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琐事 by 金桫椤(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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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末琐事 by 金桫椤(5)
·三军齐备,只待下令出战··徐州的战报,八百里加急,带着硝烟飞来了南郡·桓玄看信后只觉头部犹如受到重击,霎时间,锣鼓喧天,不分南北·桓伟看到他脸色突然煞白,手指都微微发抖,便拿过战报,一看,信上赫然写着:·“司马元显、刘牢之兵分两路,合攻新安,我军兵力收缩,已做困斗,请速发兵支援。”
桓伟也微微吃了一惊,便知道了桓玄为何如此紧张,只是他前思后想,不能理解,为何刘牢之刚刚前来示好,就出尔反尔,起兵征讨··便问道:“刘牢之这是寓意何为啊”·桓玄没有理会兄长的话,只是突然抓紧他的手,道:“既然如此,只能火速出兵,此行甚是凶险,请兄长保重自身,切勿至自己于险境。”
桓伟道:“敬道放心,我定当全力护珝公子安全·”·桓玄眼中越发的深沉了些,道:“兄长深知我心,只是你二人是我世上唯一不能失去之人,兄长也要全力护好自己。”
桓伟道:“不必忧心,有顾将军打头阵,我定会安全,待军情稳固,自然相见·”·桓玄道:“我定然尽力斡旋,查清事情始末,再做打算,若是毫无余地,便会生生死死跟随兄长。”
桓伟拍拍桓玄的肩膀,没有再多加感慨,便下去安排出兵··桓玄送走了兄长与顾将军,算计了一番,若是强行出兵,只有自己亲护卫桓氏的领铁甲军与边关的一万人马,只是万不得已,不可调用其部队。
新安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做困兽之斗,也够谢珝撑得起数月,何况顾将军与兄长、殷仲文三路大军前去解救,应该可以万无一失··只是怕谢珝面对的是刘牢之的部队,难掩心头之恨,若是唐突出兵,就会置身险境。
为今之计,只能仰仗陶姜先生妙计安军心,阻拦谢珝,保住实力,等待援军··他的彖之,究竟会不会安好,心急如焚,无法呼吸··桓玄速速让内使去请封尚,没有想到,封二公子听闻风声竟然自己来了。
封尚道:“我已派人去建康打探消息,珝公子吉人天相,你要稳住·”·桓玄道:“刘牢之既然能来南郡,必然引起朝廷误会,看来,司马元显是先我一步,联合了刘氏,前来发难,只是不知道他二人如何达成的一致。”
封尚道:“应该是徐州,刘牢之统辖徐州五地,却没有完整的将此处划到自己的势力范围中,且是尚缺朝廷对徐州刺史的一个加封·若是此次,司马道子以徐州归属为饵,利诱刘氏,怕是这狗贼便摇着尾巴应允了。”
桓玄道:“定是不全是如此,南郡之行,刘牢之摆明态度是有意各退一步,合作为上·就算朝廷许了他徐州刺史一职,也是个空架子,地盘可是在我的手中。”
封尚道:“难道还有其他原因”·桓玄道:“速速打探,定有内情·”·桓玄冥思苦想,仍不得要领,突然想起既然南郡吃紧,那么封善是否也有危险,便道:“你大哥可否安全。”
封尚道:“他恰好赶上了这个多事之秋,去建康供职,只能自求多福了,若是朝廷有意为难,怕是最先遭殃的便会是大哥·”·桓玄道:“是我连累了你家大哥。”
封尚道:“我家本来就是桓家家臣,昨日风光也是因为桓氏,明日灭门也自然是为了桓氏,合该如此·”·桓玄拍拍封尚的肩膀,有些话说不出口,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封尚,既懂得他的心,又体谅他的苦衷,让他安慰。
封尚道:“也不知娘子如今情况怎样”·桓玄道:“妙音娘子对了,可否请妙音娘子出手相助大哥”·封尚道:“她此次来南郡,是身不由己,怕是因为司马道子已经疑心她依附于你我,才派她前来打探,名为打探南郡,实则是打探娘子真正意图。”
桓玄道:“既然如此,不如趁此乱世,将大哥与娘子从建康接出”·封尚道:“也好,我亲自前去·”·桓玄道:“我将铁甲军分你一半,你们轻装简行,速去速回。”
封尚道:“只好如此·”·作者有话要说:小说的最后一个部分了,大战的场面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描述,只能尽力了,小老努力把这个故事叙述完整,希望大家不要嫌弃。
第63章 ·徐州的战事如火如荼,司马元显下了狠心,全力攻打新安,相比而言,刘牢之的部队则是以叫骂为主,以强攻为辅··如此对峙了十几日,南郡的三路援军,终于赶到,战局瞬间逆转,司马元显立刻吃不住劲头了。
可此时的刘牢之虽然被迫出兵,却已然不再受制的样子,荤素不惧··桓玄也得到消息,原来是司马道子下令进封刘牢之为徐州太守,刘敬宣为广陵相,父子二人前往建康谢恩,德皇太后以为海盐公主选婿为由,召见刘敬宣入宫。
刘牢之以为这唯一的儿子若是能攀附皇权,乃是天大的好事,欣然送子前往,只是这一送,便再也没有见儿子出来·又等了三日,却得到诏命,让他即刻发兵,讨伐南郡。
于是刘牢之回到会稽火速起兵,汇同司马元显朝徐州发兵而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既然如此,要解徐州之围,只有两种方式,一则是靠武力取之,再则便是围魏救赵,捞出刘敬宣,再与刘牢之谈判。
只是这两条出路,都十分凶险,稍有差池,就不可挽回了·徐州的战事,只能靠顾将军和兄长全力以赴,舍命拼杀,而营救刘敬宣,却是需要封尚出马,铤而走险。
可是,桓玄此时最担心的是谢珝,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战事波及,是否安全,还是不是如初见刘牢之时那样郁结难舒,是否被照顾的妥善,或者,是否顾念南郡,惦记自己。
不知不觉,桓玄便走到了谢珝临行之时,所居住的东偏殿,那儿还养着兄长上次带回来白羽鹦鹉·谢珝平日里虽然喜爱这小家伙,却在临走之时,将它留下了,看来南郡织造的所有美好,他都已然放下,孑然一身的去战斗了。
鹦鹉看着眼前之人,面带愁苦之色,突然道:“令烙,令烙·”·桓玄一愣,虽然不懂这鹦鹉在叫什么,只是觉得这声音语调,极其耳熟,可就是不能想出这是什么意思。
他盯着鹦鹉,迷惑的皱起了眉,却毅然发现,鹦鹉也似乎皱起了不曾存在的眉,并且那犀利的眼神,慢慢变得鄙夷了起来··片刻后,鹦鹉又道:“令烙令烙”·桓玄这才恍然大悟,他捶胸顿足,顿时觉得心中有岩浆翻腾,一股炙热冲上脑顶,甚至有暖流在眼眶翻滚,此时他已经顾不得一切,便立刻冲了出去,高声喝令命铁甲军做好准备,明日出征。
封尚想起他与桓玄第二次入建康城时,也是微服前往,他曾经考虑过,装作死尸,躺在一副棺椁中,便可顺利逃过他人视线,优哉游哉前往··只是这次,他并没有闲情逸致做这些多余之事,只想早日赶到建康,救出兄长和妙音娘子。
一路之上,他试想过很多种见到支妙音后,如何劝说她跟自己走,可是都觉得行不通·因为支妙音在南郡之时,一夜深缠绵之后问过他,是否有此生最爱之人,他一时语塞,没有回答,便搪塞过去了。
想起建康被孙恩围困之时,他想接出支妙音,她也曾说过,若是两情相悦之时,天涯海角也会随自己去·而如今,他无法说服的不是支妙音,是自己,因为正如童儿所说,他的心中,始终都没有一个真情所向之人。
去往建康打探的人,只带回了如今朝廷安稳,司马道子变本加厉,大摆延宴,日夜酗酒,不理朝政,不问战事的消息,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还有半日的路程,便可进入建康,没有想到路岗路障竟少了起来,甚至都没有重兵在城门处探查搜身,一派安宁祥和之态。
封尚一路上,开始装流民,才能混出城去,后来宽松放行了就装起商人,递些货品给守门之人,便可得到放行,最后连装都懒得装,大摇大摆就进了建康城··只是进城之后,还是十分低调的装作市井郎中,先行来到了兄长府上。
递了玉佩,见了兄长,才知道,建康城中并不以为桓氏能撑多久,司马道子也并不为剿灭桓氏,只是挤压出些许势力,安抚刘牢之即可··越是十成人有八成人还是安居乐业,逍遥快活。
没有人关心徐州是否吃紧,司马元显是否能大胜而归,反正刘牢之的独子,留在建康做质,刘氏就闹不到天上去··封尚劝说兄长,这次司马道子父子是捅破了天,他们竟然敢在徐州头上打主意,谢珝已经提前赶往了新安,若是此时,新安城有什么闪失,那么桓玄定然要倾兵前往,杀个你死我活。
封善闻言才理解为何弟弟冒险前来建康,原来是战事已经进行的如此白热化,不是一方叫停就能停的住的,便立刻吩咐亲自收拾些必要之物,准备好不声张的只身出逃··封尚见普天之下最好说话的便是自己的亲兄长,顾虑周全,办事小心,完全没有枉顾自己前来犯的险,便告知自己的下处,让兄长单独前往,由他先行安排的铁甲军悄悄送出城,前往义兴避难,看战事再做打算。
与兄长告别之后,封尚直奔小长干,他一刻都不能等待了,下定决心,就是骗,也要把妙音娘子骗出建康,因为不知为何,离建康越近,他越发觉得自己对不起支妙音··庵堂还是那样幽静素雅,上次住在这里许久,最常走的便是西角门,找酒肆也好,登寿山也好,反正偷偷跑出去喝酒吃肉,休闲娱乐,都是要从这里过的。
今日,西角门仍然是他最佳选择,按规律三轻四重两划道的拍了门,果然有人应了,立刻打开了门,熟客般的将他迎了进去··妙音娘子,此时不在庵内,又往相府里去了。
封尚便轻车熟路的来到了支妙音的寝殿,准备沐浴一番,洗去连日的车马劳顿,再美美的睡上一觉,等待娘子归来··只是刚进正殿,便看见有一男子,身着里衣,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坐在外厅里啃着一只鸡腿。
这男子看上去十分年少,宽眉扩目,俊朗非常,敞袖中露出的小臂,坚实有力,一看就是支妙音喜欢的那种健壮的少年郎··封尚顿时五雷轰顶,他一言不发的望着那男子,脑子里有一万条疑虑飞过,也不知是气愤还是激动,他感觉到自己的手都有些抖。
最后他想了许久指着那男子,道:“谁许你在庵堂里吃肉的”·男子道:“饿了·”·封尚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的道:“这里是庵堂”·男子道:“那又如何”·封尚握紧拳头,青筋都爆了出来,道:“庵堂是供养菩萨的地方,你要吃肉喝酒就给我出去。”
男子道:“供在这儿的菩萨,更不堪的事情都见过,还差这点酒肉”·封尚手指捏的咯咯做响,道:“还想活”·男子道:“你是谁”·封尚不想再压抑心中的怒火,狠狠的道:“你想知道我是谁”·男子边吃着嘴里的肉,边不屑的道:“想又怎样不想又怎样”·封尚道:“容不得你想与不想了。”
于是他抬手就是一拳直冲男子面门··不料这男子也有两把刷子,不仅闪头躲过了这一拳,还伸出油呲麻花儿的手抓住了封尚的手腕··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封尚一拳未中,见这小子仍未起身,气更不打一处来了,抬腿就朝那男子膝盖踹去,这一脚的力道和位置都极其刁钻,若是真的踹中了,八成下半辈子,这个人就只剩一条腿了。
男子见封尚动真格的了,便松开手,随即轻巧一跳,便蹲在了刚坐的椅子上,躲过了这狠狠的一脚··随即道:“怎么着玩真的”·封尚不想废话,伸手就去拉他的肩膀,想把此人摔出去,休想躲在椅子上装大个。
可是男子明知道,被他抓住定是要摔个七荤八素,便趁他全力向前扑来之时,起身一个前空翻,越过封尚,轻巧落地,就向门前跑去,他心中也确实有点怕将这寝殿砸个胡乱。
只是封尚料定他必是要逃,一个扫堂腿就划了过来··男子落地时右脚殿后,想要起身向外跑的同时,没有封尚反应快,脚尖被勾住,一头就向前栽了出去,正在他心觉不好之时,便觉得脑门冲入了一个极其柔软的肉垫中。
只听“哎呦”一声惊呼··封尚抬眼,便看到,那臭小子以极其不雅的姿势撞到了刚刚进门的支妙音怀里,更令人无法直视的是,他还不明所以的伸手去探,究竟何物如此绵软,将他的脸全招呼上了,也没有感觉到半分疼痛。
可是支妙音却觉得被扑的厉害,惊呼道:“痛死我啦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封尚不知为何,刚才嚣张霸道的气焰一扫而空,见到正主儿回来了,没有了抓女干的态势,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支妙音推开胸前的人,又看看他满手油花儿的手,染了她新做的道袍,便厉声道:“敬宣”·男子忙抬头,举起双手,面带尴尬之色的道:“姐,姐姐。”
支妙音也没废话,对着他的额头抬手就拍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连封尚都不禁缩了缩脖子,感同身受的觉得满眼有金星闪过··只是他突然反应过来,疑惑的问道:“刘,刘敬轩”·作者有话要说:含□□说宫中事,鹦鹉前头不敢言。
有没有小伙伴知道,这鹦鹉说的是什么笑而不语··第64章 ·桓伟抵达新安城之时,顾恺之已经与司马元显交上火了·朝廷的兵马多年养尊处优,定然是不如边将士,能征善战,杀伐果断。
于是刚刚开始对峙,司马元显便苦不堪言··一同出兵的刘牢之部队,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勤勉,当他见到谢珝时,觉得徐州的战事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因为,珝公子神色安泰,面无波澜,并无怒色也无惧色,依旧是一副万事万物,皆是虚幻泡影的超然。
既然如此,自己也可以放下一颗心,不必拼死守护亲弟弟的心尖之人了··太久没见陶姜先生,桓伟还甚是亲切,与先生问安时,却不禁心中一动,因为陶先生面色泛黄,时而有微喘之态,虽然精神看起来尚可,只是有种消耗过多之态。
桓伟甚是不解,陶姜先生自从来桓府,就一直有贴身郎中为其调理,治理荆州水患之时,虽日夜劳顿,仍是面色红润,如今有徒儿亲自侍奉,怎么反而病势沉重了呢·桓伟道:“多日未见陶姜先生,先生身体可好”·陶姜施礼,道:“多谢关心。
前段日子里只觉梦多困倦,近来好了很多,饭食倒是比在南郡时用的多些了·”·桓伟道:“有食欲便好,先生太过清瘦了,要好生保养啊”·陶姜道:“有徒儿伺候,还是很注重调配的。”
桓伟从未见过谢重,便道:“高徒何在不如请出来,一起叙谈·”·陶姜道:“顾将军带他走了,说是要亲自教授用兵之道。”
桓伟道:“顾卿与先生果然是至交,连徒弟都代为教授·”·陶姜道:“同袍之情,没齿难忘·”·桓伟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先生好好休息,我便去看看珝公子罢。”
陶姜点头送客,心中猜测,桓伟最后几句话的意思,是否已然说明了桓玄也对自己生出疑心来了··桓伟从陶姜先生处出来,去了谢珝的书房··果然谢珝像是等待他似的,研好了墨,也写好了一番话。
桓伟施了礼,便上前看去,纸上写着:“如今战事吃紧,谢珝虽不是带兵之人,却不是贪生怕死之徒,是不会后退一步的,大敌当前,无论文武,皆同仇敌忾,守住城池。”
桓伟点了点头,道:“既然珝公子已经知晓敬道驱我前来之意,也有自己的心思,我便不再多说,只是刀剑无眼,珝公子万万不要一时大意,身先士卒·若有闪失,我便无脸回南郡了。”
谢珝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桓玄的名字,如今再次听到,心中不禁翻涌,虽然面无异色,执笔的手却微微一抖,在纸上留下了一点墨迹··桓伟本以为珝公子定是要欢喜的,却见他依旧冷淡,摸不清他的脉,便有些怅然,只是突然见到纸上的墨迹,才明白,珝公子只是压抑了自己所有的情绪,可是做的再好,仍然会露出马脚,他微微扯了扯嘴角。
接着道:“敬道虽然未来这新安城,却把精神全系在了此处,若说天下是他的所求,不如说,比天下更重要的是一颗真心·我这做兄长的,有时候不想他过的那么束缚,甚至觉得他只要过想要的日子便好,桓氏门楣,也自有我来替他承担。”
谢珝低着头,像是在认真聆听,也像是出神,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桓伟便接着道:“若他所敬所爱之人,不能动情于他,我便只能替他惋惜,但是,若此人一心只为利用他,折磨他,我便不会饶过。”
谢珝抬起头,直视着桓伟的眼睛,仍旧没有任何表情,许久之后,他抬了抬手,示意送客··桓玄的部队还有三日便可进新安城,却接到战报,刘牢之联合顾恺之部杀的司马元显丢盔弃甲,数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在众人的保护下,司马元显终于保住一条小命,逃回建康去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看过这封信,桓玄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一半,看来封尚不负众望,表现的良好,解救了兄长与心上人,还搂草打兔子,顺带救出了刘敬轩··既然唯一的儿子在自己手中,也不怕刘牢之不痛下杀手,反戈一击,用其爱子做质威胁他的人泄愤。
·司马元显败的今日如此惨重,攻打建康,便是指日可待了··人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是桓玄却是双喜临门,半路被派去义兴的殷仲文送来书信,已经顺利接应到封尚,并将从建康接出来的封善与刘敬轩安排妥当。
