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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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2)
·这么想来,此事费力不讨好,能不能赢得善名两说,搞不好还惹一身骚··低价卖粮也是一样的道理·当时朱瑙囤粮抬价,背地里被许多人戳着脊梁骨骂他为富不仁,唯利是图。
实则刘奇最清楚,朱瑙卖的粮还真不是最贵的,他出售的粮食常常被其他商贾收走,加一道价再转手牟利·朱瑙之所以赚的最多,无非是他囤粮最早··说到底,开仓放粮也好,赈济灾民也好,这不该是一个商人的事,而是官府的事,是朝廷的事。
除非朝廷出面主持,颁布相关法令,不然此事实在难以施行··刘奇怔怔地看着朱瑙,不知该说什么·连他也开始困惑了·他跟了朱瑙两年,却仍看不明白。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就在此时,惊蛰忽然停住脚步,抬起胳膊将朱瑙护到身后··“谁在那里出来”他对着巷口拐角处厉色道。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刘奇吓了一跳,连退两步·朱瑙向那拐角处望去··不片刻,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墙后走出来··惊蛰警惕地瞪着他:“什么人”·男子并不出声,平静地看着朱瑙。
朱瑙打量他片刻,忽道:“刘掌柜,你先去吧,我过会儿再来·”·刘奇左右看看·那陌生男子虽看起来不好相与,但似乎也没有恶意·既然朱瑙这么说,他就赶紧走了。
刘奇离开以后,朱瑙才笑眯眯地开口:“阁下,是虞寨主吧”·作者有话要说: 寨主不是CP,是小弟啦··第14章 天下至善与天下至恶·虞长明眯了眯眼,道:“你认得我”·“以前不认得。”
朱瑙悠悠道,“不过现在认得了·”·虞长明眉峰微耸,看朱瑙的目光多了几份寻味··惊蛰听到“虞寨主”三字颇为吃惊,仍保持戒备姿态。
朱瑙道:“惊蛰,虞寨主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惊蛰不解·虞长明既是长明寨寨主,应当武艺高强才是,有何必要紧张然而转念一想,就明白了朱瑙的意思。
虞长明可是官府通缉要犯,只消他们大声喊一嗓子“长明寨寨主在此”,他的处境便十分危险·既然他敢露面,应当是没有恶意的··想明白这一层,惊蛰收起架势,退到一旁。
朱瑙道:“虞寨主,找个地方坐下说话”·虞长明欣然同意··朱瑙便带着二人去了附近的茶馆··进了茶馆,他要了一间雅座。
程惊蛰很自觉地去外面守着,只留朱瑙和虞长明二人说话··入座后,虞长明免去所有寒暄和试探,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想要跟我谈什么生意”·数日前,他收到朱瑙来信。
信上的内容十分简单,只说他想和虞长明谈一笔生意,若虞长明有兴趣,可找机会详谈··朱瑙笑道:“虞寨主真是个爽快人·”信上只说有机会详谈,却没想到虞长明会如此大胆地主动找上门来。
虞长明淡淡“嗯”了一声··其实此时此刻,连他自己心里亦是惊讶的·他固然是个爽快人不错,但就这样大喇喇地和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坐在阆州城繁华街巷的茶馆里,他亦没想到自己竟会如此冲动。
毕竟无论怎么说,他都是个官府通缉要犯··他也不知道究竟是那二十车粮食,还是他对朱瑙的调查和观闻,让他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觉·他太好奇了,因此便有了如今的碰面。
既然对方已经开门见山,朱瑙也就单刀直入·他改了称呼,问道:“敢问虞兄生平有何夙愿”·虞长明不太喜欢这样亲近的称呼,不过朱瑙抛出的问题让他一时顾不上称呼的问题。
他诧异道:“为什么这么问”·朱瑙语气轻松:“我想和虞兄做交易,当然希望我们二人皆有收获·所以我想知道,虞兄想要什么”·虞长明不知如何作答。
这个问题问得太大了,若只单纯问他要什么,那么他要养活长明寨上下数百口人,他需要粮食,需要钱财,天气渐渐冷了,他还需要过冬的衣物·可朱瑙问的不是一岁之计,而是生平夙愿,这让人很难张口就来。
虞长明不出声,朱瑙也不着急,慢慢地品茶·这里的蒙顶山茶气味清香,平和冲淡,实乃佳品··过了片刻,虞长明把问题抛了回去:“那你呢”·朱瑙笑了笑,放下茶杯:“我的夙愿太大了,三言两语说不完。
不过我眼下所想,和虞兄是一致的·”·虞长明凝眉:“哦”·朱瑙道:“虞兄虽然落草,仍有侠义之心,想要守护一方百姓,是这样没错吧”·虞长明是个什么样的人,稍有心的人都能打听出来。
他的父亲曾在州府做过官吏,为人刚直得罪了长官而被贬斥回乡·他继承父亲遗志,少时便有侠名,乐善好施,矜贫救厄,长大后他在乡中的声望甚至压过所有乡绅和州县官。
也因此,他落草之后,乡中大批乡亲愿意随他一起建寨,好几个村的农户都少了半数以上··落草之后,他也从未欺压过百姓·他在山中开垦耕地,向过路商旅收取保护费,以此维持山寨用度。
他不仅不劫掠百姓,还有传闻说他会偷偷给原先的乡亲送钱送粮,以资助他们度过灾年··朱瑙所言,虞长明并未反驳,便是默认·他道:“你和我所想一致我不信。”
又道:“朱庄主,我一向不喜欢商人·”·再道:“我也并不认为,你是个善人·”·没等朱瑙说话,他一连三句驳斥,不友善之意完全不加掩饰。
朱瑙买地募民的事他固然知晓,也知道朱瑙给了灾民极优待的条件·但他不是第一天听说朱瑙此人,这些年来朱瑙的每件壮举他可都有所耳闻·朱瑙这样的人即使不说女干恶,与善却是完全搭不上边的。
朱瑙今日的种种举措,他更愿意用“良心发现”来解释··对于虞长明的质疑,朱瑙非但没有不高兴,反倒乐了一乐·他似乎对虞长明抛出的话题很感兴趣,笑眯眯地反问道:“那你是善人吗”·虞长明默然垂眸。
事到如今,他早已无颜以善自居·世道荒诞,时运不济,走到这一步,他有太多无奈,亦有些许悔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竭力守住心中的道义,哪怕这在别人看来颇为可笑。
而即使如此,他仍有难以坚守的时候··朱瑙自问自答道:“我看你也不善·”·虞长明微微一愣·他倒不是介意朱瑙指责他,只是他不明白朱瑙到底想说什么。
朱瑙道:“既然你起了这个头,我倒想听你说说,你觉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虞长明又是一怔,双眉紧蹙·他心道商人女干猾,口齿伶俐,朱瑙说了半天不说正题,反倒绕这么大个弯子,必定有所图谋。
没准在哪里挖了个坑等他跳,想忽悠他上当·于是他冷冷地不肯接茬:“孰善孰恶,还需解释朱庄主,你到底想说什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道:“想忽悠你跟我做交易呗。
寨主,有点耐心,听听我说的,看有没有道理·”·虞长明:“……”·虞长明:“…………”·虞长明:“你说。”
朱瑙笑了笑,道:“在我看来,天下至善无非六字:在其位,谋其职·而天下至恶无非四字:玩忽职守·”·虞长明愣愣地看着他··朱瑙道:“你看,如今全天下的百姓都在骂狗皇帝昏庸无道,狗宦官把持朝政,狗权臣贪污腐败。
我倒想替他们辩解两句·皇帝无非是懒怠了些,外加宠幸从小陪他长大的宦官和美貌的妃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寻常人家三妻四妾的,谁又没个偏心呢至于宦官,辛苦侍奉皇族数十载,因为缺了个把儿,人人看他不起,好容易逮到机会想尝尝身居高位的滋味,也不是不能理解;至于那些贪污受贿的权臣,那就更明白了。
天下几人不爱财呢”·“说他们祸害天下苍生,其实路边的饿殍没有一个是他们饿死,那些死于战火的百姓也没有一个是他们杀死的·可他们仍是天下至恶。
纵使他们把三五个,三五十个,甚至三五千个灾民接回家中好生款待,精心照料,也无法改变他们的恶·我这话虞兄同意吗”·虞长明瞳孔微缩,目光定定地看着朱瑙,一错不错。
朱瑙仍在继续:“说了至恶,再说说至善·天子谋其职,则宦官不敢专权,外戚干政无门;百官谋其职,则吏治清平,天下安泰;百姓谋其职,则田野富饶,工具精巧,商业繁盛,太平盛世可期。
那么,一个妙手回春能拯救数人- xing -命的皇帝,和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老百姓想要哪一个哪一个才是天下至善呢”·虞长明没有吭声。
桌子底下,他的手已紧紧攥成拳头··几个月以前,因为虞平带人劫持朱瑙的商队,他曾和虞平大吵一架·那时虞平质问他,山寨的兄弟都快吃不上饭了,为什么他还要讲那些狗屁规矩其实他和虞平一样厌恶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可他收了人的钱,他觉得自己必须得遵守规矩。
有很多事,他心里明白,可明白的不够透彻,也无法向别人说清楚·他只能说出“规矩”二字·可他知道,山寨中不止虞平,还有许多人并不认同他做的事。
只是人们敬重他,因此敢怒不敢言··他心中苦闷,诉说无路·却没想到,竟是今时今日,在这样的地方,面对这样一个人,那些他没想清楚的事,被人透透彻彻地说了个清楚明白。
朱瑙一番高谈阔论之后,端起茶杯润了润唇,这才不紧不慢地切入正题:“虞兄,隆城山里有十数山寨,山贼密布·我知道你心地仁慈,除非他们主动发难,不然你不会与他们为难。
可我仍是这句话,在其位,谋其职·你放任那些山贼,难道不会影响你作为长明寨寨主的职责吗”·“我……”·没等虞长明开口,朱瑙接着道:“我不是想让虞兄赶尽杀绝。
我只是说,虞兄有没有想过,以你的本事,你本可以守护更多人——包括那些人在内·”·虞长明嘴唇翕动,最终又闭上了·他默然无言,眼中波光闪动,愈见清明。
