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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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6)
·李乡舔了舔嘴唇,干巴巴道:“朱兄,经营上的事情你肯定比我厉害·不过有件事咱们也要先做好准备·我们虽然已经拿到了经营的批文,但是这里是渝州,渝州人做事跟阆州不太一样。
王州牧的那位小舅子不是什么善茬,万一到时候两方起了冲突……冲突又闹大了……他到底是亲舅子,咱们只是买通了那位夫人·如果需要靠渝州府来解决,他们未必不会偏帮。”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话说得已经比较委婉,说白了,那位小舅子很可能使用不正当的手段来竞争·现在渝州治安这么乱,会发生什么事都说不好··朱瑙道:“你怕得罪那位小舅子”·李乡不敢言语。
朱瑙道:“店开到城北,就不得罪他了么左右都要得罪,避他做什么”·李乡一时失语·这倒也是·只要他们开粮铺,就一定会跟那位小舅子起冲突。
只不过开得远一点,也许人家的火气没有那么大·可直接把店开在人家边上,这挑衅的意味就很明显了……·朱瑙安慰道:“渝州府那里你不用担心。
开店的头几天,我会尽量多安排点人手维持秩序,你也帮忙发动一些朋友帮忙盯着·如果有人要闹事,提前知道,我们就能提前应对·只要能撑上十天半个月,后面的事就不是渝州府说了算了的。”
李乡目瞪口呆:“啊”在渝州,渝州府说了不算,谁说了算·然而朱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李乡也只能照着他的吩咐,赶紧安排去了。
=====·正大粮铺的窗口,楼仪收了一笔钱,递出去一包粮食,窗户外就没有客人了··店里闲得无聊的伙计晃到窗口来看了一眼,嘟囔道:“感觉自从前两天那个疯子闹过以后,咱们的生意变差了。”
楼仪瞥了他一眼:“你是新来的吧”·伙计忙道:“掌柜,我刚来一个月·”·楼仪不以为意地整理着盒子里的铜钱:“你新来的你不懂。
等着瞧吧,过不了两天,生意还会好起来的·”·这两天生意的确不太好·虽然客人还是络绎不绝的,但平日里窗外经常要排长队,这两天队伍都不长,只要店里的伙计动作利索点队伍就没人了。
想来应该是跟前两天的事情有关系的··在楼仪看来,前两天发生的那件事根本就是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这种事情其实每个月都会发生几次·远远有比这回闹得更大的时候。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回的事情传得还挺厉害的,他昨天晚上回家,连他家里人都问他粮铺是不是又因为缺斤少两的事情跟客人闹起来了·说是出个门邻里街坊都在谈论,也不知道谁那么闲,把一件小事传得全城都知道了。
不过就算事情传开了,楼仪也不在乎·每次粮铺里闹出点事,生意都会清冷几天·但也顶多就几天,很快外面的队伍会重新排起来,那些客人也都会再回来的。
不为别的,就为了城里的老百姓根本没得选·全城能够正经经营粮食的就他们一家,老百姓可以不喝茶,可以不穿鞋,饭却不能不吃·什么脾气,饿一饿就都没了。
楼仪正低头数钱玩儿呢,余光瞥见面前又来人了,爱答不理地问道:“要什么”·那人没说话··楼仪心情正坏着呢,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买不买不买赶紧滚……”话音刚落,他看清面前站的人是谁,吓得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
又因动作太急,脚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仰摔下去··“砰”楼仪摔了个四脚朝天··店里的伙计忙跑过来把楼仪扶起来,看见窗外的人,赶紧点头哈腰地行礼:“东家。”
楼仪摔得七荤八素,勉强站住了,也赶紧朝那人行礼赔笑:“东家,你怎么来了”·窗外站着的是个又高又胖的男人,一双倒吊眼蒜头鼻,面相十分刻薄。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这家粮铺的东家,也就是王州牧的小舅子吴良··吴良板着脸道:“客人呢外头为什么没客人”·楼仪忙道:“刚、刚招待完一批,正巧没人了。”
吴良的脸色仍旧十分不好看··楼仪忙从边上的门口出来,赶到吴良面前:“东家进店坐坐喝口热茶”·“坐什么坐,店里一股子霉味。”
吴良满脸嫌弃,“我正要去看看,是哪个王八蛋敢抢我们的生意”·“什、什么”楼仪怀疑自己听错了,“抢生意”·说起这个话题,吴良的脸色便黑得像烧完的柴火一样,咬牙切齿:“周夫人那个贱人,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个阆州来的表弟,非要闹着在城里开粮铺州牧被她灌了迷魂汤,居然真的允了”·楼仪目瞪口呆:“啊”·周夫人和吴夫人向来不对付,早听说她们两人争宠争得厉害。
今年年初的时候周夫人刚给王州牧生了个儿子,最近风头正盛呢·楼仪以前听这些八卦,还以为就是女人争宠的事儿,谁想到居然争到他的饭碗上来了·他赶紧问道:“他们要在哪里开店啊”·吴良更生气了:“就在街拐角,听说以前开当铺的那家店被他们盘下来了”·“啊”楼仪瞪眼。
那不就是边上拐一条街就到了·吴良今日来这里,就是为了去看看那家新店·他转身往当铺走,楼仪赶紧吩咐伙计看着粮铺,自己也追了过去。
新店的位置十分近,到了街口向右拐,再往前走两步,原先的当铺就到了·如今当铺早已关门了,粮铺还没开起来··吴良走上前去,对着大门狠狠踹了一脚,店铺的门被踹开,里面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他闯进去,想砸点东西出气,可惜店里没什么东西可供他砸的··楼仪也跟进店里,左右打量一圈,忐忑的心倒是放下不少:“这么小家店,货都放不下,这能开什么粮铺”·他见吴良气得厉害,赶紧安慰道:“东家莫生气。
周夫人弄出那么一位表弟来,就是想跟吴夫人争宠而已·我看他那位表弟根本就不懂得经营,把店开在这种地方,摆明了是想跟咱们打对台·可他也不想想,他凭什么能跟咱打对台”·又道:“渝州经营粮食的一直只有咱们一家,他们想染指,知道怎么干么论财力,论人脉,他们哪一点能跟咱们比我瞧他这破店,几个月都未必能开起来。
就算开起来,用不了几天我就能把他挤兑关门”·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倒不是楼仪说大话,他还真有这信心·由于阆州只有他们一家经营粮食的,其他的小商小贩,连去别州进粮食的能力都没有。
现在有人想跟他们竞争,不还得从寻找货源、打通商路开始么这就有的他们折腾了·而且正大粮铺现在是店大欺客,要真有了竞争对手,他们也不是不能好好干,他还就不信对手比财力能比得过他们。
到时候大不了降降价,他都能迅速把对手给打垮··吴良听楼仪这么说,脸色才终于稍微好看一点·他并不懂经营之道,只是仗着跟州牧的关系横行霸道,铺子里的事情一向是交给楼仪打理的。
他冷冷道:“你看着办吧,你要是有本事把他们收拾了,也省得我费心思·”若是他费心思,那可就不仅仅是生意上的事情了··楼仪忙道:“东家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了”·第57章 新店开张·隔一日,楼仪正坐在店里收账,忽然一名伙计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过来。
那伙计是楼仪派出去盯着新粮铺动静的,楼仪见他回来,便知有状况发生,连忙喊了其他伙计过来帮忙收账,自己从店里钻了出去··“怎么了”楼仪问道,“那边有什么动静吗”·伙计连连点头:“掌柜,那边已开始布置店面了。”
“什么这么快”楼仪吃了一惊,不解道,“不是,他们货源选定了么商队招人了没有走哪条商路啊那些事都没定呢,他现在急着布置哪门子店面啊”·“可、可是我听他们说,”伙计磕磕巴巴道,“他们三天以后就开张了啊”·“什么三天”楼仪眼睛瞪得滚圆,“你没听错吧”·别说三天,就是三个月,楼仪都觉得太快了。
“真没有啊·”伙计一脸欲哭无泪,“我也以为我听错了,问了好几遍,他们说真的三天以后就开张·他们还弄了好大好大一块招牌,都已经挂起来了……”·楼仪:“哈”·他完全不敢相信,伙计却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好在路并不远,他索- xing -直接朝着那家店走过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一定是你弄错了”·伙计不支声了,跟在他后面跑。
反正一起过去看看就都清楚了··不一会儿,两人走到街角,拐了个弯·果然如伙计所说,店铺里一群人忙进忙出,正在布置,而街上挤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店门口,硕大的招牌已经挂起来了,楼仪抬头一看,被吓了一跳··那块招牌极为硕大,招牌上书“非女干粮行”四个大字,每个字都做得比人脑袋还大,恨不得让瞎子都能看清楚。
一般店铺都没有做这么大招牌的,这家店的招牌起码是别人的两三倍大··楼仪五官都扭曲了,一肚子话想说,又不知道要从哪句说起··——什么叫非女干粮行这名字怎么起的想影- she -谁是女干商呢而且粮行又是个什么玩意儿一间进深只有两丈的小店铺,竟然好意思管自己叫粮“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分店开遍天下了呢·名字起得莫名其妙也就算了,关键的是,店铺里一群人忙里忙外地装点着,还真是一副马上就要开张的模样。
有围观的老百姓问道:“兄弟,你们这粮铺什么时候开门做生意啊”·店里的人一本正经答道:“我们这粮行三天后开张·大家回去帮忙跟亲戚朋友都说一声,到时候来照顾我们生意啊。”
楼仪都无语了·还真三天后就打算开门做生意啊三天,简单布置一下这间小铺子都是够了,可其他事情呢·他不可思议道:“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啊三天以后他们准备卖什么”·伙计道:“难道他们的货已经进好了”·楼仪断口否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之所以坚信非女干粮行什么都没准备,因为在此之前他根本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要知道渝州这两年农户收成并不好,粮铺卖的粮食很多都是从别州的粮商那里进货的·而其中最主要的货源就是阆州的粮商·毕竟阆州刚刚治理完了山贼乱象,今年又减了税,粮价几乎是蜀中最便宜的了,而且两州距离还很近。
这家粮行如果想要经营,那么最大可能也是去阆州进货·但是正大粮行跟阆州的几个粮商都有合作,关系也都不错,如果有新的商人向他们进货,那些阆州粮商肯定会把消息告诉他们的。
就算不从阆州进货,不管从哪州进货,大家都在道上走,也没道理一点消息都没听说·所以楼仪怎么想都觉得他们连货源这最关键的一步都没定下来,其他事情自然也就不用提了。
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估计就是一场闹剧吧……”楼仪想了半天,只能得出这个结论了·他摆摆手,“算了,让他们折腾去吧。
我倒要看看,三天后他们到底能折腾出什么东西来·”·=====·与此同时,渝州城里的另一角··霍成是城里的一名木匠,他正在家里干着活儿,他的儿子霍灵忽然推门跑了进来。
“爹”·霍成抬头一看,见霍灵两手空空,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紧张道:“我不是让你去买粮食吗粮食呢又在路上被人偷了”·最近城里的治安是越来越差了,经常发生偷盗抢劫事件。
他的儿子霍灵今年才十二岁,早就开始帮着家里干活了·前几天霍成让霍灵出去买点家用回来,结果霍灵刚出去没多久就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说是他走到店铺门口,发现钱已经在半路上给小偷摸走了,什么也没买成。
今天家里的粮食快吃完了,霍成自己赶工忙得脱不开身,只好又给了霍灵一些钱,让他帮忙去粮铺买点粮食回来·出门之前他还千叮万嘱,让儿子把钱看好,千万别又让贼摸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没有没有·”霍灵忙道,“钱没被偷·是我自己没去买·”·他把钱掏出来,霍成一看,果然一点没少,这才把悬着心放下来。
他奇怪道:“你为什么不买怎么回事”·霍灵道:“我今天去正大粮铺的路上,发现边上那条街围了很多人,我就挤进人群去看热闹。
结果挤进去一看,那里竟然新开了一家粮行——今天还没开呢,正在布置,说是三天以后就会正式开张·我总听你和娘骂正大粮铺是黑心的女干商,我看到有新店开张,就赶紧回来告诉你。
家里的粮食省省还能再吃几天,等新的粮行开了,我们去新店买吧”·他虽然才十二岁,但是已经非常懂事,会帮着家里精打细算了··霍成一听说竟然有新的粮行要开,顿时眼睛一亮:“开新店了真的”·他脸上刚浮现起笑容,忽然又僵住,然后迅速垮了下去。
霍灵察觉到父亲的变脸,奇道:“爹,你不高兴吗你们不是早就说,要是城里能有其他粮铺就好了,买粮食就不会那么难了·”·霍成叹气道:“你还小,你不懂。
正大粮铺固然黑心,但最可恶的不是正大粮铺,而是州府里的狗官是狗官只允许正大粮铺经营,不许其他人经营,才把粮价炒得那么高,让咱们吃不起饭。
如今即便新开一家,想必还是狗官的亲眷出来借机敛财,换汤不换药的·”·霍灵小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他原本看见新粮行的招牌,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一路狂跑回来,想跟家人分享这个好消息。
可这么听来,原来他们的日子还是不能有点改变吗·霍成看见霍灵哭丧着的脸,心里一阵难受,放下手里的工具,走上前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儿子……”·霍灵仰起头,小声道:“爹,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一顿饱饭”·霍成心里一绞,沉默着不知该怎么回答。
片刻后,霍灵垂下眼,又捡起竹筐:“爹,那我还是去正大粮行买点粮食吧……”·他还没出门,被霍成给拦住了··“算了,不用去了。”
霍成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说得对,咱家里还有一点余粮,够再撑几天·等三天以后新粮行开了,咱再去看看·毕竟是新店开张,未必不会便宜一点。
咱们能多买一口粮也是好的·”·霍灵懂事地点点头,道:“好,我听爹的·”·……·转眼三天时间就过去了··早上,霍成带着霍灵一起出门,先去给客人送他打好的木器,回来的路上,两人绕路去了新开张粮行看看情形。
还没到那条街,霍家父子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大街上,长长的队伍因为排不下,已经弯弯绕绕了好几圈·还有大量的人在往队伍的后头涌,他们每走一步,队伍的末尾就多出好几个排队的人。
