,现任左司郎中··经他一说,宋芷才想起来,连忙拱手道:“韦伯,找子兰也事么”·韦伯微微一笑:“宋先生不必如此客气,主要是我家老爷,想见见你,不知道先生方便不方便”·宋芷哪会不方便,连声说:“方便,方便。”
当下便跟着韦伯去了张遵诲的府邸··张遵诲已经成家立业,且是朝廷大员,在张惠的府邸附近有一座自己的宅子,平日便住在那儿··韦伯是听了张遵诲的吩咐来找的宋芷,宋芷到时,张遵诲正在书房等着他。
张遵诲摆手让韦伯出去了,上下打量了宋芷一眼,半晌,开口道:“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找你来,乃是为了昨夜的事·”·宋芷心下惴惴,他一直对这位不假辞色的张郎中心存敬畏,当下应了,道:“郎中大人有话尽管说,子兰知无不言。”
张遵诲微微一笑,似乎是说:算你识相··他手里头拿一个青花莲纹瓷杯,杯子里是上好的龙井茶,低头细细吹了,抿了一口,润润喉,才装模作样地开口:·“你方才是从我爹府上出来的,想来昨夜的事都听说了。
我爹信任你,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不好跟他反着来·”·张遵诲说到这里顿了顿,意味深长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宋子兰,我张家这几年待你不薄吧”·宋芷道:“老师待我的好,宋芷都是知道的。”
张遵诲笑了一下,又问:“现在到了你该报恩的时候,你不会推辞吧”·宋芷心头一跳,直觉得不安,却还是回答:“若有什么能帮到老师,又不违反宋芷的本心的,郎中大人但说无妨,宋芷绝对义不容辞。”
张遵诲意味不明地望着他,温声道:“你一定想知道,这些日子都发生了什么,对不对”·“让你做什么,先不急·我先同你说道清楚这些日子的事。”
宋芷越发觉得不安···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只见张遵诲晃了晃脑袋,悠悠道:“其实昨夜的事情,跟你也有关·”·“你可记得早些时候,阿合马大人让你替他画些肖像画”·“记得。”
宋芷说,“画有问题么”·“问题就在这儿,”张遵诲说,“画有问题,但更有问题的,是人·”·“那天你画的那群少年少女里,有被人安插进阿合马平章府里的细作,并且,他成功了。”
宋芷闻言心神巨震,喜童是细作·“昨夜,那细作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被杀了,是一个叫喜童的少年·”张遵诲说到这里,看了宋芷一眼,“你认识吧”·宋芷低下头:“认识。”
张遵诲说:“当时所有的人都是经由你的笔,呈到阿合马平章和各位大人眼前,后来出了细作,且画有问题……”·这次不必张遵诲再说什么,宋芷已经是冷汗涔涔,若是这样,他是不可能逃脱掉干系的。
所以才会有人来查他、抓他·张遵诲看宋芷的表情,便知道他是想明白了,在茶水氤氲的热气中眯起眼睛,轻轻道:“早先我们一直认为,你是细作能否留在阿合马平章府上的关键点,毕竟那些人,是有可能被送到其他大人府上的。
因此这个作画的人,绝对是早已被安排好的……”·“……坊间都猜是太子殿下主使的这一切,其实这话也不尽然·”·“太子殿下并未直接经手这一切。”
“他只是适当引导,并给予想要行事的人一些方便,默许并支持这一切的进行·原本这些我也是不知道的……直到昨夜爹被囚,黎明时分成功脱身,爹才想明白。”
“因为若是太子殿下安排的,父亲不可能轻易逃脱,耿参知也不会不在大都……而应该在大都,被一网打尽”··第37章 羔裘十五·张遵诲每说一句,宋芷背上的冷汗就多一分。
他是见过太子的,只觉得那人温润宽厚,风度翩翩,加上又有仁孝之名,实在很难不让人心生好感,但宋芷没想到,这位太子殿下竟是如此深藏不露,翻手间便让两名朝廷大员丢了- xing -命,接下来又有不知道多少人会为此付出代价,而他自己远在上都,侍奉在陛下身侧,摘得干干净净,纵然大家心知肚明,可任谁也不能指认到他头上去。
毕竟太子殿下并未直接经手这件事··况且,阿合马已死,余党不成气候,谁敢在这个时候触太子殿下的霉头,为阿合马强出头呢怕是跑路的跑路,赶紧向太子殿下表态的表态,只期望能把自己从阿合马身上摘下来吧·不过如此说来,当初太子殿下想要抓他,也就说得过去了,有他这个不稳定因素在,万一泄露了细作,他们的计划就很有可能泡汤了,所以最保险的方法便是杀了他,或者控制住他。