长久以来,他经历许多无奈和两难,他不知道怎么选,也知道自己有不是之处,可他常想不明白,他的不是究竟在哪里现在,有人为他指了一条明路。
良久,他定定望着朱瑙,开口:“朱庄主·”·“嗯”·“你的职又是什么”·朱瑙吟吟笑道:“眼下么……我是个商人,我的职自然是——赚钱,赚大钱,赚更多的钱。”
……·虞长明不在寨中之时,长明寨又出了桩事··“不好了不好了”一名青年跌跌撞撞冲上山,气喘吁吁道,“我们护送的商队又被人抢了”·虞长明不在,寨中事务便由二寨主虞平代为打理。
虞平闻言,横眉道:“又上次我哥不是嘱咐你们送出山后暗中跟一段路吗这样还是被抢了”·青年白着一张脸道:“是。
我们听了寨主的话,把商队送到进山口,之后便远远跟着,想看会不会再碰上打劫的·结果真碰上了,我们冲出去抓人,可他们一见我们出来,转身就跑,我们没追上,被他们抢走了两担货,而且还砍伤了我们一位兄弟和两个商队的挑夫。”
“什么”虞平大怒,“还敢伤我们的人你们看清他们长相没有”·青年摇头:“没有,他们脸上蒙着黑布,蒙的很严实。”
虞平一脚踹翻身边的架子,众人吓得纷纷后退·虞平- yin -鸷道:“传令下去寨中所有成年男子速速集合,留下五十人守山岗,其余的全都跟我走我们杀去隆城山,为受伤的兄弟报仇”·众人大惊:“二寨主,寨主说了……”·“寨主说个屁”虞平一声大吼,把七嘴八舌反对的声音却压了下去。
他- yin -沉着一张脸道:“早说我哥心慈手软,说了他一千一万遍,他一句都听不进去现在可好,我们长明寨的兄弟处处被人欺压,难民敢杀我们的兄弟,别的山寨敢抢我们护的商队,还敢砍我们的人我们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还要给乡民送粮食,这过的是什么窝囊日子什么窝囊日子”·周遭一片鸦雀无声,谁也不敢在他气头上说话。
“你们愿意过这种日子吗愿意吗不把那群混蛋收拾了,以后咱们出山,动不动一群蒙面的人冲出来把我们砍一顿,你们高兴吗喜欢吗”虞平目光扫视面前的众人,被他质问的人纷纷低下头去。
虞平稍顺了顺气,又道,“对,我哥是个好心,心善,仁慈,我也尊敬他·可他是寨主,我们都是为了他放弃从前的安生日子来这里落草为寇的·我们图什么不就图不要再被别人欺负吗有什么不对”·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大多人仍不应声,有几个跟虞平待得久了的,这时候忍不住出声支持:“是啊,二寨主说得对。”
亦有人小声道:“寨主知道了会生气的·”·虞平指着那人鼻子道:“生气上次我哥派人去让他们自己承认,是哪个王八蛋干的,可惜他们没有一个肯认,今天还一犯再犯我们现在去把那群王八蛋收拾了,就是在替我哥立威,替他分忧,懂吗”·被他诘问的人连连后退,不敢再吭声。
虞平高声道:“想要守住长明寨的威望的人,想要不想再被人欺负的人,现在就拿上家伙事跟我走”·人们犹豫着,陆陆续续有人捡起木棍、长刀、钉耙等物。
渐渐地,捡武器的人越来越多··虞平扫视众人,眼中冒出兴奋的光·他知道,只要成功煽动了一些人,渐渐会有更多人服从·趁着虞长明不在,若是他能率众铲平隆城山众山寨,立下大功,他在寨中的威望就会大大提升。
很快他就可以将虞长明取而代之··长明寨的人们迷茫着·有人不知所措,只是被虞平的怒骂声吓到,稀里糊涂捡起武器·有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到别人在捡武器,也懵懂地跟着捡起能用的家伙事儿。
终于,捡武器的人已经超过了半数··虞平大喜,不想再等剩下的人了,高呼道:“大家跟我走——”·话音未落,山下又跑上来一人,高声喊道:“寨主回来了寨主回来了”·虞平大吃一惊。
这回虞长明出山,说是有事要去一趟阆州,他还以为他要在阆州待几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众人惊诧间,人长腿长的虞长明已过了山岗,进入寨中。
他见众人聚作一团,许多人手里还抄着武器,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出什么事了”·马上有人道:“寨主,我们护送的商队又在隆城山附近被人劫了。”
虞长明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一道眼风扫向虞平·虞平心虚,避其锋芒,将脸转开·然而他转念一想,忽又觉得这是个机会·如今有半数的人拿起了武器,说明寨中不愿忍气吞声的人是多数。
他趁着众人都在,好好跟虞长明辩一辩,说不定也是个赢得人心的好机会··他立刻把脸转回来,瞪着眼睛,正要好好说道一番,嘴才张开,忽听虞长明淡淡道:“点一百五十人,带上武器跟我去隆城山。”
虞平的半张的嘴僵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们也都诧异地看着虞长明··虞长明扫视众人,道:“还等什么”·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欢呼雀跃,纷纷捡起武器。
比起刚才虞平下令时人们的不情不愿和犹豫拖拉,虞长明开口后简直是一呼百应··虞长明点了人,说走就走,不片刻就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下山去了··被遗忘在山上的虞平仍沉浸在震惊中无法自拔。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作者有话要说: 虞长明:(这女干商想忽悠我)你到底想说啥·朱瑙:我想忽悠你啊。
虞长明:……·虞长明:大哥你说,小弟洗耳恭听··第15章 我怕麻烦·隆城山中··几个男人撅着屁股围成一圈,慢慢向一个草垛爬去·草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众人立刻全部停下,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草垛。
忽然,一人瞪大眼睛,指着对面的人大声道:“老大,小心有蛇”·他的声音吓到了草垛里的东西,一只灰色的兔子从草垛里蹦出来,撒开蹄子向外跑。
众人吓一跳,懵了片刻,纷纷跳起来去追··“别让它跑了”·“前面前面挡住前面”·“啊”·一群大男人接二连三地往上扑,奈何野兔身手极其矫健,鬼魅似的在草丛间穿梭。
人们摔了一个又一个狗啃泥,却连一根兔毛也没捞着··不片刻,野兔在山林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日”·一个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从地上爬起来,呸掉嘴里吃进去的土灰。
年轻人凑过来:“张老大……”·话音未落,中年男人转过身对着他的心窝就是一脚年轻人猝不及防,仰倒在地,脸色煞白地捂着胸口说不出话来。
“混蛋都是你,突然在那儿鬼哭狼嚎,叫什么叫兔子都被你吓跑了老子几个月没开荤了,仔细老子卸了你的腿,烤你的肉吃”·年轻人捂着胸口闷声道:“我刚才……看到一条蛇……要咬你的腿……”·“蛇哪儿来的蛇”·张老大回到自己刚才趴着的地方,转了一圈,压根没见到蛇的影子,只找到一根花了皮的枯树枝。
他把枯树枝捡起来,朝着年轻人砸过去:“这是蛇吗瞎了你的狗眼”·张老大满肚子火气,抬起脚还想踹倒在地上的年轻人,被其他手下拦住了。
“老大,陆求雨也是好心·”·“是啊,老大消消火·”·张老大非但没消火,对着来劝阻的人就是一巴掌:“废物,废物,一帮废物这么多人,连只兔子都逮不着,养你们有什么用”·所有人都唯唯诺诺退到一边,没人敢吱声了。
张老大恶狠狠地环顾四周,把这个拉过来打一下,那个拽过来踹一脚·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这才转身离开,找地方歇息去了··挨了一巴掌的王丰收揉了揉发麻的脸,跑过去把还躺在地上的陆求雨扶起来;“求雨,你还好吧”·陆求雨被那一脚正中心口,脸上血色全无。
他虚弱地摆摆手:“没事,歇会儿就没事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王丰收叹气,抱怨道:“老大实在狠心·你也是担心他才出声提醒。
就算吓跑了兔子,他何至于下这么重的手”·陆求雨苦笑,竖起手指在嘴唇上一搭,示意王丰收噤声·这话被张老大听见·他又要揍人了。
他们这些人是隆城山里的一支山贼,因受灾失去生计所以落草为寇·他们本是同乡人,因张老大年纪最长,所以大家推他为首,让他做老大·然而百姓不好做,山贼也不好做。
他们进山以后,张老大带着他们四处打劫,本来山脚下还有些农户,被隆城山里的山贼们轮番打劫之后,农户也都跑了·他们已经两三天没吃过正常食物了,全靠草根树皮勉强果腹。
今天好容易看到一只兔子,本有机会沾点油水,可惜也没抓住··不一会儿,张老大又回来了,指着陆求雨、王丰收道:“你们两个挑一担货下山,换点粮食回来。”
陆求雨和王丰收面面相觑··所谓的货,是他们打劫了从山下路过的商队抢回来的东西·半个月前,他们抢了几匹布回来,今天早上他们又抢了几担香料回来。
这些货都是值钱货,但并不能解决他们饿肚子的困境·布和香料都不能吃,拿去换钱吧,他们又不敢·那些商队可是长明寨护送的商队,他们出去打劫,每次都把脸蒙得严严实实,生怕让长明寨认出他们。
他们只有二十几个人,长明寨却有数百人,他们是决计得罪不起的·而且长明寨不止寨中人多,与乡中百姓关系也很好,一旦他们把抢回来的东西拿去乡间兜售,消息立刻就会传回长明寨耳朵里。
王丰收小心翼翼道:“老大,不是说好这些东西过半年再出手吗”现在正是风声紧的时候,等过了半年,长明寨忘了这些东西,他们再去兜售,总安全些·“半年”张老大瞪眼,“不用半年,再等几天,老子就让你们这群废物给饿死了不等了,你们赶紧去,把东西挑远点再出手。
天黑之前换不回粮食来,老子揍死你们”说罢凶神恶煞地扬扬拳头··王丰收和陆求雨年纪小,也是平日挨打最多的人,一见张老大抬手,立马吓得抱头缩脖子。