信里虽然没有提妙音娘子之事,想必有封尚在,此事不用过虑··于是桓玄更加马不停蹄的赶往了新安城··再见谢珝,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神采,可是,桓玄这次不想装作很大度的样子,可以再一次任眼前之人转身离去。
因为,他已经明白,自己在谢珝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他跨步上前,不由分说,便抱住了谢珝·当着一众文臣武将,城上城下的三军人马,在这新安城的吊桥之上,就这样霸道的表达了自己的心意。
感受到怀中之人,先是一僵,随即是柔软下来,慢慢的又颤抖起来,桓玄的心都碎了··他低低的道:“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人面对复仇,哪怕你现在就要我的命,也都给你,不要走。”
抚了抚谢珝的发,桓玄才松开他,可是顺势又拉起了他的手,向城内走去··一同迎接出城的兵士就不提了,桓伟、陶姜、顾恺之、谢重四位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其他文武也都默不作声,各怀鬼胎,气氛诡异··进了议战厅,桓玄便立刻命人取战图挂好,召集武将全部帐外听命,而自己则拉着谢珝的手,一个弹指也不放松,活脱脱像长在了一起。
数月没有聚在一起的几人,来不及互相诉说近况,为今之计,只能节省时间,直奔主题才好··顾恺之将军先对当前战局进行了分析,他认为此时应该兵分两路,一路经南陵从芜湖方向进兵,而令一面经义兴,过丹徒,直取京口,两面夹击,把建康城围的铁桶一般,不怕他司马道子父子不束手就擒。
战略战局上,顾将军一旦出言,便无人再有异议·全数通过了此方案,只是要看人员上如何分派了··于是陶姜先生接着提出,由桓玄作为主帅,顾恺之、谢重各引一支兵马,一同出兵芜湖,而自己与桓伟领一支兵马与刘牢之联合,共同出兵京口。
这样的方案便可以调动一切有生力量对建康进行合围,并且谋士与武将搭配的十分匀称··众人见桓玄拉着谢珝,半分都没有松开的意思,便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这位珝公子的去留。
只是桓伟问道:“若是刘牢之见了儿子,还能安心与我们联合么”·陶姜道:“自有我出面说服刘氏将儿子留下,以便抵御孙恩的突然来犯。”
桓伟道:“既然我们声势如此浩大,那孙恩怎么敢冒头·”·陶姜道:“若是孙恩不知战局,提前出手呢”·桓伟恍然大悟,在座的众人也纷纷点头,对陶先生的妙计赞许不已。
陶姜接着道:“如此便可留下殷仲文与刘敬宣,继续对抗孙恩,而攻入建康之后,刘氏的命运便仍然牢牢抓在我们手中·”·顾恺之道:“刘牢之此人虽有领兵的谋略,却不善识人心,只是他已送子入虎口一次,还会送第二次么”·陶姜笑笑道:“这次,我们只能看封氏兄弟如何哄骗的这位刘公子了。”
顾恺之点点头,觉得陶姜在玩弄人心上十分擅长,只是为何偏偏在自己身上,难以看透·他抬眼看了看身边的谢重,见那人虽然老老实实的站在一边,不插言不捣乱,却是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陶姜,从未真正的离开过半分。
这时,桓玄道:“顾将军之安排,陶先生之计策,甚合我意,既然如此,明日我便与兄长同去会见刘牢之,商定战局·”·众人见主帅发话,有些大事已定,速速送客之意,便纷纷躬身施礼,退了下去。
出了厅外,谢重才拉住老师的袖子,道:“虽说战局明朗,只是老师与那刘牢之共同出兵,徒儿放心不下·”·顾恺之见谢重拦住陶姜,便不耐烦的道:“桓伟将军也是身经百战,自然能护的好你的老师。”
谢重道:“这次出征,我便要与老师分道而行,徒儿实在放心不下,不如…”·顾恺之又道:“两方兵马已经安排齐备,你还是遵将令罢。”
谢重有些委屈的看着陶姜,等着老师发话··陶姜道:“我早已做好打算,桓伟将军是与刘氏联合的最佳人选,你不必担忧·”·见谢重仍然没有松手的意思,陶姜又道:“我早已安排封氏兄弟百般拉近与刘敬宣的关系,再送一支以假乱真的孙恩部队,给他练手,他尝到甜头,定然让他死心塌地的留在义兴,到时候便不是我出面劝刘牢之了,而是父随子愿,安心的去建康履职。”
谢重道:“徒儿还是放心不下·”·顾恺之实在听不下去,道:“你看看陶先生的面色,你是怎么照顾老师的还在这里说放心不下,把人交给你,我才是真的放心不下。”
陶姜道:“景重照顾的很好,只是我的身体已是强弩之末了,若没有这孩子的侍奉,怕还不如今日·不过大事为重,哪怕我死在这出征的路上,有你二人代我完成心愿,我也可以含笑九泉。”
既然陶姜都这么说了,顾恺之便也不好说什么,索- xing -丢下这师徒二人先行一步了··谢重见碍事的人终于走了,便柔声问道:“老师今日可要沐汤”·陶姜忽然想起,自开战后,自己就没有放松过一日,每每督战道二十几个时辰不能合眼,又何谈沐浴泡汤。
只是又转念一想,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常有异梦的·怕也是频繁泡汤之时,才开始每每春梦连连,似梦似幻,让人无法自拔,又不能即刻苏醒··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联想到近来的旧友都谈到自己脸色不善,便生出些疑虑,他回望着谢重的眼睛,认真的看了半晌,那人却也堂堂正正的与自己对视了这半晌。
这样诚挚如水的目光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平日的分寸得当,又似乎毫无异端,难道是自己想多了·思虑了半晌,陶姜露出个微笑,道:“好罢。”
谢重松开老师的袖子,垂手称是,却在眼前人回身的一瞬间,露出了一抹为不可查的狡黠··作者有话要说:破镜重圆的情侣,诡计多端的师徒,一心救儿的老父亲。
人生八苦又来一遍~·第65章 ·月上柳梢霞光散,只身对影情难圆··若献兰芝为芳露,挽上玉面泪初干··空空荡荡的议战厅,只有两个身影,一双人。
若说心仪之人,立于面前,仍然面不改色,心如止水,怕是神仙也难以做到··于是桓玄听到自己心跳之余,也感受到有一个声音,正随着自己的节拍附和着·谁也不愿打破这种宁静,聆听彼此的心跳之声,也能让恋人们安下心来。
桓玄拉着谢珝的手,往身前一带,那人便不由自主的,贴了过来·这个角度很好,不必对视,也能看到,彼此意欲何为··只是桓玄还是想看着谢珝的眼睛告诉他,自己有多么欣喜,有多么感谢上苍,能够成为那个他在梦中呓语所唤之人。
万念俱灰之时,居然要从一只鹦鹉口中,知道谢珝的真心,不是因为迟钝,还能有何缘由·只是这种后知后觉,险些让他就此放弃努力,任所爱之人,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心愿。
其实桓玄一直想用时间和陪伴融化这颗铁铸的心,只是他看不清楚,谢珝的所作所为,究竟是真的感动,还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所做的退让与交换··生辰宴那日,想必谢珝万念俱灰,强行按下了所有的感情,抛下内心的所求所想,又一次跌入了仇恨的忘川苦海。
而他患得患失,没有出手拦住爱人的离去,任那漂泊之人,一次又一次的受到痛苦折磨,真是罪该万死··思及此处,桓玄扳正了谢珝的身子,望着他的眼睛,坚定的道:·“无论何事,我都愿与彖之共同面对,只要与你共渡一日,我便爱你一日,宠你一日。
老师的仇,我会记下,无需你忧虑,即便刘牢之有前朝吕奉先之勇,也不会让他猖狂几日,你放心·”·谢珝的眼光闪出了诧异的光,又露出一种安心与放松。
他微微叹了口气,垂下眼,仿佛在这样认真的盯着眼前这个人,便会被吸入其中·一股暖意充斥了他的心,将这些天来,盘踞的所有乌云都驱散的一丝不剩··愁苦被欣喜所掩盖,得知你心悦之人,也同样心悦着你,是怎样的感触。
桓玄不想再等了,也突然理解,诸如封尚、支妙音那样先恩后爱之人的想法,果然一个弹指的时间也都是浪费,溺死在爱人的温柔乡里,才是人生至上之选··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扳起谢珝下巴的手,是否在抖,甚至感觉不到,那美丽的嘴角是何种味道。
轻轻的触碰,没有被拒绝,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因为,他想了太久··天下间所有美味的珍馐,也及不上那凉凉的两片唇瓣,于是他品尝了一番,仍觉得不能满足,顾不上让怀中之人,喘上一口长气,便又附上来。
如此这般,天旋地转,直到感觉谢珝的身子越来越绵软,甚至不能站稳,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对他钳制··桓玄不知为何,很想在此时此刻,看看谢珝的脸色如何。
可那人却低着头,不肯向上看半分,于是只好,再次扳起爱人的下颚,探寻着那人的目光··只是这一看之下,他的心便咯愣愣翻了一转,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甚至快撑爆了。
因为,此情此景,让他不知所措··谢珝面色粉润,两颊透着绯红,目光有些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眼中带着- shi -润,却不是悲伤之态,眼圈微微泛着红霞··桓玄将此情此景全部印在心中,又怕谢珝过于羞涩,便松开拖着他下巴的手,将他的脸按在自己胸前。
这番景致要藏好才是,不能再让第三个人看到·因为,这般的谢珝,已经让他难以挨到,把人带到寝殿再好好的品尝了··只是此刻,将人就地正法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桓玄叹了口气,舒缓了下心中的悸动,对着谢珝的耳骨,轻轻的道:“竟不知,彖之在梦中是如何呼唤于我的,今日便让我亲耳听听罢·”·怀中之人,好像微微动了一动,没有做声,也没有其他反应。
桓玄又耐心的劝到:“若是呼唤之人,毫无应答,该有多么寂寥,既然已我决意与你生死相依,你唤一声,便可从此知道,有人响应是怎样的舒畅与安心·”·等了须臾,见谢珝仍旧没有反应,桓的玄心就软了起来,想着今日不行,就暂且放弃吧,来日方长。
却突然感觉到,怀中之人,不再把整张脸埋在他的胸口,而是侧了侧,露出了些缝隙,好似不动声色的吸了一口气,又过了一个弹指,才听到有低低的声音传来··“令烙。”
桓玄听闻这到一声,心都快化了,感动与喜悦一时无法表达,只想再次攻城略地,抢占那声音所出之所··只是他刚低头寻找那温存柔软之地,便有人推门而入。
新安城本就古朴,议战厅又多年不用,早已失于打理,故而连这主殿之门,开阖时都会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不过也正是这声音,预警了桓玄,他便蓦然放弃了下一步的打算,抬起头,望向这破坏气氛的家伙。
不出所料,正是童儿··封尚自从出了建康城,就没有一日能安心,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消瘦了·周围人不好解劝,却只有一个人,此时能说出话来又不被赶出门去。
刘敬宣道:“姐夫,你这是修炼什么道法呢”·封尚沉默不语··于是这年轻人又道:“姐夫,辟谷不是一般人能练的罢。”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封尚干脆闭上了双眼··刘敬宣又道:“姐夫,肘子你吃不吃”·屋中好似只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一般。
刘敬宣干脆放出大招,道:“姐姐可是一向只喜欢坚实的腹肌,若是你变成个麻杆,她还会要你么”·这句话戳中了封尚的肺管子,他睁开眼,站了起来,盯着刘家的独苗,摸了摸下巴,似有话要问。
刘敬宣可是这三山五城里最机灵的孩子,立刻三指高举,对天发誓道:“我与姐姐确实没有半点逾越之举,我对姐姐也没有半分爱慕之意·”·封尚终于开口道:“果然那为何我初次见你之时,你会在妙音的寝殿里,衣冠不整”·刘敬宣道:“姐姐将我从相府接出来,怕我有闪失,才将我塞在自己寝殿的,只是她那几日也不常在庵中啊”·封尚道:“不常”·刘敬宣道:“确实不常,至多五晚。”
封尚快要吐血了,想当年,他进那寝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缴械投降了,这家伙与支妙音同床共枕了五晚,还自称冰清玉洁,谁能相信··见封尚青筋又要爆出来,刘敬宣忙解释道:“我只是在春凳上凑合凑合,姐姐在的时候,我真没有半分逾矩。”
·封尚恨恨的望了望这满口义正言辞的小子,回想了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如此小气了,明明知道,妙音娘子每每要入相府应承,又何时会专属于自己一人。
这无明业火来的既没有缘由,又没有必要,真是丧气··封尚收起了杂念,问道:“你与父亲究竟是如何被司马道子哄骗的”·刘敬宣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道:“都是那老贼婆,说什么给我与海盐公主说亲,才哄我进宫的。
虽然在宫中好吃好喝的,却始终没有让我见什么公主,也不放行出宫·”·封尚道:“海盐公主不是体态过于丰腴的那位么·你喜欢那样的”·刘敬宣道:“我一直随父亲在外,谁知道那公主究竟是何相貌。
我在宫中连个消息都没有,突然有一天,被责令带出了宫,本以为是回家,却是送到了相府·”·封尚道:“那你又是如何去的小长干”·刘敬宣道:“我到了相府才知道,父亲已经挂帅出征,自己不能出去,便只能静待时机逃走,司马道子虽然日饮夜宴,整日作乐,却找人把我看的死死的,没有半分出逃空隙。”
封尚点点头,想到,既然是手中的人质,当然要看的牢些,跑了就万劫不复了··刘敬宣又道:“后来有一日,姐姐就来相府把我接走了·”·封尚道:“你为何称妙音为姐姐”·刘敬宣道:“救助的恩德,如再生父母,总不能喊母亲罢”·封尚扶额,便道:“也是,也是。”
两人正相谈甚欢,殷仲文突然进了殿,满面愁容的道:“事情有些不妙,孙恩的叛军,又攻了过来·”·封尚早就与殷仲文商议过陶姜先生的计策,便就势道:“我虽说- cao -练过,却从未上过战场,兄长与仲文兄都是文臣,这该如何是好”·没有想到,刘敬宣竟然丝毫没有犹豫就答道:“既然如此,我就献丑了,孙恩余孽竟然还敢造次,待我取他的头颅。”
封尚心中窃喜,这刘敬宣居然不用劝说,就毛遂自荐,真真合意··殷仲文道:“也好,虎父无犬子,敬宣果然英勇,那抵御孙恩的事情,就全权交由你来处理了。”
刘敬宣点点头,欣然允诺,道:“扫除了这些碍眼的杂碎,好回建康城接姐姐啊”·封尚想起支妙音在建康之时问的问题,刚刚好起来的情绪,瞬间又一落千丈。
那句“我和谢珝你只能救一人,若是你救谢珝就带着刘敬宣走,若是救我,便留在这庵中,静待徐州战事发展·”还久久在耳畔回荡··作者有话要说:鹦鹉说的,当然是小珝喊的“敬道”,只是我们可怜的小珝是个大舌头,听起来便成了“令烙”。
小伙伴们,乃们猜到了嘛·第66章 ·童儿前来只是通报各位将军已经按吩咐,做好了出征的准备,不知桓公还有什么示下没,都纷纷在外面听命。
桓玄一边不动神色的将身子走到谢珝前面,挡住门外有可能投- she -来的任何视线,一边盯着童儿,观察他是否也看到了,他家主人的神色··见童儿一脸坦然,毫无波澜,便道:“没有其他吩咐,让他们听从顾卿的安排罢。”
童儿插手称是,转身之余又补了句:“郎朗乾坤呢,桓公要爱惜我家公子才是·”·桓玄被噎的一声都没吭出来,转身,看向身后之人,见谢珝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低着头,便道:“我先送彖之去休息罢。
不过,有个地方我是必然要去的,你等我回来用晚膳可好”·谢珝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像是有话要讲,可是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桓玄又在他额上轻轻吻了吻,便拉起他的手,向殿外走去。
刚出殿门,童儿便跟了上来,回禀都已安排妥当··桓玄有气没力的哼了哼,才发现,他刚到此处,并不知道谢珝的寝殿在何地·于是尴尬的笑笑,道:“这是何处啊”·桓伟出了书房的门便见桓玄拉着谢珝前来,后面还跟着童儿,有些吃惊,喊道:“敬道,你们有事么”·桓玄见到兄长在此,便知定是走错了方向,脑中千回百转也没个理由,只好道:“兄长这是要去哪里”·桓伟道:“我本想去找顾将军,既然你来了,咱们就书房内详谈罢,恰有一事,要与你商议。”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桓玄只好又拉着谢珝来到了兄长的书房··桓伟道:“敬道可还记得,刘氏帐下有一大将,曾来南郡给珝公子贺过寿的,名为刘裕的”·桓玄见兄长提起了刘牢之,怕谢珝心中不快,便看看他的面色,见毫无异状,才道:“记得,那人臂力非凡,一人便可举起作为寿礼的顶盖,真是名不虚传。”