但孟桓又是怎样保住他的呢·张遵诲观察着宋芷的神情变化,唇边勾起一个不甚明显的笑意,随手将手里头的青花莲纹瓷杯搁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都想明白了”张遵诲问··宋芷抬起头看向他,心里不由得想,张遵诲告诉他的这一切都是实情么还是说有所欺骗和隐瞒·张遵诲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不用怀疑我,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么何况爹那么信任你,你若是去问他,那我的谎言不都被戳穿了”·“郎中大人希望我怎么做”宋芷问。
张遵诲:“你知道翰林学士承旨和礼霍孙么”·宋芷闻言皱起眉,凝神沉思半晌,摇头:“不知·”·张遵诲:“这位承旨大人早年是翰林待制兼起居注官,善写真,曾奉旨为□□、太宗御容写真,深得陛下宠爱,也深得向来敬重祖宗的太子殿下的信赖,此事……传闻有他的手笔。”
“你不是也擅长写真么,我要你去拜访拜访这位承旨大人·”·“拜访……倒是可以,”宋芷凝眉,“除了拜访,还有旁的事么”·张遵诲说:“我会给你一封信,你将这信一并交给他便可。”
张遵诲见宋芷不答,晦暗不清的眸子里闪过微冷的色彩:“不愿意”·宋芷:“不是不愿,只是郎中大人府上这么多人,若只是送信这样的小事,为何一定要派我去呢”·张遵诲:“给你一个报恩的机会,怎么,不肯么”·张遵诲盯着宋芷,眼神带着压迫的意味,逼得宋芷不得不低下头,应道:“是,宋芷明白了。”
张遵诲眉毛微动,露出一个近乎笑的表情,道:“很好,你尽快去吧,不要拖拉·届时不要报张家的名头,否则大人不会见你·”·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一一答应了,心里念着孟桓的事,虽然已经大致想清楚,孟桓在其中扮演的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没忍住还是再问了一遍:“郎中大人可知道,孟公子是否参与了这件事”·“孟公子”张遵诲说,“是忽都虎家那个小子”·张遵诲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点了点,“他在其中具体做了什么,我不太清楚。
但绝对与此有关,否则他做什么要急匆匆地跟着大军出征缅国,不就是想把自己从浑水里捞出去,免得被殃及么”·宋芷心中微惊,孟桓离京是因为这个不过转念一想也是。
·这时张遵诲将韦伯唤了进来,命他去准备午饭,又对宋芷道:“时候不早,你留在这儿用个午饭,这几年你从来都是去的爹府上,还没怎么来过我这儿吧·”·宋芷连忙推辞,却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趁着准备午饭这当儿,张遵诲便提笔将信写好,细细折了放在信封里,糊好,递给宋芷:“此事,劳烦你了·”·从张遵诲府上出去,宋芷先回了兴顺胡同一趟,将张惠的消息报给了秀娘,秀娘知道张惠没事,也没什么表情,大约在她看来,这些蒙元的爪牙都是一个样,狗咬狗罢了。
翌日,宋芷拿了拜帖去拜访和礼霍孙··和礼霍孙住在里仁坊,在翰林院附近,距丹桂坊只有两条街的距离··宋芷将拜帖递上去后不久,就有管家来将宋芷迎了进去,一边走一边道:“宋先生今日怎么想起来拜访我家老爷”·宋芷愕然道:“你认识我”·管家:“当然认识,宋先生的大名,不仅小人听过,我家老爷也听过不少回呢。”
宋芷疑惑:“你和承旨大人是从何处听说的”·管家见宋芷一无所知的样子,似乎怕自己说错话,也不愿多说,客气道:“先生见了老爷再慢慢说吧,小人不过是个下人。”
两人说着话,转眼已到了和礼霍孙的书房,和礼霍孙是个年逾四十的中年男子,脸型偏长,眉毛细长,整个人透出一种- yin -柔感,但下巴上的山羊胡又为其平添了几分阳刚之气。
和礼霍孙听说人到了,从手里头的公文中抬起头,站起身拱了拱手:“这位便是宋先生”·态度谦和而不倨傲··宋芷连忙回礼:“正是小生。”
管家把人送到后,便出去了,书房内只剩下宋芷与和礼霍孙两人··和礼霍孙:“不知先生来此,所谓何事”·宋芷:“听闻大人善写真,小生恰巧也好此道,故来讨教一二。”
和礼霍孙微微有些讶异地看了宋芷一眼,心中暗自琢磨着宋芷的来意,他知道宋芷,自然是从孟桓和太子那儿知道的,后来便私下里调查了一下,知道宋芷无意中牵涉到了近日的大事,更知道宋芷早先是张惠的人。
·太子和孟桓都不在京中,宋芷现在来找他,多半是张惠的授意··想到这里,和礼霍孙看向宋芷的眼神便不那么热情了,面上却不显,依旧亲切友好地招呼宋芷:“这个好说,早听闻宋先生善丹青,写真与丹青一脉相承,宋先生于此道,想来也颇有研究。”