人们手里提着恐的箩筐、木桶,俨然是一副要大买特买的样子··“爹,”霍灵震惊地瞪大眼睛,“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霍成呆了片刻,当机立断,急忙推了儿子一把:“快,你先去排队”·霍灵傻了一傻,来不及多想,听话地跑去排到了队伍的末尾。
霍成自己转身朝着新开的粮行跑过去,想看看新粮行究竟是什么情况··到了街角,只见店铺门口人群水泄不通,小小的店铺上挂着巨大的招牌·木匠认得一些简单的字,张口念了出来:“非女干粮行……”·店门口的人都跟疯了似的,一个个眼冒绿光,张牙舞爪,像是八辈子没见过粮食,迫不及待要往里冲。
数名伙计竭力维持着秩序:“排好队一个个来”·这情形让霍成心里了咯噔一下··他徘徊片刻,终于抓住一个刚刚从店里买完出来的客人,问道:“兄弟,这里粮价便宜吗”·那人眼睛瞪得滚圆,唾沫飞溅:“便宜当然便宜一斗大豆才一百二十文”·霍成惊讶地张开嘴。
一百二十文在正大粮铺里大豆的价格起码得要一百六十文起·这非女干粮行竟然能便宜这么多·他想起正大粮铺的那些伎俩,又赶紧问道:“这家店分量足吗”·那客人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转过身往店门口一指:“看见那张桌子没有”·霍成照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店外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了数盏秤。
由于店面小,里面排不下太多人,为了节省时间,非女干粮行里也是伙计称好了货物送出来·然而他们在门口摆几台秤,意思是让担心缺斤少两的客人自己检验重量。
不说别的,光这份诚意,隔壁的正大粮行就是拍马都赶不上啊·不等霍成接着往下问,那买完的客人主动打开自己刚装满的竹娄给霍成看:“你瞧瞧这豆子,里面一点没掺沙子,我也没瞧见一颗发霉的”·霍成定睛一看,大豆颗粒饱满,别说掺泥沙了,就是连干瘪发黑的都没瞧见一颗啊·“良心太良心了万万没想到啊,跟那边的正大粮铺根本不是一路货色”刚买完粮食的客人仍然激动不已,抓着霍成想好好说道一番。
然而霍成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了·他急匆匆向那客人道了谢,撒开腿向回家的方向拼命狂奔而去··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回家拿钱,能买多少粮食赶紧买啊再晚就来不及了·第58章 降价大甩卖·非女干粮行开张的这天,隔壁街的楼仪等人也从一大清早就开始盯着了。
刚开始,他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情,想看看这个非女干粮行会闹出什么什么笑话来·楼仪甚至想过粮行根本就没有粮食可卖,开张以后就靠敲锣打鼓卖吆喝··然而等非女干粮行真的开张,一袋袋大米小麦搬出来,楼仪等人全都傻眼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人家生意已经开始做了,楼仪又赶紧派人去打听他们的价格·这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又给吓了一大跳——非女干粮行售卖的几种粮食的价格,全部都比正大粮行低了四分之一甚至是三分之一·在此之前,楼仪想过如果两边要打对台,他可以适当地降价去挤兑对手,但也只做好了从一百六十文一斗降到一百五十文一斗的准备。
可对面却开价就是一百二十文,简直把他杀了个措手不及·正大粮铺的伙计们也都慌了,围着楼仪叽叽喳喳地问··“掌柜,我们也降价吧”·“不降不行啊,差太多了,这样我的生意全被他们抢走了”·“是啊是啊……”·楼仪看看那边的人头攒他,又看看自己门前的空空荡荡,咬牙切齿,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否决了:“不降让他们去卖去,他们那么小家铺子,能有多少东西我看过不了一个时辰,他们的货就该卖完了。
到时候买不到东西的人一样得回到我们这里来·不用着急”·结果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整个上午都过完了,那边还是门庭若市,丝毫没有货物即将售寝的预兆。
而正大粮铺门口也排起了长队——这次不是他们的顾客,而是非女干粮行的客人排长队已经排到他们门口来了··楼仪简直懵了,又赶紧派伙计去打听到底怎么回事。
不多久,伙计脸色灰败地回来了:“掌柜,他们在隔壁的客栈租了几间屋子,存放货物·店里的东西卖完,他们马上补货·还限制了每个客人只准买五斗粮食。
照这样下去,他们还有得卖呢,一时半会儿肯定卖不完·”·“什么”楼仪震惊道,“他们哪里来的那么多粮食”·如果早知道非女干粮行有能力使粮行运作,他们根本不会这么松懈大意,肯定会从几天前就开始想尽一切办法阻挠粮行开张。
可就因为他坚信对方手里根本连货都没有,才眼巴巴看着对方开门,也眼巴巴地看着对方把客人全抢走了··这非女干粮行,到底什么来头·然而事情都已经发生了。
楼仪后悔已经晚了,只能赶紧硬着头皮让人去给吴良送消息,请吴良再重新查一下对方的底细··送信的伙计派出去后,店铺里的伙计们无事可做,一群人聚在一起热烈地讨论。
“我说他们那么小一家店,怎么一上午过去了东西还没卖完,居然是把客栈当仓库来用了·”·“可是租客栈堆粮食,不还得付客栈房钱么不还得雇更多人手来回搬运东西么这么一来他们的成本不就更高了么他们为什么不索- xing -盘一间大点的商铺开店呢”·“我也不明白啊,这图的什么粮价也定得这么低,他们能赚到钱吗”·“哎他们把店开在这儿,会不会就只是为了跟咱们叫板不是说他们的东家是周夫人的表弟么咱们的东家是吴夫人的亲弟弟,周夫人跟吴夫人一向不对付,所以他们宁愿多花点钱,就为了在咱们边上开店,给咱们添堵……”·“这……至于么”·楼仪也想不明白,想来想去,或许对方的目的真的就是为了给他们添堵。
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很成功,一整个上午,他看见人都往边上跑,从他们这里经过的时候还不忘翻翻他们白眼·他心里简直不是堵,而是堵塞了·外面仍然有不断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队伍排到他们门口,把他们门口也给挤得水泄不通。
楼仪气得抓起一根鸡毛掸子,发疯似的朝外挥舞:“滚,全滚开谁敢挡在门口,我去报官把你们都抓起来”·外面的人吓一跳,一边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一边绕路走开了。
这边不让排,换一边继续排队呗·楼仪泄气地倒在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他磨牙嚯嚯地想到一个主意,招来一个伙计,在伙计耳边如此这般叮嘱几句。
伙计点点头,赶紧出去了··=====·朱瑙正在后院里看书,李乡走了进来··“朱州牧,商队已经进城了,在过来的路上了·”·朱瑙放下书,点点头:“好。
官兵有盘查吗”·李乡摇头:“还是老样子,给点钱,随便看看就放行了·”·朱瑙笑了笑··李乡也忍不住一哂:“我听说正大粮行那边一直以为咱们手里连粮食都没有就把粮行开张了。
也亏他们想得出……不过等过了今天,他们一定会开始详查了,应该也瞒不过去了·”·朱瑙不以为意:“没关系,本来也不可能一直瞒着。
只想让他们放松警惕,让我们能顺利开张罢了·”·吴良和楼仪一直很自信,以为他们的消息很灵通·而他们的消息来源,一是各地的粮商,二是渝州府的官兵。
照常理来说,如果有人向粮商大批采购货物,消息是会传开的;而商队进入城内,守城官兵也应当检查货物,以免里面携藏违禁物品·于是当这两边都没有异常消息汇报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成了聋子。
而朱瑙如今兜售的粮食,都是从阆州运过来的·由于他与阆州的众商人合作,众商人把自己原本跑商的商队给他用,因为都是在这条路上常跑的队伍,不管是路上的人还是守城的官兵都没有多想。
谁也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而他之所以如此低调,并不是指望从此以后偷偷摸摸地做生意,而是在生意的前期,不想引起太多人的警惕,这样也能少遇到点阻力。
如果早让人知道他已经把这么多粮食运进城了,别说吴良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挠他,就是王州牧本人怕也会心生怀疑,未必能这么轻易给他批文··而现在,粮行顺利开张了,事情就已经成功一半了。
朱瑙问道:“上午有人来闹事吗”·李乡摇摇头:“暂时还没有·”·朱瑙道:“我让你帮忙安置的人,你都安置好了吧”·李乡道:“朱州牧放心,我都交代好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道:“你办事很妥协,我放心·”·李乡忙谦虚道:“是朱州牧料事周到,我只是照办而已·”·朱瑙笑了笑。
李乡的确是个能干的人,这一点比他的从弟李绅强多了··店铺那里有人看着,李乡不着急回去·他在院子里磨蹭了一会儿,一副还有话想说的样子··朱瑙见状,拍拍身边的凳子,示意李乡过去坐:“还有什么事”·李乡走过去坐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朱州牧,不知你……对渝州……有何想法”·朱瑙微微挑眉。
李乡忙解释道:“我不是,我就是……就是……呃……”他结结巴巴,越说越说不清楚··朱瑙是怎么当上阆州牧的,他心里很清楚。
朱瑙往后有什么打算,他也非常好奇·这一次看到朱瑙亲自带队来渝州,而且还在渝州住下,他心里免不了生出很多猜想来··虽说明面上朱瑙是来做粮食生意的,他也知道阆州的几位富商联合起来,野心勃勃地想开一家垄断蜀地的粮行。
就算朱瑙对这个粮行很重视,可阆州这么多商人,难道就没有一个善于经营的朱瑙却偏要放下阆州的事务亲自跑过来,说他没有不能见人的心思,李乡是不相信的。
但是这话他很难直白地问出口,万一说了不该说的话,就不好收场了··他语焉不详,朱瑙还是听明白了·他侧过身,面对着李乡,反问:“你呢你有何想法”·李乡愣了一下:“啊”·“对啊。”
朱瑙理直气壮,“你既问我对渝州的想法·必定是你先有了想法·要不然这问得无头无尾,着实奇怪·”·李乡:“……”·他汗颜道:“朱州牧真是……洞察人心。”
朱瑙笑了笑,等他继续往下说··李乡思忖片刻,舔了舔嘴唇,道:“我……我这些年经商,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亦见了不少事……”停顿片刻,赧然道,“说这话朱州牧不要笑话我,我从前顺风顺水的时候,颇有一些轻狂。
那时做事被官府为难过几次,我便以为官府和官员是国之累赘·这些人食民之禄,除了给人添麻烦之外,再无别的用处·”·停顿片刻,苦笑道:“可这两年世道越来越乱,我这日子也过得越来越不顺。
有时候运的货迟了几天,我整晚睡不着觉,就怕货在路上让人抢了,我得赔得血本无归;我在城里开个铺子,上要打点官吏,下要打发地痞,人人都能给我气受,一月到头拿出账本来一盘算,一点钱没挣着,竟然还是赤字这时候却听见旁人说起阆州依旧风调雨顺,百姓安居,我这心里真是……唉。
为官者,实乃民之父母也,只是这称职的高堂可遇不可求啊”·这些话并不是为了讨好朱瑙而胡诌的·早在朱瑙动身来阆州之前就已听李绅说过几次,他的堂兄李乡有意卖掉渝州的产业,跑到阆州来投奔从弟。
李乡是真心仰慕阆州的吏治··朱瑙与他对视片刻,忽然问道:“你对渝州府里的官员们了解么”·“啊”李乡愣了一会儿才接上他的话,“这……倒也不能说太熟悉,不过我在渝州待了这么多年,是有不少打过交道的。”
朱瑙道:“回头麻烦你把渝州府里重要的官员和他们的势力分化调查清楚,若能画一张图给我便是最好·”·李乡诧异地瞪大眼睛:“哎呃……好。”
朱瑙温和地笑道:“此番我来在渝州,许多事情皆由你帮忙打点,若粮行能在渝州经营成功,你功不可没·往后你若留在渝州,仍有许多事要你打点,所得利润亦不会少了你的份;若你还想去阆州,你在阆州的事我自会多加照料。”
李乡愣怔片刻,不由大喜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他今日来探朱瑙的口风,除了好奇之外,本身就有自荐的意思。
早在朱瑙还只是个商人的时候,他就已十分钦佩朱瑙的能耐·眼下只是帮忙打点些生意上的事情,他并不满足·如果能长期为朱瑙效力,日后前程可期啊·他连连答应,摩拳擦掌地出去办事去了。
=====·城南,数名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在向非女干粮行靠近·这帮人平日居无定所,有时乞讨,有时偷盗,有时也会收钱帮人干点坏事··就在半个时辰以前,有人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去粮行闹事,赶走粮行的客人,最好让客人以后都不敢再上门。
这个任务虽然十分恶劣,但是对于张喜他们而言,只要有人给他们钱,什么事儿他们都愿意干··“老大,”一人走到张喜身边,八卦地问道,“刚才给我们钱的那个人,是不是正大粮铺的伙计啊”·张喜道:“肯定是呗。
听说那家新开的新粮行卖粮食卖得比正大粮铺便宜多了·城里人都乐死了,除了正大粮铺,还有谁能恨他们啊”·“我猜也是·可真难得,城里竟然还能开新的粮铺……”那人问道,“对了老大,刚才那人给了咱多少钱啊”·张喜摸出刚收到的钱袋丢给他,让他自己看。
那人数了数,乐道:“回头咱也拿这钱去新粮行买点粮食吧,这些钱咱可以敞开吃好几顿了·”·张喜道:“行啊”·他们这些人到处混迹,露宿街头,也没啥花钱的地方,平时弄到钱也就是买点吃的,买点酒喝。
说完之后,两人忽然察觉不太对劲··“哎咱们去闹事以后,他们还能卖东西给我们么”·“……你不说我都没想到……”·两人面面相觑片刻,张喜一拍大腿,道:“买什么买一会儿趁乱多抢点就行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愣了一会儿,跟着点头。
也是……·不一会儿,他们到了粮行所在的街上·还没过去,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都已经下午了,非女干粮行的门口仍然排着里三层外三层的队伍,人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的,别说进店闹事了,这简直靠近都难啊·几个流民踌躇片刻,有点不知所措。
钱都收了,事总得办·张喜硬着头皮道:“一起抄上家伙,过去以后就说他们卖的粮食有毒,毒死了我们一个兄弟,然后就把店给砸了·我看还不把这些客人都给吓走”·众人听到张喜的指令,纷纷掏出棍子,大摇大摆地朝前方走去。
走到排队的人群后方,人群围得严严实实,谁都没打算给他们让路·张喜左右打量片刻,看到路边有一放秤的桌子,于是抡起手里的棍子,准备先把这张桌子砸了,把门口堵着的客人给吓唬走。
他捏紧手里的棍子,先比划了一下,随即高高举起棍子,准备向下砸去·还没等他下手,忽然他双手一空,手里的棍子被人抽掉了··张喜一愣,猛地回头,只见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跟他同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人。