桓伟道:“此人本是市井之流,曾扬言在西山徒手杀过大蛇,后来到刘氏帐下供职,只是在击退孙恩时,才崭露头角·”·桓玄道:“看面相,此人与刘氏年纪不相上下,却只是个参军。”
桓伟道:“仲文曾说,此人龙行虎步,相貌不凡,并不是久居人下之臣,若不是那刘氏以赤面著称,二人骈行,并不能分出哪位是将军,哪位是臣下·”·童儿道:“此人不能留。”
一时间,屋内寂静如斯,落针可闻,三个大人,都朝这边看了过来,露出了惊异之色··童儿接着道:“气度非凡之人,本就有命格过高之势,若是留下此人,怕是后患无穷,斩杀刘氏之时,同时除了罢。”
桓伟当即惊的说不出话来,桓玄倒是习惯了这孩子口出异语,便安慰兄长道:“这童儿,一般不开口,开口不一般,兄长见谅·”·桓伟大笑道:“没有想到,这世外高人,竟然如此年轻啊真是不可小觑。”
桓玄这才发现,童儿近来个头见长,不知不觉间追上了谢珝,远远看去两人身高体态极为相像··便打趣他道:“哎呦,小豆丁,长高了”·童儿不遑多让,道:“果然还是肘子妙趣无穷。”
桓玄想到封尚常常念叨的“何以解忧唯有肘子”便笑着道:“怎么,想念子彧了?”·童儿终于不再开口了,桓玄志得意满,以为终于在话头上,压过了这小东西,可是他看向谢珝的面色时,却自觉失口。
因为,谢珝的面色有些难看,甚至向他皱了皱眉··桓伟不明所以,道:“也不知封子彧是否接到了心心念念的妙音娘子,真是人不风流枉少年,我是比不了你们了。”·桓玄道:“兄长也要寻个红颜知己不成,我要给你告诉嫂嫂。”
于是殿内又发出了欢愉的笑声,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桓玄安顿好谢珝,便与兄长一道去了刘牢之在城外驻扎的大营·当初刘牢之与司马元显合攻新安,后来又听闻刘敬宣被封尚救走了,便正好依托这三角夹击之势,反戈一击,三军大寨未动,武器的矛头却换了个方向,自古也没谁了。
再见刘牢之,桓玄热络非常,比见了桓伟还要眉开眼笑·看得他的兄长,汗毛倒竖,又想到,谢珝的生辰宴距离他二人相见,泯恩仇已然过去了一月有余,难怪亲弟弟对这刘氏恨的牙根都痒痒,神情如此诡异。
刘牢之这次不如在南郡时那样嚣张跋扈,知道自己像桓玄抛出橄榄枝,又想投靠朝廷,做公主的女婿之事,已经暴露无遗,还害得独子落入虎口,最终还是仰仗眼前这位,才保得儿子安全。
于是,便毕恭毕敬的接待了桓玄··桓玄也不想多耽搁时辰,毕竟还约了谢珝共同用晚膳,便开门见山的道:“敬道已安排贵公子在义兴等待将军,不知将军何时启程啊”·刘牢之道:“多谢桓公相助,犬子才留得条小命,如今局势必然,刘某全凭桓公定夺。”
桓玄笑的很灿烂,道:“将军过谦了,敬道自然听从将军安排,怎能喧宾夺主·”·刘牢之马上起身,插手施礼道:“我刘氏全族,愿听桓公调遣,日后攻城夺寨,我愿为桓公马前卒,誓死听从指挥,为桓氏天下,尽绵薄之力。”
桓玄仰天一笑,站起来握住刘牢之的手,道:“将军深知我心,他日若桓玄能够君临天下,那么将军必然要领这头一等功,荣华当与将军共分啊”·刘牢之也笑了起来,回握桓玄之手,道:“仰仗桓公洪福。
也荣耀我刘氏门楣·”·桓玄道:“将军之名,定载入史册,传扬后世·”·刘牢之立刻单膝跪地,道:“我今日起誓,愿毕生跟随桓公,若有二心,天地可诛。”
桓玄连忙搀扶刘牢之起身,道:“将军这是何必呢快快请起·”·刘牢之起身,便叫人取来战图,并分析道:“如今建康孤立无援,我兵可分为两路,合围京城,一队走芜湖,一队走京口,两军汇合之时,便是桓公立业之期啊”·桓玄心中默默赞许刘牢之也是一位用兵的奇才,与顾恺之将军所言如出一辙,便暗暗觉得,此人确实不可留。
桓玄道:“将军妙计啊,既然如此,你我就兵分两路,我自带一队人马走芜湖,将军与我之兄长一同走京口,如何”·刘牢之以为桓玄必定要拦截自己从义兴接过儿子,走京口之路,没有想到,他竟然如此痛快,便定夺了路线,心中不禁有些感触。
便道:“桓公真乃深明大义,这样安排,是有意让我接回不肖子,刘某感激涕零·”·桓玄道:“将军言重了,我深知心尖之人身处水深火热的感受,怕是将军之心,早已不在这新安城了。”
刘牢之道:“桓公睿智,故而道坚请求火速出兵·”·桓玄道:“既然如此,听从将军安排·”·刘牢之道:“我帐下兵士,早已做好启程安排,明日便可,不知桓公如何打算。”
桓玄道:“好·那我便让兄长帅部随将军明日启程·”·刘牢之看向桓伟,道:“有桓将军领兵,道坚便可以忙里偷闲了·”·于是三人又相视而笑,一派安定祥和。
桓伟走出刘氏大帐,便与桓玄道:“这刘牢之可是真心”·桓玄道:“各怀鬼胎罢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桓伟道:“他竟然立下重誓,不怕苍天有眼么”·桓玄道:“习武之人,只相信自己的拳头,怎会相信神佛,怕是他自来就是人挡杀人,佛挡弑佛罢。”
桓伟笑着道:“那他这条誓言便不够狠毒了·”·桓玄道:“那兄长以为,刘牢之所发誓言,何为最为凶狠·”·桓伟道:“定然是断子绝孙之类的。”
桓玄笑道:“那怕是他日夜所忧,断然不敢以此发誓的·”·桓伟更加开怀了,笑道:“不过,他最怕的,还是要来了·”·桓玄收起笑意,道:“陶姜先生如何安排的”·桓伟道:“自然是等刘牢之从义兴动身之后,战局稳固之时,便假意放刘敬宣前去建康追寻父亲,实则安排人手在途中截杀,斩草除根啊”·桓玄道:“陶姜先生妙计啊只是马上要启程进京了,陶先生不知准备的如何了。”
桓伟道:“敬道是否看出,陶姜先生近来似有不足之症·”·桓玄道:“我只是粗略看了看他的起色还好,只是面容甚为憔悴·”·桓伟回忆了下,道:“顾将军先我一步到达新安,那时的陶姜先生,竟不如现在,有油尽灯枯之势。”
桓玄道:“可是陶先生打南郡来新安之时,还是神采奕奕,大有好转啊,为何”·桓伟神色一沉,道:“定与他那徒儿有关。”
桓玄心中一动,想起当初刚识谢重,便口中不离老师,后来又听封尚讲了不少其中的传闻,如今看到陶姜先生,心中有了考量·此人十几岁上下结实了陶姜,不知为何,竟然二十多年未曾见面,怕是犯了什么毁师灭道的大罪。
又想起,谢珝十岁,便看了谢重带来的闻记藏书,还常常要听他讲述与老师的情谊,难怪儿时彖之会误把亲情当做动情,愁苦了这么多年,真是可恶··思及此,他在兄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稍微有点忙,没有时间精修,文字上有什么问题的话,大家就凑合看一下,谢谢理解~·第67章 ·自从司马元显仓皇逃回建康,沿路各州府就消极怠战,桓玄与刘牢之所过之处,无不轻松破城,更有甚者,知道事态无法挽回,竟然大开城门。
桓玄也不急着向建康逼近,毕竟在义兴的刘牢之恐怕要耽搁几日,果然不出所料,刘牢之与儿子见面之后,便安营扎寨,三日未动··刘敬宣此时正忙着与东海余孽纠缠,哪里顾得上跟随父亲回建康,父亲去做他的开国大将,自己可以小试牛刀,与逆贼周旋,扫除反叛,也能扬名立威,不给父亲丢脸。
刘牢之觉得儿子贪功心切,想要亲自前去剿灭孙恩旧部,却被刘敬宣挡的死死的,他一心要自己亲力亲为,不求任何人帮忙,才能证明自己··在儿子与老子的对峙中,刘牢之马上就败下阵来,同时又有来自芜湖的催报频频送来,使他更加不能继续在此耽搁时间,只好又停驻了两日,便拔寨启程,火速到京口支援。
桓玄与刘牢之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京口,没有想到此时的司马元显,还想据守隘口,力战桓氏大军,可惜陆战不敌刘牢之,水战不敌桓玄··一战便被顾恺之的人马杀了个惨败,退回了新亭。
本以为战事严峻,需要苦战数月,却没有想到,一路上摧枯拉朽,从分开到再聚首,只用了月余··桓玄再见兄长,只觉得仿佛昨日,只是一路之上,太过顺利,他都没有机会,完成与兄长商议之事。
如今又见到陶姜先生,车马劳顿,却比之前看去更加精神,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测··正考虑着,如何借战事除去谢重这个- yin -险之人,司马元显却拿出了杀手锏,他竟然在新亭的城楼上推出了支妙音。
刘牢之不以为然,竟要一箭- she -死那女尼,被桓伟拦住了,言明此人乃是封公子的心上之人·刘氏也知道封尚与桓玄自小便在一起,交情不一般,于是也不敢造次。
司马元显想的没有错,此举确实难倒了桓玄··他提出如若桓玄退兵回南郡,朝廷可以当做此事为东海讨逆,桓氏勤王,两家撒开手,谁也不追究谁·若是桓玄不撤兵,那么这女尼不仅小命不保,还会受百般刑伐,生不如死。
桓玄一时难以抉择,他不知道当初封尚为何没有带出支妙音,也不知道封尚是否会为了这女人,生死不顾,可是事到如今,只能火速派人去义兴通知封尚··谢珝在你情我爱这件事上,本来不想多虑,强攻硬弩在城外,却为了个女子,放下刀枪,也很难说服三军将士。
可是如今事关封尚,他知道,不管怎样劝桓玄都没用··于是快马驿站传令过去,匆忙行军的军士们,则终于可以修整了,既然将军下令劳军,又有谁会推辞呢,入了这建康城的大门,自己就要光耀门楣了,难道不该庆祝一二么。
司马元显的朝廷正牌军,在新亭城内瑟瑟发抖,生怕桓玄不顾支妙音的安慰,冲进城来,杀自己个干干净净,却见城外大寨中,欢声起舞,气氛热烈··手下的参军进言,是否要杀出城去,趁此良机,杀个你死我活,可是司马元显深知顾恺之老谋深算,定有后手,如今大张旗鼓的劳军,恐怕等的就是自己自投罗网,冲进包围圈。
顾恺之将军确实不负司马元显的期待,在刘牢之部队大行劳军之举,他却带领军马日夜严守在大寨外围,以防不测,或者说等待着猎物向陷阱中走去··陶姜多日没有见到谢重,倒是生出些想念之意,毕竟在新安的半年来,徒儿无微不至的关怀,让他这风烛残年,膝下空空之人,得到了很大的宽慰。
只是顾将军时常劝他多加小心,不要过于倚重这位爱徒,还是让他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谢重再见老师,一揖到地,又要俯身跪拜老师,总之表现的十分有礼,那师生情分淋漓尽致,看的谢珝背后生出凉意来。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如果说别人会被谢重这样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蒙混过关,谢珝却全然不会相信,对老师比自己还执着的谢重,会放下那段不伦之情,学的像初进学堂的小徒弟那样乖巧。
恐怕表面越是敬重,背地里越是肮脏··谢珝也能从桓玄的眼中看出,他越发的容不下这个两面三刀之人,只是留不留此人,还是要陶姜说的才算··封尚得到战报,说支妙音危在旦夕,便一刻都等不了,赶快与兄长告知,便要起身前往建康。
殷仲文拦他不住,只好给他备下快马粮草和三名军士,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此时再想驱车前往,怕是万万来不及··刘敬宣回兵后,未见封尚,才从殷仲文那儿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听是支妙音有难,他也顾不得杀什么贼寇,就要追赶封尚而去··封善和殷仲文百般阻拦,说尽道理,才使他安分了下来·毕竟此时放任这位公子哥回他老子身前,就无法驾驭他那三姓家奴都不及的亲爹了。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刘氏逆子,不仅不听他父亲的教诲,怕是连孔圣人在世,也难以说服他听从安排··当夜,刘敬宣就偷出一匹坐骑,追赶封尚而去··封尚只顾赶路,并没有发觉,这条路上,有一必经之地,是确确实实的东海余孽,孙恩的地盘。
近一个月的时间,孙恩也被义兴的战事给打懵了,明明自己没有人马在活动,又怎么会有人打着自己的旗号,向刘氏挑战·而刘牢之竟然一直没有出现,只有这黄毛小儿,每日里喊打喊杀的。
而号称是自己部下的人马,看起来甚为训练有速,攻击时器宇轩昂,撤退时整速有序,明眼人一看便知道是正规军··后来建康城传出消息,刘牢之与桓玄联合共同讨伐司马道子,孙恩才慢慢明白,这场猫鼠之战真正的目的,居然是为了拖住这刘氏小儿的步子,好将他的老子,死死的握在自己手中。
桓玄这诡计,使的确实不错··近日又有快马从此处过,定是又有大事要发生·孙恩想着出来探听消息,却没有想到,遇上了封尚四人·虽然互相不认识,但是看军士的衣着打扮,出行方向,速度之急,孙恩就断定,这是块肥肉,自己不能放他这么轻易的过去。
于是他提前在封尚的必经之路设好绊马索,待人过之时,给他们来了一手天旋地转··封尚心中本就着了火,哪里还顾得上看路面情况如何,没有想到,竟然有人在此处玩- yin -的,便立刻着了道。
还好他从小练武刻苦,从马上栽下来,就地一滚,避开了伤及要害,却也是摔的不轻·刚要站起身来,就看几条大汉向他扑了过来,可是封尚也不是束手就擒之辈,又向前一滚,躲过几只大手的抓捕,回身就是一个扫堂腿。
这几位怕是没怎么练过,空有一身力气,眼见着腿飞了过来,却躲闪不过,笨手拙脚的倒在了一起,人叠着人·一时间,你的脚系到了我的胳膊,我的腿压住你的腰,慌忙之间愣是三个弹指没站起身。
封尚哪里顾的这帮蠢货,看了一圈四周,有二十几个人,为首的长得像极了画影图形里的孙恩,心中便有了数,原来是正主现身了·这么多日他们化身孙恩的部队自相博弈,没有想到,还是惊动了这位本体,既然如此,只能拼了。
·二话不说,两方人马就交上了手,只是这个位置十分险要,一边是无人开垦的荒山,一边是东海的万丈悬崖,发挥不好的话,很有可能因为地形的原因受制于对方。
封尚与三位军士互相以背为中心,向四周攻击着敌人,可是不知为何,打倒一波,又来一波,退下一波又上一波,他们的目的看起来不是杀人灭口,而是活捉他们几人··封尚实在不想在这耽误太多时间,于是拔出配剑,准备大杀四方。
孙恩的下属,虽然也有点本事,却不敌封尚自幼学艺,剑术精湛,看着封尚貌不惊人,似个纨绔子弟,没有想到,宝剑出鞘,却是剑剑直中要害,取人- xing -命··孙恩一看大事不好,碰上个硬钉子,便改变了计划,吆喝着不必再留活口,杀了完事儿。
一时之间,封尚这边的形势就不太妙了,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盖世英雄也并非背后长眼·三个兵士,抵挡不住,先后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有一位最为严重,瞬间便支撑不住。
又坚持了几个回合,封尚的右腿也被坎了一刀,有些支撑不住·正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奔驰而来,长刀入肉,削铁如泥,一瞬间便砍倒了几个,杀出一条路来。
孙恩在与刘牢之的对峙中是见过刘敬宣的,便大喝左右,让他们全力取了这黄毛小儿的- xing -命··于是,又从草丛中冲出了二十几个人,你拉马头,我砍马身的,将刘敬宣从马上逼了下来。
封尚本就自身难顾,又看到新加入战局的刘敬宣被人群埋没,急中生智,杀出人群,直取孙恩··孙恩也不是吃素的,见右腿不灵便的封尚朝着自己挥剑而来,便定好作战计划,准备专攻他的右侧。
刘敬宣看见封尚与孙恩打做了一团,便叫道:“姐夫,当心啊”·封尚也随即回应道:“你给我活着·”·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爱的:观,宝贝送的营养液。
因为最近审查十分严格,就不能够改动之前的章节了··所以只好在更新的章节中感谢了~·也谢谢亲爱的大家,小老一定会继续努力码字的~·尽量用各种渠道奉送给大家,再次的感谢~·第68章 ·桓玄等了三日又三日也没等来封尚,却接到一封殷仲文的加急信件:封尚赶往建康的路上被孙恩残部偷袭,虽然全力抵抗,却最终与孙恩双双跌入悬崖,且坠崖之前,封尚已身中数刀。
后又派人打捞二人,未果·刘敬宣虽身负重伤,没有- xing -命之忧··看到此信,桓玄悬着的一颗心,好似坠落冰窖,他一时无法呼吸,手中的战报,也掉落在地上。
刘牢之赶快捡起信件,看过之后,也心急如焚,在堂上踱来踱去·半晌,他才道:“立刻攻城,杀了司马道子父子,我要赶回东海,把孙恩捞出来鞭尸”·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桓玄三魂像丢了七魄,只是呆立在原地,不动也不出言。
急的刘牢之站在地上哇哇大叫,他仍然毫无反应··此时陶姜先生进来,看到了战报,也是一惊,只好先安抚刘牢之莫要着急,安排将士即刻做好准备,明日攻城··又见桓玄无法从失去挚友的震惊中走出来,道:“逝者已矣,公子要以大事为重。”
随后便退了出去,并命人去叫谢珝前来··桓玄盯着那封战报,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什么叫坠入悬崖,什么叫坠崖之前已经身负数刀·孙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路上,为何对峙之时,刘敬宣也在场·太多的疑惑,搅得他脑中无法安静,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不能思考。
可是封尚真的已经遇害了么他的挚友,就这样葬身大海了么没有见到封尚的尸体之前,他断然不会相信··谢珝来的很快,在进入大殿的同时,童儿的身影居然先一步,朝着放置着书信的桌案,冲了过来。