宋芷连说不敢,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起写真来·没想到讨论着讨论着,和礼霍孙还真觉得宋芷颇有天分与才华,寥寥几笔,便能将一个人勾勒得活灵活现。
和礼霍孙瞧着宋芷方才信笔勾勒出来的一张脸,两道斜眉飞入鬓角,一双眼睛似乎在地盯着你看,眼里有细碎的笑意··“宋先生画的哈济尔,真是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啊”和礼霍孙不由得拊掌笑道。
“只是哈济尔这样温驯的表情,却是不多见·”·宋芷微愣,低下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随手挥就的写真竟然是孟桓,那人唇边噙着淡淡的笑,静静地望着他。
宋芷心头微动,突然想:一个月了,孟桓离开整整一个月了··孟桓走时是二月廿二日,今天是三月廿一,可不是一个月了么·宋芷抿着唇,其实十九日之前,他在兴顺胡同过着安宁又自在的日子,虽也时不时想到孟桓,但大多是想的:这人终于走了,自己短时间内都可以不用再看到那张可恶的脸了。
然而此刻,看着纸上这张脸,宋芷却莫名又不可自制地品出了一丝淡淡的落寞,不是滋味·那张“可恶的脸”都变得可亲起来··他何时回来呢宋芷忍不住想。
“宋先生”耳边响起和礼霍孙略带疑惑的声音··宋芷猛然回神,发觉和礼霍孙正看着自己,于是有些不自然地避开他的视线,解释道:“少爷为人温和,在府里常对人这样笑的。”
和礼霍孙“哦”了一声,微微笑道:“原来如此·”·“哈济尔在外对人,其实常常是不假辞色的,也跟温和扯不上关系。”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是吗”宋芷笑问了一句··和礼霍孙挺喜欢这孩子在写真上的灵- xing -,总能捕捉到一个人最标志- xing -最有代表- xing -的特点,心里存了爱才的心思。
谈完了写真,宋芷记着正事,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和礼霍孙:“承旨大人,这是张郎中大人让小生给您带的信·”·和礼霍孙脸上笑容不变,接过信来,只见上面写着“翰林学士承旨和礼霍孙大人亲启,左司郎中张遵诲敬上。”
和礼霍孙当下拆了信封,想要看看张惠都没发话,这张遵诲想跟他说什么··事关朝廷大员,宋芷没敢偷看,一直低着头··只见和礼霍孙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冷笑一声,自语道:“蠢货。”
但和礼霍孙倒没有迁怒宋芷,将信随手搁在案上,转头对宋芷道:“张郎中可还有话要你转告我”·宋芷摇头:“没有·”·和礼霍孙:“那张右丞呢”·宋芷:“老师不愿跟我说这些。”
和礼霍孙有些意外地看了宋芷一眼,没想到张惠还挺护着他··但此刻没有态度也是一种态度··和礼霍孙又把信扫了一遍,随后收到信封里,提笔给张遵诲写了一封回信:“烦请宋先生带个信儿,把这个给张郎中。”
宋芷接了信,想到来时管家的话,不由得问道:“我听贵府的管家说,大人听过我的名字,不知是从何处听来的”·和礼霍孙微微一笑:“自然是从哈济尔那儿听说的,他可宝贝你得紧呢。”
宋芷心头一跳,不知道孟桓对外是怎么说他的孟桓又为何会提起他……是因为太子要抓他那事·末了,和礼霍孙把宋芷上上下下打量几遍,摸着自己的山羊胡,道:“我且问你,你到底是哈济尔的人,还是张惠的人”·昨日宋芷从张府出来时,张义也问他,是不是孟桓的人。
宋芷当初为张惠所救,养在身边两年,教了他许多东西,后来又被孟桓召入府中教他书画,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谁的人都可以,但很显然和礼霍孙问的不是这个··宋芷想了想,很谨慎地回答:“都不是,小生只为自己办事。”
和礼霍孙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毛,不由得多看了宋芷两眼,良久,道:“那我问你,你愿不愿意成为太子的人,或者说,陛下的人”·作者有话要说:· 注:⑴和礼霍孙的样貌是对着百度百科写的23333·⑵写真就是肖像画,大家知道吧。
⑶阿合马的女干名确实是这样记载的,不过也有史学家考证,认为阿合马其实不是女干臣,只是因为当时的民族矛盾,不管是谁只要是个蒙古人色目人当这个官儿都会被说是女干臣。