一看这人打扮,就知道也是城里的流民地痞··张喜还没来得及开口问那人为什么抢他棍子,周围又默默钻出来几个人,神色- yin -沉地瞪着他看··张喜:“……”·他回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几个兄弟也同样被人围住了。
围他们的也都是地痞·只不过对方人数比他们多得多·对方并不动手,就- yin -森森地围着他们,默默向他们靠近··城里乞丐地痞有时会抢占地盘,虽然张喜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条街的人会这么多。
但是一看到对方人多势众,来者不善,他们就不由得连连后退·他们退,那些人就继续进,退到无路可退,张喜等人只能转身就跑·后面的人默默追上去,依旧不动手,只在后面驱赶。
张喜他们跑到前面,发现前方有人挡着,来不及多想,又掉头往回跑··直到拐过街角,后面默默追赶的那群人突然变了群人似的,一个个张牙舞爪,喊道:“打呀”·张喜等人:“”·他们简直吓尿,更加没命地跑了起来。
……·正大粮铺窗口,楼仪强忍着肉痛,吆喝道:“降价降价大豆一百一十九文一斗了稻米一百三十九文一斗”·已经下午了,太阳快下山了,他们的生意到今天还没有开张,那边却还在如火如荼地继续。
不仅如此,从正大粮铺门口经过的每个人都会用讥讽的眼神看他们,对他们指指点点,嘲笑他们的门庭冷落··强撑到这会儿,楼仪终于撑不住,心态彻底崩溃了·如果今天再做不成生意,正大粮铺的脸面就算是丢尽了。
于是他心一横,豁出去,终于开始降价··然而他吆喝了半天,那边排队的人终于有几个犹犹豫豫、不情不愿地朝他们这儿走了过来·虽然楼仪已经把价降得比非女干粮行还低了,但正大粮行什么德行全城的人都知道,粮食里掺泥沙、霉物那是常有的事,哪里比得上隔壁的新粮行·之所以还有人过来,因为新粮行门口排队的人实在太多了,这些人怕关门之前买不到,明天就没有这样的价了。
而正大粮行难得大降价,凑合着买一些总比最后什么都没买到强··终于,正大粮行的窗口总算又稀稀拉拉地排了几个客人··客人不情不愿,楼仪也不情不愿,问道:“要什么”·客人没先要东西,只问道:“你们还缺斤短两吗”·楼仪:“……”·两边僵持片刻,楼仪咬牙切齿道:“给你足秤”·客人这才道:“那你先称一升豆子吧。”
他还没掏钱,街角口忽然冲出来一群衣衫褴褛的疯子,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打死你们啊啊啊啊”·“打我们干什么啊啊啊啊”·百姓们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呼啦啦一下,正大粮铺门口刚凑起来的一群人瞬间全跑得连影子都没有了·楼仪:“……”·楼仪:“”·第59章 切断货源·夕阳西下,天色渐晚,街道上人群渐渐散去,店铺接二连三地关门,整座城池重归宁静。
那里是热闹散去,这里是冷清结束·楼仪关上店门,插上门闩,肚里一包火气·可他仍不能回去休息,而是直奔吴良的府邸而去··进了吴良的府邸,吴良正在大发脾气,屋里的东西被他砸的一地狼藉。
“废物一群废物”·“混蛋,全是混蛋”·楼仪一脚踏进门,一个瓷杯正朝着门口的方向砸来,吓得他猛地后退,差点被崩裂的瓷片扎伤。
他捏了把冷汗,进门后赶紧劝道:“东家消消火,别气坏了身子……”·吴良正愁没地方撒气,见他送上来们,指着他的鼻子怒道:“你也是个废物前几天你怎么跟我说的今天又是怎么回事”·楼仪连忙叫屈:“东家,这事儿也不能怪我呀。
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当然会以为他们手里没有粮食·要怪……就怪那些守城的官兵,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还有那些粮商,怎么一声知会也没有呢”·不提这一茬还罢,一提起这茬,吴良又气得牙痒痒,到处找东西想砸,可惜屋里能砸的都让他砸得差不多了,一时半会儿真找不到有什么可供他发泄的。
正如朱瑙所料,粮行开张之后,吴良马上派人重新调查非女干粮行·虽然他们还是没能完全摸清楚这间粮行的底,但的确查出一些他们之前忽略的东西··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们基本已经可以确定,非女干粮行的货物是从阆州进来的——今日吴良找到守城官兵,把他们狠狠大骂了一顿,斥责他们玩忽职守,办事不利,随便放人进城,根本没有好好检查。
守城官兵也很委屈,平日吴良的队伍进程,他们多查多问几句就要挨骂,怎么这会儿换了别人,他们少查少问几句又成罪过了不过看在吴良是州牧小舅子的份上,他们也不敢反抗,只能帮着回忆。
因为都没仔细检查,要他们详细说出到底是谁把粮食运进城的,他们还真说不出,不过仔细想想,最近从阆州来的队伍比平常多了不少,很有可能其中就混杂有运粮的队伍。
另外吴良也查出这间非女干粮行和渝州城里的商人李乡有很深的关系,现在开店的铺子以前就是李乡的产业·而李乡恰好有一个在阆州的从弟李绅,这就又和阆州联系起来了。
甚至很有可能,这粮行背后的东家,就是李乡和他阆州的弟弟李绅··他把这些消息告诉楼仪,楼仪立刻怒斥道:“那些守城官兵真是废物,州府花这么多钱养他们,倒叫他们成天玩忽职守还有那些狼心狗肺的阆州粮商。
咱们跟他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给他们赚了多少钱他们竟然瞒着我们给别人供货,简直没把我们放在眼里”·今天非女干粮行开张的头一天,正大粮铺便惨遭爆冷,他这个掌柜有推脱不掉的责任。
然而他把别人都一通臭骂,倒是自己给摘出去了··其实不管粮行到底是从哪里进的货,又布了什么迷魂阵,说到底,他们也不过只用了最简单的一招——价廉物美。
只这一招,就把正大粮行给给打得束手无策,毫无反抗之力·实在是吴良和楼仪在渝州横行霸道惯了,一点不反思自己的经营,反倒将整件事的错处都被推给了没能及时汇报消息的人。
楼仪道:“东家,咱们一定得想些办法,让他们知道咱们的厉害·不能放任他们嚣张下去”·吴良翻他一个白眼:“这话还用你说”·若是寻常商贾,遭遇如此对手,往往会考虑如何招揽吸引顾客。
然而无论是楼仪还是吴良,两人的心思都全没往这方向上动·只朝着其他歪方向去了··楼仪道:“东家,王州牧那里还得多想想法子·要是能让州府撤销他们的经营许可,纵使他们再有本事,也使不出来。”
吴良烦得直抓头发:“你当我没想到我天天往姐姐那儿跑,姐姐也天天跟州牧闹着·可惜王州牧吃了周夫人那个贱人的迷魂汤,死活不肯答应。”
楼仪默然·王州牧的态度明摆着就是和稀泥,刚批下去的经营许可要他撤,他恐怕没那么容易答应··他眼珠转了转,又道:“王州牧那边先劝着,早晚能劝得他心软。
我还有一招——阆州那些粮商挣了我们这么多银子,还想两头吃利,到处占好处,也想得太美了咱们立刻派些人去警告他们,不许他们再给那非女干粮行供货。
要不然他们就别再向从咱们这里挣到一文钱”·吴良蹙眉想了想:“这行得通吗那李绅不是阆州人吗他和阆州的粮商没准比我们熟。”
楼仪道:“为什么行不通商人做生意必定是利字为先·那李乡我听说过,他在渝州的生意已快做不下去了,那李绅也没多厚的家底。
论财力,咱们远胜于他们·即便他是阆州人又如何他们能拿出的钱不过是我们的零头而已·借那些粮商一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得罪我们”·这话说得也有道理,那非女干粮行不过刚刚开始而已,在渝州的势力跟他们完全不能相比。
而做生意的,没有人愿意得罪大客户,为了大鱼放弃小虾米本就是人之常情··一旦能阻断非女干粮行在阆州的货源,即使他们还能从其他地方进货,可无论是收购的价钱还是运货的花销都会大大提升,成本也会随之大涨。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具备与正大粮行竞争的能力了··吴良想明白之后,顿时大为欣喜:“这主意好·正好我前几日派去阆州进货的商队还没回来,我马上命人快马加鞭赶过去,找阆州那些混账好好谈谈。”
想到之后非女干粮行的人以及那些去粮行购买粮食的老百姓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吴良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来:“哈想跟我斗做梦去吧”·=====·几日后,李乡来找朱瑙,把他整理好的渝州府的官员名单呈给朱瑙看。
朱瑙接过之后,大致翻了一下,道:“辛苦你了·”·他并没有说他打算做什么,这事情本来就需要从长计议,李乡帮他收集来的消息他也需要另外找人再仔细查证一番。
李乡这两天经常跟渝州府的官员打交道,听了不少官府里的八卦·他好笑道:“我听说这两天王州牧家后院天天起火·据说三天前吴夫人闹着要跳井,两天前周夫人闹着要上吊。
王州牧已经被她们闹得受不了了,这两天晚上连家都不敢回,都在勾栏里过的夜·”·“哦”朱瑙问道,“你查查他在勾栏里有没有宠幸的女子,我们派人去送点礼。”
李乡:“……”·他看朱瑙的眼神顿时肃然起敬··两人聊了几句王州牧家的八卦,朱瑙道:“对了,我今天去城里逛了一圈,路过城门口的时候,看见官兵检查的比往日细致了。
渝州府里有什么消息吗”·“消息”李乡道,“倒是没听说什么·可能是之前吴良告了他们的状,他们挨了骂,不敢再玩忽职守了。”
想了想,又道:“朱州牧,咱们虽然收买了周夫人,周夫人也乐意和吴夫人较劲,能在王州牧那里帮我们说说话·不过吴良在渝州经商多年,他在渝州的势力比我们强不少。
我这几天打听官府的消息,发现他在官府里还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我怕以后州府那里还会与我们为难·”·目前王州牧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碍于周夫人的面子,不会太为难他们。
毕竟粮行对他而言只是一件小事,不管谁经营,只要钱给足了都一样;可吴良人脉比他们广,在官府里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比他们深·要是吴良想出其他办法为难他们,周夫人未必还说得上话。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对于李乡的担心,朱瑙表现得淡定:“我知道了·如果你听到任何风声,尽早来告诉我,我会想法应对的·”·李乡连连点头:“没问题”·他经商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多大的权势,人脉积累了不少,消息还是非常灵通的。
跟朱瑙汇报完,他又赶紧做事去了··=====·几日后,楼仪结束经营之后,又去找吴东··见到吴东以后,他开口就问道:“东家,阆州那里有消息了没有”·这几天正大粮铺的经营实在是太惨淡了,楼仪已经想了很多办法了,可是完全没有奏效的办法。
价他也咬着牙降了,粮食里的泥沙他也含着泪筛掉了,可即使这样,依然没有多少客人光顾··怪只怪正大粮行这几年来实在是太恶名昭著了,很多老百姓虽然经常在他们这里买粮食,但也只是因为没得选。
一旦出现了选择,别说那边更物廉价美,哪怕两者相当,渝州城里的很多老百姓也不愿再多看他们一眼·不为别的,就为出一口积压了几年的恶气··他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来问问其他地方有没有进展。
吴东一脸心烦:“去阆州进货的队伍到现在还没回来,已经比原定迟了好几天了·我都担心他们该不会在路上让人抢了吧”·楼仪吓一跳:“啊不会吧”·渝州这边本来就没什么山,山贼也少。
之前朱瑙治理好了阆州的山贼,渝州也跟着太平了很多,有段日子没听说过山贼的消息了··两人正纳闷呢,正好外头有送消息的人来了··“东家东家去阆州的人回来了”·吴良忙道:“快,叫进来。”
不多时,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走了进来·这人正是前几天吴东派去阆州找粮商谈判的人··吴东连忙问道:“商队回来了你们怎么耽误了这么久”·那人神色慌张:“没回来,商队还在阆州呢。
只有我一个人先回来找东家报信……东家,大事不好啊”·吴东一惊:“出什么事了”·那人道:“我照东家的指示,去找那阆州的粮商谈判,要求他们停止给非女干粮行供应粮食。
那几个粮商竟然大怒,说我们管得太宽,他们的经营,轮不到我们插手·”·“他们居然这么说”吴良眉毛飞上额头,“我的话你转告他们没有”·“转告了……这不转告不要紧,一转告他们更生气了。
说我们霸道无理,还说从此以后不跟我们做生意了”·“什么”吴良和楼仪同时叫出声。
这不合常理啊他们跟阆州粮商做的可是数千两的大生意,那些商人不巴结着他们也就算了,居然要断绝跟他们的生意往来失心疯了吧·楼仪立刻道:“阆州一共三家粮商,你是不是只找了一个一个谈不拢,去找另一个啊这三家咱们都有合作,谁不识相,就把咱的生意都转给其他家,让不听话的尝尝失去咱们生意的苦头。”
那人都快哭了:“那三家粮商我都找过了·那些人都不知中了什么邪,聊两句就发火,都说以后不给咱们供货了……东家,现在可怎么办啊”·吴东和楼仪顿时惊呆了:“三家都不给咱们供货了”·那人欲哭无泪:“是、是啊。”
楼仪瞬间急了:“你到底怎么跟他们说的是不是你乱说话把他们得罪了”·那人又委屈又绝望:“我一开始是甩了两句狠话,可都是照着楼掌柜和东家吩咐的说得啊。
后来他们全都翻脸了,我感觉不对,马上说了好多软话,还又给他们送礼,又是求·可怎么说他们都不肯松口……商队还在阆州搁着呢,收不到货,也不知道该不该空手回来……怎么办啊……”·吴东脸色煞白,一阵眩晕涌上头顶,连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不能再从阆州采购粮食·现在照着非女干粮行这样的定价,只有从阆州采购粮食他们还能有点利润·从别地进货,成本涨得不是一点两点,弄不好他们的成本都会比非女干粮行的售价高。
这已经不是赚多赚少,而是生意都没法做了啊·第60章 栽赃陷害·吴良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阆州的粮商为什么会忽然拒绝再给他供货。
他只能把错误归咎于他派去洽谈的人,一定是这人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了阆州的商人··于是他把此人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这人当然委屈,一再解释自己绝对没有乱说话,全都是照着楼仪和吴良的吩咐做的。
然而远在阆州的事情,任他长十张嘴也说不清楚,吴良一口咬定是他办事不利,当下撤掉了他的职务,命人把他打了一顿扔出去了··除去那个倒霉鬼外,楼仪也是挨了一顿狗血淋头的臭骂。
毕竟这个主意本来就是楼仪想出来的,如果没有他瞎出主意,根本不会有这么一出事··楼仪也是连连叫屈·他怎么想也想不通,阆州的粮商们到底发了什么疯,会把上千两的生意往外推。
最后念在楼仪以前立了不少功劳,也帮他赚了不少钱的份上,吴良只是骂了楼仪一顿,罚了他几个月的工钱,还是留下了他的掌柜职务·并且又另外派了一支队伍再去阆州,重新找阆州的商人谈判。
——闹到这个份上,切不切断非女干粮行在阆州的货源都是其次了,他必须得保住自己在阆州的货源啊原先他以为是别人巴着他的事,转眼已变成他眼巴巴求着别人了。