“还不快去”·两个年轻人虽然害怕下山以后会被长明寨的人发现,可如果他们不去,很有可能在这儿就会被打死·没奈何,他们只能不情不愿地挑起货物。
“快滚办不好我打断你们的腿”·两个年轻人畏头畏脑地挑着东西往山下走··走出没多远,王丰收率先忍不住小声抱怨起来:“这日子我真不想过了。
我们要不去投奔长明寨算了,在这儿再待下去,就算不饿死,早晚也要被张老大打死·”·陆求雨吓了一跳:“你想投奔长明寨张老大说过,长明寨的只收仪陇的百姓,对于异乡人非常残暴,如果被他们抓到,我们会被他们剁碎了煮汤喝的。
前阵子不就有一支灾民被他们杀光了吗”·王丰收道:“可是我听人说,长明寨的寨主心地仁厚,有异乡的山贼去投奔,他们也一样收容。
我怀疑张老大骗我们,只是想让我们听他的话·”·陆求雨不解:“是吗长明寨愿意收异乡人可是我们刚刚打劫了长明寨护的商队,他们也愿意收容我们”·“……”王丰收也犹豫了,“不、不知道啊。”
两个年轻人神色迟疑,都拿不定主意··正走着,两人同时停下脚步·他们听见山下传来响动声,仿佛有一大队人马正在上山·王丰收立刻放下东西,爬上树去看。
不一会儿,他神色慌张地跳下来:“不好了我看到旗帜,是长明寨的人来了好多好多人,我都看不到尾巴,起码得有几百个。”
陆求雨也吓到了·即使他们刚才还在考虑投奔长明寨的事,可自己上门去投奔是一回事,人家找上门来算账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们看到自己挑的货,吓得魂飞魄散,扛上东西扭头就往回跑。
“老大老大不好了,长明寨的人来了”·张老大正躺在树下休息,闻言猛地跳起来:“什么”·“起码百来个人,已经过山门了,马上就要到了”·张老大吓得面色煞白,指挥道:“快,快,快把东西都藏起来”·众人手忙脚乱地把布匹和香料都搬进山洞里,推来石头掩上,随后人们也都钻进草丛躲起来。
刚藏好,脚步声便至··虞长明停下脚步,环视四周·这里虽然不像他们长明寨那样有规模,却也有简易的茅草屋、水井等生活设施·地上有个火堆,冒着丝丝灰烟,显然不久前还有人待在这里。
他虽然不曾派人攻打隆城山,但隆城山有多少个贼窝,贼窝大致在什么位置,他还是清楚的··手下道:“寨主,人也许没走远,我们去搜搜”·虞长明摇头:“不必。”
他也相信人没走远,只不过隆城山上植被密布,乱石嶙峋,不管是找人找东西都很费力气·他今天来,不是为了把人一个个揪出来杀光的,犯不着费那个力气。
手下道:“那怎么办”·虞长明看中一块巨石,迈步走了过去·那巨石足有一人高,寻常人若想上去,怕得手脚并用爬上半天·然而虞长明借步向上一跃,竟是轻而易举跃到石头顶上。
躲在草丛里的陆求雨看到这一幕,怕被居高临下的虞长明发现,连忙往后退·趴在他边上的张老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上:“蠢货,别动”·陆求雨不敢动了。
不远处,虞长明登顶巨石,长身玉立,英姿飒爽·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尔等听着,吾乃长明寨寨主虞长明”·他洪亮的嗓音在山林间回声连绵。
伏在暗处的众人听到虞长明三字皆直了眼:虞长明竟然亲自来了·虞长明朗声道:“尔等于隆城山落草日久,吾本宽厚,未尝与尔等为难。
奈何尔等屡屡犯事,太岁头上动土,自惹灾祸·今日起,仪陇境内,除长明寨外,再不容其他山寨·念尔等虽犯罪恶,各有所由,若早早归降,则前事不计,必当厚待若不肯归降,即为吾寨之敌,往后见必逐杀,再无可赦”·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心头巨震。
他们本以为长明寨此番率众前来是因为知晓了他们打劫商队的事情,因此前来复仇·却没想到,长明寨竟是来招降他们的·一时间,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欢喜的自然是王丰收陆求雨等人·他们被张老大欺压良久,早就动了逃走的念头·只是他们年少,孤身在外不知怎么活下去,又听说长明寨不收异乡人,才只能继续忍声吞气。
可如今长明寨主动来招降,他们岂不有了新的出路·愁的则是张老大·如今他自立门户,能当老大,手下一群小弟供差遣·可入了长明寨,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而且他做过其他山寨的寨主,其他人过去或许能被厚待,他能吗他一定会被排挤啊·众人心思各异,没人敢妄动··虞长明等了片刻,冷冷道:“再不出来,我便当你们不肯归降了。
我的话不会再重复第二遍·”·有人忍不住动弹,草丛顿时飒飒作响··长明寨的人立刻想上前拿人,却被虞长明抬手示意拦下了·他再给他们一点时间。
陆求雨蠢蠢欲动,正要起身,却被张老大一把摁住··陆求雨小声道:“老大,他们都说了,我们要是不出去,就当我们不肯归降,就要赶尽杀绝·他们这么多人,早晚也要把我们搜出来的,还不如自己出去。”
“我知道,一会儿再出去·”张老大- yin -鸷道,“你们出去以后不许提那些货的事·而且就算去了长明寨,你们也得听我的·今天晚上子时,都到我住处来集合。
你们要是敢不听话,小心我……”说完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陆求雨吓得缩了缩脖子··张老大知道手下这几个小兔崽子对他早有贰心,也知道今天长明寨大批人马开到,他们是躲不过去的。
可他不甘心就这么失势,还蠢蠢欲动地想着去了长明寨也得生点事,确保自己的地位··众人全都答应之后,张老大这才松开手··山贼们接二连三地从暗处出来,站到阳光下。
张老大在最后,也从草丛里爬出来·然而许是趴了太久,他起身的时候感觉腿脚发麻,头也犯昏,几步踉跄后才勉强站住··虞长明站在巨石上,俯视下方众人。
这些山贼们一个个灰头土脸,骨瘦如柴,唯唯诺诺··不同于方才的强势,他温和地开口:“你们若是真心归服,以后就都是自家兄弟·”·众人脸上皆有心虚表情,不敢抬头。
虞长明扫视众人,淡淡道:“都来齐了来齐了就走吧·”·几人正要拔步,却听虞长明又道:“你们若有钱财物品,自行带上。
去了长明寨,仍是你们个人的·”·众人一惊·他们曾和别的山寨发生过冲突,所谓归降,其实就是臣服·胜者往往把败者洗劫一空,人或抓回去驱使,或直接杀了。
可虞长明却让他们带上他们自己的财物·一时间,竟无人动弹··虞长明蹙眉,正待催促,忽见一年轻人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虞长明:“”·“寨主,虞寨主”年轻人伸手指向一块石头后面,“那里,那里有布和香料。
是张老大,张老大带我们去抢的”·数道目光唰一下聚拢到张老大身上··张老大又惊又怒·他再三叮嘱让他们守口如瓶,没想到陆求雨这混蛋这么快就把自己卖了·虞长明道:“去看看。”
几名长明寨的人立刻向年轻人所指山洞跑去··虞长明尚未说要如何处置,张老大却已无比心慌·长明寨早就给过一次自首的机会,可那时他不甘心交出赃物,并未承认。
如今被抓出来,想是死路一条·他若要死,也不能让别人好过·陆求雨胆敢出卖他,他也得拉他陪葬·惊怒之下,张老大一声爆喝,朝着陆求雨扑了过去·众人大惊,忙上前阻拦。
张老大将陆求雨扑倒在地,狠狠掐住他的脖子,双目赤红:“混蛋——”·人们扑上去,将两人围住··虞长明亦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忙从巨石上跳下来,拨开人群。
当人群散开,里面的光景却让虞长明吃了一惊··——倒在地上的人,竟然是张老大·张老大面色发青,双目失焦,口吐白沫,不住抽搐。
他的模样把人们吓到了,众人纷纷退开··不片刻,张老大停止抽搐,躺平不动了··陆求雨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推了推张老大的腿·张老大的腿翻转了一个角度,露出小腿上两个红色小洞。
那赫然是一个被蛇咬过的伤口·蛇毒发作,他死了··陆求雨默然片刻,抬手捂住自己仍在隐隐作痛的心口··不多时,去山洞查探的人都出来了·他们果然在山洞里找到了商队被劫走的布匹和香料,原封不动,半点没少。
虞长明冷冷地看了眼张老大的尸体,让人把他丢进山洞里·其余人则全部带走··山贼们先回去收拾东西,出来以后排成长队,跟着长明寨众人离开··陆求雨没有东西可以收拾,所以排在头一个。
当队伍再次出发的时候,他就站在虞长明身后不远的地方·他在后方悄悄打量虞长明的背影·虞长明身材挺拔,身板结实,威风凛凛,和那佝偻猥琐的张老大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陆求雨心生倾慕,忍不住叫道:“虞寨主·”·他身边长明寨众纷纷侧目看他:“你干什么”·陆求雨生怕自己惹事,忙缩了缩脖子。
没想到虞长明听到了他的叫声,竟真的放慢脚步,转过身,平和地问道:“什么事”·陆求雨脸一红,半晌才支支吾吾道:“虞、虞寨主,为什么你今日突然来收降我们为什么以前都、都不来”他们落草隆城山也有数月的时间了,刚来的时候他们对长明寨十分畏惧,时间久了,反而对隆城山里其他小山寨的惧怕更超过人多势众的长明寨。
长明寨今日压境之举,实在很出乎人的意料,他现在都还有些糊涂··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虞长明目光闪了闪·片刻后,他道:“我怕麻烦·”·“啊”陆求雨不解,“什么麻烦”·虞长明望了眼后方的长队,道:“收这么多人,就要管你们这么多张嘴,还要给你们这么多人谋生计。
不麻烦吗”·他当初曾以许多理由解释过自己的行为·可自从那日和朱瑙聊过,他再反复自省,才发觉他的宅心仁厚背后,实则也藏着一丝胆怯。
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他的势力范围越来越广,他就不得不为更多的人负责·这让他有些害怕··陆求雨怔了片刻,竟然喜上心头,笑逐颜开·虞长明果然和张老大是不一样的被张老大收降的人,都是奴隶,是言听计从的傀儡。