啊啊啊啊昨天写文出了一个bug,把张遵诲的官职写错了,他是左司郎中,不是吏部侍郎,这章和前一章都改过来了··第38章 羔裘十六·听到和礼霍孙的问话,宋芷顿时惊出一声冷汗,连忙伏下身,额头触地,强自镇定道:“大人抬举,小人原不该推辞,可小人实在才疏学浅,难当大任,若贸然答应,恐日后有负大人信任。”
宋芷的震惊与惶恐不似作假,和礼霍孙原也只是随口一说,他不是阿合马,当下微微一笑,伸手将宋芷扶起来··“先生何需自谦,先生的才学本官已见识过了,不过先生既然不愿,便罢了。”
“日后先生若是回心转意,愿为陛下所用,只管来找我·”·和礼霍孙只道宋芷立志做不慕荣华富贵的处士,他见多了这样的人,因此并不为难宋芷。
临走前,和礼霍孙又推心置腹地与宋芷说了些话:“先生既然洁身自好,可万不要再与张惠、张遵诲这等人来往了·”·“如今阿合马已死,陛下虽然现在还没想清楚阿合马的危害,但很快,弹劾阿合马的折子就会山一样地堆到陛下的案头,到时阿合马、郝祯虽已死了,怕也是要被鞭尸的。
而耿参知怕也很难逃脱·”·“你若是有心,不如劝一劝张右丞,让他切莫糊涂,做傻事,如此,陛下还可网开一面·”·和礼霍孙一番话又说得宋芷是冷汗涔涔,连声答应了。
宋芷从和礼霍孙府上出来后,带着回信去了张遵诲的宅子,张遵诲将回信看了,一时气得面皮发抖,连连拍桌子:“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这个和礼霍孙,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如此油盐不进,他以为自己又能把我张家怎样”·宋芷与张遵诲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便掉头去了张惠府里,将和礼霍孙的话一一转告了。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张惠听后,叹了一声,看着宋芷道:“你终归还是掺和进来了·”·“……一旦踏入这浑水里头,就很难抽身了,你……不后悔吗”·宋芷没答。
“帮我转告承旨大人,他的话,张惠都记住了·”·……·当日下午,十九日夜逃脱的高道士在西边儿和义门旁的高粱河被捕··三月廿三,陛下下旨,将高道士、王著并余党皆醢于西市。
并杀枢密副使张易··十数名残害朝廷大员的贼子在大都万千百姓的眼皮子底下,被剁成了肉酱·还有一名从二品大员,被生生砍了头·真真正正叫天下人体验了一回,什么叫天子之怒。
行刑之日,宋芷躲在人群里看了一眼··为首的是王著与高道士,即玄灵子,俗姓高,这是宋芷近距离接触过的,那日见面的情景还牢牢记在宋芷脑海里,玄灵子是何等样的仙风道骨,虽在红尘外,却仍忧百姓疾苦,为百姓除了贪官,却落得如此下场。
而那位王著宋芷竟也是见过的·初始他只觉得眼熟,这王著左边眉毛上有一颗痣,长得是浓眉大眼,后来才想起,此人曾跟随太子来过孟桓府上,与宋芷打过一次照面。
行刑前,王著厉声大呼:“王著为天下除害,今死矣,异日必有为我书其事者·”·宋芷颇受震动,不忍再看,悄悄挤过人群,退了出去,耳边还听得到百姓们的议论,有说杀得好的,也有说杀错了人的。
“贪官阿合马蠹国害民,本就该死王著杀他,也是为民除害了”·“你们以为,王著是因为阿合马大人贪赃枉法才杀的他么”·“不是如此,还能为何”·“嘿嘿,这你们就料错了。
你们不知道,这王著原是益都千户,有个妹妹,生的那是花容月貌,好巧不巧,被阿合马平章大人看见了,强娶不成,将人女干污,逼得人家姑娘自尽了·”·“王著就这一个妹妹,平日宝贝得很,所以才来报仇的”·“你从哪儿听来的,当真吗”·“当然,千真万确”·“那张副使又是为何被杀头”·“这你都不知道十九日夜里,那贼人夜聚数百人为仪卫,假称太子回京做佛事,骗阿合马大人前来拜见。
贼人从健德门进来,直趋东宫,传令启关·”·“那后来呢”·“后来,当然没成功了时值张九思大人守卫宫中,不同意启关,贼人知骗不了张大人,就跑到南门外,击杀阿合马平章和郝左丞。
当时变起仓卒,而且又是深夜,情势危急,张九思大人发现有诈,命宿卫士合力击贼·”·“这又与张副使有何干系”·“当然有关贼人后来假传太子之命,征兵张副使,谁想张副使审都没审,直接给了兵。”
“这往小了说,是渎职,往大了说,那就是蓄意谋杀朝廷命官呐”·“呸,什么朝廷命官,”这时有个人插话,“阿合马就是朝廷的蛀虫”·“这位兄台,话不能这么说,阿合马大人在任二十年,也是做过不少实事的,这你不能否认吧”·“那他贪赃枉法也是实事。”