=====·陆连山正在主簿衙里审批着公文,忽听外面一阵喧闹,有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声音打扰到了他的清静,他看了半天公文也看不进去,只能支使身边的小吏:“你去看看外面为什么这么吵”·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小吏跑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就回来了:“陆主簿,吴良带了一批人来送礼,正在对面的州丞衙跟人聊天呢。”
一听到吴良的名字,陆连山快把白眼翻上天了:“又是他他到底当这州府是什么地方”·小吏也跟着嘀咕:“他不就是这样么……别说咱们州府里了,在整个渝州,他都是想什么就干什么的……”·陆连山一脸烦躁,却又无可奈何。
对方毕竟是王州牧的小舅子,他就是想把人赶出去,也没这个本事·他问道:“这家伙怎么回事最近为什么跑州府跑得这么勤”·以前吴良也会来,这人明明不是当官的,却把州府当自己家似的。
他来了以后,对小官小吏往往颐指气使,随意支使人们给他做事·对于有实权有背景的大官,他就送礼笼络,称兄道弟地巴结,最终的目的当然也是为了让对方帮自己办事。
陆连山作为州府的主簿,按理说也该是吴良笼络的对象·吴良以前也的确笼络过他,只是他实在瞧不上吴良那副做派,对其也总是敷衍了事·时间久了,吴良心里也明白,也就不怎么往他跟前凑了。
但以前吴良就算爱跑州府,跑得也不勤,一月来一两次顶多了·最近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这已经是他十天里来的第三次了··小吏道:“还能为什么肯定是为了粮铺的事呗”·陆连山看了小吏一眼:“粮铺粮铺又怎么了我昨天去城南,看他的正大粮铺已经关门了。
他还没死心”·“死心”小吏夸张道,“陆主簿,你开玩笑吧吴良怎么可能死心”·这几天正大粮铺的确没开门,不为别的,因为开了也不会有什么生意。
而粮铺里这么多伙计,开工了还得给他们发工钱·原本暴利的生意倒成了亏本的买卖··看起来吴良在非女干粮行的来势汹汹之下已无胜算,此刻要么关门大吉,要么好好调整自己的经营模式再重振旗鼓。
然而会这么做,他就不是吴良了··这小吏为人机灵,经常在各衙活动,消息很灵通·他凑到陆连山耳边,小声道:“他正到处收买人,想狠狠坑非女干粮行一回呢”·原本这种事情吴良只要找王州牧就能解决。
但这回有周夫人进来搅合,王州牧已经被夫人们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得头大不已,躲着他们走了·王州牧懒得管,吴良就自己另外想办法,反正王州牧即使不帮他也不会出来阻挠他。
陆连山皱眉:“他要怎么做”·小吏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他有这个打算·”·州府里有上百个官员,人一多,自然会有派系。
有人愿意跟吴良拉帮结伙,比如对面的州丞刘如虎,也有人瞧不上吴良的做派,对他敬而远之·陆连山就是后者··陆连山是本地的大户人家出身,自幼读书,倒不是说有多清高,但骨气和底线还是有一些的。
在他眼里,吴良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搅屎棍,无论是对民生、对工商还是对吏治,都有百害而无一利·只可惜自己的权势还不够高,为官者有很多无奈,其中一个最大的无奈便是做任何事前有一个必要的前提:他得先保全自己的位置,才能决定做什么。
要不然连官位都丢了,也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小吏还在八卦:“我听说前几天吴良派人去阆州,在阆州吃了个大亏……具体怎么回事我不太清楚,不过阆州的商人可真神奇……”·听到“阆州”这两个字,陆连山眉峰动了一下。
他的脑海中瞬间蹦出了阆州牧朱瑙的名字··渝州和阆州互相毗邻,阆州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个就传到渝州来·想当初朱瑙刚刚登上阆州牧一职的时候,渝州也是为此热闹了好多天,街头巷尾人人都谈论着这个奇妙的人。
朱瑙到底是不是皇子,陆连山并不清楚·不过不管是不是,他都不反感·他只知道,打从朱瑙上任之后,阆州气象为之一新·尤其让他羡艳崇敬的是,朱瑙竟然将阆州府的吏治也给整顿好了要知道在此之前,阆州府的吏治之混乱,可丝毫没比现在的渝州府好到哪里去·这有多难得,做了好几年官的陆连山非常清楚。
这样的人,管他是不是妄人,至少有一点是再明确不过——他是当今的时局之下,当今的官府里最需要的官员·外面的人不知道说起了什么话题,忽然变得亢奋起来。
哄笑声不断传入屋中,伴随着一些下流的词汇对话,“勾栏”、“小倌”、“牝户”……·陆连山一点不想听,他还有一堆事情没做。
奈何对方声音太响了,他捂着耳朵都挡不住··心烦气躁之下,他又想起了邻州的朱瑙……·他心里有一个秘密,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也不敢向任何人说。
——如果有这么一个机会,他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个像朱瑙那样的妄人·顶替了那狗屁长官、革了那些糟心下属,赶走吴良那样的王八蛋,重整一个干净利落的渝州府。
然而……·他叹了口气··然而,他没有那样的本事,也没有那样的胆识和机遇啊……·=====·晚上忙完了公务,陆连山换了一身常服,去酒馆喝酒。
这是他最常去的一间酒馆,每当心情烦闷的时候,他就来这里喝几杯··他刚坐下没多久,对面的椅子上忽然多了一个人,他愣了一愣,抬起头,只见对面坐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微胖白皙,有些眼熟,应当是从前见过的。
那人低声道:“陆主簿,在这里遇见也是巧·我能请你吃顿酒么”·陆连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起他的名字了:“你是……李……李乡”·李乡脸上扯出一个笑来:“陆主簿认得我”·陆连山皱着眉头道:“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如今城里粮行粮铺之争闹得这么大,陆连山当然知道李乡是什么人。
两人虽不熟悉,然而李乡因为经商的缘故会和州府里的官员打交道,因此以前他们倒也是见过的··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对方说是巧遇,但他心里很明白,肯定不是如此。
他非常喜欢这家酒馆的酒,因此时常来光顾·城里的老百姓虽未必认得出他,然则有些歪心思的人打探到他的习惯,就常常会来这里守他·李乡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对方开门见山,李乡也不再假模假式了,他干笑了两声,低声道:“陆主簿,这里人多眼杂,可否找个清净的厢房,我请陆主簿小酌两杯,聊聊闲话”·陆连山淡淡道:“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他之所以坐在大堂里,就是省得有人私下里跟他乱攀关系··李乡见他无动于衷,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陆主簿,你觉得阆州的朱州牧,是个什么样的人”·陆连山一愣,诧异极了:“什么”·李乡又道:“若有机会,你也能成为朱州牧,又或是陆州牧,陆主簿会愿意么”·陆连山的心跳猛地漏了数拍,脸色“唰”得一变,端酒杯的手抖得差点把酒撒出来:“你、你、你胡说什么”·李乡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哎,酒喝多了,是有些胡言乱语。
其实我就是想找陆主簿随便聊聊·我刚都说什么了”·陆连山:“……”·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对方,李乡眼神是清明的,根本没有喝多的样子。
对方看似胡言乱语,然而他的指甲轻轻抠着桌面,竟有几分紧张的样子··陆连山愣了一愣,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很可怕的想法·这个想法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如同中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片刻后,他冷冷道:“醉鬼,回你自己家去,别在这里纠缠我”·一面说,一面将手指刮过杯口,沾了点酒水,在桌上草草写了几字,起身拂袖而去。
陆连山回到住处,没过多久,下人来报:“陆主簿,外面有个姓李的前来求见·”·陆连山道:“让他进来·”·又过没多久,李绅入到屋内,拱手行礼:“陆主簿。”
陆连山面如玄铁,指着他的鼻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不,你身后还有什么人你刚才跟我说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李乡没有正面回答陆连山的问题,反而开门见山地问道:“陆主簿,你想执掌渝州吗”·陆连山:“……”·这种你想不想买只鸡回去烧的口吻是怎么回事他这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啊·他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所所所以你……真真真的……是朱州牧”·他这话说得乱七八糟,李乡倒是听明白了。
他不置可否,就是默认了··陆连山又吸一口冷气,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天呐……”·李乡笑了笑,又重新问了一遍:“陆主簿,你想执掌渝州吗”·陆连山摆摆手,示意他先别说话。
再刺激一下,他就要厥过去了··良久,陆连山终于将震惊压下去不少,神色复杂地问道:“你们为什么找我找我想干什么”·李乡用眼神确认了一下,陆连山确实允许他提问,于是他第三次问道:“陆主簿,你想执掌渝州吗”·陆连山:“……”·他欲言又止,心情复杂。
理智告诉他应该去给王州牧提个醒,甚至给成都府写封信·可一股莫名的力量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起不来··他也不知道这个李乡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内心倾向于相信。
非女干粮行的开张,他之前就觉得有些奇怪·李乡从前不过是渝州一个普通的商人,甚至经营得还不太好·而这样一间粮行,别看规模小,实际上花钱绝对不少,光是要维持商队快速的运送,以及给周夫人和官员们的各种送礼打点,花销就很高。
没有强大的财力做依托,这间铺子根本不可能开门·如果李乡的背后另有其人,很多事情就好解释了··他缓缓问道:“为什么找我我是说,为什么,是我”·李乡道:“因为陆主簿能胜任。
比渝州府里的任何一个官员都能胜任·”·“胜任什么”·“胜任执掌渝州·”·“……”还有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事实上朱瑙最终选择陆连山,经历过许多考虑。
他最近一直在调查渝州府中的官员们,了解了众人的- xing -情、派系等许多情况才做出的决定·这个决定的依托是什么,就连李乡也不是很清楚·可事实证明,朱瑙看人的眼光的确很准。
陆连山脸色复杂·他也不知道李乡刚才说的话到底是哄他的还是什么,没人不喜欢被夸奖,他心里免不了还是有点高兴的·可更多的是惊吓··“我执掌渝州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知道。
陆主簿想要么”·陆连山不开口··李乡道:“陆主簿不必担心·我敢来找你说这样的话,难不成还能将你说的话出卖给别人么”·陆连山悻悻道:“万一你是王州牧派来的,想试探我有没有贰心呢”·李乡:“……”·陆连山撇嘴。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可能- xing -很小·李乡先前说的,应该就是实话了·只是这来的太突然,他一时半会儿还有点缓不过神来··不过他不否认,其实就已经是承认了。
过了一会儿,陆连山道:“既然你背后的人是朱州牧,他想要推翻渝州府那他为什么不亲自出面呢为什么要来找我”·李乡回答道:“朱州牧志不在此,所以他不能。”
陆连山蹙眉:“那他志在何处”·问题一出口,他自己便有了答案:“天下”·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李乡同时给出了答案:“做生意。”
陆连山:“……”·推翻一州的统治,就为了做生意做的什么神仙生意啊·不过朱瑙志不在渝州倒是真的,或者说,志不止在此。
因此他的确不能亲自出任·如今他执掌阆州,成都府尚能忍他,因为阆州只是蜀地八州之一,地方有限,掀不起大的风浪·可若是朱瑙再拿下渝州,他的野心就已昭然若揭,成都府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他·再则他在渝州并无势力根基,渝州又不像当初的阆州,尚未支离破碎,反而仍有许多沉疴痼疾。
他要出任,恐怕是难以服众的··陆连山犹豫良久,终于还是问出口了:“你们想要我做什么”·李乡道:“暂时不必·日后若有难处,陆主簿愿帮一把,我等感激不尽。
最重要的是,日后等时机成熟之时,希望陆主簿能站出来接管渝州府·”·陆连山听得连连皱眉:“我什么都不做,你们白送我一个渝州那你们打算怎么做”·李乡却没有回答。
陆连山不悦道:“你来找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又什么都不明说,你让我怎么信你”·李乡却道:“陆主簿,你什么都不知道才是好事。
我们若不能成事,此事与你无关;我们若能成事,将来有罪无罪,都不至牵连于你,你还可坐收渔翁之利·”·陆连山仍是不大相信:“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说完又想起一种可能,顿时警觉道,“还是朱州牧是想让我接管渝州府,然后听命于他,成为他的傀儡”·李乡反问道:“你会吗”·陆连山不语。
他虽然的确仰慕朱瑙,但他亦有野心抱负,不愿意受制于人··李乡道:“朱州牧说,他不做强人所难之事·”·陆连山想了想,不再吭声了·若朱瑙是阆州牧,想来插手管渝州,他恐怕是不乐意的。
可如果有朝一日,朱瑙站在更高的位置上,譬如坐上成都尹的位置,那他也不会反对朱瑙··李乡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才能保护他在,这话陆连山是不信的·说白了,还是不信任他。
可是这番话的道理却也没错·他什么都不知道,此事就不至于牵连到他··片刻后,他道:“此事需要从长计议……今日有些突然了,我恐怕需要好好想一想。”
李乡笑道:“是该好好想想·天色不早了,再晚就该宵禁了·我先回去了,陆主簿,告辞·”·他转身欲离开厢房,陆连山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李乡。”