虞长明却更像一个长者,像一个老大,他关心他们的口腹,还想给他们谋生计·“老大”他脱口而出,声音太大,再次惹得众人侧目。
·陆求雨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于是臊红脸道,“谢、谢谢寨主·”·虞长明看着年轻人的笑容,脑海中不由浮现起那日茶馆中那张运筹帷幄的笑容。
他原以为今日之事会是惨烈的、愁苦的,却没想到竟会是平和的,甚至是喜悦的··“寨主”·陆求雨不解·怎么突然就走神了·虞长明回过神,忽而一笑,甩甩头,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面去了。
第16章 新的田庄·很快,朱瑙就招募到了足够的佃户··他定的田租十分低廉,附近一带的地主们曾担心过自己的佃户会因此退租去投奔朱瑙,不过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就算田租再低,隆城山毕竟恶名在外,凡有安定日子过的农户大都不愿去冒险·一来自己已经安家落户,搬迁总是件麻烦事;二来比起凶恶的山贼,更多人还是宁可忍受贪婪的地主。
因此朱瑙招募到的,大都是因为受灾失去生计的灾民··外面的农户轻易不敢来,而王家庄原本的田客也跑了不少·他们曾切身体会过山贼的恐怖,比起低廉的田租但危机四伏的生活,他们宁可多交点租,只求换个平安。
但也有人留着没走的,便是那日朱瑙第一次来时,带领朱瑙参观田庄的石三··早上,石三从井里打了两桶水上来,挑起水往回走·刚走到家门口,一对年轻男女走了出来。
女人背着包袱,怀里抱着一个正在沉睡的婴儿·男子挑着一个担子,担子里装满东西·他们要出远门了··石三放下水桶,想挤出一个笑容,却笑不出来。
年轻男子道:“哥,我们走了·会替你照顾好孩子的,你和嫂子多保重·”·石三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点点头··这对年轻男女是他的弟弟石四和弟妹王氏。
原本石家也是王家庄里的大户,今年石家的亲眷陆陆续续全搬走了·石三其实也想走,但他走不了·他妻子周氏刚刚生产,产后得了重病,双腿浮肿,下不了地。
人也虚弱得很,一吹风就起烧·这样的情况下,石三实在没办法带着妻子长途跋涉··石四打小和哥哥关系就好·其他人早就走了,他这做弟弟还坚持留下来,帮忙照顾哥哥一家。
然而当朱瑙派人来问他们是否续租的时候,小夫妻俩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前阵子山贼闯进田庄劫掠的时候,庄里的男子们为了保卫田庄跟山贼打起来,当时石四眼睁睁看着他的一个乡亲被山贼用刀割断了喉咙,血喷了几尺远,溅了他满脸。
打那以后,他吓得天天做噩梦,实在没法在这鬼地方常住了··王氏抱着的婴孩突然醒了,睁开眼睛看见石三,立刻兴奋地吱吱哇哇叫起来,短小的胳膊挥舞着,要让石三抱。
王氏忙想把孩子递给石三,石三却拒绝了··他不敢看那孩子,低着头道:“你们赶紧走吧·好几里路呢,不快点出发,天黑前就赶不到了·”·婴儿没有碰到石三,难过地哇哇大哭起来。
王氏忙轻拍婴儿的背部,柔声轻哄:“不哭,不哭,你爹心里难过,不是不想抱你·”·这孩子名叫小扁担,是石三的儿子·石三没办法又看护重病的妻子又照顾孩子,所以就把孩子交给石四夫妻,让他们带走。
孩子啼哭不住,石三只把脸转得更远··石四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劝道:“哥,你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那你嫂子咋办”·石四不吭声。
若是石三真的跟他们走,不管是否把重病的妻子带在身边,都等于放弃了妻子·周氏那身体,怕没等搬到新住处,路上就一命呜呼了··不是石四狠心,他跟嫂子的感情向来不错,只是他跟哥哥的感情更好。
再则如今这年月,人命比草贱,一个人又能兼顾多少呢·而一起走的提议,石三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最后他仍选择留下·他从小生在王家庄,妻子是他自幼熟识的青梅竹马,他实在没法弃之不顾。
再则他对家园亦有深厚感情,但凡还有半点希望,他都不想离开··石三道:“行了,不用替我- cao -心·如今田庄易主,我看那位朱庄主是个大善人,非但减了我们的田租,头年还愿意不收利钱地借粮给我们。
你也知道,我现在是山穷水尽,很需要借那笔钱粮·我要是去了别处,还未必有这里过得好呢·”他本来就不富庶,今年又屡遭山贼打劫,又要养新生的孩子,又要照料重病的妻子,确实已经山穷水尽了。
石四只当兄长在自欺欺人,激动道:“什么叫去了别处,还未必有这里过得好我们去任何地方,都不会比这里过得更差了那个朱庄主为什么把田租定的那么低因为他也知道这里的山贼多可怕,不把租定的那么低,就没人敢来了”·石四一通吼,婴儿啼哭得更厉害了。
石三双目泛红,推了弟弟一把:“不用劝了,你们赶紧走吧,别在这里浪费时间·”·王氏一边哄孩子,一边拉扯丈夫的袖子·她看得出来,石三心意已决,他是不会跟他们夫妻一起走的。
无奈何,年轻夫妻长叹口气,抱着孩子离开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王家庄冷清了几日后,新的佃户们就一一迁进来了··这日,石三正在屋里给妻子喂汤药,忽听外面响起敲锣声。
他倾耳细听,发现是田庄的管事在那儿喊,让需要借贷钱粮的人现在去登记领取·石三一听,立马放下手中的药碗奔了出去··田庄的榕树下已经排起了队伍。
石三跑到队伍末尾,后面又接二连三有人来,很快,田埂里排起一条长龙··朱瑙也知道佃户都是穷苦人家,急需钱粮,因此借贷的手续十分简便,人们来登记姓名,当场就能把钱粮领回去。
队伍走得很快,没多久就排到石三了··“名字家里几口人”·“石三,两口人·”·“要借钱还是借粮食一口人能借七贯粮。”
石三点头哈腰地请求道:“大哥,我能不能多借点儿”·管事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很不高兴·七贯粮足够熬过寒冬和苦春。
等粮食吃完的时候,明年丰收时节就到了·还想多借,为免太过贪心··“多借的我愿意还利息·”石三忙道,“我妻子病得很重,光有粮食不够,我得想办法给她请大夫看病,还得买药。
我家里已经没有钱了·”·“病了”管事往边上一指,“庄主说了,家里有病员的去那里汇报·”说完在簿子上记了一笔,仍是只发十四贯粮给石三。
·石三无奈,只能领了粮食,又照管事说的,找专人汇报家中情况·那人没说什么,只记下他名字,就让他回家去等着··午时,忙了一上午的石三正趴在床边休憩,忽然被外面乒铃乓啷的声音吵醒了。
他披上衣服出门一看,只见隔壁的房梁上,一个少年和一个青年正在修补屋顶·那两人长相颇有几分相似,看来应是一对兄弟·石三想起前几天刚刚搬走的石四,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修补屋顶的那对兄弟正是王伯正和王仲奇·王伯正率先看到石三,刚才领钱粮的时候石三就排在他前方不远处,他听到了石三的名字·他忙朝石三挥挥手:“石大哥,你有空吗这房子的屋顶和门都破了,能帮我们一起修吗”·由于田庄里原本的住户大都跑了,空下许多房子,新搬进来的佃户们为了省事儿,直接住进那些旧房子里。
王家兄弟就被分到了石三边上·这户人家走得早,房子空置了好几个月,风吹雨打的,很多地方需要修缮··乡亲之间互帮互助,你帮我盖个房,我帮你修个猪圈,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若是从前的邻居,石三必定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过去帮忙了·可此刻他却没有这么做··“抱歉,”石三道,“我妻子病了,我得照顾她,没法帮你们。”
其实他不肯帮忙,一来是妻子确实需要人看护,他没法离开太长的时间·二来,他自幼和邻居关系不错,现在故人走了,陌生人搬进他熟悉的房子,他心中难免有中鸠占鹊巢的别扭,本能地对那对兄弟有些排斥,不想跟他们过多接触。
王仲奇惊讶地“啊”了一声:“她怎么了病得厉害吗”·石三没有详说,尽在一声叹息中··王仲奇忙道:“那你赶紧回去忙吧,不用管我们。”
石三便撇下那对兄弟,转身回屋去了··等到傍晚,石三去厨房煮饭··他正准备烧火,发现家里剩的柴不多了,顶多够再用上两三天·柴得去山里砍,先不说进山有遇上山贼的危险,这一来一去也怪费时间的。
从前石四还在的时候,都是弟弟帮忙砍柴回来·现在弟弟弟妹离开了,他一个人,日子又多了许多困难··石三捡起柴火,扔进灶膛里,正准备点火,却忽觉抬不起胳膊。
- yin -冷漆黑的厨房变成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被困在黑暗中,久久无力挣扎··也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
石三吓了一跳,茫然地从漆黑的炉灶后钻出来,起身去开门··外面站着的人竟然是王伯正·他背着一大摞柴,见石三出来,忙卸下柴火递过去:“石大哥,我下午上山打柴,替你也打了点儿。
你要是不够用,我过几天再去打·”·石三愣愣地看着那摞柴火,不知道该不该接··“你家的事我听人说了……”王伯正有些嘴笨,安慰的话说不出来,半晌才道,“那个,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就来找我们。”
半昏不明的屋檐下,两个男人隔着门槛相望··王伯正等了一会儿,不见石三伸手接柴,便把柴火往他怀里塞:“拿着呀·”·他松开手,石三却没接住,柴火落在地上。
王伯正一愣,正要弯腰去捡,石三却比他更快弯腰蹲了下去··石三不是去捡柴火的·他蜷成一团,背脊微微颤抖·不片刻,他放声嚎啕大哭起来··……·翌日,石三去水井打水,水井边已经排起了队伍。