“可陛下信任他·”·“陛下是被他用巫术控制陛下圣明,怎可能被此等- yin -险小人蒙骗”·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小,宋芷闷声走路。
隔日,宋芷得到消息,张惠被御史台的叫去喝茶了··在张惠那边焦头烂额的时候,宋芷这边也在焦头烂额·张惠的事他帮不上太多忙,但隔壁白满儿的事,宋芷却不得不管。
原来当初宋芷对秦月莲的怀疑成了真··白满儿如今在教坊司,满打满算也有两个月了,戏学得不错,与前辈们和同去学戏的少年少女们都处得不错··白满儿的相貌在这批少年少女里不是最好的,却是最精致最吸引人的,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宛如两颗灵动的黑葡萄,声音稚嫩里又带着清透圆润,身段更是袅袅婷婷。
白阿朱家里虽贫穷,吃的穿的都紧着白满儿,因而养得她十分水灵··白满儿在那儿待了两个月才知道,那教坊司根本不是单纯唱戏歌舞的地方,简直是为大员们豢养免费姬妾美人的青楼。
秦月莲当初推荐她去,也是看在她长得好,嘴甜,会哄官爷们高兴上,介绍白满儿去后,秦月莲还得了一笔不菲的赏金··白满儿初次是被教坊司一名从八品的知事看上,白满儿抵死不从还将其用花瓶打伤后,知事心怀怨恨,将白满儿举荐给了一名户部侍郎,正四品大员。
户部侍郎与教坊司小小知事根本不可同日而语,白满儿虽则依旧是不从,却被闻讯赶来的侍郎元配夫人打了个半死,才被扔出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原本忙于阿合马这一档子事,并不知晓白满儿的事,三月底,是秀娘把这些事告诉了宋芷,宋芷又惊又怒,立刻冲到白满儿家里,检查了一下白满儿的伤势,发现白满儿果真伤得不轻。
而且那元配夫人下手狠毒又刁钻,冲着白满儿的脸来了几刀,直割得白满儿面上鲜血淋漓,十分骇人··宋芷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胸前中有一团火在燃烧,炙烤得他五内生疼。
白满儿眼睛红红的,望着宋芷,却不哭,咬着唇说:“兰哥别冲动,那位侍郎大人位高权重,兰哥奈何不了他的·”·若是早先,宋芷还可以求一求张惠,再不济,孟桓在京的时候,他还可以求一求孟桓。
可如今张惠自顾不暇,孟桓出征在外·宋芷孤立无援,此刻才惊觉自己的软弱无力··他无法帮白满儿申冤便罢了,还要一个小姑娘反过来安慰他··宋芷狠狠将这口气按下了,眼前申冤是次要的,治伤才是最紧要的。
这些日子,白阿朱把廉慎赔的那一百两银子拿了不少来给白满儿治伤、抓药、请大夫,宋芷怕她们母女日后生活没有着落,便将自己的积蓄拿出来,给白满儿抓药··“满儿别怕,兰哥有银子,都是之前主顾家给的,兰哥给你抓最好的药,保管好了之后,一点疤也不留,满儿还像以前那样漂亮,好不好”·白满儿不肯:“兰哥若是把银子都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呢”·宋芷鼻子一酸,摸摸她的头,温声道:“不怕,兰哥还可以赚,满儿放心吧。”
宋芷要出去抓药,白满儿却攥着他的袖子不让走,宋芷好一番安慰才出去··白阿朱原是个没主意的妇人,抓着宋芷的手只是哭:·“兰哥儿的恩情,阿朱此生是没法报答了,只得来世做牛做马。”
宋芷又安慰了一番白阿朱,由秀娘把她带走了,才自去抓药··宋芷给白满儿抓的是极好的药,贵得宋芷手头那上百两银子很快就见了底,宋芷没法子,将药拿回去后,便在街上闲逛,想找个法子赚钱。
宋芷只会写字画画儿作诗,可他年纪轻,又没名气,拿到街上摆了两天摊儿,生意十分不景气··没过几日,到了四月初二,陛下下旨,敕和礼霍孙集中书省、御史台、枢密院、翰林院等官,议阿合马所管财赋。
这消息传出来,便教宋芷想起那日和礼霍孙对他的招揽,宋芷心中举棋不定,如果此时去求和礼霍孙,他想必不会推辞,况且此人看起来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对于户部侍郎那等小人,想来也是不会姑息的。
可这样一来,宋芷就很难不答应为其所用,这便是绑在了和礼霍孙那条船上,而和礼霍孙代表的是太子,太子是储君,这教宋芷如何能接受·就在宋芷举棋不定的时候,他在卖字画的摊儿前,遇到了路过的齐履谦。
齐履谦是个仗义人,看到宋芷竟然落魄至此,大吃一惊,立即就把人请回家中,一问之下,才知道教坊司竟发生了如此龌龊的事··齐履谦愤慨不已,仗义疏财,将自己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让宋芷给白满儿买药去,宋芷原本不好意思接,但念着白满儿确实需要,只好厚着脸皮接下。