“嗯”李乡回头··“吴良这几日常在州府活动……”陆连山撇开眼,“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你自己小心。”
李乡忙道:“多谢陆主簿提醒·”·陆连山点点头,示意他走吧··……·李乡走后,陆连山一整晚都没有睡着·要是能睡着才叫是见了鬼。
幸好第二天是休沐日,他哪里都不用去,就待在家里继续想心事··上午,陆连山一直在想朱瑙··以前只是听闻朱瑙的事迹,诧异之外又有几分景仰羡慕。
可如今事情到了他的身上,他才真正感受到此人到底有多胆大妄为··他心想,朱瑙的野心到底有多大他打算怎么拿下渝州他开粮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为了暗中安插人手进城,要造反吗可是一间粮行,他又能安排多少人手进城呢他知不知道渝州城里有多少势力又要怎么推翻这些势力·越想越紧张,越想越忐忑。
可紧张忐忑之外,也糅杂着激动、期待和沮丧··别的事情他想不明白,可有一桩事他倒是明白了·他仰慕朱瑙已久,也曾暗想过自己也能成为朱瑙一样的人。
如今领略了才知道,妄人就是妄人,旁的先不说,光这份胆识,他便是拍马也赶不上了……·中午补了一觉后,陆连山直到下午才从屋里出来·他一出门,只见院子里数名家仆聚在一起,正交头接耳地聊天。
也不知说到何事,众人竟义愤填膺··陆连山道:“你们在聊什么”·一名家仆忙上前道:“主簿,刚才我出门采买东西,听说了非女干粮行出事了”·“什么”陆连山一愣,立刻问道,“出什么事了”·家仆道:“早上有一支送粮的队伍进城,在城门口检查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回事,官兵从运粮队的货物里搜出了几把兵器官兵立刻把商队扣押了,所有的货也都缴回官府了。
陆连山不可思议地张着嘴,好一会儿才道:“这……这事李乡知道了吗”·家仆道:“何止是知道啊……那位李公子一听说消息,马上就了去官府,想把他的货和商队赎回来。
结果他人刚进官府,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官兵五花大绑捆起来了·官兵说他偷运兵器,意图谋反,已经把人扔进大牢了”·陆连山瞠目结舌。
这变故也太……早上他还在想朱瑙会有什么宏图大计呢,下午李乡就被抓起来了这……这事还进行得下去么·几名家仆没察觉到他的异样,但他们都知道陆连山一向十分看不惯吴良,此刻也就在他面前义愤交加地议论起来。
“太过分了那吴良平日里为非作歹也就罢了,生意上的纠纷,他竟用起栽赃陷害的手段还罗织了一个谋反的罪名……万一李公子真被定罪了,那可是要判死刑的啊”·“吴良心狠手辣你第一天知道么上回城里有人编了首顺口溜骂他,他就找了几个人把人当街活活打死了。
要不是李公子还算有些权势背景,恐怕也早就被他打死了·”·“真是无法无天了……这渝州城怎么就任凭那姓吴的如此胡作非为呢就没人能管管他吗”·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陆连山越听心情越心情复杂。
难怪吴良最近成天往州府跑,不停给州丞送礼,原来是编排了这么一条毒计……他对吴良一向非常看不起,而此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加深他的看不起··现在就连仆人们都看得出,这事儿摆明了是吴良在栽赃陷害。
可笑的是,就算人人都知道了,也没人拿他有什么办法··就不知道,朱瑙会如何应对了……·他正出神间,忽有仆从来报:“陆主簿,外面有人求见,说是李家的家仆。”
“啊”陆连山呆了一呆,忙道,“让他们进来吧·”·……·不片刻,几人抬着一个箱子进了院子。
见到陆连山后,他们给陆连山行了个礼··陆连山道:“你们是李乡的家仆”·“是·陆主簿,我家公子今日遭女干人陷害,已身陷囹圄了”·陆连山默默叹气:“我听说了。
你们找我做什么”·那几人忙将箱子打开,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箱银钱·陆连山眼皮跳了一下,旋即皱眉··他的心情又开始复杂,既有同情,又有失望,缓缓道:“你们找错人了。
我救不了李公子·”·并不是他不愿帮忙,若是朱瑙想让他帮一些举手之劳的忙,他乐意效劳·然而李乡卷入的这件事,虽说事发突然,却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私藏兵器,意图谋反,这是一项极为严重的罪名·吴良胆敢随意用这样的罪名去构陷别人,只说明他肆无忌惮、目无王法,却不说明这件无关痛痒·要让这罪名坐实很容易,只消买通守城卫兵即可。
可想要为李乡翻案却非常难··如今此事是守城官兵抓了个人赃俱获,想翻案,就意味着必须指认守城官兵玩忽职守、栽赃陷害·如此一来,牵扯的范围便十分广了,而渝州府里的徇私舞弊非常严重,官官相护是常态,治李乡的罪没人会跳出来,治官兵的罪却会有一群人跳出来阻挠,查证时的阻力简直不可想见。
一着不慎,丢掉自己的乌纱帽也是意料之中··别说陆连山不愿意为了一个李乡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就是他愿意,他也不见得能把人救出来··那几名家仆尚未开口求助,便已被陆连山拒绝,不由愣了一愣。
为首的家仆道:“不敢为难陆主簿·今日我们斗胆来此,只是因为陆主簿掌管典狱之事·李公子是因得罪人而被构陷入狱的,我们担心吴良会买通狱卒,在狱中发泄私愤。
因此恳请陆主簿帮忙照料李公子在狱中的安危,勿让他遭受私刑·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请陆主簿收下·”·陆连山愣住:“哎只是帮忙照看”·家仆道:“是。”
陆连山一时失语·敢情人家就没指望他救,他自己还自作多情了··片刻后,他心情复杂地提醒:“你们家公子犯的可是死罪·”·几名家仆面面相觑,不解道:“李公子在狱中的平安保不了么”·“……不是 。”
“那陆主簿的意思是”·“……”·陆连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意思·他的确不能救人,但人家不求他,他又担心这些人没有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
少顷,他摆摆手:“礼你们还是收回去吧·”·顿了顿,又道:“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的·放心吧,我会照顾好李公子的·”·第61章 爆发·翌日,霍成起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昨天他赶完了一个大的木工活儿,为了这个活儿他忙了大半个月了,忙完后终于松下一口气,所以狠狠地睡了一觉··他伸着懒腰从屋里出来,只见儿子霍灵提着一桶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霍成问道:“你怎么了慌什么”·霍灵把水桶放下,道:“爹,我刚才打水的时候听大家都在议论,说非女干粮行出事了”·霍成听到非女干粮行四个字,立刻瞪大了眼睛:“出什么事了”·“听说昨天他们运粮的队伍在城门口被官兵扣了,粮食全被缴走了。
连他们的东家也被官府抓起来了,说要判死罪”·“死罪”霍成吓了一大跳,“为什么他犯什么法了”·“不知道啊,”霍灵哭丧着脸,“大家都说是因为他得罪了王州牧的小舅子。”
民间的消息传得很快,而且消息口口相传,传了几道,细节和经过就全被忽略了·有时最后剩下的或许是个极其荒谬的谣言,有时剩下的也可能是最直白的真相。
霍成倒吸一口冷气,洗脸都顾不上了,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快,我们去粮行看看还开着没”·非女干粮行开张的第一天,霍家父子就去排队了。
可惜那天人太多,他们压根没排上·第二天又是一大早赶过去,本来想多买点粮食在家囤着,可惜粮行规定了每人只许买五斗,他们就只买了十斗粮回去了·再后来粮行天天在那儿开着,没有要关门的迹象,也没有要涨价的迹象,霍家父子渐渐相信这家粮行能够长久地开下去,也就不着急屯粮了。
可谁想到,过了大半个月,忽然出了这种事早知道他就每天去排队,拿出家里所有的钱,甚至是借钱也该多屯点粮食啊十斗粮根本吃不了多久,等粮食吃完了,他们又要回到从前那种只能买昂贵的、掺了泥沙的粮食的生活了吗·霍家父子一路狂奔,向粮行跑去。
等跑到粮行所在的街上,只见街上黑压压一片人头,全都是城里闻讯赶来的人·人群叠在一起,他们压根看不清里面的状况··霍成灵机一动,弯下腰让儿子骑到自己脖子上,驮起儿子让他往里看。
“怎么样粮行还开着吗”·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霍灵惊慌的声音从他头顶上传来:“没有,大门上贴着封条了”·霍成的心里顿时一沉。
这样的结果他似乎已经料到了,然而他却不如自己想象的那样难过·取而代之的,是压抑良久的愤怒·如同心底的一汪泉眼迅速向外喷发,很快充斥了他的整个肢体。
=====·寅时二刻,楼仪领着伙计出门,大摇大摆地朝正大粮铺走去·这是大半个月来他心情最好的一天了··之前的几天,由于正大粮铺生意的冷清,他非但赚不到钱,还受了数不清的气。
开店的时候,每个从他们店前经过的行人对会对着他们露出讥讽嘲笑的表情;他一气之下不开店了,可只要他还出门,路上总会有人把他认出来,然后挤眉弄眼地挖苦他··——“哟,这不是楼掌柜吗你们粮铺最近生意可好”·——“楼掌柜,听说你们边上最近新开了家粮行,他们跟你们比如何啊”·——“楼掌柜,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家里缺粮食的时候,你自个儿是会去正大粮铺买,还是去非女干粮行买呢”·——“楼掌柜,你说非女干粮行那‘非女干’二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每次听到这些话,楼仪都气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
人家的生意就是比他好,他能怎么办直到如今李乡被抓,他可算是扬眉吐气了··现在的日子终于和从前一样,他们又成了全城唯一的一家粮铺。
而那些嘲笑过他的人,也终将变得和从前一样,困顿窘迫地回来求他,求他可怜他们,求他施舍他们··想到此处,楼仪简直要仰天大笑三声··终于,楼仪带着伙计们到了正大粮铺附近,只见街上已经围了很多百姓。
这些老百姓都是来看非女干粮行的情况的,楼仪一出现,人们的目光纷纷聚拢到了他的身上··街上的气氛是沉重的,人们的眼神是愤怒的,楼仪却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看见附近有这么多人心里还暗暗得意。
人要是少了,他还觉得没意思呢··于是他打开粮铺的大门,领着伙计们鱼贯而入,把窗户一开,铜锣一敲,大声吆喝道:“开——张——啦——”·街上的百姓眼神仇视地对着粮铺指指点点,无人上前。
楼仪并不着急·反正这些人早晚都是要来的,不管他们有多不情愿——以前多少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名老者迟疑着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楼掌柜,豆子还是一百二十文一斗么”·前些天为了和朱瑙抢客,楼仪也跟着降过价,把原先一百六十文的豆子降到了一百二十文,只可惜那时他并没能抢回多少人来。
这时楼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来,语气半是轻蔑,半是不屑:“一百二十文想什么呢你还不如去抢”·老者神色一凛:“那你们……”·楼仪不紧不慢,从包袱里掏出新作好的价牌,挂到窗口的铁钩上。
大豆——两百文一斗··稻米——两百二十文一斗··小麦——两百五十文一斗··挂上牌子,他环视四周,欣赏着人们脸上错愕的表情,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豆子两百文每斗,一文钱也别想少”·老者脸色煞白,摇摇晃晃地向后退了两步,险些站立不住。
他本以为非女干粮行被封,日子就得回到从前·却不曾想,就连从前的日子都回不去了……·“豆子卖到两百文你们简直就是强盗”·终于有人忍不住,慷慨激昂地指责起来:“你们凭什么涨价那么多谁准你们这么做”·第一个人开口之后,隐忍已久的人们仿佛忽然清醒过来,迅速加入了声援。
“你们官商勾结,陷害李公子,你们不要脸”·“就是啊凭什么全城只有你们能卖粮食凭什么粮价你们说了算有人良心做生意,你们就把人关进大牢,还有没有王法”·“恬不知耻的狗女干商狗官把李公子放出来”·楼仪怒道:“老子爱卖什么价就卖什么价。
买不起就滚,敢再骂一句,老子继续涨价·”·店外维持秩序的伙计亦赶紧上前,狠狠一推,就把前面的老人推得滚到在地·伙计耀武扬威地挥着拳头:“再不走小心我揍你。”
然而无论是楼仪的怒斥,还是伙计的驱赶,非但没能恐吓住群情激愤的人群,只惹得人群愈发愤怒,并且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你们的良心都让狗吃了,你们会不得好死的”·“丧尽天良猪狗不如”·“畜生,禽兽”·人群激忿不已,咒骂愈发狠毒。
楼仪一开始还回骂,渐渐发现不对劲·他只有一张嘴,没办法和几十上百张嘴争吵··伙计又想去推人,可他推了两下,没推动拥挤的人群,反被向前推进的人撞得连连后退。
人们激动地挥舞着胳膊,愤慨地喷溅着唾沫,仿佛一堆烧起的干柴,火势迅速蔓延,越烧越旺,再难扑灭··当威胁感扑面而来时,楼仪有些害怕了··他站起身,警惕地向后退,亮出自己最惯常用也最有效的杀手锏,对着失控的人群大声呵斥:“你们想造反吗小心我去报官,把你们全抓起来坐牢”·听到报官二字,义愤填膺的人群有一瞬间的停滞,骂声亦随之轻了下来。
楼仪见此招有效,立刻趁胜追击,伸手指着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人的鼻子,发狠道:“来啊,我记住你们了·你们想要李公子是不是我这就让你们进去陪他”·那几人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错愕。
然而他们并不如楼仪所想的那样退缩逃走跑,反而如同被引燃火信的炸药,瞬间爆发··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老子跟你拼了”一名男子率先发作,直扑窗口,一把揪住楼仪的领子,抡起拳头照着他的脸颊狠狠砸了过去·他的动作太快了,伙计根本来不及阻拦。
待反应过来要上前时却已经来不及了——街上的人群像是找到了泄洪口,一拥而上··转眼,正大粮铺就被疯狂的人们攻陷了··====·“东家,不好了,出大事了”一名伙计神色慌张跑进院子里。
吴良正欣赏着自己新买的金器,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什么事,慌慌张张的”·“粮铺、粮铺让人给砸了楼掌柜也让人给打了”·“什么”吴良大惊,蓦地站起来,“谁干的”·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难道是李乡的手下吗他们好大的狗胆”·“不是不是。”
伙计急得快哭了,“是老百姓满街都是人,全部都疯了,人多得数都数不清……”·吴良神色错愕:“老百姓”·他在渝州独断经营已经好几年了,几年下来一直顺风顺水。