除了排队打水的,附近还聚着一群人,男男女女皆有,有人纳鞋底,有人编竹篓,有人削木头,大家一边干着自己的活,一边聊天··石三已经很久没见庄里这么热闹过了,提着水桶在路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才过去排队打水。
王家兄弟也在那儿跟人闲聊,见他过来,热情地朝他打招呼:“石大哥,要帮忙吗”·石三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兄弟俩就又坐回去了,继续编自己的竹篓。
“哎,你们听说了没有这几天长明寨带人围剿隆城山,隆城山上的那些寨子,愿意归降的就被长明寨吞并了·不愿意归降的全被赶走了。
现在隆城山已经完全变成长明寨的地盘了·”一个村民正在分享自己最新知道的消息··王仲奇好奇地问道:“长明寨他们人很多吗”·这里有许多新迁来的佃户,并不了解本地的情况。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那村民还没细说,忽听有东西落地·众人扭头一看,竟是石三手里的水桶掉了·他脸色惨白,神色惊恐地盯着村民:“当真”·那村民道:“当真。
我昨天进山,路过一个山寨附近,那里都换上长明寨的旗子了·”·石三倒吸一口冷气··长明寨虽在仪陇有善名,但王家庄离长明寨较远,一直受到隆城山众山贼的侵害,却从没享过长明寨的恩惠。
因此在他心里,山贼是无善恶之分的,一律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能苟活到今日,只因隆城山的那些山贼各自为政,人数到底不是太多,一波一波的劫掠村民们都扛下来了。
可现在,竟有一个寨子把其他山贼全吞并了·这是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啊下一次他们再来打劫,田庄的人如何抵挡得住只怕要被赶尽杀绝了·他腿脚哆嗦,转身就往回跑。
“哎,石大哥,你去哪儿”王仲奇在后面叫他,他却已经顾不上了··石三跑回家,他的妻子正在床上咳嗽·他听着那咳嗽声犹豫再三,还是走了过去。
他的妻子周氏见他脸色难看,虚弱地问道:“出什么事了”·石三道:“我刚听人说,长明寨把隆城山上那些贼窝都吞并了·”·周氏的想法和石三一致,顿时吓了一跳。
她脸上本就没什么血色,这会儿更是惨白的吓人:“那怎么办”·石三也不知道··苦命的夫妻俩无言对视,良久,周氏颤声道:“三哥,你离开这里吧。”
石三立刻道:“那你怎么办你能下地吗”·周氏苦笑道:“别管我了·我本就活不了几日,再拖累了你的- xing -命,实在不值当。
你走吧,去找老四他们·你把日子耗在我这必死的人身上,不如去照料我们的孩子·”·石三上前握住周氏的手,周氏想把他的手推开,奈何全无力气。
夫妻俩挣扎片刻,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正哭着,又听外面有人喊:“庄主来了庄主来了”·朱瑙在城中还有生意,并不在田庄常住。
先前迁置佃户的时候他来过一回,这还是众人安顿好后他头一次来··周氏听到外面的喊声,愣了一会儿,忽道:“对了,你快去见庄主·外面的事,兴许庄主能有主意。”
如今石三已经走投无路,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于是他忙擦干眼泪,收拾心情出门去了··第17章 这长明寨,到底是什么神仙地方·朱瑙刚进山庄,就被众人团团围住了。
“庄主”“庄主”“庄主你可来啦”·人们争先恐后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
那是他们给朱瑙准备的礼物·这些灾民重获土地,还领到了朱瑙发的粮食,满心感激·然而他们都是穷苦人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送的都是自己做的小东西。
有人塞了一双新纳的草鞋,有人塞了一根木簪子·王仲奇也挤进人群,往朱瑙手里塞了一只自己编的竹蚂蚱··朱瑙拿不了这么多东西,转身交给边上的惊蛰,惊蛰忙张开胳膊抱住。
朱瑙把东西全部转交之后,看到自己手心里还捏着一只竹编蚂蚱,想了想,放到惊蛰头顶的发髻上,竹丝扎进发间,俨然是个发饰··惊蛰:“……”·朱瑙空出双手,悠悠往田庄里走。
惊蛰放慢脚步,背挺得笔直,步履稳健地在一旁跟着··朱瑙问身边众农户:“你们可都安顿好了”·众人七嘴八舌地向他汇报自己这几日的成果。
他们修缮了房屋,清理了水井,打扫了猪圈,还制作了一些简单的工具··人多嘴杂,朱瑙没听清几句,不过看佃户们脸上笑容,便知他们这几日过得不错·他又问道:“可遇上什么麻烦不曾”·有人道:“庄主,也不算什么麻烦。
我把猪圈打扫好了,想养几头猪·可是……”·以前的田客虽然给他们留了房屋,但不会把牲畜也给他们留下来·他们现在安家落户,除了种田之外,还想养点牲畜。
可是佃户们都一穷二白,朱瑙借给他们的钱粮只够他们自己用度,想要豢养牲畜是不够的··朱瑙看了管事一眼,管事忙道:“庄主早替你们想好了,本来想等你们全安定好了再说,没想到你们这样心急。
想养牲畜的人,一会儿都到我这里来登记·”·有人问:“我想养猪,庄主能再借我点钱去买猪苗吗”·管事道:“不用买,庄主会直接发猪苗给你们,另外你们还可以申领一些猪食。
等到母猪生育之后,头年所产的猪崽你们自留,第二、三年所生猪崽皆须上交给庄主,当做偿还·往后所有产出归你们个人所有·”·人群顿时哗然··“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庄主谢谢管事大哥”·亦有人心怀担忧:“可万一猪死了,没能等到第二三年生育怎么办听说附近的山贼很厉害,万一猪被山贼抢走了,我们又拿什么偿还庄主呢”·管事道:“凡尽心饲养,却事出无奈,庄主皆不予追究。”
人群再次欢呼雀跃·朱瑙此举对田客们无疑是极大的惠施·他们一文不花就可以领到小猪,甚至连饲料都可以申领·须知猪胃口极大,尤其生育期的母猪一天能吃近百斤食物,刚刚定居的农户们就算买得起猪苗也养不起。
而朱瑙直接把他们所有的困难全解决了·更重要的是,朱瑙连他们所可能遇到的风险也一并承担了··除了朱瑙之外,也有不少地主愿意发放牲畜给自己的佃户,然后要求佃户们上交一定数量的幼崽当做偿还。
可一来他们不会给佃户提供猪食,二来他们也不会为佃户免责·佃户若能把猪养好,那是皆大欢喜·万一遇上意外,猪病死了,地主可不会吃亏,仍然要求佃户们上交猪崽。
于是佃户们辛辛苦苦豢养牲畜,最后毫无收获不说,还倒欠地主一屁股债,实在苦不堪言··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而给田客们惠施的同时,朱瑙也并不亏·母猪从第二年开始就能生育,一年能生十几二十只小猪,可以生育六七年。
头年所生留给佃户,是为了让他们尽快富裕起来·第二三年他就能领回来几十只小猪,纵使有些人可能会把猪养死,均摊下来也仍有盈余·因为母猪之后还有好几年的育龄,田客们也不会因为要上交地主就不尽心喂养。
另有些人想豢养家禽、牛羊等牲畜,也赶紧找管事去询问详情去了··说完了牲畜的事,朱瑙又问道:“还有别的困难吗”·有人道:“庄主,我的田太少了。
我现在只有一个人,还够吃用,可过几年我要成家生子,田就不够了·我能不能多承租几亩地”·此言一出,有不少人响应,他们都有一样的想法。
因朱瑙募来的大都是流离失所的难民,这些难民很多都是孤家寡人·租田的时候是按人口来分配,那些孤家寡人租到的地也就少·养活他们自己是够,可人一旦安稳了,有几个不想着成家往后娶了妻生了孩子,仍只有那几亩薄田,确实是不够吃用的。
管事立刻道:“庄里的每一块田都分配好了,哪还有多的田给你们租”一面说,一面在心里暗暗鄙夷这些佃户贪心·前几日签佃契的时候,一个两个都感激涕零。
这才过了几天,马上就不知足了··朱瑙却道:“此事我早已想过·当初招募之时,前来应募之人太多,皆处境艰难,我不忍不顾,便多招了一些,分到你们每人手里的田也便少了。
然则我看这附近有不少荒田,现在正好是农闲季节,我想大家一起把那些地垦了,扩建田庄,每人便能多分点田地·”·此言一出,众人皆吃惊不已··随意扩垦田地自然是违反法纪的。
只是现在的土地仍是几十年前划定分配的,朝廷失职,官吏懒怠,不曾与时俱进·百姓人口增殖,田地不够使用,便自行改动田缘,扩张土地,乃是常事·而地主豪强强行侵占、兼并也比比皆是,耕地管理愈发混乱。
一笔烂账,早就没人愿意管了·因此朱瑙若想扩垦,使些钱财打点好官吏,倒也不会被官府为难··而这附近,确有不少荒田·有些是从未开垦的,有些则是弃田。
由于山贼肆虐,田庄尚能集结佃户修筑防御工事抵挡入侵,而自耕农形单影只,不堪其扰,无力抵挡,或被屠杀,或弃田出逃,许多好地无人耕种··一位农户将信将疑道:“庄主,真的要扩垦吗”·朱瑙道:“眼下正是农闲时节,你们抓紧弄起来,明年开春就能耕种了。”
农户们面面相觑·他们当然愿意多几亩田耕种,可是扩建田庄,要费不少工事·原先保卫田庄的壕沟要填掉,篱笆也要拆掉重修,还有修缮水利、建造房屋等事宜。
眼下他们刚搬过来,本就有许多事情要- cao -办,哪有那么多时间和人力去扩垦·王伯正道:“庄主,不是我们懒怠,只是眼下已经十一月了,明年开春前实在赶不上。”
朱瑙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们先做起来便是·做多少算多少,争取越快越好·要不然大片良田闲置,实在可惜·”·他说到这份上,众人再无多言。
扩垦田地也是为了他们好,还有什么好推脱的呢·这时候,石三也来了··他远远地看见田埂上围着一大群人,微微一怔·从前田庄里一共十几户人家,一户十来口人,青壮年男丁并不多,许多都是老弱妇孺。