见桓玄呆呆的坐在椅子上,没有表情,手扶着额头,眼光发直,连自己进门都没有任何反应,谢珝径直走到他的面前··桓玄看见身前之人的衣角,才知道是谁来了,他长舒了一口气,拉住那人的手腕,带到了身前,将脸埋进了谢珝的胸前。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一个立,抱的紧紧的··谢珝听闻了战报的内容,知道桓玄心中定是无法接受,便立刻前来看看他的状况,只是没有想过,他竟然比想象之中,还无法面对。
见此状,只能抬抬手,轻轻抚摸他的头,用最简单的方式安慰身前人··平日里从来没有过半分急色童儿,此时却显出了异常之态,只是除了谢珝外,任何人都没有发觉。
他一遍遍的看了那战报,又皱着眉头想了会儿··终于道:“此事仍有蹊跷,封公子落入悬崖,却未见尸身,也许还有活路·并且,殷仲文当时若也在现场,便不会让他落得如此下场。
信中提到刘敬宣深受重伤,说明在现场的人有他一个·若是想知道究竟是何结果,只有亲自问刘氏了·”·谢珝闻言觉得很有道理了,便轻轻晃了晃桓玄的肩膀,示意他童儿所说言之有理。
童儿又道:“此时哀恸,还为时过早,也许封尚正等着他们去相救呢”·桓玄听到此处,才略略有些反应·突然而来的噩耗,冲击了他所有的感官,让他一下子无法认真思考,确实如童儿所说,此事并不是没有转机,也许封尚只是受了伤,没有- xing -命之忧。
他从谢珝的胸前起身,揉了揉脸,道:“如今,大战在即,除了倚重封善大哥,却也靠不住别人了,我这就修书·”·童儿道:“不必了,请桓公给我一直人马,我要亲自前往。”
桓玄一愣,道:“你身单力薄的,去了有何相助,不如…”·话未说完,就见谢珝向他点点头,便没有把后面留人的话说出口·他想了想道:“如今路上不太平,我让兄长送你前去罢。”
童儿道:“如此就劳烦桓将军了·”·想了想好像还有什么话该说,便又道:“多谢公子成全·”·桓玄听了这声谢,才感觉到,童儿是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看来封尚在他心中,确实不可小觑。
因为相识这些年,从未听过这小东西谢过半分,哪怕是再多的赏赐,也只是微微施礼,今日看来是动了真意了··桓玄立刻命人叫桓伟前来,安排去义兴之事,又叫来顾恺之,商量明日攻城。
司马元显自以为神机妙算,拿着支妙音,便可抵挡住桓玄的攻势,没有想到只安静了五日的桓氏大军,一早便毫无缘由的喊打喊杀起来,惊的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提着支妙音又来到城头,这次他也不想废话了,便让妙音娘子亲自与桓玄对话。
支妙音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脸,却没有等待之人,便喊道:“封尚呢让他来见我”·城下几人都不想提起此事,只有刘牢之不必忌讳,道:“你说的封公子,已经先你一步,故去。
轮到你下去陪他了”·桓玄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悦,却没有表现出来··刘牢之又道:“司马小儿,快快弃城投降,不然我定要斩了你的头颅。”
司马元显听闻最关心支妙音的人已经死了,便道:“刘将军,莫要动怒,一切都是误会,你听我把话说完·”·随即又解释道:“所有的- yin -谋都是这女尼策划的,他游说我父亲,以令郎为质,却假意放了令郎,实则是想挑起,你与朝廷的矛盾,而她实际是桓玄的人,你千万不要被他们蒙蔽了”·见刘牢之脸上生出疑惑,他又喊道:“如今只要刘将军,放下武器,朝廷绝不会为难将军,还会封赏将军,请您三思啊”·刘牢之听了司马元显的话,没有明白内情,更加疑惑起来,只是心中渐渐升起对桓玄的怀疑。
桓玄听了司马元显的话,不能相信,却也觉得当着支妙音的面,司马元显没有必要说谎,只是这支妙音若是真的如此做,果然是为了自己么·正在这时,支妙音却又道:“谢珝,我问你,封尚真的不在了么”·众人都有些惊诧,这支妙音,不问旁人,为何会问一个哑巴。
谢珝望向城楼上的支妙音,点了点头··支妙音的脸终于一瞬间垮了下来,她的泪水,瞬间便涌了出来,随即,痛哭之声,在城头久久回荡··城上城下几个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这支妙音何时,已动情的如此之深,这嚎啕之声,不禁让在场的每个人动容。
哭了良久,支妙音终于收住了哭声,又对着谢珝道:“他终究还是选了你·”·正在众人一头雾水,毫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时,支妙音已经挣脱了司马元显的辖制,从城头一跃,跳了下去。
殉情,确实只需要一个瞬间,困惑也好,不甘也罢,求不得的,至死也难以得到,何况是摇摆不定的人心··建康城的最后一面,两人几乎是吵的天翻地覆,不可开交。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封尚本是前来接她出逃,避过这祸事的,可是没有想到,事情的关键刘敬宣却囚禁在她的庵中·就算是封尚再心思单纯,也知道此事定于支妙音有关,便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好把事情和盘托出。
自从桓玄收了荆江二州,又分了一半徐州,司马道子就不能再允许这个人继续膨胀下去,又听闻支妙音与封尚过从甚密,便要她去荆州假意赴宴,实则是试探··没有想到,同时,刘牢之也前去拜寿。
料定了司马道子必然会因此,果断出手,不留后路,她便打定主意,来个一石二鸟之计,让封尚放弃所有,只与她做个逍遥的神仙眷侣··只是她这条计策,是要斩断封尚的其他情愫,那便是谢珝一日不死,她便一日不能安心。
若是她支妙音真心所爱之人,心中还惦记别人,那么绝不可以原谅··于是她游说道子,以刘敬宣为人质,囚禁在自己府中,再不断向刘牢之施压,不踏平新安,便再难见儿子。
另一边,就只要等着封尚前来救人便是了··只是没有想到,封尚并不是来救刘敬宣的,而是来救自己的,诧异之余,她心中生出些悔意,可是事到如今,如果不能狠下心来,就功亏一篑了。
倘若自己和刘敬宣同时消失,怕是他们还未出建康城,就会全部被绞杀在街市之上·所以若是封尚不想自己有闪失,便只能看着谢珝等人死在刘牢之的马蹄下··于是她要封尚选,现在带走刘敬宣,解新安之围,救谢珝。
还是把刘敬宣留下,抛弃所有,跟自己在一起··封尚当时的表情她至此刻都不曾忘怀,那种愤怒,那种绝望,那种难以置信··两人如何大吵大闹,将话说的毫无余地,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最终封尚毫不犹豫带走了刘敬宣。
原来,在他的心中,还是谢珝占据了更重要的位置··如今,想要争取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那么自己还苟活于世,有什么意思呢若是他走的慢些,想必在黄泉路上,还可以追的上罢,不如问问他,如今,还是否愿意和自己在这地府之下,做一对鬼鸳鸯。
城墙之下,仿佛开了一朵世上最为鲜艳的花··在三军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陶姜先生给顾恺之将军递出了眼色,于是在顾将军响亮的攻城号令下,新亭的大门被攻破了。
第69章 ·新亭被破,建康城门便犹如大开待客一般·经过数日的鏖战,几路人马冲杀进了建康城,随即没有片刻犹豫,直奔相府,捉拿司马道子··这其中,只有谢重的人马不急着向相府进兵,而是转着圈的像是在四处搜寻。
待众人在相府,挑下了司马道子“万代千秋”的金匾,将他五花大绑,押送到桓玄面前时,却满府里找不到司马元显··想到上次来这府上的情景,桓玄不禁叹息,旧友已经不在,这府中的糜烂之色,也都一扫而空,怕是将来也会像当年父亲不在时,桓氏的府邸那般,荒废上一些日子,再被后世的人霸占而去。
正在他唏嘘之时,左右来报,谢重已在往寿山路上搜捕道司马元显等余孽,并在其拘捕时,一刀将他斩首了··司马道子突然听闻儿子已经伏法,最后的一丝念想也断了,一瞬间苍老了数十岁,放声大哭了起来。
桓玄早已将当年与王恭被杀之时所有的关系人,列成详单,刚入建康城,便派手下兵士四处到各个府上抓人,一时之间天牢里住满了佞臣··刘牢之在入城之前,生出疑虑,觉得事情越来越难以掌控,便偷偷让刘裕带领一支军马,去义兴接出刘敬宣。
而他这样做,也是给自己留下条后路··入夜,兵荒马乱的建康城,才终于安稳了下来,桓玄命人四处贴上了安抚民心的文书,将大军暂时安顿在新亭·又入宫觐见了安帝和太后,将朝廷的重任接到了自己手中。
没有下处的一行人马只好先在司马道子府中,做为据点,安排后续事宜··陶姜先生马上提出,要妥善安置刘牢之的势力,以免乱中生变,其余便是如何将朝堂上的其他事宜重新分配整合,调派心腹前往各州府控制局势。
顾恺之也提出将北府军大权速速分散至边关各处,以免秦军趁火打劫,并且要派得力之人接受京口的部队,直至全部叛逆势力瓦解才能调遣··众说纷纭,从兵士调派到朝堂纷争,全部议论完毕已经到了夜半,大事终于都基本敲定,连日劳顿,便不宜再久留诸将,桓玄便让大家去各自休息。
一时之间,堂上只剩下他和谢珝两人··近来几日的战斗让桓玄短暂的忘记了封尚的事情,况且童儿已经去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于是心情也恢复了很多,况且现在大事已成,先摆平谢珝的心事才是重中之重。
桓玄将因当年之事下狱之人的名录交给谢珝,轻轻的道:“现在只剩下一人,还没有处置,不过我已经想好了方式,不知彖之可有兴趣·”·谢珝低头看了看那份名单,又抬头望向桓玄,点了点头。
桓玄道:“我要听从顾将军的建议,以朝廷的名义,将北府兵拆分成几块,分别送至边疆,防止秦军进犯·然后把双手空空的刘牢之派去会稽,让他做个内使。”
谢珝点点头,微微一笑,斜目看了桓玄一眼··桓玄也笑着道:“就知道,你定然明白我的心·若是卸磨急杀驴,未免寒了天下人之心,但若是这驴不服管教,要踢他的主人,你说还能留么”·桓玄说完就上前一步,搂住了谢珝,轻轻的道:“彖之,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也就只有这些,若你还想要别的,只要你说,我绝不会拒绝。”
谢珝懂他的意思,却不愿在此时理会这些,只打算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再去老师的灵位前,祭奠一下·于是便挣脱了这怀抱,向殿外走去··桓玄见谢珝如此冷淡,不明所以,只能在身后跟着此人,看看他究竟要去哪里。
可是谢珝对这司马相府甚是不熟,出了正殿,便按着一般府邸的安排,从左侧绕过正殿,去往后面的寝殿·于是经过左偏殿宴客厅的时候,身后的桓玄突然笑了起来。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珝本就有些不知所往,乍一听到这笑声,不禁受了一惊,肩膀微微抖了抖,就听到桓玄笑的更加厉害了··谢珝停住脚,回头打量这人,究竟是犯了什么毛病,好好的走路,干嘛突然大笑。
谁知这身后之人,居然这般不正经,道:“原来你也知道,这司马相府有一个好去处啊”·谢珝不解的望着他,但是心中却不知为何,有些不妙之意升了上来。
桓玄见他呆呆的站在原地,便又凑了上去,搂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轻轻呵气,道:“跟我来·”·谢珝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耳廓传到了脑中,突然好似有无数小蚁在爬,一时间,脸上也发起烧来。
还没等他反抗,便被这始作俑者拉着,迈入了这宴客厅··毕竟是刚刚被抄过家,宴客厅里十分凌乱,还没有人规制,连烛火都没有,漆黑黑一片,只能借着月光,才不会踩到什么倒着的圈椅,斜着的桌案,散乱的摆设。
可是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桓玄却是轻车熟路,走的十分稳健·途中,他还捡起了一只长烛,用随身带的火石点燃了,举着照亮··有了这根蜡烛,眼前的事物才清晰了起来,谢珝向四处看去,原来此处是一间可供几百人有余的大型宴客厅。
装潢摆设,十分奢华,而酒坛就定点的摆在殿中,像是时时会有大宴,而为了取用方便所特意布置的··听闻这司马道子之前就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夜夜酗酒,看来果然所言不虚。
再往宴客厅里面走,谢珝就不知道要去哪里了,只是拉着他的人,那志得意满的劲头,让他也生出些好奇,究竟要带他看什么呢·绕过正殿,有一个小回廊,通往另一间屋子,谢珝才恍然大悟,这正殿之后,居然有一内殿,看来司马道子,平日里就是在这里,召见一些需要避讳外人的臣子。
内殿之中也是一架屏风,将殿内景致拦了个一丝不露,谢珝还没看清这屏风是何材质,何画样,便被拽入了屏风之后,于是内殿之状才显现出来··这内殿不像正殿,窗户都是四敞的,有月光照耀,还可以清楚看到是何模样。
内殿都是窗前挂有帘帐,掩掩映映,若没有这根蜡烛,确实会伸手不见五指··桓玄绕着外壁,将四周几个灯台都点亮,这整个内殿的景致才真真正正的映入了谢珝的眼帘。
好一处□□靡霏的声色之场啊内殿正中的池里还飘着花瓣,也不知哪位舞姬的披帛也漂在水中·正对着水池便是个高床软榻,看上去三四个人一起作乐,也不会显得局促。
一边丢弃的鼓乐之器,看的出这里还有一班乐人在伴奏·屋内不似有太多移动,应该是搜殿之人误打误撞进殿之后,未见什么人,便退了出去,所以此处还保存着旖旎的原状。
谢珝不禁有些羞涩,虽说常从书上看些- yín -词艳曲,真正的声色犬马,却还没有体验过·突然被带到这样一个地方,有点手足无措··桓玄只轻轻的道:“当年我与封尚来这狗贼府上拜会,他当即给我一个下马威,问我父亲是否要造反。
我那时年少不经事,只顾跪拜称罪了,都没有好好的看看这内殿的景致呢”·说道此处,他苦笑了下,又接着道:“没有想到,机缘巧合,今日又有幸能来,观摩观摩,还带着……”·提及此,桓玄露出了温柔的笑意,又盯着谢珝的脸看了看,接着道:“还带着,此生最该一起来的人,就让我们见识见识,他这内殿的帘幕之后,究竟是何妙处罢。”
说着,他便带着谢珝来到之前,飘着帘帐后的那个隐蔽之处·只是,他二人都毫无准备的,被眼前的摆设器具吓了一跳··各色适合千姿百态的软台高凳就不必提了,最让人瞠目结舌的,还是那些叫不上名字,又不知道用途的道具,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的物件。
两个涉世未深的小雏鸡,当即臊了个大红脸,可二人反应却甚是不同·谢珝是立刻转开了视线,向他处看去,桓玄则是瞪着那些摆件,像是想研究研究,究竟有何用处。
谢珝见身边人,过了许久也不动一下,便向他的脸上看去,才发现,那人虽然有些羞赧,却直盯盯的望着那边,若有所思的带着笑意·谢珝先是一愣,猜到此人为何停留在这后,便抬脚向他的脚面狠狠的踩了过去。
桓玄猝不及防,被一脚踩了个实实在在·可是他此时的状态是,脚因为疼痛便抬起了来,可是手还紧紧拉着谢珝,没有松开,于是在一只脚支撑不稳的情况下,拉着谢珝就向一边栽了过去。
谢珝本是想往门外走的,可是刚一抬腿,就被桓玄拉向了一边,自己也是重心不稳,就向着使力大的一边倒了过去··桓玄跳了几步,腿后就被一个软榻接住了,加之他被踩的脚没有落地,一个寸劲就摔到了那棉花包似的榻上。
人向后一仰,手也顺势一扯,拉住的人便狠狠的往他身前冲了过来··桓玄心道不好,怕自己的膝盖顶到谢珝,伤了他,随即将双腿打开,又伸出一只手阻挡在身前,想缓冲一下扑过来的人。
只听“咚,咚,吱~~~”·于是二人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压到了一起··谢珝瞬间愣住了,这种状态,超乎他的预料,如今,怎么从这家伙身上起来,成了问题的关键。
半晌,桓玄愣了愣,又突然笑着道:“反了,反了啊”·作者有话要说:CP不可逆~·请自行想象二人身位·第70章 ·桓玄只用了三个昼夜,就将朝中局势平稳了。
朝堂之上惴惴不安的群臣,见这位新贵只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从不株连无关之人,也都慢慢放下心来··占据了建康城的第三个朝会,陶姜先生便将准备好的封授桓玄为“总百揆,加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州刺史”的诏书写好了,还加盖了皇帝玉玺。
宣召之后,即时生效,并定于三日后正式授印,且当夜宫中会大摆筵宴,以示庆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加封召宣过之后,桓玄便立刻上表,历数琅琊王司马道子种种恶行,奏请圣上要求将其诛杀,以正视听。
并请求即刻将当朝太傅毛氏全族,以太傅中郎毛泰为首,毛泰的弟弟游击将军毛邃、太傅参军荀逊、前豫州刺史庾楷父子、吏部郎袁遵、广晋伯司马允之、骠骑长史王诞、太傅主簿毛遁等迅速定罪。
再则就是要求加封桓伟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领南蛮校尉··而谢重、顾恺之、殷仲文、封善等人,皆没有错过,一一连升三级,加封受赏·其余子侄,只要叫的上名字的,全部封为各州府要职。