他知道民间有很多人骂他,但他并不在乎,那些人甭管怎么骂,还是得乖乖给他送钱··他不敢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质疑道:“你别弄错了吧哪来的这么多人,他们不怕坐牢么”·伙计都不知该怎么解释,哭道:“东家,你快想想法子吧,店已经被人砸烂了,楼掌柜也快被人打死了”·吴良:“……”·那伙计一点不似说谎的样子,他这才渐渐相信,外面恐怕是真的出事。
于是他的惊诧很快变为愤怒·怎么会有人敢砸他的店,敢打他的掌柜那些人不想活了吗·他立刻起身道:“走,去官府让官兵把那些闹事的人全抓起来,把他们统统判死刑”·……·一炷香后,大队官兵赶到正大粮铺所在的街上。
楼仪已经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正大粮铺一片狼藉··官兵不由分说,抡着棍子和武器就冲了上去·……·傍晚··由慢至快的鼓声逐渐响彻全城,歇市的时间到了。
原本喧哗热闹的街头已无人迹,只剩下满地的狼藉,还有血迹··斜阳残晖,将街道照映得一片肃杀··……·门推开,霍灵匆忙跑进屋,六神无主地叫道:“娘,娘出事了”·霍成的妻子霍氏听到声音出来,见儿子衣衫凌乱,披头散发,且只身一人,不由惊道:“出什么事了你爹呢”·霍灵哭道:“爹让官兵抓走了。”
霍氏骇然:“什么为什么要抓他他犯了什么法”·霍灵一面哭,一面将今日人们在正大粮铺闹起来的事告诉母亲:“……后来忽然来了一大群官兵,见人就打,跑得慢的就抓起来。
他们抓了好几十个人·我被人挤着跑出来了,爹却被他们抓住了·”·霍氏脸上的血色唰得褪去,又急又怒,指责儿子道:“你们、你们怎么这样冲动”·正大粮铺是什么样的背景,全城人都知道。
连李乡这样的有钱商人都能被他构陷成死罪,他们这样的普通百姓落到官兵手里,还能讨到什么好·霍成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他,他们孤儿寡母根本活不下去。
霍灵只一个劲地哭:“娘,这可怎么办啊……”·慌乱和害怕之后,愤怒成了脊梁骨,撑住了霍氏摇摇欲坠的身体·她捏紧拳头,咬牙切齿道:“那些狗官,欺人太甚……”·又强自稳住心神,道:“你立刻去把此事告诉你的叔叔伯伯,我去找我娘家的兄弟,此事便是闹到底,也一定要将你爹救出来”·第62章 三块木牌·渝州府内。
两名官吏提着沉重的粥桶走进监牢·监牢里恶臭不已,熏得两人阵阵反胃,走了没两步便忍不住放下木桶跑出去喘气·过了一会儿,他们才捏着鼻子回来,提起木桶继续往里走。
他们将粥桶在牢门口放下,盛了几碗稀得近乎透明的粥,隔着铁栏递进去:“吃吧·”·一间小小的监牢里挤着七八个人,各个神情委顿,连食物都不能唤起他们的兴趣。
一人慢吞吞地挪到铁栏边上接过粥碗,问道:“官差大哥,官府会怎么处置我们”·两名官吏对视一眼,神色不忍,摇头叹气:“我们也不知道。”
那人犹豫片刻,又道:“那……官差大哥,能不能麻烦你们给我家里人捎个口信就说我一切都好,很快就能回去·我娘已经七十多岁了,我怕她担心我。”
此言一出,方才来萎靡不振的犯人们顿时都醒了精神,忙不迭挤到栅栏边上·“官差大哥,麻烦也帮我家里带个口信吧我那天莫名其妙就被抓走了,我妻子还不一定知道我出了什么事,一定急坏了”“我儿子年纪还小,我一直不回去,好担心他会出事。”
“还有我还有我……”·人们争先恐后地报上姓名和住址,声音杂在一处,反而一句都听不出了·两名官吏面面相觑··他们其实根本不是狱卒,而是农务官,最近监牢里最近抓回来太多人,人手不够用,才把他们临时调来当狱卒用了。
虽说是吃公粮的,可他们也是百姓出身,平日的公务又是整天和普通百姓打交道,他们深知百姓的苦楚·对待这些因为砸了正大粮铺就被抓来的渝州百姓,他们既同情,又无奈。
虽然很想答应帮忙,可是人太多了,他们不能答应了这个不答应那个·可是他们根本没那时间去一一送信·最后他们只好硬下心肠,努力从清水似的粥桶里多捞出几粒米,匆匆把碗塞进监牢里,不顾犯人们的苦苦哀求,埋着头提着粥桶往下一间牢房走去。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给所有人发完食物,两名官吏提着粥桶离开监牢·他们被牢里的气味熏得难受,可心里更难受··“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啊……”一人小声道。
“是啊,这叫什么事啊有良心的商人被抓起来要判死罪,没良心的却在作威作福……”·“他作威作福,咱们呢咱们算不算为虎作伥”·“……”·两人相顾无言,神色黯然。
片刻后,一人叹气:“算了,别想了·快点回去吧,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们做呢,今天怕又要忙到夜里·”·另一人连连点头:“我也还有好多事。”
顿了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真希望那些家伙能得到报应啊·”·他嘴里的那些家伙,指的便是吴良和州府里几名仗势欺人的大官·如今整个渝州府的底层官吏们提起吴良都是个顶个的厌烦。
先前吴良抓了李乡和商队几十个人回来,才没过两天,他又抓了几十个闹事的百姓回来·他简直把渝州府大牢当他自家后院了·他把仇家都抓回来了,他是痛快了,可替他办事的人却很不痛快。
监牢里一下多了近百人,狱卒根本不够用·看管囚犯需要人,给囚犯准备饮食需要人,办案审问也需要人·州府里哪有这么多人不得已,各部官吏全被抓来帮忙。
这些农务官被抓来当狱卒用,隔壁的税务官被抓去当厨子用,凭空多出来这么多活儿,人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干活苦还不算什么,干活苦还亏心,便是极大的折磨了。
吴良是花钱贿赂了一些官员,可他贿赂的只是几个掌权的大官,真正办事的却是底层的官吏们·这些官吏心里如何没有怨气·怨过之后,他们的心里十分茫然。
这一切如何才会改变呢……·……·陆连山坐在主簿衙中,正翻阅公文,忽听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抬头道:“进来·”·门推开,几名中级官员走了进来。
陆连山放下笔:“有什么事吗”·几人面面相觑,似乎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片刻后,一人道:“陆主簿,就没人能管管吴良吗”·陆连山挑眉,片刻后才道:“怎么了”·“还不是为了他惹出来的两件案子。”
那人抱怨道,“李乡那件案子还没查完呢,他又惹了一桩大案子出来·我们还有一堆事要做呢,人却都被调去办他的案子了·州牧让我月底前办完公事,可眼下办事的人都没了,事儿还能怎么办”·“你那算什么你听听我的。
今天州牧让我带人去吴良的粮铺里帮他核查损失,说是他的损失要让那些被抓回来的百姓赔·可吴良简直胡闹,一扇就值几十文钱的破木门破木材他非说是花了二十两银子定制的,这不是故意勒索吗”另一名官员道,“那些都算了,他还说他的柜子里放了三十两金子被人抢了他那是粮铺,又不是当铺,藏金子干什么还三十两,他怎么不说三百两”·“我去他粮铺的时候,外面的百姓看我的眼神不知多可怕……人人眼里都藏着刀子,恨不能一刀刀把我剜了……”·“我都想辞官了。
就为他这两件事,城里的老百姓觉得我们在官府当差的全是混蛋·昨日我娘去她最常去的布店买布·店里掌柜知道她是我娘,硬不肯把布卖给她,还把她冷嘲热讽了一通。
他们骂我可以,我娘又做错了什么”·州府里不光底层官吏心怀怨气,唯一高兴的只有少数几个收了吴良好处的人,其他人都是满腹怨言··而这些官员攒了一肚子气,自然要寻找出处。
渝州府里除了王州牧外,官职高又有实权的官员,一是陆连山,二是州丞刘如虎·刘如虎早就被吴良买通得同一个鼻孔出气了,只有陆连山不怎么买吴良的帐·听说前两日吴良想去牢中折磨李乡出气,也是陆连山硬把他拦下来,没让他带人踏进大牢一步。
因此这些官员唯一的指望就只有陆连山了··陆连山听了众人抱怨,心里五味杂陈··一来同是为官之人,众人的苦处他感同身受·二来……今天早上出门前,朱瑙托人给他带了口信,告诉他近日州府之中必然人心浮动,是他拉拢人心的好时机。
那个妄人,还真是什么都料得准……·“陆主簿”一名官员见他不做声,顿时有些紧张··陆连山回过神,看着眼前几人,眼神清明了不少。
他指向对面的几张椅子,温和道:“你们坐下慢慢说·”·那几名官员见他有意刨心长谈的样子,赶紧找椅子坐下继续大吐苦水了··……·渝州城内的一间豪宅里。
“什么”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货全都被阆州府扣押了他们凭什么扣押”·他面前的小厮苦着脸:“说是有人举报我们曾经资助山贼,怀疑我们有违法乱纪之举,要把货扣下好好检查。”
中年男子目瞪口呆:“资助山贼”·他是渝州城里的一位富商,名叫赵丘·他最近刚好有一支商队该运货回来,可等了半天货没等到,只等到货被阆州府扣押的坏消息。
资助山贼……如果指的是曾给把持山道的山贼交买路钱,那他以前的确交过不少·可所有想从阆州过的商队全都没少交啊这又不是他乐意交的。
而且阆州的山贼都被治理完多久了,现在忽然想起来清算怎么看这也是个借口吧·赵丘连忙追问:“你们去阆州府打探过消息了没有是不是我们得罪了什么人还是做错了什么事”·“打听了。”
小厮办事还是很伶俐的,可是打听来的消息让他更沮丧·因为对方给出的理由,是他们无力改变的·小厮道,“不止咱们的商队被扣了,所有渝州籍的商贾在阆州开的商铺全部被阆州府查封,所有渝州的商队途径阆州全部被扣留,连那些从阆州进货的渝州商人,也被断了货源。
不是咱们得罪了什么人,而是阆州府要为了非女干粮行讨公道·”·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赵丘目瞪口呆:“非女干粮行”·小厮点点头:“那支被吴良抓进牢里的商队全是阆州人。
而非女干粮行的东家虽是李乡,也有其他阆州商人出钱资助·闹出那么大的事,非女干粮行被查封,阆州的商队被捕,阆州府怀疑这是渝州府故意遏籴壅利,想要打压阆州的商人。
所以就故意以牙还牙,以此给渝州府施压,要求他们查明真相,还李乡清白·”·赵丘惊呆了:“这……这……”·他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复杂。
阆州府扣了他的商队,他心里当然恨·可听了这个理由,他又很嫉妒··早就听说隔壁的朱州牧爱民,不光爱护农民,还同样爱护商贾·为了一个非女干粮行,为了一支商队,他竟然能做到这样的份上反观渝州的王州牧,除了知道从商贾身上敛财之外,别的什么都不管。
渝州商人在外面受欺负了找他——开玩笑,这关他什么事·小厮抱怨道:“吴良惹出来的事,却要我们跟着遭殃,天底下怎会有这种事那吴良跟我们有何关系我们还讨厌吴良呢”·这话一点不假。
其实渝州城里的商人很多都讨厌吴良·讨厌的理由有很多,有的是眼红他凭借裙带关系垄断粮食经营,赚了太多钱;也有的是鄙夷他毫无底线节制,品行败坏;还有的是厌恶他抬高粮价,导致全城物价跟着飞涨。
商人们固然比普通百姓有钱,可商人们要经营,必须得雇佣不少人手,粮价高了,他们的成本也随之水涨船高··只是讨厌归讨厌,吴良虽也有侵害他们的利益,可毕竟只是间接侵害。
从没有人站出来反对,有人甚至还得昧着良心去巴结,以免惹麻烦上身··小厮抱怨之后,又出主意道:“东家,要不我们去找王州牧,请他帮忙想想办法·”·“找什么王州牧”赵丘立刻否决了,“你刚才说,所有渝州商人在阆州的店铺都被查封了,所有渝州的商队在阆州都被扣留了,是真的吗”·小厮连连点头:“是真的”·赵丘又道:“你说阆州府这么做,是为了给渝州府施压,让渝州府查明真相,释放李乡这话是他们亲口说的,还是你猜的”·小厮忙道:“是他们亲口说的啊。”
赵丘一拍大腿:“那就行了走,我们去找其他商人去”·渝州不是什么大地方,渝州城里有权有势的富商大都不止在渝州一地经商。
而渝州的边上就是阆州,想要将生意向外拓展,阆州是他们绕不开的地方·不管是进出货要借道阆州,还是在阆州有买卖,总之与阆州有关系的商人不在少数··不得不说朱瑙这一招用得实在毒。
渝州商人的货被扣还是小事,渝州商人从此不能从阆州过才是天大的事从渝州出去的队伍,只要往西走一定都得借道阆州·以前阆州山贼泛滥成那样大家都没放弃阆州的商路,现在更不可能放弃啊·如果他现在就去找王州牧,王州牧未必会依他,还有可能会以牙还牙,也去封锁阆州商人。
也许僵持一段时间,大家两败俱伤,阆州府会软化·可是对于赵丘这样的商人来说,两败俱伤不是他要的·多耽搁一天,他就损失许多钱,事情自然是越快解决越好。
如果顺势能打掉吴良这颗毒瘤,何乐而不为呢·于是赵丘急匆匆出了门,马上去找渝州城里的其他商人商议联合向州府施压的事去了··=====·后院。
朱瑙坐在梅花树下,惊蛰从屋里取了件厚袍出来,轻轻盖到他的肩上··只见朱瑙的面前竖着三块木牌,每块木牌上都写着字,分别是“商人”、“官吏”和“百姓”。
渝州府没有强大的厢兵,因此这三块木牌所代表的便是渝州城内主要的三股势力了··惊蛰想了想,道:“乡绅地主呢”·朱瑙道:“他们不住在城里,不必管他们。”
乡绅地主固然也是一股很强的势力,不过这些人大都不住在城里,而住在田庄中·他们并不那么在意坐在官府里的人是谁,他们在乎的是政策·那些人是之后才需要考虑的,现在则不必多想。
惊蛰点了点头,不做声了··朱瑙伸出手指,轻轻一推,写着“商人”二字的木牌很轻松地被他推倒在桌上·他又用手指弹了下写着“官吏”二字的木牌,木牌摇晃片刻,最终倒下。
然而第三块木牌,他却迟迟没有碰··惊蛰有些好奇地看着他:“公子不推吗”·朱瑙笑着摇头:“这块木牌不是我推的。”
惊蛰愣怔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真正能够推倒这块牌子的人,并不是朱瑙,而是渝州府··朱瑙伸了个懒腰,起身道:“走吧,我们回屋·”·二人转身离去。
冬日风大,梅花树下的小木桌上,最后一块立着的木牌在寒风中摇摇晃晃,最终没有挡住强风的压迫,在呼啸的风声中轰然倒下··第63章 造反之前·官府抓走几十名砸粮铺的百姓后,往后的数日里,渝州城里的百姓们果真安分了不少。
没人再敢去粮铺和州府闹事,不仅不闹事,人们甚至会绕开正大粮铺走,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又上前去踹几脚··一切看似风平浪静·然而风平浪静之下,暗潮逐渐涌动。
临近傍晚时分,霍氏带着儿子霍灵出门··母子俩拐了几条街,来到一间老茶馆的门口·老茶馆早早地关了门,已不营业·母子俩在茶馆门口停下,警惕地打量四周。
眼下天色已经半昏,附近人迹稀少,也没有巡逻的官兵·他们这才敲了敲茶馆的门··很快,门被打开,两人进入屋内,只见屋中人头攒动,已有数十人在。
这些人并不是来喝茶的客人,他们各个神色小心警惕,小声交谈·若有人无意从外面经过,都不会知道老旧的茶馆里竟然藏了这么多人··不一会儿,外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茶馆里更加拥挤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霍氏带着儿子挤进人群中间,站在人群最中间的是一名中年女子郑氏·郑氏有一位表亲在渝州府里当差,因此她能打听到不少州府里的消息·每一次聚会,都有许多人向她打听州府的动向。