而如今朱瑙新募来的佃户,人数本就比从前多,而拖家带口的又在少数,如此一来,年轻男子竟是从前的一倍之多男子多了,劳力自然也就强胜··石三意识到这一点,顿时心头一喜,拼命挤进人群,叫道:“庄主”·朱瑙见他风风火火的,问道:“出什么事了”·石三道:“我听说长明寨攻上隆城山,把隆城山的山贼全收了”·他本以为这是一桩天大的事,不料朱瑙竟十分平静:“是啊。
怎么了”·石三:“……”·朱瑙的淡定让他茫然了一会儿,疑心朱瑙根本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他很快就缓过来了,急忙建议道:“庄主,如今正是农闲时节,我们应赶紧加深壕沟,堆起高墙,重建房屋,令房屋毗联。
最好再修建一座高台,可以观望四周·等山贼再来打劫的时候,我们就能抵御了·”·朱瑙听了他的描述,道:“你是想修建坞堡”·石三连连点头。
他们这田庄一二百口人,就算修不成大型坞堡,也可以仿造其制式修建小型防御工事·原先此地还是王家庄的时候,王庄主就曾想过起高墙造塔楼,奈何那时正是农忙时节,农户们抽不出时间,人手也不够。
等后来农忙时节过去,农户们已经死的死逃的逃,再修不成了··朱瑙道:“坞堡暂时用不上吧·我已通知大家,尽快开垦周边荒田,扩大田庄规模·”·石三:“……”·石三:“…………”·“开垦荒田”石三激动得高声破音,“不修高墙自保,还去开垦荒田庄主你疯了吗”·程惊蛰一脸不高兴地摇头,头顶上竹编蚂蚱的须须跟着一起晃动:“你怎么跟公子说话的”·石三急得跺脚,希望谁能站出来帮他说几句,奈何周遭大都是新来的佃户,不知此地情况,皆一脸茫然。
“不挡住山贼,种多少都是替别人种,到头来全让山贼抢了”石三口气强硬,“想在这地方活下去,就必须修高墙,挖深壕”·可惜他再强硬,也没人听他的。
朱瑙轻描淡写道:“我自会使些银钱给山寨,请他们高抬贵手·你们只管好好种地便是,不必担忧·”·佃户们欢欣鼓舞,石三却目瞪口呆·朱瑙心意已决,不再跟他纠缠这个话题,被佃户们簇拥着去参观他们的新房去了。
石三望着远去的众人,刚暖起来的心立刻凉得透彻·他心想:朱庄主和那些初来乍到的佃户到底还是天真,不知道山贼有多贪婪可恨·有道是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他石三看来今生注定苦命,再无翻身之日。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唉……·唉·……·打那之后,佃户们果真开始扩垦田地·每天一大早,男子们扛上铲子锄头出门,先去填平壕沟,再去清理植被杂草。
石三没有加入扩垦的行列·一来他照料妻子走不开,二来他本就不认可朱瑙的方略,他看到人们非但不把壕沟加深,竟还要往里面填土,简直气得头昏脑涨,更不提参与帮忙了。
他只能眼不见为净,熬上一日算一日··不几日,管事带着朱瑙请的大夫来田庄,替佃户们看病··佃户里有伤病的还真不少,毕竟受了趟灾,过了几月逃难的苦日子,难免这里落个伤,那里落个病。
然而病情最重的,还是石三的妻子周氏··大夫替周氏把完脉,石三连忙巴巴地问道:“大夫,我妻子的病怎么样”·大夫道:“这病是月子里落下的,本不该如此严重。
想是害病之后你们仍不重视,最终落到今日地步·”·石三无言·并非他们不重视,实是生活所迫·那时山贼整天侵扰,男子都去挖壕沟抵御山贼去了,大量田活无人做,只好女子们帮忙。
周氏刚生完孩子,月子也没坐完就匆匆下地干活,后才一病不起··大夫道:“若要治病,必须好生休养·病好之前,决不能再受半点寒凉和辛劳·我给你开几副药,一日三顿,先服一个月吧。”
躺在床上的周氏咳了几声,轻声问道:“大夫,那药多少钱一副”·没等石三和大夫开口,管事道:“你只管治,医药钱庄主自会垫付的。
等你们何时手头宽裕,何时偿还都不迟·”·夫妻俩既吃惊又感动··大夫开完药后就离开了,石三坐在床边握着妻子的手·周氏道:“庄家是个好人。”
石三苦笑道:“是好人·可惜我只怕没有机会回报他·”·周氏不解:“为什么这么说”·石三摇头。
他怕妻子担忧,并未把朱瑙让人填平壕沟扩建田庄之事告诉妻子·他替周氏盖好被子,暗叹一声,出门打水去了··傍晚王家兄弟扛着农具回来,还挖了一筐野菜来送给石三。
王仲奇干了一天的活儿,浑身热腾腾腾的,汗都往下滴·他抹了把汗,问道:“石大哥,听说今天大夫来,嫂子的病可能治”·石三点头,道:“大夫开了几服药让先服着。”
王仲奇笑道:“那可好·希望嫂子快些好起来,石大哥也能来帮我们一起干活·事情可真多,我们这些人实在干不完·”·石三看着少年人单纯的笑脸,再度无语。
·……·翌日清早,陆求雨和王丰收起床之后,一人领了一碗米糊,坐在树底下吃··陆求雨喝完最后一口米糊,伸出舌头把陶碗内外舔了几遍,餍足长叹:“这可真是神仙日子啊”·以前在张老大手下的时候,他们除了四处打劫之外,就在山里采采野果,打打野物。
日子过得很闲,但也很苦,食物本就不易获得,好容易弄到一些,也是张老大等人先吃,剩下的才有他们的份·他们两三天吃不上东西是常态··自从来了长明寨之后,虽说长明寨也不怎么富裕,但这里的人每天都有东西吃,这对王丰收和陆求雨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另外在长明寨,他们的日子一点都不清闲·虞长明在山上垦了几亩田,他们天天都要干农活,冬天虽然没有秋天那么忙,但也得拾柴翻土挑粪,以备来年春季播种·这些都是陆求雨和王丰收从前常干的活,以前在家干的时候他们会觉得厌烦,可如今再有机会干这样的活,他们非但不烦,简直感激涕零。
刚吃完早饭,忽听有人鸣钟,那是山上集合的信号·陆求雨和王丰收对视一眼,忙放下碗去半山腰集合··半山腰已经集结了许多人了,连虞长明也在··虞长明亲自点了几十个人,吩咐道:“你们去库房拿上铲子、锄头等农具,随我下山。
其余人散了吧,自做你们的事去·”·陆求雨也在被虞长明点出列的人里·他十分茫然,眼见那几十个人已往库房的方向走,他忙追上去问道:“寨主,我们要去哪里”·虞长明道:“去隆城山下的田庄。”
陆求雨顿时吓到了:“啊、啊”·虽说虞长明让他们拿的是农具,他却本能地以为虞长明要带他们去打劫农户·毕竟武器本就稀少,以前他们跟着张老大的时候,也是拿着锄头镰刀四处打劫。
陆求雨的脸立刻就哭丧下来·他一点都不喜欢打劫,他宁愿在田里挑粪也不想去打劫·以前张老大带他们去劫掠农户的时候,就因为他心里不乐意,总是拖拖拉拉躲在最后面,导致张老大愈发厌恶他,时常对他拳打脚踢。
他看着虞长明挺拔的背影,犹豫再三,追过去问道:“寨主,我能不能不去啊”·虞长明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陆求雨立刻缩了缩脖子。
虞长明道:“不去不去谁供你吃喝”·陆求雨想到早上喝的米糊,顿时嘴里发苦·这时候若是张老大,他势必不敢再多说第二句,要不然等待他的就是一顿拳脚。
可这几日在长明寨待下来,他发现虞长明不是很喜欢打人,便又撞着胆子多劝了一句:“我们就算去了,也抢不到什么东西了·那个田庄早就一穷二白了·”·“……”虞长明无语,“谁告诉你我们去抢东西”·陆求雨呆住:“啊”·虞长明冷冷道:“有人付我们工钱,请我们帮忙干活。
我们去赚钱,懂吗”·陆求雨:“……”·虞长明走出一段,发现那家伙没跟上,扭头看了一眼,只见陆求雨目瞪口呆,灵魂出窍一般傻站着。
虞长明皱眉,警告道:“你若敢对乡民无礼,我绝饶不了你·”·陆求雨:“……”·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陆求雨:“…………”·陆求雨:“………………”·这长明寨,到底是什么神仙地方·众人已经走出几十米远,陆求雨终于灵魂归位,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
他撒开腿朝前追去:“寨主寨主,等等我啊”·作者有话要说: 种完田就该当官了(·要不要猜猜看朱瑙会怎么晋升仕途2333·第18章 账本·佃户们正在地里劳作,有一个眼尖的率先看见远处一队人正在靠近。
他忙提醒众人:“快看那边,有人来了”·众人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眺望·只见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正在靠近,粗略一数,足有数十人。
佃户们瞬间就慌了··“糟了,不会是山贼来打劫了吧”·“怎么办我们要跟他们打吗”·“他们人好多啊我们还是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吧……”·王伯正急忙把弟弟王仲奇拉到身后,抓紧手里的铁铲,戒备地看着人来的方向。
不多久,人群走近·由于他们走得悠闲自在,不像前来打劫的山贼,佃户们的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一些·等走到跟前,人们才发现走在最前面的领头人竟然是惊蛰。
佃户们惊道:“小程,这些人是谁”·程惊蛰怕吓到佃户们,也怕消息会传进官府耳朵,因此不能明说这些人是山贼·他道:“他们是附近的农户。
庄家雇他们来帮忙,想尽早完成田庄的开垦·”·佃户们顿时大喜·原本他们活多人少,正愁忙不过来·没想到庄主竟然如此慷慨,另费银钱雇人来干活。
有这些多人帮忙,他们完全有可能在开春前就完成田庄的扩垦,这样一来明年就能收获更多粮食了··有了新的希望,众人干活就更有动力·很快,佃户们和山贼们一起埋头苦干起来。
陆求雨和王家兄弟都被分到了填壕沟的工作·他们三人年纪相仿,易生亲近之心,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了没几句,陆求雨忽然问道:“我听你们口音,怎么像是渝州那边的”·王仲奇忙道:“我们就是从渝州来的。
陆大哥,你也是吗”·陆求雨连连点头·蜀中诸地口音虽大体相似,可过一村,翻一山,就会有细微变化·旁人听不出来差别,乡亲却一耳朵便能听得明白。
三人报上乡籍,才发现他们原来竟住在邻乡,之间仅隔一座小山··他乡遇故人,三人皆激动不已,一同回忆起故乡的种种,不一会儿又聊到受灾后的漂泊经历·王家兄弟先说自己是如何流落到阆州,险些被杨老二利用,后来机缘巧合,有幸成了朱瑙的佃户,而朱瑙又是如何宽厚,令他们重获新生。