“伯恒兄的大恩,子兰铭感五内,他日、他日必将结草衔环……”宋芷困窘多日,才碰到这一个能帮上忙的人,说话时连声音都在抖··“子兰这是说的什么话教坊司如此龌龊,欺凌良家女子,而那户部侍郎及其夫人更是无耻之极”·“……只可恨我人微言轻,不过是太史院一个小小的星历生,帮不上什么忙,这些银子,子兰务必收下。”
宋芷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这时,齐履谦又说:“不知子兰可愿与我一道,去揭发这个畜牲”·宋芷:“如何揭发”·齐履谦:“我在御史台有一位朋友,你作为人证,与我一同去御史台检举他,如何”·作者有话要说:·注:⑴高粱河是积水潭西边流出大都的河。
⑵醢是剁成肉酱,一种酷刑··王著大家还记得吗23333,以前提醒过大家要记住的,他死前说的话是史书上记载的··第39章 羔裘十七·“当真”听到齐履谦的话,宋芷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告发……真的有用么”·“御史台会不会以为我污蔑,又或者害怕侍郎的权势,并不处罚他”·齐履谦义正言辞道:“子兰,御史台的职责,本就是纠察百官善恶、政治得失,若是他们害怕这个害怕那个,御史台有何存在的必要”·“你只说,肯不肯跟我去”··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去”宋芷说得斩钉截铁,“当然去”·齐履谦郑重点了头:“如此,我们现在就出发。”
御史台与思诚坊在一条街上,只不过御史台是在文明门街西边儿,而思诚坊在东边儿,且御史台靠文明门更近一些,左靠澄清坊,右靠文明行用库··齐履谦那位朋友,名叫何春山,乃是一名正七品的监察御史,任刺举之事,品阶虽不高,却无人敢轻易得罪。
何春山家住澄清坊,现在正在御史台内当差,因此齐履谦直接把宋芷带去了御史台,要求见何御史··齐履谦是与何御史相熟的,报上名字后,很快就有人来把两人给领了进去。
何御史看起来不足三十,十分年轻,唇紧抿着,看起来很严肃,但为人却不倨傲,待齐履谦很亲热··“伯恒兄今日来此,所谓何事”何御史命人给二人上了茶,三人一边喝茶,何御史一边问。
齐履谦笑道:“老何,这个不急,我先同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宋子兰宋先生·”·齐履谦又向宋芷示意:“这位是何春山,何御史大人。”
齐履谦笑道:“你二人既然都是我的朋友,今日互通姓名,也算做朋友了·”·何御史向宋芷拱手:“宋先生,久仰·”·宋芷笑道:“御史大人太客气了。”
客套完一番,齐履谦也不磨叽,开门见山道:“老何,我今日来找你,的确有一事请你帮忙·”·“请讲·”·齐履谦当即把宋芷同他说的教坊司的那一档子事说了一遍,包括白满儿如何被户部侍郎强迫、如何被打伤。
何御史果然是一个顶正直的人,听得眼冒怒火,差点没拍案而起··“好,好本官知道了·此事本官绝不会姑息,一定要上禀朝廷,让陛下来惩治他们”·宋芷连忙站起身向何御史作揖:“多谢御史大人”·何御史扶住宋芷:“宋先生这是哪里的话,弹劾内外百官女干非乃是本官职责所在,宋先生无需多礼。”
“只是那户部侍郎不止一名,不知道宋先生说的是哪一位”·宋芷回想了一下,说:“满儿说那侍郎姓虞·”·何御史点点头:“本官知道了,本官这就拟折子,明日一早便呈给陛下,你们等我的消息。”
有了何春山的保证,宋芷稍稍安心,帮助宋芷解决了心事,齐履谦心里头很是开心,两人一起对何御史千恩万谢过了,齐履谦还答应日后请何御史吃饭,两人才从御史台出来。
“子兰,你就放心吧,老何这人办事一向靠谱,他说没问题就没问题,白满儿及教坊司众人的冤屈终于有了伸张的余地·”·“子兰”齐履谦见宋芷没有回应,一偏头,却见他还皱着眉头,“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宋芷勉强牵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总觉着,事情太过顺利……怕是不会这样简单就成功。”
齐履谦心大,一拍宋芷的肩:“瞎琢磨什么,何御史都说让你放心了,他可是个直言不讳的监察御史,监察御史本就是干的得罪人的活儿,若是怕,早就干不下去了。”
宋芷心道也是,只好把心放回肚子里,静静等待何春山的消息··“比起这个,子兰可还缺钱么若是缺,我想办法给你介绍个活计,你看如何”·加上齐履谦给他的私房钱,白满儿的药钱是有了,但宋芷也已是一穷二白,还欠了外债,怎可能不缺钱,但他已经承了齐履谦不少情,实在不好再麻烦他。