此刻,郑氏正在分享一件今天刚发生的事:“今天早上吴良去了一趟州府,吵着闹着想让王州牧把那天砸过他粮铺的人统统判死刑·他说只有把人都杀了,以后才不会再有敢打正大粮铺的主意……”·郑氏的话让周围人瞬间炸锅了·“什么吴良疯了吗”·“那么多人,全部处死这渝州是姓吴的吗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那些狗官,那些女干商最该死的就是他们我真想马上闯进官府里,把他们全杀了”·“你要是去,也带上我一个,我们跟这帮混蛋拼了就算是同归于尽,也好过活活让他们欺负死”·众人咬牙切齿,义愤填膺,声音越来越响。
立刻有人做出噤声的手势,示意人们克制,又有人跑到门边望风,以免动静太大把巡逻的官兵引来·要是让官府发现他们在此聚会,只怕他们什么时候都还没做,就得去牢里和自己的亲人朋友团聚了。
今日聚集于此的,有不少都是那日因为砸粮铺而被州府抓起来的百姓的亲人朋友·亲人被抓后,他们孤立无援、心急如焚,正巧有人帮他们暗中联络,于是这些同病相怜的人们渐渐凑在一起。
后来亲人拉拢亲人,朋友拉拢朋友,参与聚会的人越来越多了··霍成听见父亲有可能会被处死,急得小脸皱成一团:“如果你们真的要去州府,能不能带上我我也想去救我爹。”
孩子都开了口,人群中的女人、老人也纷纷加入表态··“我们一起去劫狱吧,把大家都救出来·还有李公子和他的商队,他们也是好人,也都是被吴良那混蛋给害了。”
“说真的,一起去吧·我们有这么多人,还有我们的兄弟邻居,大家一起去,难道还不能把人救出来吗”·“对,救人不光要救人,还要杀狗官把所有的当官的全都杀了,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不不,不是所有当官的都是坏蛋。
我听说姓陆的主簿就是好人·吴良想去监牢里虐待李公子和其他犯人,就是被他给拦下的·还有很多当差的都不坏·坏的就是那几个”·“我知道我知道,王州牧,刘如虎,最混蛋的两个就是他们还有黄姚、苟兴……这几个也都帮着吴良做坏事大家把狗官的名字都记住,到时候我们把狗官都杀了,留下好官为大家办事”·最开始提起闯官府的人或许只是出于一时义愤而说的气话,然而当人们汇聚在一起,力量越裹越大,气话便不再只是气话了。
愤怒的种子终于生根发芽,只待时机,便要破土而出了·=====·渝州府中··王州牧心烦意乱地坐在案前,桌上的东西被他弄得一团乱··外面忽然有人敲门:“州牧,吴良求见。”
王州牧一听见吴良的名字就来气,怒道:“滚滚滚,让他滚,别来烦我·一个月内我都不想再看到他”·外面没声了··王州牧气得把笔往地上一摔:“就知道给我惹麻烦”·刚才城里十余名有头有脸的商人一起来找他,要求他立刻释放李乡和阆州商队,跟阆州府握手言和。
王州牧当然不可能答应··不是他不在乎这些商人,他很担心商人们会闹事·但是让他立刻释放,他也的确办不到·先不说李乡这案子牵扯了许多官兵和官员,一旦要给李乡翻案,官府里就得有很多人要倒霉。
就算他愿意放了李乡,各项的手续也得走上十天半个月的,说放人就放人,渝州府还有颜面可言吗事情还怎么收场·但商人们就是不理解。
他们心急如焚,他们在阆州被扣留的商队、被查封的店铺,多耽搁一天就得多损失几十两银子·他们非要求渝州府马上放人,最最多只给三天的时间期限··可王州牧最快也得要半个月,双方怎么都谈不拢,最后只能不欢而散。
而这堆麻烦事归根结底不都是吴良给惹出来的么所以现在王州牧听到吴良的名字就气得牙痒痒·他之所以不找吴良的麻烦,已经不是看在吴夫人和吴家的面子上了,而是因为事情牵扯到了不少州府里的官员,他没办法收场而已。
正烦着,外面又响起敲门声··王州牧发火道:“不是让滚了吗怎么还来”·外面传来小吏怯怯的声音:“州牧,判令拟好了……”·王州牧愣了一愣,颓然道:“进来进来。”
门推开,小吏将一份公文送了过来·这正是对于那些参与打砸正大粮铺的百姓们的判令,判令的内容是按照王州牧的意思拟的··王州牧粗略过目了一番,确认无误,便开始找自己的印章。
他在混乱的桌上翻了半天,终于找出印章,正要往公文上盖章,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小吏:“你们是不是都觉得吴良是个混账”·小吏一愣,不敢作声。
最近事件频发,王州牧也渐渐察觉到了一些风向·老百姓砸粮铺的事情已能看出民心,而州府上下怨声载道,亦有一些话传进了王州牧的耳朵里·他开始意识到时局的紧张,终于开始疏远吴良,试图挽回局势。
而这份判令,便是他挽回的一步··王州牧摸了摸判令,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询问:“吴良干的事是吴良的事·你瞧,我还是个仁慈的好官吧这年头像我这样宅心仁厚的可不多了。”
小吏大气都不敢喘··这份判令,并不是一份死刑的判令·事实上就算渝州府想处死这些“暴民”,他们也没这个权利·凡是死刑,他们都得上报成都府,由成都府再审一遍,如果判决仍是死罪,才有可能将犯人处死。
所以打从一开始,王州牧就没理过吴良的无理取闹··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采用的是一种他认为皆大欢喜的判决方式——交钱,赎罪··本来嘛,砸了一间粮铺,打伤一名掌柜和几个伙计,又不是什么大事。
只要粮铺的损失有人赔偿,掌柜伙计的医药费有人承担,而州府陪着折腾半天也能捞点好处,那就行了·于是他让吴良清算了粮铺的损失,把吴良算出的数再翻上一倍,摊到那被抓的几十人头上,就是赎罪金了。
王州牧往印章上哈了几口气,手起章落,重重敲在公文上··“希望这些老百姓懂得我的好,能够知足,能够珍惜才好啊”他长叹一声,收回印章,大手一挥,便让小吏赶紧办事去了。
=====·翌日,官府出张贴公告,老百姓们迅速一拥而上,将公告栏围了个水泄不通··识字的人大声念出公告上判令所写的内容··“……谅在情有可原决定,决定从轻处罚……限一月内交齐赎罪金五十两,即可免罪。
逾期不交金者则罚为军籍……”·公告栏前顿时一片哗然·王州牧所预想的人们感动知足的一幕并未出现,数人红了眼眶,却是因为愤怒与绝望。
人们大声斥责谩骂,渐渐有人凑到一处,小声交头接耳·交流过的人们退出人群,向城内的一间老茶馆汇聚··……·“赎罪金五十两”朱瑙听到布告所写的内容,都免不了被吓了一跳。
他哭笑不得道,“这都是谁想出来的”·惊蛰眉宇间带着几分怒意:“必定是渝州府无权判处死刑,便换种法子逼死老百姓”·要知道这样一笔钱在富人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穷苦百姓而言,五十两根本就是一笔巨款。
寻常百姓劳作一年所得也不过几两银子·而且渝州城内治安如此混乱、粮价如此高昂,大多百姓都没有存款余粮,甚至可能背着一身债·这么高昂的高昂的赎罪金,就是砸锅卖铁鬻儿卖女都没有几人能交得出来。
而交不上赎罪金,被抓的人就会被罚去充军·若是太平盛世也还罢了,如此世道下,充军就是九死一生,比判死刑相差无几·因此惊蛰便以为王州牧有心偏袒吴良,与他同一个鼻孔出气,才想出如此可笑的判决方式。
不仅惊蛰这样想,城里的大多百姓也都是这么想的··朱瑙却不这么觉得·他摇摇头,低声道:“未见得是故意刁难……‘何不食肉糜’而已。”
或许在王州牧看来,五十两银子换人命,已是慷慨仁政·他却不知道,他治下的百姓,人命早已不值五十两·或许,连五两都不值··而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定出一个人人都交不起的赎罪金,所谓的赎罪也便成了笑话。
朱瑙淡淡问道:“那边有新的消息吗”·惊蛰道:“时日已定了·后日寅时,天一亮,趁着官兵交接班之际,他们会强闯州府。”
判令一出,百姓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火上浇油·天价的赎罪金让老百姓彻底明白,再这样下去,他们无法救出他们的家人朋友,他们无法改变痛苦的生活,他们也无法惩治将他们逼上绝路的恶人……最后一丝希望被无情浇灭,这也终于让他们下定决心——反抗必须要反抗唯有反抗,他们才有活下去的希望·朱瑙轻轻地叹了口气。
片刻后,他平静地开口:“把人都叫到院子里,我有任务要颁布·”·惊蛰立刻转身出去叫人了··……·不多时,二十几人在院中列队集合。
这些都是朱瑙从阆州带来的武士,人数虽不多,却全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武艺精良、训练有素的人··朱瑙将之前准备好的渝州府的地图铺在地上,众人忙围上来观看。
虽然他们从未去过渝州府,不过渝州府的布局与阆州府几乎完全相同,只有一些细微的差异,他们稍稍打量,就将整个地形牢记于心中了··朱瑙手中拿着一根长木条,在地图上的某处指了指。
“后日寅时,一旦城内百姓开始行动,你们立刻强攻此地,务必拿下·”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他很难得用这样严肃的口气说话,可见此次任务之重要。
众人看清朱瑙所画之处,神色亦为之肃穆··一人问道:“州牧,我们攻下此地,是要交给渝州百姓吗”·朱瑙摇头:“不。”
众人微微一怔·不交给渝州百姓,难道交给渝州官兵·朱瑙道:“不得让任何人得手,明白吗”·众人愣了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州牧”·武士们齐齐应声,已将计划了然于心··第64章 闹剧·两日后··天蒙蒙亮时,州府门口守了一夜的官兵已经东倒西歪。
有人靠在墙边睡着了,有人哈气连连,百无聊赖地听着屋檐上的水滴声数时间,只等换班的时间一到,就可以回去休息··“这天真是冻死人了,”一人搓着手小声抱怨,“还要多久咱们能回去睡觉啊”·“应该快了吧再等等。”
“每次换班的时候那群人都磨磨蹭蹭的,让我们等半天·下回他们轮班的时候,我们也晚点出来,让他们多站会儿·”·“唉,好冷,好困,好饿啊……”·打盹的人继续打盹,醒着的人心不在焉地说着小话,打发无聊的时间。
不一会儿,他们听见附近传来脚步声,以为是换班的人终于来了,忙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交接··渐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明显·有人察觉到不对,连忙将边上还在打瞌睡的人推醒:“喂,快醒醒,听见脚步声没有”·被叫醒的人差点跌一跟头,连忙甩甩脑袋,稀里糊涂地问道:“出什么事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你听听这个脚步声,我怎么觉得好像有很多人过来了”·“啊”·原本天就还没亮,今日又是个雾天,能见度不过二三米远。
官兵们听见急促纷乱的脚步声,隐隐约约看见前面有人过来,却根本看不清楚·警惕的人已经察觉出不对劲,心大的人却仍没有防备,还伸头伸脑地向前走去:“谁啊是换班的来了么”·等两边到了贴脸的距离,官兵才终于看清楚——前方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哪里是来换班的官兵分明是愤怒的百姓·“啊”·惊恐的尖叫声打破了渝州城内的安静,昭示着全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州牧州牧快醒醒,大事不好了”·疯狂的拍门声把还在睡梦中的王州牧惊醒。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被窝外的寒气侵体,顿时打了一个哆嗦,没好气地问道:“谁啊”·外面人道:“州牧,出大事了,外面来了好多老百姓,已经闯进州府来了”·“啊”王州牧一脸呆滞,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须臾,王州牧披上外袍打开门,只见满脸焦急的校尉正在他门口快步徘徊·一见他出来,校尉立刻上前:“州牧,现在该怎么办啊人已经闯到仪门附近了”·王州牧还有点不敢置信:“百姓闯进州府多少名百姓啊”·校尉道:“数不清楚,怕有几百人”·王州牧吓一跳:“几、几百人”他以为顶多几人几十人闹事,怎么忽然就冒出几百人来了这么多人闹事,是有人在暗中组织吗为什么他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连忙竖起耳朵仔细听,隐隐约约仿佛真能听见外面在吵闹,他顿时急了:“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就让他们进大门了”·那校尉不敢支声。
大清早天还没亮,官兵们正困着呢,精神难免有些松懈,谁会料到忽然有这么一出老百姓人又多,又来势汹汹的,在大门口一闹腾,守门的官兵慌了就跑了,所以才让人闯了进来。
不过虽说过了大门,仪门却并不好过·醒过神来的官兵赶紧把仪门关死了,此刻老百姓正在外面拍门叫喊,双方僵持不下·王州牧虽恼火,却还算冷静·他这州牧官邸在州府的最深处,过了仪门还有大堂、二堂,还有吏舍、主簿衙、州丞衙和后花园,老百姓想闯进这儿还要不少时间,也未必闯得进来。
他迅速冲回屋里,找出一块符牌,又冲出屋子,塞进校尉手里:“快,马上立刻去调集所有人手镇压闹事的百姓·决不可再让他们往里闯了”·官兵看见那符牌,顿时变了脸色,不敢伸手去接,反而小心翼翼道:“州牧,要不要派人去跟百姓谈谈我看那些百姓里有不少老弱妇孺……”·“老弱妇孺”王州牧瞪眼,“老弱妇孺来干嘛”·校尉迟疑了一下,小声道:“我听他们喊着要求州府释放监牢里的人,还有……还有……”·“还有什么”·“还有处死女干商和贪、贪官……”·王州牧:“……”·他顿时更来气了:“暴民,一帮暴民我不是已经颁布了赎罪判令吗出点钱就能免罪,他们闯进州府想干嘛还想处死谁我这州牧索- xing -让给他们来当好了”·正说着,外面又传来一阵叫喊声,听声音虽还远着,却好像已经过了仪门了。
他立刻符牌往犹豫的校尉手里一塞,怒目而视:“还不快去”·这块符牌是用来开启武库的·平日里大多兵卒是不配备兵刃器甲的,一是防止兵卒叛乱,二是防止出现兵器盗窃、丢失的事件。
兵卒们只有拿到这块由州牧保管的符牌才能开启武库,取用兵器··而王州牧这时候给出这块符牌,下令镇压,意思也很明白了——他不打算用和平的方式解决此次冲突,而是要武力镇压,允许官兵对闹事的百姓进行杀伤。
校尉拿到符牌,不敢违抗命令,又听见外面的喊声似乎近了,只好连忙调集人手取用兵器去了··王州牧也没心思再回去补觉了,赶紧穿好衣服鞋子,朝着吏舍去了。
……·吏舍里,一群官吏也被动静吵醒,聚在院子里交集地议论着外面的事端··见王州牧出现,众人忙围了上去··“州牧,听说外面有上百人正在闹事”·“我知道,我听说了。”
王州牧双眉拧得要打结,“我已经让校尉去开启武库了·”·“开启武库”众官吏也大吃一惊。
立刻有人反对··“州牧,使不得啊那些百姓手无寸铁,来围州府一定是有冤要申·若让官兵开启武库,怕是要伤不少人- xing -命。
不如派人去听听他们的冤屈,妥善解决此事·”·“是啊州牧,他们今日前来,想是为了之前正大粮铺的事·那回官府抓了几十人,今天就有几百人闹事。
要是今天官府再镇压几百人,日后怕是会有几千人闹事啊”·有人反对,也有人拍手叫好··“都已经闯到州府里面来了,不是暴民是什么这时候还不镇压,等着他们闯进来把我们都杀了吗”·“就该镇压要是这回他们闹事就依了他们,往后他们还不得天天到州府里来闹”·“就算那些百姓有冤屈,我们也得先把暴乱镇压下去再听他们的冤屈。
要不然他们闯进来,抢了武库和粮库,拿到兵器,这还了得”·也有人心里很疑惑·渝州的形势一直都不太好,官民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大家也都凑合着过。