陆求雨听后很是惊诧:“你们庄主只收十一的田租”·“对啊·”王仲奇道,“不仅如此,庄主知道我们穷困,还愿意借粮给我们,不抽利息。”
陆求雨声音又高八度:“不抽利息”·王仲奇得意地炫耀:“还有呢,庄主帮我们买猪苗,还给我们提供猪食。”
陆求雨目瞪口呆·这真是匪夷所思啊·“还有还有庄主请大夫帮我们看病治伤,还给我们买药·”王仲奇道,“这里除了不是渝州之外,简直处处都好·陆求雨:“……”·这话听得他又羡慕又心酸。
如果说长明寨人过的是神仙日子,那听完王家兄弟一番话,他发现朱家庄的人过得简直就是玉皇大帝般的日子·要是当初他也能遇上朱瑙这样的好地主,又哪里会沦落到做山贼呢·说了半天自己的情况,王伯正也打听起陆求雨的状况来:“陆兄你呢你现在在哪里落脚”·陆求雨不能明说,只能大致地往远处的青山指了指。
兄弟俩扭头看了眼,只当是山下的某块田地·王伯正又打听道:“你租了几亩地田租多少”·陆求雨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王家兄弟见他不愿明说,也就不再追根究底·本来他们也不是很好奇·反正这年月,去哪里都找不出一个比朱瑙更好的庄主了··……·请来长明寨的山贼们帮忙后,扩垦的事进展极快,仅仅半个多月,新的田庄已初具规模。
壕沟被填平,新的水渠开通,杂草除干净了,整个田庄田连阡陌,往后只要再施一遍肥,明年春耕的时候新的田地就能播种··山贼们的活儿做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往后的事情是佃户们自己的事,无需他们再帮忙。
离别前,陆求雨找到王家兄弟,道:“你们庄主什么时候招募新的佃户,可记得来尽早通知我一声·”·王伯正道:“好啊·可是陆兄,我们要去那里找你”·陆求雨抓耳挠腮,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道:“以后我有机会多来看你们。”
王家兄弟有些莫名,却也答应了··其实有类似想法的并不止陆求雨一个人·这长明寨的山贼们也都是生活所迫才落草为寇的,凡有安稳的好日子过,谁不愿意过呢这几日跟佃户们相处,他们听说了朱瑙的种种惠施,一个个都羡慕坏了,恨不得自己也是朱瑙的佃户。
不过朱庄主虽好,虞寨主也很好·他们倒没想要离开长明寨,只希望以后这样帮忙垦地耕种的活儿能多一些,他们好好干活就能换得钱粮,这样的日子其实和佃户也没有太大差别。
忙完最后一天的农活,虞长明嘱咐众人先回山寨,自己则一扭头,找朱瑙去了··他走进田庄,找到一间屋子,敲响房门·不片刻,里面有人出来开门,正是程惊蛰。
虞长明走进屋子,只见朱瑙正坐在案前,手里打着算盘,手边搁着纸笔册子··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见他进来,拨算盘的手仍不停,只道:“虞兄,且稍等片刻,我忙完手上的事再与你说话。”
天色尚早,虞长明并不心急,在他对面坐下,默默观察·朱瑙一手拨算盘一手记账,手指行云流水,快得几有残影·算珠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仿佛一支单调的小曲儿。
不多时,朱瑙把账算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钱袋,交给程惊蛰·程惊蛰走过去,转交给虞长明·虞长明掂了掂,分量不轻·这里面装的都是银子,是他们先前说好的报酬。
虞长明拿了钱便起身要走,目光却仍流连在朱瑙的账本和算盘上··朱瑙察觉到他的目光,问道:“虞兄会打算盘吗”·虞长明犹豫片刻,答道:“不太会。”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不该有第三个答案·然而他刚才看到朱瑙那运指如飞的模样,一时间竟赧于承认自己会用算盘··“不太会”朱瑙眼含笑意,“虞兄是不是上山之后才学的”·顿了顿,又道:“养一山头的人不容易吧”·虞长明:“……”·他默默盯了朱瑙一会儿,坐回椅子上,双手环胸,淡淡地问道:“朱庄主今天又想忽悠我什么”·朱瑙噗嗤一乐,推开手边的算盘账本,仰靠到椅子上。
他问道:“虞兄,你今年新收了那么多人,过冬可有困难”·虞长明不语·清理隆城山后,他新收编近百人,这百人就有百张嘴·眼下山中储备少得可怜,过冬的确很棘手。
他不回答,朱瑙也知道答案·朱瑙又问道:“你们寨中有账房吗”·虞长明犹豫着点了下头·从他的这份犹豫足以看出寨中账房的水准多令人忧心。
落草之前,虞长明本以为此事无非就是带着父老乡亲们进山,从此自给自足,不再受人盘剥,过的会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般的生活·可真正进山以后,他才发现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山中没有大片肥沃良田可供耕种,这两年来他实则靠的是商队给的保护银钱才勉强养活寨中众人·这也是他先前缘何不愿主动招降其他山寨的原因之一:寨中人口越多,花销也就越多。
然而他放任隆城山众贼的后果是这几个月愿意从附近过路的商队越来越少,他收的保护钱就更少了·幸亏朱瑙提醒,他才更正行事方略··眼下他寨中虽有数百人,却都是农户出身,没几个人识字,通算学的更少。
如今寨中的账房仅作记录,真正的统筹谋算还得他自己来··朱瑙微微一笑,道:“这些时日寨中兄弟帮了我许多忙,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虞兄尽管开口·”·虞长明皱眉:“你能帮什么直说便是。”
朱瑙摊手,道:“我经商数年,无非会赚钱罢了·要不你把山寨的收支账本拿来我看看,我给你出主意,看应当如何经营·”·虞长明:“……”·别人不懂账本意味着什么,但虞长明身为寨主,不可能不明白。
账本上计有他们消耗食物、购买衣物,收割粮食、赚取银钱的明细·他们寨中一共有多少人口、几亩田地、经营哪些营生,账本上全能看得一清二楚·只要拿到账本,就能对长明寨了若指掌。
这账本一旦落到官府或是其他对长明寨图谋不轨的人手里,他们的处境将会十分危险··若是往常,有人胆敢向他提出这种要求,他恐怕抽出长刀就砍过去了·但是此刻,朱瑙就这么笑眯眯地坐在他对面,还厚颜无耻地说这是在帮他的忙,他非但没有砍人,还有一点点心动。
他怀疑自己疯了··作者有话要说: 朱瑙:学好经济学,走遍天下都不怕··第19章 调整产业结构·程惊蛰把虞长明送出山庄·到了山庄口,程惊蛰问道:“虞寨主,你什么时候把账本送过来”·虞长明:“……”·他怒道:“我凭什么把账本给你们”·程惊蛰微微一愣。
他并不清楚账本到底是个多重要的东西,疑惑道:“你不打算拿给公子看”·虞长明冷冷道:“不需要”·程惊蛰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能得到朱瑙指点,这么好的机会,虞长明竟然不想要……爱要不要呗··他耸耸肩,转身回去了··……·数日后··虞长明站在朱瑙府邸,两眼无神地望着大门。
片刻后,他先给了自己一个嘴巴,然后上前敲门··……·院子里,朱瑙刚好从屋里出来,打算出门去田庄巡视··地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程惊蛰在旁提醒道:“公子,小心地滑。”
朱瑙哈出一口白气:“今年可真冷·”·程惊蛰也忍不住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是啊·”·自从跟了朱瑙之后,朱瑙找人教他习武练功,他的身子骨以比从前硬朗许多。
刚入冬的时候,他穿件薄衫四处走动也不觉得寒凉·可到了这几日,他也不得不添上厚衣服了·今年冬天似乎比往年都更冷一些··正说着,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程惊蛰主动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正是不太自在的虞长明··程惊蛰问道:“虞寨主,你怎么来了”·虞长明目光闪烁。
朱瑙看他两眼,心中已明白,笑眯眯道:“虞兄进来说话·”·他的语气很自然,令虞长明放松一些·他正要入内,忽听程惊蛰惊讶道:“咦你难道是来送账本的”·虞长明:“……”·如果不是程惊蛰的眼神看起来很无邪,他都要怀疑这小子是故意让他难堪的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让惊蛰去通知仆人准备些热茶和糕点,随后把虞长明迎进屋··两人对面坐下,虞长明不知该怎么开口——长明寨里没有钱了。
其实原本不该这么快,他每年都会省吃俭用在寨中囤一笔钱粮,以备不时之需·可一来他最近新收了很多人,食物消耗得太快;二来今年冬季是个严寒,山中又比山外更加- yin -冷潮- shi -,很多人扛不住冻,都病倒了。
他不得不购置了新的御寒衣物棉被,又请大夫为寨民治病,平添好大一笔开支·以至于这才过了短短几天,山中已经无钱可使了··朱瑙率先开口:“虞兄,你新收的那些人可还驯顺”·虞长明颔首:“还行吧。”
他从隆城山一口气收编近百人,这些人若是能安顿好,便为长明寨增添一股强大的力量·若是安顿不好,也可能成为寨中隐患·此事不用朱瑙提醒,他也清楚。
因此收编新人之后,他立刻把新人打散,分编进原本的寨民之中,并为他们安排劳作,不让人闲着·经过这段时日,那些山贼已被长明寨中人同化,表现得十分驯顺。
朱瑙夸奖道:“虞兄果然御人有方·”·虞长明摆摆手,不想听他恭维·有了这开场之后,他脸面也抹开了,单刀直入地开口:“朱庄主,我现在很需要钱。”
朱瑙丝毫不意外:“虞兄养活这么一大家人,确实不容易·我愿意借些钱粮给你度过难关,只是这并不是长久之计·”·长久之计是什么是改善整顿山寨的经营,使得山寨往后能够收支平衡。