齐履谦却看出了宋芷心中所想,笑道:“那药钱,是我借给你的,要还的,你不找个活计,怎么还钱”·宋芷没法再拒绝,刚想向齐履谦深深作个揖,就被齐履谦眼快手快地拦住了:“你这样却是与我生分了,我年纪轻轻一个无官无爵的星历生,可当不起你这大礼,否则旁人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齐履谦说话没个正形儿,怪模怪样的,宋芷忍不住被他逗笑:“伯恒兄早晚平步青云,成为国之栋梁·”·齐履谦哈哈一笑:“借你吉言啦。”
其后,齐履谦找了个专卖字画儿的地方,把宋芷塞了进去,虽然酬劳不多,总比他自个儿摆摊儿要好,勉强能维持生计···初八那日,宋芷没等来何春山的消息,却先等来了朝中的消息,擢和礼霍孙为中书右丞相,降右丞相瓮吉剌带为留守,仍同佥枢密院事。
这意味着和礼霍孙已彻底取得世祖的信赖,而太子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消息迟迟不来,朝中也没有下达惩治虞侍郎、整治教坊司的旨意,宋芷心里头的不安越来越重,又耐心等了几日,到四月中旬时,宋芷接到齐履谦火急火燎的信,信中说弹劾御史和教坊司一事有变,请宋芷速去详谈。
·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宋芷看到这信,眼皮一跳,顿觉不好··待宋芷匆匆赶到齐履谦家中,发现何春山竟然也在,两人的表情很凝重,齐履谦见宋芷进来,没有客套:·“子兰,坐下说话。”
没等宋芷坐下,何御史已经站了起来,低下头沉声道:“前几日先生托付本官的事……本官有负先生信任,没能成功·”·宋芷心中不安的预感果然成真,将何御史按回椅子上坐下:“御史大人,可否详细说说”·何春山点头:“那日我拟了折子,想交上去,却被上司按下,说我无凭无据,随意攀咬朝廷大臣是重罪,我只好自己私下去寻找证据,没想到教坊司的歌女伶人们都咬死了不说真话,反指责我污蔑他们清白。”
“我没奈何,找到了虞侍郎府上,结果连虞侍郎本人都没有见到,便被其夫人赶了出来·他夫人拒不承认虞侍郎欺压民女的事,更不承认自己打过白满儿,他们一府上下沆瀣一气,根本不将我这个监察御史放在眼里。”
齐履谦道:“他就不怕你参他一本”·何春山苦笑:“听说这个虞侍郎,是与先皇后母家弘吉剌氏有关联的·”·说起这个弘吉剌氏,可不了得。
早年特薛禅与子按陈从□□征伐有功,赐号国舅,封王爵,以统其部族弘吉剌氏,□□有旨,弘吉剌氏“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绝·”·齐履谦皱眉:“他区区一个侍郎,如何与弘吉剌氏有关联”·何春山道:“你有所不知,先皇后有个亲姊,乃是安童大人的母亲,当年嫁给安童大人的父亲霸突鲁时,身旁有个丫鬟,后来也嫁了出去,这丫鬟生了个女儿,便是如今虞侍郎的元配夫人。”
齐履谦:“……”·宋芷:“这么说,满儿就该平白被他们欺凌了”·何春山:“不,话不能这么说。
又不是先皇后的亲姊本人,而只是个丫鬟,本官绝不会善罢甘休,任由他们逍遥法外的·”·看到二人的表情,何春山道:“我今日来见你们,可不是来诉苦说不弹劾了的,只是想让你们想想办法,拿出更有力的证据。
那个被虞侍郎夫人打了的女孩儿,若她能亲自出面指认,控诉教坊司的- yin -暗腐败,自是更好·”·听到这话,宋芷却皱了眉,此事因白满儿而起,何春山提她来作证并不算过分,只是白满儿一个女孩儿家,脸上又有伤,让她来指认,对她的名声是极大的不好,也容易让白满儿忆起那几日的经历,徒增伤心。
何春山明白宋芷的顾虑,便道:“此事你回去再考虑一下,也可征询其母亲的意思,再回复我不迟·”·宋芷回到兴顺胡同,先向白阿朱说了这件事,没想到白阿朱一听,便激烈地反对,根本不听宋芷的劝说。
“满儿年幼,还没有许人家,你若是让她出面指认,满儿日后可怎么办还有谁肯要她”·“白姨,满儿不能白白受欺负……”·“兰哥儿此事不要再说了,满儿是我的女儿,我这个做母亲的,难道想看着她白白受欺负可那是与先皇后有关的人,就算你让满儿不要她的名声去指认,也未必能给他们定罪”·“……何况女孩儿家,还有什么比名声更重要的事,这可是她一辈子的事”·白满儿在自己闺房里听到动静,勉强下地扶着墙走过来,看着两人,轻声问:“兰哥,你在跟娘亲说什么”·白阿朱连忙擦掉脸上的泪,扯出一个笑脸,匆匆上前把白满儿揽到怀里:“满儿,你怎么出来了乖,回去躺着。”