并且遵陶姜先生意愿,在朝堂之上,没有提及他的名讳与过往,也不让过多的外人知道他的事情,更拒绝一切人等求见于他·而此举就是为了避免有人趁机借旧日情分讨要封赏。
赏罚分明后,最后一个事情,又是最关键的一步便开始上演了·那就是传令官送来了边关急报,说秦军三路犯境,需要兵马支援·而新走马上任的总百揆,当即布置刘牢之的北府兵,分成三路,明日启程,支援边陲。
刘牢之在朝堂之上,立刻发现势头不对·一是,桓玄各部,全都有封赏,竟然没有提自己半句·二是,徐州刺史的名头居然放到了桓玄名下,那么自己还剩什么三是,这边疆军报为何来的这么突然,而桓玄却像先有准备似的,把自己手中的兵权刮分一空。
一个朝会下来,他刘牢之竟然从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变成了一无所有的穷光蛋了,这是什么意思·可是他此时却敢怒不敢言,毕竟儿子的小命,还握在他人之手,只有刘裕到了义兴,将刘敬宣接了出来,自己才敢有所动作。
他收起了全部的气势,假意为桓玄等人贺喜,眼中却带着无尽的杀意··陶姜将所有要务安排的十分整肃,于是朝会散去的当日下午,尚书省就发出诏令,以所奏表章为依据,诛杀罪臣及其满门,封赏的诏书印信也全部预备齐全,已一一向各州府派送行文。
第二日,桓玄以新任总百揆之身,在南篱门,送走了刘牢之的三路大军,又回府接上了谢珝,直奔天牢··其实除了司马道子和刘牢之,还有两个人也是谢珝必须要见的,那便是太傅中郎毛泰和前豫州刺史庾楷,这二人恐怕才是当娘王恭惨遭斩首的罪魁祸首。
说起这个庾楷,应该称得上是王恭二次勤王的始作俑者·因为当年司马元显,挤压各位封疆大吏的势力最初,就是将这位庾楷将军的豫州瓜分成了三个部分,导致他空有一个官职,却没有一丝势力。
庾楷是王恭的至交好友,还外带沾着些远的不能再远的亲戚,于是他便跑到这位好打不平的主帅面前,整天哭天抹泪,把形势说的那叫一个危言耸听,描述的司马道子父子那叫一个惨无人道。
当时的类似事件频出,又加上有殷仲堪的添油加醋与全力支持,王恭才决议起兵··后来这个庾楷还曾在王恭被捕后跑到联盟大营投靠桓玄,挑拨司马道子与桓氏的前仇旧恨。
只是他使劲浑身解数,却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便偷偷逃亡建康,靠诬告王恭,保住了一命,后来还做了京官··而太傅中郎毛泰,则是当年王恭的头号政敌,不仅在朝中日日散布王氏不臣之心,还在朝廷对二次勤王之事上优柔寡断之时,是唯一主张立斩头目之人,并且在他与毛氏家族的日请夜奏之下,果然促成了此事。
桓玄带谢珝来见这两位,也是想知道,他会如何处理这些人··谢珝一直想手刃仇人,这一点怕是稍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只是真的到了把仇恨化为刀剑之时,他确实有些恍惚。
看着这一个两个害死了老师之人,被关在- yin -暗的小笼子里,瑟瑟发抖的等待无常取命时,他反而犹豫了··桓玄其实也不想谢珝双手沾满这些人的血迹,却更不想谢珝为了这些蝼蚁之辈的命,留下什么遗憾。
于是便问谢珝,要不要自己代替他,取这些人的- xing -命··谢珝摇摇头··那么退一步,要不要自己进去陪他一起动手··谢珝又摇摇头··见了此情此景,桓玄只好将一把剑交到了他的手中,对他说在大牢之外等他。
不过若是反悔了,就等着十日之后,在城外看他们斩首即可··谢珝终于点点头,接过剑,走进了大牢··刘牢之没有想到,这受封的诏书居然也有自己一份,内侍官前来宣旨之时,他本满心欢喜的跪拜接旨,却在听到被加封为会稽内使时,差点怒发冲冠,斩了来使。
送走了吓的面色发白的内侍官,刘牢之宝剑出鞘,将一个青瓷花瓶劈的粉碎··他不能再等了,既然被封为会稽内使,就立刻启程去会稽复职好了,毕竟徐州五地还有自己的小股势力在,接出儿子,再反了他娘的桓氏小儿。
心中盘算着,刘裕定是已经到了义兴,只是不知道那边形势如何,有没有危险··刘裕出了京口便放慢了回义兴的脚步,如今的形势看似是刘牢之作为桓玄的股肱之臣,夺取了建康的朝权,可是刘敬宣此时身在义兴,岂不是与当初在建康一样,作为人质。
他带着这不足二千的人马,就是赶到义兴,又如何能从殷仲文与封善的手中带回刘敬宣呢·简直就是痴人说梦,他再三的考虑了一下形势,决定在丹徒城外十五里处安营扎寨,又派人回建康探听消息。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桓玄入主建康,第一件事就是加封自己与他帐下之人,对刘牢之只字未提··于是他彻底明白,刘牢之彻底成了卸了磨的驴,失了狡兔的走狗。
而作为刘牢之的部下,自己的生路也很渺茫了··如今之计,他只能自寻门路,保住自身··还好手下的兵士,都是他自从征讨孙恩逆贼的时候就一起出生入死的,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他打定主意,与手下的二千兵士宣布,自己从此要脱离刘牢之的掌控,静观朝廷的形势的变化··谁知手下的兵士们,竟然比这位主帅还要义愤填膺,诉说着他们早就对刘牢之的出尔反尔,两面三刀十分不耻了。
如今正是乱世,天下之主为谁,还全然未定,何必屈居别人帐下,替人卖命··既然群众激愤,刘裕便放下心来,开始计划他们如何招兵买马,壮大实力,- cao -练部队,静待时机,宝剑出鞘。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思虑了几日,刘裕突然意识到,当初孙恩,就是靠沿海的势力发展的,如今这狗贼已死,不如自己前往收缴了他的旧部,归为麾下,将来多加训练,整合成一支部队。
说干就干,为今之计就是先去吴郡落脚,再行安排其他,若是久居此处,怕是这二千人马的粮草,自己都难以筹备了··谢珝从天牢中走出来的时候,桓玄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
因为他的彖之,仍旧衣袂雪白,宝剑闪光,不带半点凡尘,像个仙子般,飘飘然然,洒洒脱脱,走到了他的跟前··桓玄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抢步上前,一把将那人搂在怀中,一边抚着他的背心,一边道:“我们回家,彖之,我们回去。”
谢珝将紧握剑柄的手,松了松,那柄锋利的杀器,便一瞬间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手中没了多余之物,他便可以全身心的拥抱眼前之人了·自从在□□阁见到这个人第一面,就被那日光般的明媚照耀着,有时候甚至晃的睁不开眼睛。
这个人过于开怀,过于美好,以至于挨近他时,都能被温暖包围·经历了多少风雨,不是没有发觉自己日益的向他倾心,向他仰望,只是卑微的自己,是否可以拥有这道光,这份暖,这颗心。
老师的仇到此,也许就该停手了,只要等十日这些牢中之人,便会化为飞灰,而刘牢之的末路,也就在眼前··若强行再将老师的死归到眼前这个人的头上,也未免牵强,毕竟出征之前,谁也料不到最终是这样的结果。
那么自己能否自私一次,能否宽容一次,能否原谅一次··紧紧的抱着眼前人,感受他的心跳,触摸他的温暖,真的,很释然··桓玄感受到怀中的人,此时的拥抱,像是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没有带丝毫的保留,没有带丝毫的杂念。
便紧了紧自己的手臂,在谢珝的耳边轻轻的道:“彖之,我在·往后余生,我都在·”·感受到那微弱的点头,桓玄深深的叹出了一口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71章 ·光耀门楣皆泡影,怨而好叛求功名··富贵荣华弹指改,杀伐决断论输赢··刘牢之看到尚书省下令诛杀的老几位,看似分分散散,东家西院,可总觉得冥冥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每每揣度却始终不得要领,心中还惦记着刘敬宣,完全顾不得其他。
直到有一日,偶然间听闻下人议论,已经查封多年的六|四阁,又打开了门,大张旗鼓的重新修缮打扫,很有阵仗·他觉得此处甚是耳熟,便驻足听了听··一个下人道:“想当年那六|四阁天下闻名,只是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对外待客了。”
另一个道:“想美事儿罢那阁主可是如今桓公面前的大红人,他自己疼爱都来不及,还能让你个杂碎惦记”·旁边的众人立刻嗤笑第一个痴人说梦,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想必是被笑的狠了,他便不服的道:“就算再自比神仙,不也就是个清倌,拿出几贯钱来,还不是伺候的大爷舒舒服服,哪里就抬了身价了”·又一个下人瞪了他一眼,道:“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哪里是什么一般的清倌,那可是当年王恭王孝伯的家臣,在这建康城里卖艺不卖身,赚些银钱补给军费的。”
此话一出,那个出言不逊的像是吃了苍蝇似得,立刻收敛的气焰,只是这张嘴还是管不住,又道:“那又如何,听闻他瘦弱的禁不住风吹,爷就是打野食儿也不找这样的,再把他弄死了,多败兴”。
旁边的便道:“他的来路可是不小,之前是真人不露相,只听说是王家家臣,其实不然,人家是谢安的私生子,拜师在王家求学的,现在认祖归宗了,好不气派啊”·又一个道:“是啊,听说他这次依附桓公,是给自己师父报仇的,与当年那件事情有关的,一个不留。”
刘牢之听到这里,才突然明白,为什么自己觉得最近斩首榜文上的名字,都大有联系,那是因为,这些人,都多多少少与王恭的死有所关联··他的背后不自觉的被冷汗打- shi -了,一边心道不妙,一边快步从廊子上快步走了过来。
刚才那几个偷懒,嚼舌根的杂役,见到将军来了,赶紧行礼退后,准备等人走了就各司其职··没有想到,刘牢之却突然停在那个大放厥词的下人面前,对外面喊道:“来人”·几个杂役面面相觑,半分也不敢动,见门外的神武军进到内廷来,更是个个头皮发麻。
刘牢之指着那几个人道:“埋了·”·不顾及听身后哀嚎四起,求饶不断,刘大将军急匆匆的回书房去了,再不收拾行囊走人,明日杀头的榜单上,就会出现自己的名字了。
一面想着,什么都不要带了,轻装简行要紧,一面惦记着刘敬宣,不知道他现在可还安全··建康城,可能与他相克,记得当初还在王恭帐下之时,便对谢珝略有耳闻,只知道是王恭不得意的逆徒,跑到个唱馆,做人肉买卖的,所以周遭的人都不提及,自己也就没有上心。
后来听说王恭一死,就躲到了桓玄身边,以为他只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没了靠上就赶紧傍上一个相好的,为的只是一条小命·谁成想,这家伙居然这么隐忍,为的竟然是报仇。
想当初,自己还参加过他的生辰宴,还居然敬过他一杯酒,如今想想,他没有当场一刀刺过来,真是忍辱负重··如今,但凡与当年有一丝联系的,都要被腰斩于世,自己这个出卖上司的罪魁祸首,被他抓住,还不得千刀万剐。
不读兵书,也知道,三十六,走为上··烧了些重要的信件,打点好金银细软,叫来了手下的参将,让他们火速整理残部,有多少人就带多少人,都乔庄打扮,带好干粮,夜晚关城门之前,分散出城,这吞人的地方,一刻都不能多留。
刘牢之盘算着,还好当初他智谋多端,让刘裕带着军马先行去义兴了,如今只要追赶上他,共同谋划一二,还是有余地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据说只要刽子手的刀够快,被腰斩之人,上身还能爬动数尺,甚至可以回过头来,确认自己的腿在何处。
对此事最感兴趣的莫过于童儿,只是他如今看不到这滑稽的一幕了·义兴发信回来,孙恩的尸首已经找到了,在海中泡了太久,虽然面目已经无法辨认,却从衣着和饰品上判定,是他本人没错。
经仵作验尸后得知,孙恩在掉入海中之前,已经奄奄一息,不仅在胸口上有一致命伤,并且在跌入悬崖后,背部受到过重击,应该是摔在海中离岸较近的岩石造成的··而封尚的尸身一直都没有找到,封善和童儿一日不见,就还会继续寻找,无论死活,都要坚持找到为止。
至于殷仲文则提出司马氏气数已尽,桓氏坐拥天下是民心所向,万众共仰,此时不可留岳父桓伟在义兴耽搁时日,要赶快回京,安排后续事宜才好··桓玄知道急着回建康的并不是自己的兄长,而是这位善于怀抱大树的殷仲文,却不想与之计较,便下诏命,让他护送桓伟速速回京。
谢珝见桓玄看完信便沉默不语,撑着额头陷入沉思,便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伸出双手,替他按揉太阳- xue -··桓玄感受到冰凉的指尖,在头侧轻柔的按压着,十分的惬意。
只是这种感触,不是来自于劳累的身体,而是发源于心中··自从新安城,与谢珝化解了误会,相通了心意,两人便会在彼此失落之时,相互安慰·大战之时的同生共死,斩杀仇人时的宽慰安抚,失去亲人时的温柔体贴。
两人的心,正在一步步的贴近,共同的分担忧愁,分享喜悦··虽然他的彖之- xing -子清冷,从不主动向他显露心悦,却学会了做这些小事,让他知道,心中有彼此。
桓玄握住谢珝的手,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一下,轻柔的,像是在感受着什么珍惜的绸缎,滑滑的,带着低低的温度··太多事情纷扰了,太多情绪掺杂了,太久没有好好的与谢珝静静的呆一会儿,说说话,亲昵一下了。
朝堂上下,现在都以他的马首是瞻,于是大事小情的都要自己亲力亲为,陶姜先生已经事无巨细的在替他承担了许多,却还是有忙不完的公务在等着他··每每想要睡一会儿,却发现天边已经升起丝丝金色,又到了周而复始的,朝会,召见内宦外臣,军机要务,州府大事,人员安置等等等等,哪里有时间想旧友,更没有时间陪爱人。
明日,便是那百十来口逆犯的处斩之日,也不知司马道子,在狱中心情如何,是否还有什么话要说,不过,此时此刻,他都不想管··桓玄突然侧过身,抓着谢珝的手腕,轻轻一拉,便把人拽到了自己怀中,顺势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柔声问道:“明日呢,是要去刑场看热闹,还是我带你去个好地方”·谢珝已经习惯这个人会随时随地的偷袭自己,知道他有分寸,不会伤到自己,便任由他抱也好,搂也好,一个不注意就会天旋地转,变化出个身位来,故而都不惊慌了。
听他这样说,知道他还是担心自己放不下那些仇怨,便摇摇头··桓玄看怀中之人,确实已经不再计较那些闲杂人等的去留,又道:“那便说定了,明日下了朝会,我就让他们备车。”
谢珝又点点头·他本想让桓玄说说,要带自己去哪里,便想回头在纸上写出,却看到案上的那张信函··桓玄见他看到了,便道:“封尚……似乎还是没有找到。”
深吸口气,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又道:“可是孙恩的尸身却找到了,既然如此,是不是证明,他生还的几率更大些·既然两人同时坠崖,若都…就应该同时被发现,怎么会只有孙恩呢”·谢珝读完了信,听他说的有理,便写道:“吉人自有天相,封公子会没事的,有童儿在,不必担心。”
桓玄听到童儿的名字,便有些好奇,道:“这小鬼,怎么回事我错过了什么么”·谢珝写道:“有的人,本以为是自己封地的山,随时想爬随时去,谁料想有一日,被人捷足先登了,是你又当如何”·桓玄不屑的道:“让他百步”·谢珝又写道:“多情却被无情恼,明明想等某人自己发现,却没有想到,横生枝节,出了这样的意外。”
桓玄道:“从何时开始的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谢珝写道:“怕是初见也未可知·”·桓玄道:“送书”·谢珝写道:“想必是同吃同睡同读书那时。”
桓玄感慨道:“我就说不能随便一起研究什么闻记孤本罢,你看看,杂书害人啊”·谢珝脸色一变,就要从桓玄腿上站起来··桓玄立刻抱着他按的死死的,道:“我的好彖之不算,我这就去拜谢景重,行了罢”·谢珝抬手在他的肩膀点了一下,以示惩戒。
桓玄道:“有件事我想了很久,可否请彖之应允”·谢珝一惊,向那眼含春水之人,投去了探究的神色··第72章 ·早朝过后,桓玄果然安排了马车,接上谢珝便往东南而去。
虽然坐在上面,没挑车帘,毕竟住这建康城里三年,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所住的地方在哪呢·车子刚到清溪桥,谢珝便猜到他们究竟要去何处了··本以为没羞没臊盯着人家内殿帘后藏的凶器发呆的人,会提出什么逾越的行为举动,没有想到,只是他三年来,每月都要做上一做的事情。
再到六|四阁,物是人非,本来这里关着的是一位少年的恋慕之情,没有想到,如今再回这个地方,果真有不一样的心境··手被身侧之人,紧紧的牵着,从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中,看出对自己的爱慕与神深情,这样的灼热,让谢珝不知不觉的靠近。