怎么最近忽然之间矛盾激化得特别厉害又是砸粮铺,又是闯官府的,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想一想,好像是从非女干粮行开张……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王州牧被众人吵得头大,不耐烦地摆手道:“行了都别吵了,我是州牧我说了算·这些愚民不把本官的仁政不放在眼里,就必须镇压只有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斤两。
他们以后才不敢闹事”·有人不死心地劝道:“州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王州牧怒道:“少说这种晦气话老百姓不过就是一群乌合之众,等会儿官兵亮出刀剑,就能把他们吓跑一大半,你们可别被他们吓破胆了。”
话音刚落,忽有人惊呼一声:“你们快看,那里怎么有烟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吗”·官员们忙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果真升起屡屡黑烟。
看清起烟的方向,众人全都惊呆了··很快,手持符牌的校尉慌张地跑了回来··“州牧,不好了武库起火了”·“什么”王州牧目瞪口呆,扑上去拽住他的衣襟,“武库怎么会起火”·“我也不知道啊”校尉欲哭无泪,“已经派人去打水灭火了,就怕来不及。
武库的边上就是粮库,要是把粮食烧着了就完蛋了”·王州牧不敢置信,唾沫四溅地吼道:“你骗人是不是你不肯开启武库,故意拿谎话诓我”·那校尉叫屈不迭:“怎么可能州牧不信的话自己去看,武库真的烧起来了啊”·而那黑烟传来的方向,的确是武库所在的方向。
王州牧见他神色不似作伪,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口气在鼻腔卡住,带来一阵眩晕,他的身体摇晃,险些摔倒,被身边眼疾手快的人扶住了··他哆嗦着抬起手,急道:“堵、堵住门一定要让堵住门千万不能让老百姓闯进来……”·没了武库的兵器,又有几百人闹事,人数远比官兵都多。
万一官兵拦不住,让百姓闯进里面,愤怒的人群恐怕会他给乱拳打死··他的话音刚落,又有一名官兵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州牧,不好啦堵门的官兵听说武库被人烧了,吓得全都跑了老百姓已经过了仪门,朝大堂来了”·王州牧:“……”·王州牧:“”·=====·晨雾散去,天色渐明。
距离不远处的一间茶馆大清早刚刚开门,二楼已经坐了一位客人·整个茶馆里,也只有他一个客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吹着茶杯里的热气,一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才刚亮,城里已经十分热闹·有人敲着邻里街坊的门,分享着最新发生的事·听闻消息的百姓顿时露出感兴趣的神情,纷纷从家里出来,往州府的方向跑。
忽有一名少年逆着人群过来,闪身进了茶馆,上到二楼··他走到年轻男子的身边,青涩的脸上带着些微笑意:“公子,一切都很顺利·”·朱瑙见他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递了一杯热茶过去:“火势能控制得住吗”·惊蛰接过茶杯,点头:“控制得住。”
武库的火正是他们放的·他们带了很多稻草和- shi -柴进去,- shi -柴燃烧时火势不大,但是烟雾浓烈且十分呛人,足以让任何人都无法靠近·这样一来能够拖延足够的时间,也不至于火烧得太大,把边上的粮库甚至整个州府都给烧了。
而朱瑙之所以下令让他们必须攻下武库,因为一旦拿住此地,事态就能控制·百姓闯入州府闹事,不管人再多,只要双方都赤手空拳,顶多打几个鼻青脸肿,伤亡有限。
可一旦有大量兵器出现,事情就会难以收拾·兵器落到官兵手中,就会变成官兵屠杀百姓;兵器落到百姓手中,渝州府治安如此混乱,百姓里也必定掺杂了不少浑水摸鱼、丧失理智的暴徒,最后也会难以收场。
无论哪种结局,都不是朱瑙想看到的··他要的并不是暴力冲突,而是商谈··他问道:“现在形势如何了”·惊蛰道:“渝州府的官兵听说武库被人烧了,瞬间大乱,我出来的时候百姓已经过了大堂,再往里就快到吏舍了。
王州牧已经认怂,派了陆连山出来安抚和谈百姓·”·从早上起事到现在,才刚刚过了半个时辰,百姓已经闯进大堂·朱瑙笑了笑,又啧啧摇了摇头·渝州府的官兵,真是比想象中的更加不堪一击。
·惊蛰仰头喝完了热茶,将茶杯放回桌上,又快速跑下楼,继续打探消息去了··第65章 大局已定·王州牧迫不得已之下,只能派出陆连山出面与百姓商谈。
陆连山是渝州府里难得口碑还不差又有实权的官员·尤其最近几天民间各种消息传得极快,很多人都听说过陆连山为了保护李乡和吴良发生冲突的事,因此有不少百姓对陆连山较有好感。
陆连山出面后,再三安抚,暂时稳住了混乱的局面··老百姓们闯进来,固然有一腔长期受人压迫的恨意要发泄,巴不得砸了这渝州府泄愤·然而他们自己只有破的本事,没有立的本事,若真将官府砸了,后续的烂摊子他们却没能耐收拾。
于是在几个尚存理智的人的带领之下,百姓们开始向官府提出各种条件……·……·一个时辰后,大队官兵从州府出来,向城南跑去··两柱香后,吴良被官兵押解着返回州府。
他满脸不忿与震惊,拼命挣扎怒骂·沿途的老百姓见了,立刻围上去往他身上吐吐沫、砸石头·很快,吴良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声也不敢再吭了··又过一个时辰,李乡与阆州的商队从州府里走出来。
他们被关押了数日,形容看起来有些狼狈,身形也消瘦了不少·然而精神看着倒尚好,看来未在狱中遭受什么虐待··李乡出来后,立刻被街上的百姓围住慰问。
他正与众人寒暄,一抬眼,看见坐在茶馆窗边的朱瑙·朱瑙朝他笑了笑,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先回去··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再过半个时辰,一些同样狼狈邋遢的百姓也从州府里走了出来,各自向回家的方向散去。
官兵和百姓们在州府中进进出出,从日出到日落·直到天色将晚··天黑之前,惊蛰跑进茶馆,跑到楼上,递给朱瑙一张纸条··朱瑙展开纸条,上面是陆连山的字迹。
他看完后将纸条收起,起身语气轻快道:“走吧,我们回去了·”·……·翌日下午,朱瑙来到茶馆的厢房,陆连山已在厢房里等着他了··朱瑙进屋后,陆连山不由吃了一惊。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朱瑙本人,一时不敢确认这个面善秀气的年轻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妄人州牧··他正小心翼翼地打量朱瑙,朱瑙大大咧咧走到他对面坐下:“陆主簿,辛苦了。”
陆连山确认了他的身份,立刻露出恭敬神色,起身行礼:“参加朱州牧·”·朱瑙摆摆手:“不必多礼·陆主簿,一切可还顺利”·谈起这个话题,陆连山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得色:“托朱州牧的福,很顺利吴良昨天被拘回来,当场打了八十板子,半死不活丢牢里去了。
刘如虎、黄姚、苟兴等官员也已被革职收监,大势已去了”·他提到的那几个官员,大都是他往日在州府中的政敌·昨日百姓闯进官府,提了许多要求,归结起来主要是两大要点——一是要求官府严惩女干商与贪官,二是改善民生。
这些要求有的过于激烈,有的却十分合理·陆连山作为负责洽谈的官员,若是有心糊弄百姓,大可许下一些空话,先把事态平息了,随后再逐一反悔,老百姓估计也没什么办法。
然而这样的好机会陆连山怎么可能放过他非但不糊弄,还帮着百姓出了许多更为可行的主意,并且推动州府立刻兑现诺言,以免事后反悔··在他的“吃里扒外”之下,王州牧也好,州府中的其他官员也好,谁敢说半个不字外头群情激愤的老百姓都等着呢·于是乎,吴良当场就被抓回来;王州牧签署释令,当场宣判李乡、砸店铺的百姓等无罪,并立刻释放;还有数名贪官当场被扒去官服,受押监牢。
昨日老百姓们在州府里待了一整天,为的就是这些事·陆连山抓住机会,迫使王州牧允诺了调查吴良与官员的贪腐案件,查案的人员也在老百姓的监督下被确定,大多都是陆连山的心腹,而陆连山本人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主要调查审理的官员。
这样一来,他就相当于大权在握了··朱瑙问道:“王州牧还想保吴良吗”·“保保什么保”陆连山嗤道,“吴良被抓回来,立刻先挨了八十大板,然后才丢进牢里。
你知道这八十大板是谁让打的这可不是老百姓要求的,是王州牧自己下的命令估计他现在比老百姓都恨吴良吧,要不是吴良,他能落到这个地步”·“八十大板啊”朱瑙想了想,道,“他想让吴良死在监牢里”·陆连山愣了一下。
朱瑙不说,他还没想到·这么一说,的确很有可能·吴良的确收买了不少州府里的官员,但一直以来他最大的靠山是谁还不是王州牧自己么这要查起来,保不准会查出王州牧多少事来。
八十大板算是很重的刑了,本来打完就去掉大半条命·再在- yin -冷潮- shi -的监牢里关几天,剩下小半条命也很可能保不住·吴良要是就这么死了,对王州牧来说是才是最省事的。
“呃,那我要想办法保下吴良的- xing -命吗”陆连山不确定地问道··朱瑙温声道:“渝州府已在你的掌控之下,你想怎么查便怎么查。”
陆连山怔了怔,心情有些复杂··渝州府的确已在他的掌控之下了·原先他身为主簿,在州府中就有一派自己的人马,前段时日在朱瑙的提醒下他又拉拢了不少人。
而昨日百姓这一闹,他的几位政敌都被革职,他在州府中已无大的对手··加上接下来他有查案的权利,完全可以趁机排除异己·只要能够完成人事上的统一,那么他就成了渝州府实际上真正的掌控者。
而且除了州府里的官吏之外,他已得到百姓的支持·又因他许诺了商贾们他会立刻和阆州府洽谈,请求阆州府停止对渝州商人的打压,于是他又得到了商贾们的支持。
王州牧已完全被他架空··陆连山道:“朱州牧,我想暂时先留着王州牧……”·他正要解释原因,然而话尚未出口,朱瑙已一口答应:“也好。
留着他,倒是个很好的挡箭牌·”·陆连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心情更加复杂··他一直都暗中仰慕朱瑙,也想成为朱瑙一样的人,然而朱瑙做的事,他却做不到。
正如朱瑙所说,王州牧是个很好的挡箭牌·他已将王州牧架空,那么留下王州牧,对他并无多大坏处·反倒是现在立刻除了王州牧,可能会引起动荡,还会惹得成都府不满。
·因此理智上来说,留下王州牧才是更好的决定·可是……·朱瑙察觉到陆连山的目光,微微挑眉:“怎么”·陆连山摇摇头,想了想,道:“朱州牧智计过人,度量宽宏,实在令人钦佩。”
这句话不是恭维,而是真心实意说的·朱瑙的度量和胆识,他真的很佩服··一开始朱瑙派人找他,说要帮他掌控渝州府,他心里很清楚,说什么帮他,其实就是互相利用。
朱瑙帮助他夺权,也打算利用他从渝州得到好处··然而从一开始到现在,朱瑙的确帮了他很多忙,却对他少有要求··这不是因为朱瑙对渝州没有任何企图,而是因为,朱瑙的眼界更加开阔——他并不需要把渝州结结实实地掌控在自己手里,他只需要用最小的代价和最快的时间扫平障碍,让渝州成为他的助力而不是阻力,这样就可以了。
而他敢这样做,意味着他对陆连山是信任的·或者说,他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能做到这一点,重要的不仅仅是识人认人的能力,更重要的是胆识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因为陆连山也曾肖想过成为朱瑙这样的人,所以他总会忍不住想象自己处在朱瑙的位置上,自己能不能做到。
答案是——不能·眼界也好,能力也好,胆识也好,他跟朱瑙,真的差得太远了··想到这里,陆连山不禁叹了口气:“朱州牧,我真的很敬佩你。
不过……恕我斗胆,我心中有个疑惑,可否请朱州牧为我解惑”·朱瑙大方道:“你说吧·”·陆连山道:“朱州牧步步棋皆出人意料,虽是绝妙高招,却也是险着。
不知朱州牧是如何有这样的胆识的”·朱瑙做的很多事,真的当得起绝妙高招四个字·他挑动百姓造反来打击渝州府,陆连山并不奇怪。
但是他能通过安插人手以及在武库放火这样简单的手段就把百姓造反的力量控制住,这实在让陆连山拍手叫绝·这一招看似不难,但正因为这是代价最小也最有效的方法,厉害之处难以言说。
然而朱瑙的每一步也都真的冒险··最最冒险的,就是朱瑙竟敢亲自来渝州,虽说这能让他更快更有效地掌控全局,可是一招不慎,他也有可能失去一切啊·朱瑙想了想,反问道:“我为何敢那陆主簿为何不敢呢”·陆连山一愣:“我我……我怕一步踏错,损失惨重,无可挽回,自然……自然会胆怯犹豫。”
朱瑙“唔”了一声:“损失惨重,无可挽回怎样算是损失惨重,无可挽回呢”·陆连山又是一愣,不知该怎么说。
朱瑙笑道:“人生来未曾携一物,身世不过虚妄·除此之外,之后所得样样都是自己挣来·若有亏损,再挣一回也就是了·挣多挣少,原本都是净赚。
何必计较得太细致”·陆连山目瞪口呆··他做事之前要衡量利弊,若比自己眼下拥有的少了,便是亏了·可照朱瑙所说,仿佛怎么做都是净赚他这话听着似乎是有些道理,可实在有悖人- xing -,其实也还是歪理。
说到底,还是因为这家伙天生是个妄人,缺心少肺,才能如此吧……·陆连山悻悻地彻底打消了学习朱瑙的想法·学不来,再给他十辈子他也学不来。
说了半天话,天色已经不早,州府里还有事要处理,陆连山不能再久留了·走之前他问朱瑙:“趁着我最近办案整顿,朱州牧若有什么所求,趁早说,我也好早些安排。”
朱瑙思索片刻,道:“那若是方便,就把正大粮铺的店面盘给我吧·我瞧那家铺子位置不错,店面也大,是个营业的好地方·”·陆连山忙道:“好说,好说。
吴良的资产正好要清算,我给你开个后门,那间铺子便宜盘给你,城里的百姓必然也欢喜——十两银子,如何”·朱瑙道:“成交”·……·隔不多久,吴良被渝州府清剿充公的财务都被清算拍卖,正大粮铺的店面果然低价转让给了非女干粮行。
又隔不几日,非女干粮行将原先正大粮铺的店面整改,不再是封闭店门仅窗口对外,而是改为开放店面,商品陈列供人挑选,称重装量等亦在客人面前进行··新店开张的第一天,排队的人足足站了三条街。
而渝州府也开放了粮食经营,不再授权任何商贾垄断经营·不过鉴于非女干粮行价美物廉,且口碑极好,其余商人很难与其争利,因此竞争者寥寥··大局已定之日,朱瑙便不在渝州继续逗留了,将经营粮行之时交由李乡打理,便带着惊蛰等人返回阆州去了。
……·回程的马车上,朱瑙撩起车帘,望向窗外··车窗外,田野一片荒凉,光秃秃的树枝上寒鸦不时啼叫,更显出别样寂静··寒冬腊月的时节,处处都缺少生机。
惊蛰在他身旁问道:“公子,我们回去以后还要再去其他州开粮行吗”·朱瑙摇头:“不必了,交给别人去吧·”·这回他亲自来渝州,是因为渝州是他开粮行的第一步,只有成功了那些出资出力的商人们才有信心跟着他继续做下去。
如今初试十分成功,生意上的事大可交由其他商人去打理,不必他再亲力亲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买卖得做呢·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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