白满儿摇头:“屋里闷,想透透气,大夫不是也说,让我多活动活动么”·白阿朱被她堵得没话说··白满儿向来聪明,瞧见娘亲脸上的泪和宋芷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有事。
“娘,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满儿”·“没说什么”白阿朱急忙道,音量之大,将白满儿吓了一跳,她又连忙放缓声音,“不是什么大事,满儿别担心。”
白满儿抬眸,怯怯地看了宋芷一眼,乌黑的眸子里有询问的色彩··宋芷看到她这个模样,更是痛心·白满儿原本是活泼可爱又十分好动的,说话总是咋咋呼呼,此刻说话轻声细语,却依旧乖巧,甚至比以前还要懂事,叫人不得不心疼。
白阿朱摸摸白满儿的头:“娘带你去院子里走走,好不好”·白满儿看着宋芷,点点头··这时白阿朱也回过头看向宋芷,低声道:“兰哥儿,白姨知道你是为满儿好,可是你是男人,不懂女孩儿,这事儿还是别再提了。”
“……是白姨没用,你不用再为此奔波了·”·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恢复更新,但今天依旧忙,昨天前的更新过两天补··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第40章 羔裘十八·“你不用再为此奔波了。”
白阿朱一句话,顿时让宋芷连日的坚持像皮球泄了气一样,泄没了··白阿朱的担忧宋芷都清楚明白地知晓,可宋芷却觉着,再如何也必须要状告教坊司和虞侍郎。
一则白满儿不能白白受侮,二则教坊司还有那样多无辜的女子,在遭受不公的待遇··可宋芷也知晓,虽然何春山那么说了,但真让白满儿出来指认也未必有用··教坊司其他人不配合,完全可以联合起来说白满儿是在信口雌黄。
可恶·宋芷暗骂,这群鸡鸣狗盗之辈……简直欺人太甚·宋芷怀着满腔的不平之气,忿然走出白满儿家的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白满儿秀丽的脸上横亘着几道狰狞的疤痕,煞是可怖,衣衫掩去了其他无数伤痕,教人看不见一点迹象,仿佛那些伤从未存在过。
宋芷满腔的愤怒忽地转化为满腔的痛惜与无力··……怪只怪他太无能,面对这些狗官竟然毫无办法··白满儿唇边依旧挂着浅笑,在白阿朱的搀扶下慢慢坐到秋千上,那秋千还是今年春宋芷为她立的。
待白满儿坐稳后,白阿朱轻轻地摇起来,少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裙摆在风中翩跹起舞··这母女俩也不知是谁在安慰谁··已经四月中旬,海棠花早就谢了,茂密的枝叶撑起一个硕大的华盖,树叶间漏下的阳光落到白满儿的发上,斑斑驳驳,光与影、明与暗的交错,让宋芷一边恍惚着这少女已然长大,却饱经磨难,一边蓦然觉得自己身处的世界便是如此,这国家看似光鲜亮丽强大无匹,内里却滋生着无数的- yin -暗与罪恶,教人恶心而无力。
宋芷掩上门,咬唇偏过头,狠狠一拳砸在墙上··他竟连一个小女孩也护不了··回到家时,秀娘正在晾衣裳··雪白的皮毛在孟夏的阳光里反- she -着刺目的光,宋芷眯了眯眼,大声问:“秀娘,大夏天的,怎么把这个翻出来洗了”·秀娘回头笑笑:“这是好皮毛,正好趁着今儿阳光好,晒一晒,免得在屋里放坏了,到冬天拿出来不白了,就不好看了。”
秀娘正在晒的,正是孟桓送他的那件银狐答忽··不白了就不好看了……宋芷的心陡然一跳,他隐约记得孟桓说过,说这件答忽的白正衬他的气质。
如果是孟桓……他会如何面对这一切呢,宋芷想,转而又苦笑,以孟桓的身份,或许根本不用如此麻烦,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少爷在想什么,看上去情绪不佳。”
“没什么,”宋芷说,“秀娘累了吧,我来晾·”·“这怎么行,”秀娘笑笑,“这种活儿秀娘来就行了·”·“你刚从满儿家里出来,满儿现在如何了”·宋芷看着- shi -答答的皮毛,回想着白云观庙会那日,他穿着这件答忽走出孟府,孟桓站在马车前扶萨兰上车,听到声音,回头向他看过来。
那一眼,分明是惊艳的神色··萨兰那样美,孟桓是否也对她露出过那样的神色呢·“恢复得不错,只是脸上有一道伤太深了,大夫说恐怕不能完全消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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