阁中的器物摆设一如往常,多日未归的尘土,也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几名仆从,见主人已到,知趣的退下了,整个阁中,窗都是开的,阳光洒进来,却只有他二人,显得异常娴静安宁。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拉着他站到舞台的下方,那人抬头仰望了下阁顶,又笑眼如丝的看着他的双眼,动情的问:“可否”·他怎么忍心拒绝。
两人分别走不同的楼梯,在各自该在的位置做着准备··桓玄把记忆中该缅怀的人,暂且放在一边,回忆起,初次在这里,见到谢珝的模样·登上三层,选中视角最佳的那一个雅间,站到飘窗前,等待那个梦魂牵绕的时刻到来。
他对着楼下,击掌三次·便有鼓乐班子依次落座,阵容不大,犹如当年,一架古琴,一面鼓,足矣··随着鼓声,三响,半晌后,又三响,半晌后又三响。
四层的天窗终于应声,缓缓的打开了··还是那架秋千,还是那个人,还是那身衣白如雪,还是那样发黑如瀑,还是赤着脚,却不见那赭石色珠链··桓玄微微一抬眉,却不想分神顾及其他,因为,谢珝的歌,开始了。
春风过林,夏雨击荷,秋月高悬,冬雪坠松··世间一切美妙的奇景,也比不上这里,世间一切动人的声音,也比不上那人··秋千飘荡,发丝飞扬,歌声婉转,笑容绽放。
若是这一刻便称之为永恒,也不为过,下一个弹指若在刑台上的是自己,桓玄也甘之如饴··无论何时,只要想起当初这番景致,再艰再难,他都会为了眼前之人,挺过去,熬过去。
此生惟愿: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给他,把这条命也给他··一曲唱罢,秋千上的人儿,仍然荡啊荡啊,毫无停下来的意思·那笑容也还挂在那人的脸上,明媚啊明媚。
桓玄被此情此景醉的说不出话,移不开眼,动弹不得··恍惚间,他竟然看到如梦如幻的仙子,对他伸出了一只手·如果这不是梦,一定是世间最动人心弦的邀请。
于是他三步一回眸,两步一转身的,像楼下跑去··这个时候他有些想给设计这座阁的人赏三十大板,从三楼的看台,居然没有直接可以去四楼的通路,想要与朝思夜慕之人面对面,还要爬上爬下,再甜蜜的气氛也被破坏了。
当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阁顶,发现,之前所去过的茶室在天窗的另一侧,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两侧的布局一模一样,若是有不速之客来到这里,怕是会不知何往··再过一道门,才是天窗所开之处,窗的正上方并排放着两个个巨大的木质滚轮,滚轮间用一根极其粗壮的轴木连着,而滚轮两边是两道齿轮,相互咬合,有一轻巧的把手,供一人便可轻易转动。
滚轮之上,则有规律的绕着秋千的绳索,只要转动把手,便可启动整个滚轮,调节秋千的高度升升降降··这机关做的甚是精巧,就单单看这排场,怕是秋千上坐十个八个谢珝都绰绰有余,绝不会有半分危险,并且秋千的绳长粗略看去,应该不仅可以到达二楼的舞台,即便是直达地面都没有问题。
桓玄吩咐转动摇把之人,将谢珝的秋千升上来,因为,他确实也想试试,与心仪之人,同在这空中飘荡是什么感觉··封尚曾告诉他,美人在受惊之时,所引发的心悸,与动情时的心悸,如出一辙,所以,要想让一个人对你死心塌地,就要多吓吓他。
只可惜,他这爱人,自幼便在尸首堆里来去自如,长大了又悬在这高处夜夜笙歌,面对着危险的白鲨,毫无惧色,试问天下间,有什么是能让他害怕的呢·谢珝上来后,对着他笑容不改,于是那些有的没的胡思乱想,瞬间便翻滚着不见了。
他拉起谢珝的手,道:“你带我一起,好不好”·谢珝见他语气如此顺从,有些惊讶,却藏在了心底,没有表露过多,只是点点头··二人一同坐上秋千,桓玄吩咐从人开始下放绳索。
即便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桓玄,也从未在如此高的地方,以这样的方式下落,速度虽是缓慢,也确实有点惊心动魄··还好有谢珝陪着他,那种危险之感,很快就融化在身侧人的温柔的眼眸中。
谢珝见他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高度,便起身,将秋千缓缓荡了起来·毕竟两个人的重量远远比一个人多,所以想要将秋千启动起来,也需要个过程,于是这无疑是给桓玄更多的适应时间。
当秋千整个飘动起来,荡到最高点,又翛然落下之时,他的心也随着飘荡起来,又沉落下去,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表达,应该用行动表达··可是谢珝没有他一个恰当的时机去纾解胸意,便又高声哼鸣起来,这歌声太美妙,便顺理成章冲走了所有的意乱情迷。
桓玄从腰间解下一只玉箫,附和着谢珝的歌声吹了起来··谢珝一时很是吃惊,不知道此人居然深藏不露,还留着一手在这里··琴箫和鸣本就别有情调,加上谢珝婉转的歌声,便更加妙不可言。
桓玄的注意力无法从眼前之人的脸上移开,怔怔的凝视着·也许是感受到那目光过于炙热,谢珝也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着··于是,两人相对,一个吹奏,一个哼唱,似乎连舞台上的琴声,也多余了起来。
见此情景,更加识趣的琴师与鼓手,也都默默的退了下去,只剩下空中的二人,一边荡着秋千,一边用曲调沟通着··桓玄真是不懂当年父亲拥有了母亲后,还会去什么北伐,还会要为天下人谋什么平安喜乐,甚至连自己出生之时,都不能相伴身侧。
明明是那样珍视,如宝如珠,怎么忍心离开她半步··如今看来,自己这权利不如不夺,整日里政务缠身,都没有时间好好陪陪所爱之人·如果将来也要谢珝夜夜空等,孤枕难眠,自己不如将这江山拱手送人。
来不及考虑这些凡尘琐事,应该先试试这下凡的神仙,究竟有何能耐,竟能乱人心舍,夺人魂魄··未等一曲唱罢,桓玄便收起了玉箫,轻轻抬起了这位仙人的下颚,微微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谢珝对这个姿势有些熟悉,便对所要发生之事,猜到了几分·心下一动,竟有些桃色,泛上了脸颊,眼睑也慢慢的微合了起来··桓玄见他的仙人如此配合,便不禁生出了些逗弄之意。
于是他保持着相隔的三指距离,停止了动作,两人的鼻尖略略相碰,却故意不去满足那闭眼等待之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珝等了两个弹指,也不见预料之举落下,重新张开了双眼,见那人面带笑意的望着自己,才知道那人的坏心眼又开始作怪了。
他的眼角已染上红霞,此时的表情显得十分暧昧·感觉到自己的失态,羞涩夹带着怒意便不由自主的升腾了起来··桓玄看着眼前的人,眉间越来越紧,眼中的情|欲慢慢转变为怨恨,甚至连粉红的唇瓣都微微抿了抿,就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气。
·可是谢珝那些越是难得一见的神情,越是让他痴迷·今日不管是要被推下秋千,还是挂在这楼顶,他也要把心中的话说出来··桓玄邪魅一笑,道:“想要的话,你得来自取。”
说着便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话不说还好,出了口,便像是点燃焰火的引芯,谢珝突然就爆发了,对着他的脸颊就咬了上来··桓玄哪里见过如此奔放的谢珝,一时间眼瞪如十五之月,口里也忘了求饶,“哎,哎哎哎”的叫了起来。
心中想着,好啊,你给我等着··好容易待到他松开了口,便轮到桓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了·未等谢珝有半刻喘息,他的吻便附了上去·不比初次体验时的先试探再行深入,这一次,他毫无怜惜的攻城略地,火力全开,搅了个天翻地覆。
小小的秋千,一下子成了桓玄最有利的根据地,让怀中之人,想躲也是无处可去·于是他便肆无忌惮的揉捏着那白衫之下的嶙峋骨立··想必再不放开谢珝,就会害得他窒息,桓玄才意犹未尽的放开了他的唇。
可是见到大口大口喘着气的小人,眼角都有泪花涌出,心中又有点不舍··谁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谢珝刚刚将气捋顺,望向自己,就突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并非往常的扯扯嘴角,或是表演时的明媚绽开,而是笑的颇为动情,甚至还有点前仰后合。
桓玄从未见过谢珝如此的开怀,也不能理解,自己吻他的时候是否触发了什么机关,引得他情绪如此激动··又过了半晌,谢珝终于收起了笑意,见桓玄一脸无辜的看着自己,目瞪口呆,不明所以,便伸出手指,在桓玄的脸上描摹了一个形状。
正是刚刚谢珝咬的那个深深的牙印··感受到点点痛楚,桓玄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想着这一口下去,怕是几天都无法见人了,索- xing -就从此君王不早朝算了。
可是此时此刻,决不能放过这位始作俑者··于是他看向了谢珝那白皙的脖颈,一口含了上去··作者有话要说:哪舍得真咬啊·第73章 ·不能早朝,是因为桓玄无法从六|四阁出去,不能从阁里出去,是因为不能从秋千上下去,不能从秋千上下去是因为,那摇动转轮的仆从也知趣的走了,不能叫仆从回来是因为,脸上这块太阳。
这痕迹如此招摇,怕是不能见人了·不过谢珝如此做,怎会想不到后果呢桓玄从来没有想过,这从不表露意图之人,竟然会如此直白的方式,把想要据为己有的留在身边。
不就是几个日日夜夜的厮守么,正合我意·只是,此刻,怎样从这秋千上下去,成了关键,总不能一直在这么高的地方亲亲我我罢怀中之人已然习惯了这样的高度,可是自己万一保护不好他,可就大事不妙了。
况且这一块小小的地方,也不够桓大相国发挥的呀·既然被吊上去,就会让从人看到这激情所致的印记,倒是可以选择放下去,避人耳目··可是不曾想,二人刚刚整理了衣襟,被从高处缓缓放至一层大厅,就有人找上了门。
谢重和陶姜因为有要事商议,又满府里找不到人,打听了才知,是来了这里,于是便只能追到了六|四阁··只是刚进正门,就看见二人旖旎之态,从秋千上下来,这未来的天下之主,还挂了彩。
避之不及,谢重回身挡在老师身前,捂住了陶姜的眼睛·桓玄则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谢珝藏在了身后·可是,自己脸上的印记却明晃晃的摆在了人前。
谢重忙高声道:“老师与我什么都没看见,既然主公不适宜见客,我们先退出阁外,等待召唤·”·桓玄收了收神色,道:“请陶姜先生,谢公稍等片刻,自有人来请二位。”
谢重道:“是·”·便推搡着老师先到阁外避一避··听见正门吱嘎一声,重新合上,桓玄叹了口气,却听到背后之人,笑的花枝乱颤。
于是他转过身来,看着谢珝那得意的模样,狠狠的在这女干诈之徒的腰际上拧了一把,引得一声惊呼··陶姜与谢重并未走远,就听到里面的打情骂俏之声·陶姜便沉下了脸色,深深叹了口气,道:“大事不妙。”
谢重道:“这桓玄此刻正是两厢圆满之际,连谢珝也被他安抚了,老师何时才能出手”·陶姜道:“听闻谢珝曾有一副顾将军为王恭所绘制的画像,可在你那里”·谢重道:“谢珝所藏的那些,老师所著之书,闻记的一些藏书还有王恭的画像,一些财帛,都在我的府邸。”
陶姜道:“全部取出,送到这阁来·”·谢重道:“徒儿这就去办·”·陶姜道:“不急,此事还要等待时机,听我命令即可。”
谢重道:“谨遵老师安排·”·陶姜道:“不能让此二人单独在这里呆太久,这样,今日我便借朝堂之事,留在此处,明- ri -你将送往相府的文书奏本全部搬来。”
谢重道:“是·老师还有什么要安排的么”·陶姜道:“你认为呢”·谢重道:“不如放出口风去,就说这新任相国刚刚执政,就沉迷声色,连日不入朝堂。”
陶姜点点头,道:“再将这阁中以往之事渲染渲染·”··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重笑着道:“老师放心·”·二人还在说着,只见有一从人,打开了阁门,请他们上楼一叙。
深深的对视了一眼,陶姜便与谢重,登上了阁的四层··这阁本是谢重花费重资,命人修造而成,于是对此阁的格局十分熟悉,引导老师来到顶层会客之所·这次,他聪明了起来,在门外等待了片刻,有从人打开厅门,这才走了进去。
屋内的窗子已经被关了个严实,帘帐也都拉了起来,外厅里点起了烛火,内堂却没有,并且分隔二处之地,也挂了纱帐遮挡,不像是议事,倒有些垂帘听政之态··陶姜毫无尴尬之色,先施了礼又向纱帐内的桓玄道:“午时已近,行刑台已经就绪,您还要带珝公子去观斩么”·桓玄道:“不必了。”
陶姜道:“刘牢之已经暗中打点了行装,出城去了,他所残留的余部,共计不到五百人,已出城三百人,其余已被暂扣各城门·”·桓玄道:“一个不留。”
·陶姜又道:“主公何时追赶刘氏逆贼”·桓玄道:“不急,给他三日时间折腾,要他知道自己走投无路,有个三日也就够了。”
陶姜道:“可快马通知殷仲文,让他先行斩杀刘敬宣·再设法告知刘牢之即可·”·桓玄点点头道:“全凭先生安排·”·陶姜道:“主公身体可是有何不爽,要不要在朝堂之上告几日假。”
桓玄一愣,道:“啊,无妨,只是小伤,不劳先生挂怀,朝堂之事,有劳先生了·”·陶姜道:“如今朝堂之上,人心浮动,还是小心为好。
军政大事,还是要主公亲自下决断,方可抚慰朝中文武之心·”·桓玄想了想,道:“先生以为如何”·陶姜道:“明日起,我便命谢重将奏折通报全部送来此处,由我与主公现事现议,莫要耽搁了大事。”
桓玄的小心思全部成了泡影,只能败兴的点头称是·想着只有兄长和殷仲文回来,才能脱身了··又耽搁了许久,陶姜先生终于有意起身告辞,却告知自己要留下阁中,已派从人将一应物品,搬来此处,要日夜与桓玄商讨国家大事。
桓玄只好应允,又悻悻然叹气··谢珝见到陶姜前来,便知道了他的来意·如果说之前两人共商的大计,他没有放弃之意,任凭此时谁都不会相信·可是要他彻底放下一切仇怨,全心全意接受眼前的人,怕是自己也难以做到。
矛盾日日夜夜的困扰着自己,想看着那人就此死去,了结所有的往日之仇,又想与他朝夕相对,片刻不离··这样想着想着,就走到自己以前常常一个人悟道的净室。
对外说是闭关修行之所,实则却挂着老师的画像,日日相对,留存思念·如今,虽然只留下一块摘去字画后,显眼的白色墙壁,看去却依旧锥心刺骨··回忆起老师的点点滴滴,愁思又起,不知他在那个世界,过的如何天冷可有加衣,日晒可有遮伞,是否能吃得饱,穿的暖。
会不会想念自己,还有没有话要对自己说··桓玄将正事处理好,又安顿了陶姜先生,已是接近日落,四处寻不见谢珝,在四楼来回转着圈,最后在这壁橱样的门中,找到了已经睡熟了的人。
他蜷缩着身体,像是有些冷·桓玄走过去想唤醒他,却发现虽是睡熟了,他的眼角、脸上还挂着泪水··四处打量了周围,发现这间小小的屋子,没有什么摆设,只有这张席子,与对面一面墙上的一块旧痕,似乎是将什么挂幅取下后,所遗留下的。
桓玄心中一动,难道·本来开开心心的带他回来,只是想再见到那明媚的笑颜,却引起了他的愁思,如今以泪洗面的睡在这里,真是让人心疼··桓玄抱起谢珝,回到了寝室。
把人安放在原先那张不宽的榻上,才发现,没有多余容纳自己的地方,这可如何是好·索- xing -就在让他先睡吧,毕竟自己还有堆山填海的奏本没有处理,这陶姜先生真是勤勉的有些过度了。
不过桓玄自从入了这建康城,才发现,陶姜先生不仅饱读群书,无所不知,人情世故无一不精,连审阅案牍,也颇有心得··因为但凡是他预先过了目的,都能将其以极其便利的类别进行划分,有关联的,甚至有内在联系的,放在一处,按时间的先后顺序排列,让将要审阅之人,轻而易举便可读懂。
这是一门很深的学问,州府事情再多,也不及如今整个朝廷的事情多,自己虽然从小就被教导要善于整理案牍,却没有先生这般得心应手··一边看着奏本,不知不觉中,已到了掌灯时分,刚想放下手中的事务,歇息一下,喊谢珝起身吃点东西,便听到了阵阵呜咽之声。
桓玄对这个声音极其敏感,因为怀抱入眠那么多个夜晚,相隔不了多久,谢珝便会因为梦魇,尖叫呻|吟哭喊挣扎而惊醒··于是快步就来到榻前,搂住了全身僵直,呼喊着,抽搐着的人。
他知道只有让谢珝缓缓从梦中挣脱出来,才会让这一切停止,只是不能过于强硬,因为那样会吓坏了正魇住之人··他一边低低唤着:“彖之,我在,有我在,别怕。”
一边擦去他满头的冷汗··重复了几次,怀中之人,终于有了反应,努力的睁开了眼睛,盯着他辨识了半晌··往日谢珝只要醒过来,再安抚一会儿,便会冷静下来。
可是,今日,不知为何,看清了自己的脸后,竟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桓玄有些诧异,却没有时间多想,便抱住了哭的像泪人般的谢珝,好生安抚着··任怀中之人,又放肆的哭了半晌,才觉察慢慢的收敛,好像有些止住了。
便想替他擦干泪水,柔声安慰他几句,却没有想到,刚刚松开些怀抱··便有两片温柔的唇瓣,向自己贴了过来··第74章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当爱人两厢斗嘴,调情逗趣时,总想弄哭对方,再用爱抚来化解··可是当爱人哭泣着拥抱自己索吻时,就全然不顾念的与之欢好,似乎又有些趁人之危。
于是桓玄虽然热络的回应了这开天辟地的主动,却没有将计就计,攻陷新的城寨·拥抱与爱抚虽然不断,可是更像是安慰,缺少了旖旎的情|欲··谢珝的情绪渐渐平和了下来,泪也收住了,动作也停住了,虽然搂着自己脖子的手,还没有从后颈放下,却没有其他表示了。
桓玄一边有意无意的,继续蜻蜓点水的触着他的嘴唇,一边用眼神询问着他是否满意··毕竟,比起做君子来,禽兽更容易一些··谢珝垂着睫毛,又恢复成了以往的泰然样子。
此时,却只有吻着他的人,才知道,这副冷若冰霜的姿态背后,是怎样一副光景··又亲昵了半晌,桓玄便道:“已经酉时了,要不要起身吃点东西·”·谢珝想起,自从两人回到阁中,还未进过半粒米,又是荡秋千又是唱歌,后来还…反正确实有点饿了,便点了点头。
烛光掩映下,谢珝吃饭的样子真是好看,比欣赏一幅字画,观看一块美玉,还要赏心悦目··灯明影亮下,桓玄脸上的印记真是显眼,比桌上的酒盏,池中的莲叶,还要花好月圆。
两人都带着浅笑,这顿饭吃的看似美美满满,其实一个人垂涎欲滴,一个人忍俊不禁··若是允许你喘息片刻,那还叫铁面无私的陶姜先生么晚膳刚刚用完,陶姜先生便又有事情前来禀告了。
·谢珝虽然没有想好何去何从,却不想在两人极其有限的时间里,再插足一个心怀叵测之人·于是便提出,要一起去书房听听这正事··不过,让这位面负重伤的桓相国抛头露脸之前,还是要遮掩遮掩才好,不能让外臣看了笑话。
于是谢珝便带着桓玄,来到阁中二层,主舞台之后的备室内,寻找些掩盖之物··这备室,平日里是那些舞姬、乐师更换衣物,梳妆打扮之地,什么胭脂水粉,描眉画目的物什都有。
之前阁子被废弃之时,这些物件来不及带走,于是还妥善的躺在柜子上的梳妆盒中··虽然谢珝登台从来不用这些,却对每样物品如何使用,有些心得,拿出一只粉盒,打开,颜色深了,再换一个,颜色又淡了。
他挑挑选选,开开合合,最终,挑了一只合适的,对着桓玄的脸比了比··桓玄被按着肩膀坐在一个圆凳上,见谢珝拿着比平日里写小楷还要小两号的毛笔,蘸了蘸盒中的粉,就向自己的脸上涂了过来。
本来还有些无所适从的躲躲,可是轻柔的触感袭来,有些痒又些舒爽,这才放下心,任君采撷·笔尖在印痕处,一下一下的点着,像是在挠他的心,一扫一扫的撩着。
于是他一把搂住了面前之人的腰,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谢珝无暇顾及这伤患的得寸进尺,搂着腰还不够,闲暇无事的手,朝自己的衣襟下摆内伸啊伸的,没有一刻老实。
描画了半晌,终于将整个伤痕盖住了,想必在灯光昏暗处,不容易被察觉,谢珝满意的点点头,然后才赫然发现,那双毫不满足的手,已然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忍无可忍,既然右脸颊上有个咬痕,就不会介意左脸颊上有个掐痕了吧·只听“哎,哎哎哎”·怕是两人这妆,还得再补一轮了。
谢重本来只是送些物品案牍给老师,就应该回府了,只是他看着那对儿时时刻刻腻腻歪歪,欢声笑语的,甚是心痒,便以侍奉老师为由,留在了阁中··陶姜心中倒是没有多想,因为如何设法将此二人挑拨到刀锋相对才是他要思虑的。
忍辱负重,看戏就看戏罢·见二人去楼下多时未归,谢重便与老师商量道:“桓伟一向是桓玄最为信任且倚重之人·如今桓氏的崛起,最重要的人就是他,是否…”·陶姜道:“在桓氏登基前,此人确实不能留了,不然将来作战之时,很难对付。”
谢重道:“顾将军所向披靡,区区桓伟,不足话下·”·陶姜道:“顾将军世代忠臣,不会想看到桓氏颠覆朝廷,却也不会为了我们歼灭桓氏。”
谢重不解的问道:“顾将军与老师是至交,这点忙都不肯帮”·陶姜道:“他为人刚正不阿,当年受人所托,看我实在可怜才出手相助。
可是在大是大非上,他不会有所偏向·”·谢重道:“那我们怎么办”·陶姜道:“如今只能四处散播谣言,说桓氏也是酒色之徒,整日里寻欢作乐,不理朝政。”
谢重道:“只好如此·”·陶姜道:“桓氏谋朝篡位之时,天下定有义士征讨,到时候我们只要见机行事便可·”·谢重道:“老师深谋远虑。”
陶姜道:“我让你准备的物品,可逗都备齐了”·谢重道:“全齐了·”·陶姜道:“谢珝知道太多,若是不能让他回心转意,就只能杀了他。
所以希望他能信守承诺,不要妇人之仁·”·谢重道:“那二人看着如胶似漆,怎能拆的开啊”·陶姜道:“为何人常道死者为大”·谢重点点头,笑着道:“徒儿受教了。”
是啊,在活人永远比不上死人这一点上,他谢重最有发言权好么··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桓玄和谢珝才上楼来,两人牵着手就走进了议事厅,毫不避讳这眼前的师徒二人。
坐定后,桓玄便向陶姜提出几个首先要做之事··首先是如何安民,司马道子等人如今已经被斩于市井,天下之人定然是惶惶不安,怎样才能做到,让官员安心,让百姓安乐,是头等大事。
二则是继续除恶,司马氏有众多依附之人,甚至朝上朝下还有很多亲信余党,要想全部去除,还有待考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则是荆江二州虽然推行用纸制度多时,可是朝廷中还是在用竹简行文,十分不便,此法度应该推广全国才是。
四则是清理寺庙庵堂,将不是真心修佛之人驱赶出去,法办凭借这一身份四处为非作歹之人,若是不能守戒,该杀的杀该放的放,总之不能留··听完了前三条,陶姜先生没有很大惊讶,只是这第四条,在座几位都能理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桓玄如此介意。
司马道子对黄袍之好,天下皆知,女尼男僧,来者不拒,如此有辱佛门清净之事,在他权倾朝野之时还被大力推行,确实应该查封治理·如果没有支妙音之流,怕是朝廷里还清净些,他的挚友也不会…·不过心中知道并不代表要言明,陶姜先生思考了片刻,便把这四个提议的实施方案的大方向说了说,至于详细的,只能是尽快安排。
不过新官上任要烧三把火,这火烧的好不好,会对将来的仕途有很大影响··除恶,推行用纸,整治佛道,都是此时可以好好做的,只是安民的话,对于陶姜来说,却要反其道而行之了。
不过此时此刻,他还要点头称是,山呼英明,做戏做全套··谢珝听了桓玄的提议,觉得桓玄虽然年轻,却对国事十分擅长,以下几个举措,实行到位的话,很快国内就会繁荣起来,民愿所向,人心安定。
想起以前老师也曾发过愿,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五谷丰登,安居乐业,天下才能太平·而民富庶,国才能强,外敌才不敢侵犯,或许有一天,还能收复失地,守护祖籍,一统九州。
可是如今,他不在了,同样有这份宏图大志的人,坐在自己面前·自己该怎么选选了眼前这个人,是不是就等于选择了对老师的背叛·连为他复仇都不能彻彻底底么自己是有多无能。
可是若真的选择了痛下杀手,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呢·等等,既然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去留恋,不如……·这个想法太危险了,也太极端了,如果真的这样做,就会成为仇者快亲者痛的傻事了。
此事不宜考虑过多,还是要再想想··四人讨论各项事宜,不知不觉就将近子时,就是睡了午觉的谢珝,也有些困倦了,何况身体本就虚弱的陶姜,脸色看着更加不好。
·桓玄觉得事不宜迟,也到了休息之时,便招呼三位各自去休息··谢重立刻假模假式的搀扶起老师,引他回房去了·这对师徒近来在人前仍是父慈子孝,十分热络,却不知暗地里关系如何。
只是桓玄觉得,陶姜先生越来越倚重这位徒儿了,可惜没有在进兵建康的路上,替他除掉这祸患,不知以后先生会不会为其所累,毕竟背地里干的那些坏事,明眼人都看得出。
目送那对师徒走远了,桓玄也学起谢重,殷勤的搀扶谢珝,还有样学样的十分谄媚··谢珝笑而不语,在他脸上轻轻一点,以示嘲笑··却没有想到,抹掉了一块粉,露出了点点牙印。
第75章 ·三日没有上朝,外面却发生了好几件事·桓伟与殷仲文已经启程前来建康城,顾恺之将军请求回去戍守边疆,刘牢之跑到丹徒就开始集结人马··桓玄本以为殷仲文收到自己的首肯,便会片刻不误的赶回建康,没有想到,兄长因为没有找到封尚,不肯放弃,又坚持找了三日,才被好女婿千说百劝的,同意暂时搁置此事。
封尚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仅无法给封氏二老一个交代,连封大哥,桓玄都无颜面对·当日司马元显所说之事,他与谢珝曾经讨论过一二··听起来,整件事像是支妙音为了争夺封尚的心,所设计的一个连环计。
其实,支妙音应该是知道,封尚会在感情和大义面前,站在后者,所以不等封尚去求,便主动将全部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谢珝也说过,封尚看他的眼神,好奇多于爱慕,是一种从未见过世间还有这般宝贝的惊讶与探究,至于他多想拥有,却谈不上。
桓玄听起来很惊讶,因为他从未发现,挚友还存着如此的心意··而支妙音看出封尚为了桓玄可以舍弃一切,包括自己的心意·恐怕此人虽然不知爱一个人是何滋味,却深深知道什么是莫逆之交,手足情深。
当时的局势,对南郡十分不利,司马道子的猜测与忌惮,会给他们带来太多的战火和麻烦,于是,支妙音将计就计,把关键人物刘敬宣想方设法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如果她真是贪生怕死之人,早就不顾一切选择留在南郡,留在封尚身边,做不成封家正妻,也有她一席之地。
而她也许早就想过要为爱人付出一切,换取他心中的安乐与大义,这才上演了这么一出大戏给外人看··封尚也许在知道她被司马元显捉住时,就已然明白了一切,所以,快马加鞭也要赶回来,可惜,现在二人一死一失踪。
真是让人闻着伤心,听者流泪··顾恺之将军要回江州戍边这件事,是桓玄没有想到的,因为作为他手中的第一大将,自己登基之后,必然会封他左将军之职,统领天下兵马,可此时,他竟然功成身退,究竟是何意图。
边疆现在可谓是天下太平,没有了秦军的骚扰,两边的百姓过着耕种通商的安稳生活·怎么会轮得到,有统治天下兵权之人去看守,维和··可是,顾将军一向从来不提要求,且此人言出必行,若是不应允,他甚至不怀疑此人会直接辞官不做,告老还乡。
与陶姜先生商议了一番,也只好同意顾将军的请求,临行之时无所赏赐,便将桓氏宝库里的一套金盔金甲,作为礼物送去了顾恺之府上·并附上一封书函,大意就是若有一天,顾卿愿意回来统领天下之兵,随时可以回来,左将军的位置会一直空缺,等待它真正的主人。
对于这投一次反一次,投三次反三次的刘牢之,简直不用多议,必是要将其带回来,千刀万剐的··不过此事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桓玄随口一问,何人愿意前去,便站出来数名武将,愿意前往。
当时冯该与皇甫敷同时出列,要取刘氏狗贼,亮相争辩不下·桓玄只好命二人各自率领五千精兵,先取刘氏者,重重有赏··世人皆知这刘牢之常在武功造诣上自比吕奉先,却在德行上更胜一筹,比三姓家奴,还要多背叛一次。
就算他三头六臂,浑身是胆,这次也不会留他在世上为患人间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处理好这三件大事,桓玄便借身子不爽之由,不见外客了·毕竟脸上还有些痕迹,要靠涂粉来掩盖,若是被人看出,实在太损颜面,于是他便回六|四阁去了。
今日这阁中,没有了桓玄,便展开了一场攻势··陶姜一开始便出言指责谢珝不顾道义,要破坏他们之间的联盟··本来谢珝无可辩驳,因为事到如今他还是没有想好,何去何从。
可是陶姜不依不饶,说他忘记了老师的仇恨,只图自己快活,他却无法承认了··不能开口说话,便在为自己辩白上很是吃亏,于是听了陶姜一番长篇大论,自己却气的说不出,写不下,确实让人着急。
不过,即便如此,他没有想好就是没有想好,不能被人一逼迫就下什么决心,做什么决定·本来打算就这样一言不发的送客,却没有想到,陶姜竟然缓和了语气,拿出了一打书信。
谢珝在老师和桓玄身边呆了这样久,怎会认不出,这二人的笔记,又加盖着印章,觉不会错,是当初讨论联盟时的信笺··展开这一封封书信,一段段回忆涌入脑中,一幕幕画面映在眼前。
没有错,当初确实是桓玄倍受朝廷压迫,想要夺取一点点势力,才不断给老师去信,游说老师为他讨回公道··没有错,也是桓玄假意与老师首次联合,一兵一卒未发,就取得了天大的好处,甚至差点惹怒了至交好友殷仲堪。
没有错,是桓玄最终定下了推举老师为盟主,又指使殷杨二人出兵,协助老师,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没有给到老师支援,才致使老师遭反叛被捕··如果说庾楷的教唆都能成为他必须要死的罪证,那么桓玄无疑是杀死老师的另一把刀,他的手上确确实实沾着老师的血。
他知道,他从开始就知道,他不必看这些信件就知道·只是他不知道,当初桓玄竟然如此谄媚的央求过老师,也不知道桓玄曾经如此假意的大义凛然为自己谋求势力。
陶姜见谢珝盯着信发呆,又递上了一副画轴,便退出了房去··谢珝不用打开,也知道是老师的画像,定然是顾卿所绘制的那幅·只是打开它,还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拿着画轴,走向净室,平静了许久,才慢慢展开了画像·老师的音容笑貌,又展现在了他的眼前·如此多年,老师的样子,一直印在他的脑中,埋在他的心里。
不愿触碰,不能提及·他全部的亲情与恋情,都交付在这个画中之人身上·如今,他去了,而仇人就在自己身边,究竟何去何从,还要外人指手画脚,自己真是愚蠢至极。
·一瞬间,天平偏向了不能原谅的一边,仇恨之火又再次燃烧了起来··桓玄必须要死··陶姜从阁上下来后,便迎上刚刚下朝的桓玄与谢重。
没有想到此人回来的这么快,此时此刻,不能让他上去见到谢珝,坏了自己的好事·便立刻提出要找桓玄商讨大事,把人截住,去了议事厅··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他突然想到,顾卿要回边疆之事,便问桓玄,是否要赏赐了顾恺之,再让他回归。
桓玄将自己已在大殿之上,许诺送给顾将军金盔金甲的事情告知了陶姜·并亲笔写下书信,决议一同交给顾恺之·陶姜分析此事十分重要,便提议安排谢重亲自去办理,以示对顾将军浴血奋战的感激之情,桓玄便答应了。
一直叙谈到午时,桓玄惦记谢珝,想与他一起用膳,便终于推拒了继续下一个话题的提议,起身上楼去了·陶姜见计划一切顺利,在谢重耳边又低低的吩咐了几句,便让他去顾府了。
桓玄上楼,找遍了各个房间也不见谢珝,只有净室,还没有去,心里便又一沉··他不是不知道王恭在谢珝心中占据的位置,他也从没有想取代这个位置,只是仍然有些不甘,仍然有些嫉妒。
一个故去的人,会在每个地方都胜过于自己,因为无法再在同一平台上一较高低,所以,无论怎么争,都是输··自己就是做的再好,再完美,也不会超过那个人。
不去想,就不会介意,想到了,就有些灰心·就算谢珝在梦中喊出自己的名字,可他还是会思念老师,哭泣到不省人事·还是会在梦魇之中,一次次的失去他,于是更加难以忘怀。
桓玄在净室的门口,席地而坐,没有在等待什么,只是知道自己的爱人,在里面,而这里,是离他最近的一个地方··他只想每时每刻都离他近一点,哪怕感受到他的气息也好。
日升日落,月升月落··谢珝在净室里呆坐了多久,门口之人就在哪里陪伴了多久··直到感觉到周遭太过黑暗,无法再看清楚老师的脸,谢珝才打开门,想吩咐从人送烛火进来。
于是看到了那已经沉沉睡去了的桓玄,见他还穿着朝服,就知道怕是自从下了朝,此人就一直守在这门口,没有离开过··若是自己无法在地府面对老师的原因,是没有给老师报仇,将他的仇人漏掉了一个。
那么自己无法在人间面对桓玄的原因,便是自己利用了他的感情,欺骗了他的真心,还占据着他所有的美好··这样静静的看着一个人,也许会散发出某种暗示·那坐在门口睡着的人,接到了消息,缓缓张开了双眼。
见爱人就这样站在面前,看着自己,不自觉的便绽放了灿烂的笑颜··第76章 ·顾恺之在府中接待了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内使·且此人趾高气昂的说是奉桓公之命,送来此物件的,于是放下了封赏的箱子,便大摇大摆的告辞了。
朝堂之上,当着文武,又说赐战甲又说赐亲笔信的,顾将军打开箱子,信倒是有一封,金盔金甲却是没有看到,只是有一片金黄色的树叶··是的,只有树叶··若说刘牢之是出尔反尔的女干恶之徒,那么桓玄此举,与那贼有何分别。
就算不是宠信之臣,也不必如此愚弄罢·展开信,看着字迹是桓玄亲笔所书,还加盖着印章·内容简洁明了,多谢出兵相助,小小心意不足挂齿,希望将军能穿上此甲,回边疆好好种地做画,安度晚年。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顾恺之对着桓玄送来的箱子,笑了笑,便打点行装,去京口调集自己所带来的部队,回江州去了··朝堂之上那一面,怕是两人所见的最后一面,往后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罢一起出兵的路上,对自己的言听计从,毕恭毕敬,原来都只是装装样子。
靠着这一年来同个战壕吃,同个营帐住的微薄情谊,确实看不出一个人的真心··如此也就罢了,可是更难以接受的却是,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司马奕,甚至还是朝当的圣上,未化身陶姜之时,便命运相连了,那时的他还与桓玄小儿的父亲做着争斗,事到如今却越来越无法看透。
虽说是杀害自己爱人的人已经去世了,牵累到他的家人,也无可厚非,却偏偏选择一条最远的路去报仇,要先助他夺取天下,揪出他桓氏满门之人,一齐灭了才甘心··他究竟是要证明天下始终会玩弄在自己的鼓掌之中,还是真心为一个人复仇·打着对爱人的忠贞,却与所谓的徒弟暧昧不清,纠纠缠缠,甚至不顾身体。
简直难以再共处下去,若不是受当年谢安之托,此次都不该听凭他的调遣,替桓氏出兵··而桓玄与他的父亲一样,觊觎天下,觊觎王位,此等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只是自己不再想蹚这趟浑水,就由他们互相缠斗去罢··离开建康城,就好似离开所有纷争,无论是复仇之人,还是被复仇之人,都再也与他毫无关系了·就像是桓玄送他的那片叶子,让它随风而去罢·总有人会拨乱反正,结束这些无休止的争斗,给天下带来一个太平。
只是那人不是陶姜,不是桓玄,也不会是自己··因为自己的使命只有守护好边疆的百姓而已··桓玄得知顾将军已经启程,心中很是疑惑,就算对自己送去的盔甲与信都无动于衷,依礼也是要来知会一声的,毕竟数月来,同生共死,协同合作,竟然如此凉薄么·让人准备的送行宴,看来也用不上了。
找来当事人,问询当时的情况,也无济于事·据谢重说,当时顾将军已然准备好行装,连封赏的箱子盖子都没打开,就命人一齐运走了··既然如此,就只能在心中默默送他了。
顾卿真是一位高洁之士,当年在父亲帐下就从不阿谀奉承,默默在边疆戍守多年,桓氏兴衰荣辱,他从来不过问,只是尽忠职守,护好一方土地··这样的臣下也算是忠臣了,可惜就是- xing -子太孤傲了些,天下间只有他想做的事,却没有可以调遣他的人。
山高水长,英雄必有他日相见之时,如今只能遥遥拜别了··这两天谢珝总是有点淡淡的,问什么只是点头或摇头,忙着的时候,就不见他的踪影,不前去请,就默默的一个人在茶室。
最关键的是,自己半盏他亲手泡的茶也没有喝上··自己命人从南郡运来的东西也不知到哪里了,若是有那个,恐怕才好打开他的心扉,让谢珝再次的开怀起来··正想着,就有从人禀告,南郡的车马到了。
真是好巧不巧,恰是时机··谢珝在茶室之内,静静的坐着,感受每一个温度,对于同一种茶的冲泡,是何滋味,近来,也只有这样的重复动作,才能让他安下心来。
于是对着茶盏,成了他一天之中,做的最多的事情··正泡好了一壶,等着品尝之时,就听到门外,有个很熟悉的声音,道:“来了,来了·”·门被打开了,桓玄提着个鸟笼,笑嘻嘻的站在门口,一摆手,命人把之前为他生辰所赶制的花笺纸送进了房内。
又打开鸟笼,道:“去罢,飞到你主人身边·”·本以为这鹦鹉会急不可待的向谢珝飞过去,可是等了三个弹指,都不见它动半分··于是桓玄又道:“飞啊飞过去,亲近亲近。”
鹦鹉道:“呜,呜呜呜呜~~~~~~~”·房内的二人一愣,随即谢珝先反应了过来,露出了明媚的笑容··桓玄摸不到头脑,愣愣的道:“用,用嘴飞啊,这是”·不过无论用什么方式,逗笑了谢珝,他的目的就达到了,于是,桓玄也笑了起来。
看着谢珝的笑意渐渐的上升到了眼睛中,终于可以安心了··以前在南郡的时候,这白羽鹦鹉,一直是不必放在笼子里的·谢珝对它十分的好,总是随意让它在屋内飞来飞去,偶尔伸手唤它,这机灵鬼就飞过来,讨好的蹭蹭主人的脸颊。
谁知道这几个月,它是不知从哪学会偷女干耍滑了,蹲在笼子一动也懒得动,连飞都是学人对鸟类飞行时的比喻之声,甚是让人惊诧··谢珝倒了盏茶递给桓玄,见那人更加喜上眉梢,志得意满的品着,自己也不禁忘却了烦恼,嘴角不知不觉的向上抬了抬。
这些日子,不想去见他的原因,是怕自己见到了太阳,就无法在夜中独行·追逐光和热是他的本能,在那样的温暖面前,自己便无法思考,也同样无法下定决心··可是不知道为何,这太阳,总是会主动将所有的- yin -霾扫去,把最灿烂的美景,强行塞给自己,就算再想跌入到黑暗的谷底,他也不允许。
如果,注定这份美好不能与复仇共存,只有让复仇的火焰,一同燃烧自己罢,希望老师可以理解这份心情··真的太想,毫无顾虑的爱这个人,也想让这个人如此爱自己,哪怕只有须臾。
桓玄注意到谢珝望着自己的眼睛中,带着些坚毅的光辉,便觉得也许他都想好了··茶也品了,鸟也逗了,突然觉得好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两个人各有心事,大眼瞪小眼的,半晌默默无语。
桓玄先反应了下,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想了想才道:“彖之近来都不曾出过门,是否要去散散心·”·谢珝抬起头,似乎有点兴趣,眼中闪烁着光芒。
桓玄又道:“再登一次寿山”·谢珝想到两人第一次去寿山时的情景,莫名的有些心动,便轻轻点了点头··桓玄道:“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日罢。
彖之以为如何”·谢珝本没有心理准备,却看见面前之人跃跃欲试的样子,于是,手沾茶水,在案几上写了:“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桓玄见他应允了,便兴高采烈的,起身去准备,又道:“半个时辰就好,彖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初夏的温度刚好适宜去爬爬山,不会太冷,也不会很热,轻装简行,也没有很多负担··这次桓玄没有准备烧茶的炉子,也没有让从人跟着,只背了个软垫,一壶清茶。
谢珝在临行之时,就看到那茶壶了,材料选的是一段竹节,削的很是平整,壶顶有多出的一段竹片,像是倒水时防止水花喷溅特意留的,壶口有一软木塞,喝时取下,外侧还雕了些简单的花样,精致有趣。
只是他没有见桓玄带上茶盏,本想提醒,又觉得凭那个人的细心,定然全都想到了,便没有啰嗦。·这次的时节刚好,没有冷气吸到肺中那种刺痛感,所以不费很大力气,就爬到了半山·山涧的清泉,汩汩流出,看着很想让人上去试试温度·树上也有不知名的野果刚刚冒头,一副初出茅庐的憨态··两人一路牵着手,不紧不慢,闲闲散散,谈着桓玄与封尚的童年趣事,就向上爬着。
到了听雨轩,桓玄解下软垫,让谢珝坐下来休息··可是待他全部展开后,谢珝才赫然发现,这软垫哪里是用来坐的,就是躺个人,也绰绰有余··不知为何,在这山间凉亭,铺上这么一个垫子,便全然没有了诗情画意,那些文人骚客留下的墨宝,那些酸文假醋的诗句,全部变得好笑起来。
看到谢珝惊异之色中还带着点嘲笑,桓玄满意的蹬了鞋履,就爬上了垫,笑嘻嘻的伸手邀请··待谢珝无奈之下只好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凝神静气··桓玄解下水壶,打开木塞,举起就要对着壶嘴喝下去。
可是他余光看到对坐之人睁开双眸,发出那鄙夷的神色后,便放下了壶,递了过去,示意谢珝先喝··谢珝觉得,也许是来了这荒山野岭,人也跟着不羁起来,便只好有样学样的对着壶嘴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谁知这天下最无趣之人,傻傻的对着壶嘴笑了又笑,随即伸出舌头在刚刚取水的地方舔了舔,才举起壶一口饮下··谢珝真是无法形容心中的鄙夷,于是一把将壶又抢了回来。
桓玄喝到一半,被人夺走了盛水之器,便笑着问:“彖之刚刚没有喝饱么”·谢珝不想理他,微微侧过了头··桓玄又道:“可是壶口被我染了,你定是嫌弃的罢”·谢珝本来就没有打算再饮水,便不再理会他,起身,想把那壶放到一边。
正在这时,桓玄突然起身,将壶夺了回来,一边道:“那让我来喂你罢”一边昂头,吞下一口水,便朝着谢珝扑了过来··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有没有人认识这只鹦鹉,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一天被这鹦鹉的主人发现。
她家宝贝儿的梗被小老盗用了~偷笑~~~·感谢大家··间接那个啥,梗有点烂,请多见谅~·第77章 ·琼浆玉液也比不了恋人口中那点余下的茶美味。
桓玄将口中吞的茶喂给了谢珝后,咂摸着口中的余香,志得意满··谢珝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的双目圆睁,他不可置信的承接了那俯冲过来的力道,那温柔的唇,那奇怪的茶。
直到被迫饮下了,才觉察到有些羞赧··他推开了眼前的人,轻轻咳了咳,又投去了一个恶毒的目光··桓玄被这一眼,看的浑身一颤,觉得这一眼实在太狠了,便又凑上来哄着。
先是试探- xing -的抬手,握了握谢珝的手,见没有遭到拒绝,又把脸凑近了些,想挨着谢珝的肩··小鸟依人的靠上来片刻,见还是没有被拒绝,于是他的胆子变大了,轻轻的在谢珝颚下舔了一舔。
若说提出带谢珝散心之时,他的目的很单纯,很朴实,只有怕在阁里呆久了,人都抑郁烦闷了·可是看到了库房中放置的巨型软垫后,就觉得要不要错过这个两人独处的好时机。
是不是应该制造点美好的回忆,才更好呢·将那人的长发掖到耳后,桓玄柔声道:“别怕·”便一口含住了谢珝的耳垂··临行之前,桓玄从未想过,怀中之人居然如此顺从,今日,哪怕就是在此处一鼓作气将人法办了,恐怕也不会被拒绝。
可惜啊,行事匆忙,除了这软垫,其余什么都没准备,还好随身揣着条锦帕··日头渐渐向下走着,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温热的气息,呢喃的呼唤,与景色相映生辉。
涓涓细流,触石而跳,清灵的泉水发出了叮咚成乐之声·指尖的轻拢慢捻抹复挑,使怀中之人慢慢的僵直了全身··亭中的微风凉而不冻,让忙碌之人,毫无察觉。
只在一波波往往复复的折磨中,轻轻颤抖着··远处的鸟儿,不知趣的划过天际,相互交错,留下一道暗影·怀中的人终于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彩云不如渐渐抚平气息的人儿的脸色,那般鲜艳·霞光含暖,岫色可餐,无限美好,尽收眼底··桓玄将此时空出的另一只手,也握住谢珝的指节,柔声道:“可餍足么”·谢珝放松了全身,显得有些无力,将全部的重量,依靠在桓玄的怀里。
缓过神才发觉,后腰处始终硌的不舒服,想必是桓玄所戴的配饰,便伸手去拨开··指尖触及之时,两人都微微一怔··“嘶~~~”一声轻叹后,桓玄笑着道:“怎么,想投桃报李今日就不用了罢”·谢珝只觉得双颊发烫,穆的收回手,在桓玄大腿内侧掐了一把。
若说是身上被击了一拳或者拍了一掌,哪怕是捅了一刀,都只是一种钝痛,而在平时用不到的、细腻的地方,被揪起了一小簇,那种感觉有多酸爽,桓玄今日才领教··扑过去与这心狠手辣之人缠斗了会儿,把他的唇啄的如天边那抹颜色,桓玄才松开了他,起身取水,灌了几口,又递了过去。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珝微微坐起了身,左套右绕,摆弄了一番,就又把自己收拾成了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速度之快,动作之熟练,让桓玄有点好奇,小时候他师傅是不是就这样严格要求他的,凡事亲力亲为,起床弹指理衣。
红霞越是绚烂,天色越是渐暗·桓玄也不再耽搁,起身将软垫收拾好,茶壶背好,珍贵的手帕包好、揣好,再拉过谢珝来,吻了吻,才依依不舍的向山下去··越走越暗,越走越觉得身侧之人的重量向这边压过来,想必是刚才太过紧张,浑身僵直之故。
桓玄想了想,把背后的东西,转了个方向背到了身前,又快步向前迈了一级台阶,躬身做出了个背背的姿势··谢珝实在太累了,腿软的不听使唤,见此情景,也就没再推辞,顺从的爬上了那人的背。
左摇右摆之间,竟然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果然不出所料,一进□□阁的大门,陶姜正等在一层的厅中,正襟危坐·他的徒弟在一旁又是递水又是捏肩,好不殷勤。
见桓玄一字抱着熟睡的谢珝,两人立刻起身上前,虽未出声,却是神情诡异,欲言又止··桓玄完全不想理会这一对见缝就会插针的师徒,抱着人就往楼上去,又让仆从安排准备沐浴和膳食,让内使在谢珝睡醒后,就赶紧来通报。
都妥善了,换了件衣服,就匆匆下楼,询问究竟有何大事··猜中了开头,却没有猜中结尾·确实是刘牢之的事,只是,死的也太便宜他了罢·战报简单几行:冯该与皇甫敷两部在丹徒追上刘牢之,此逆贼虽十分狼狈,却放弃逃遁,想必是已从义兴得知独子死讯,对峙了半日,便自缢而死了,目前尸首正运往建康。
桓玄看完了战报,想了片刻又道:“刘敬宣已经死了”·陶姜道:“不曾·”·桓玄道:“又是先生的妙计”·陶姜点点头,道:“不才正是,如此便可免去兵士间的消耗。”
桓玄道:“那他人呢”·谢重道:“善公子已经来信,说刘敬宣与童儿去四处寻找尚公子时,二人皆不知所踪了·”·桓玄一愣,问道:“你说什么信呢”·谢重立刻呈上书信。
果然,如他所说,封善本是在义兴去往丹徒的海路,沿线打捞封尚的尸首,可是这半月以来,毫无成果·而童儿与刘敬宣,则是负责去周遭的村寨挨家挨户的巡查探访。
可是就在三天前,二人便没有了消息,派人四处寻找,未果,只好先写信告知建康·又对外放出消息,已将刘敬宣正法··桓玄看完了书信,觉得此事甚为蹊跷,若是具尸首,定然已经被冲上海岸了,如孙恩狗贼那般。
倘若要是重伤未醒,寻到了,自然被接回义兴,再不济也是去往丹徒,好端端的,怎么会失联了呢·谢重道:“会不会是刘敬宣寻人途中使绊子,害了童儿,就一走了之了呢”·桓玄摇摇头,道:“以我对封大哥的了解,若是不相信此人,不会轻易放任他外出寻找。
既然他与童儿一起前往,证明大哥对此人深信不疑·”·陶姜道:“既然如此,必定是找到了封公子,而此时不便联络,咱们还是再等等消息罢·”·桓玄有些心急,往好处想,确实如此,可是现在所确凿得到的消息,却令人十分担忧,毕竟童儿也失踪的话,怎么和谢珝交代呢·可是又不能瞒着他,只能实话实说了。
陶姜道:“如今刘牢之的势力算是彻底剪除了,现在只等桓将军回京,便可以做下一步打算了·”·桓玄摆摆手,道:“此事不急·”·谢重又道:“要不要先查查刘氏还有什么亲眷没,一并发落了。”
桓玄道:“此事也不急·毕竟刘敬宣还是个未知之数·”·陶姜道:“可是这刘牢之的尸身如何处理”·桓玄道:“劳烦先生先做一个讨逆的檄文,例数刘牢之过往的罪状。
此人想这么容易逃过惩罚,不可能”·陶姜点头称是··谢重看见桓玄眼中,带着从未有过的杀意,有些不寒而栗··正在三人各有所思之时,内使禀报,珝公子转醒了,正在找桓公。
桓玄便问道:“陶先生没有其他要事的话,明日早朝后再谈如何”·陶姜谢重便口中称是,又施礼相送··桓玄回到卧房时,见谢珝虽然醒着,却歪在榻上没有起身,便斟了盏茶递过来,问:“是要先沐浴,还是用膳,都备齐了。”
谢珝支起身,饮下茶,又在桓玄手中,写了个离卦··于是桓玄便让内使将浴桶搬进来,注好水·内使早已准备就绪,于是动作很是麻利,不到半炷香,舒筋活血的药浴,就全部齐备了。
可是今日,榻上之人,是彻彻底底的不想挪动半分了,只见他伸出一只手·桓玄便心领神会的起身,将谢珝的外衣除去,只留底衫,打横抱了起来,缓缓放入水中。
虽然知道此时应该专心侍奉他沐浴,却是有话不得不说,于是桓玄道:“童儿去寻封尚,失联三日了·”·谢珝本舒服的微颌双目,听到这个消息,瞬间睁开眼,拉住了桓玄的手。
桓玄道:“如今最好的结果便是他寻到了封尚,而暂时无法将其带回,只好等待时机·”·谢珝心有些乱,可是冷静的想了想后,便在桓玄手心中写了一个“卜”字。
桓玄点头道:“好,等沐浴完,我们先用膳,之后以我为主卦人,你来解卦,可好”·谢珝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将桓玄的胳膊往浴桶里拉了拉。
桓玄知道这是要自己为他擦拭之意,却想逗逗被浴桶束缚之人·于是将胳膊又往下伸了伸,去探那云深不知处··口中轻佻的道:“还要再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第78章 ·桓玄所占筮的卦象为六十四卦第十的“履”卦。
而所得的支卦为第十一位的“泰”卦··初得履卦,桓玄心中便有不祥之感袭来·虽然这一卦象,本来讲述的是,踩到老虎的尾巴上,老虎却没有咬人,亨通之卦。
却在几个爻辞上,有凶险之态··可是最终得到的支卦为泰卦,又使桓玄紧紧吊着的一颗心,放松了下来··若是得此二卦,除去变化了的爻象,便只有两爻没有变。
于是事态主要的发展方向,也会跟随着这二者,进行解释··泰卦的第五爻位的卦辞为,毅然决然而行,占问则预示着有危险··而第六爻位的卦辞为,若是探究其中的吉凶,返回时大为吉祥。
书中所示的卦辞为此,桓玄也深知其二者的意思,却很是惊奇,因为两者完全相反,一凶一吉,要如何分辨呢只好出言问谢珝,这要如何解释··谢珝见他问的是履卦,便先画好了卦象,再以- yin -阳之位,进行了分析,这第五爻明显有- yin -柔顺从阳刚之势,故而善于解释卦相的人,会将此爻理解为,前人在书写卦辞之时,遗漏了最后一句的“无咎”二字。
所以此卦的爻辞应该解释为有惊无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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