两人僵持片刻,虞长明不情不愿地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递给朱瑙··朱瑙淡定地接过,翻看起来··长明寨的账本上能看出许多寨中机密,譬如他们究竟有多少男丁,购置过多少武器,修筑了多少工事等。
这些都不可轻易让外人知晓·虞长明也并没有那么信任朱瑙,他今日带来的账册是他重新做过的,上面模糊了许多信息,更省去明细,只写个大概收支··即便如此,朱瑙看完之后也明白得差不多了。
他放下账本,道:“你在山上开垦了几十亩田种些什么”·虞长明道:“豆类,还有一些果蔬·”·“就这些”·“就这些。”
“哦·那山上有哪些花草树木矿产石料你详尽地告诉我·”·虞长明愣了一愣·山里的情况他的确了如指掌,但他以往只关注哪些植物可以食用,哪些树木可以制造工具。
用不上的就没太在意·被朱瑙这么一问,他颇花了一些功夫细细回想·他一边说,朱瑙一边记··接着,朱瑙又问道:“你们山中人吃的盐从何处来”·虞长明道:“山中有卤水,我们自用卤水煮盐。”
朱瑙眯了眯眼:“卤水”·虞长明点头·山上有一道石缝,石缝中有水渗出·他们原先以为那是山中泉水,尝过之后才发现滋味咸苦,竟是天生卤水。
后来他们便用那卤水晒盐·量虽不大,足够山中人食用·朱瑙询问卤水的情况,他也就如实告知··紧接着,朱瑙又问了些山中畜养的禽类等状况·待全部问完之后,他搁下笔,重看了一遍,忍不住边笑边摇头。
虞长明别扭地问道:“你笑什么”·朱瑙放下纸笔,抿了口茶,一本正经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如此富饶之地,虞兄却吃得那么穷,可真是不容易。”
虞长明:“……”·如果不是他确实穷得快吃不起饭了,他大概会马上扭头就走·此刻他却只能继续眼巴巴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朱瑙什么都没说,直接动笔写了起来。
他写得飞快,虞长明原在边上耐心等着,想等他写完了再看·然而眼见着朱瑙落笔不停,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张纸,虞长明有些忍不住了,想凑过去看看他到底在写什么。
这时朱瑙将笔搁下,抖了抖纸上未干的墨,然后推到虞长明面前··纸上列了数条建议,看得虞长明一愣一愣··“把种豆改为种茶”虞长明皱了下眉头,本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咽回去了。
当初他带着父老乡亲进山,想的是过自给自足的生活,因此他所选种的作物皆是日常饮食所需·因为山上谷物难以种植,他才种些豆类和果蔬·然而两年下来,他也发现,想在山中自给自足是不可能的,他所种的豆类收成并不好,只能当做一些贴补,实则大量食物还得从山外进。
既然如此,确实不如改种一些更有价值的作物,和山外交换·而高山之上,种茶是最合适的,收益肯定会比种豆高些··虞长明还在思索孰利孰弊,朱瑙已经掏出算盘给他算了起来。
“虞兄,你种豆类,一亩地能收多少斗可有十斗”·虞长明抿了抿唇,道:“十斗不到·”·朱瑙道:“我且算它十斗吧,每石约算两贯钱,每斗便是一贯钱。
可若改种茶田,秋季打尾,一亩可产两斤毛茶,茶钱按两算……”·算盘噼里啪啦一通打,推到虞长明面前:“每亩地的利润少说提升三十倍·”·虞长明:“……”·他面上仍是平静的,内心却已山呼海啸。
不看数字不知道,一看简直吓一跳·这何止是高一点啊回去就把地推了,改种茶,谁不让他种茶他跟谁急·再往下看,朱瑙罗列了几种他提到过的花草植物,那些都有药用价值,可着意培养,采摘卖钱,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再往下,虞长明看到一条,颇为吃惊:“开盐井”·朱瑙理所当然:“对,开盐井·你山中既有天然卤水,必有齍脉·沿齍脉凿井,采自然盐泉。
提盐卤,晒井盐……仅这一笔进项,就足你山上寨民生活·”·虞长明目瞪口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自然知道盐的价值,也一直很庆幸山里有天然卤水,为他省去了买盐的开支。
可是让他去卖盐这种事他还真是做梦都没想过··齍脉要怎么找盐井要怎么开·朱瑙道:“你们若不懂得如何寻找齍脉,开采井盐,交给我来办。
我自能为你们找到能工巧匠·”·虞长明半晌才消化,怔怔问道:“即便炼出了盐,又该怎么出手”·朱瑙一愣,诧异道:“难道你们种的茶,采的盐,不打算让我为你们经营”·顿了顿,目光谴责:“虞兄,你不会这么不厚道吧”·虞长明:“……”·虞长明:“…………”·——他说朱瑙为什么这么热切地要帮他出主意,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贩卖私盐是违法的,不过民间贩卖之人亦有不少。
眼下这世道,法纪已成官吏捞钱的工具,只要花钱打点好官吏,没有什么不能做·而长明寨中没有经商之人,更没有本事去打通销路·想要赚这些钱,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跟朱瑙合作。
利润自然也是双方分成··虞长明回想起先前种种,不由失笑:“你那日在我面前打算盘……不,更早之前,你劝我收服隆城山,打的便是这个主意”·朱瑙不置可否,只笑道:“我那日便说过,如今我在此位,所谋之职便是赚更多的钱。
有何不对呢”·他说的这样坦荡,虞长明反倒一点也不生气·说实话,在此之前,他一直都不喜欢商人·他总以为商人利欲熏心,盘剥百姓。
可如今三番两次与朱瑙合作,他非但没有被盘剥,却颇有收益·这钱让朱瑙赚,他心甘情愿··于是他又继续往下看··其后又有种种举措·朱瑙根据他提供的账本和他方才所述情况,对山中的畜牧、劳力的分配、新地盘隆城山的利用等皆提出改善举措。
若按他的方法来行事,虞长明需要担心的已经不是寨中人吃不饱饭该怎么办了,而是赚了那么多钱该怎么花··当朱瑙一次又一次用算盘拨出他改良后的可能获得的收益,虞长明自己都觉得心跳有些快,竟也有些理解商贾的乐趣了。
——钱的确是个好东西·尤其是缺钱之后,这样的感受便愈发明显··不知不觉,虞长明眉间愁云消散,脸上已有了几分笑意,·然而当看到末尾时,他再一次愣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
——朱瑙给他的最后一条建议,只写了两个字,且与钱财无关··虞长明放下纸,抬起头默默地看着朱瑙·他试图从朱瑙脸上看出些什么,但是朱瑙神色淡淡的,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朱瑙目光投向窗外,手指轻轻敲着着桌面,轻声道:“虞兄,这是乱世啊·”·……·虞长明揣着朱瑙所书条条建议离开房间,向府邸的大门口走去。
一路上,他有点心不在焉··幼时父亲教他读史书,他读到乱世篇章,总是狼烟烽火,生灵涂炭·往往百年乱象之后,方有英雄出世,救万民于水火,重振天下纲纪。
彼时他年少轻狂,也曾幻想过若有朝一日天下大乱,自己便是那不世出的豪杰英雄·然而当他成为一寨之主,肩负起一寨老少的吃喝,他才发现所谓英雄,风光之下,有太多的道义与责任。
他也不知道如今这天下是否已是乱世·听说北方战事连年,起义军步步南下,逼近京城·又听说朝堂之中风起云涌,频频政变·而他所处的西南之地,虽无战火,也是流民四起,秩序崩坏。
这天下似乎已经乱了,又似乎还没有大乱··如今,他的心境遭遇当年读史书时截然不同·比起奢想自己成为乱世英豪,他更希望乱世不要到来·又或者,英雄豪杰能早日出世,救大厦之将倾。
可无论乱世与否,日子总还得往下过……·穿过院子的时候,虞长明遇到了正在院子里练棍法的程惊蛰··程惊蛰见他出来,收棍站直:“虞寨主,你要走了”·虞长明回神,“嗯”了一声。
程惊蛰与他没有什么好说的,道了一声再会,就进去找朱瑙去了··惊蛰推门进屋,想问朱瑙打算什么时候出门,却见朱瑙站在窗口,望着外面的天空出神·惊蛰走到他身后,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寒冬的天色有些惨淡,云层蔽日,一片浓雾··惊蛰道:“公子在看什么”·朱瑙道:“惊蛰,你说这天什么时候会变”·惊蛰一愣。
天色虽惨淡,但并没有要变的迹象·冬日便是如此,从清晨惨淡到夜晚·直到开春之后,方会有阳光明媚之景象··然而朱瑙说会变,惊蛰就立刻相信会变。
他道:“会变天吗那我去拿把伞带着”·朱瑙:“……”·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揉揉惊蛰的头发。
惊蛰懵懂地看着他··“走吧”朱瑙转身向外走去·再不出门,天都快黑了··惊蛰连忙关好门窗,追了出去。
……·长明寨中··老弱妇孺们排着队,缓缓向前,领取棉衣··虞平带着两个人从半山腰上来,队伍还剩下最后几个人·他走过去:“棉衣够发么”·负责发放的人点了下数量,又抬头看了眼还在排队的人,点头:“够,正好呢。”
虞平弯下腰,从箩筐里捞了一件棉衣出来··发衣服的人瞬间有些慌神:“二寨主……”·长明寨没有那么多钱,不可能给人人都准备棉衣。
虞长明是按照老弱妇孺的人数购置的,年轻力壮的男子们只能捱着·如果虞平要拿走一件,就会有人领不到了··好在虞平并没有这么无耻,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扔回去了。
他啧啧摇头,领着跟班大摇大摆地走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跟在虞平身后的两人名叫孙大头和冯大嘴·虞长明虽然在寨中素有威望,可山寨之大,也不可能人人都唯他是从。
比起虞长明的仁义,这两人更认同虞平的想法,也常常帮他在山寨里做些拉拢和收买人心的事··走出一段路以后,一股寒风刮过,孙大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抱怨道:“买那么些件衣服……”·他本想责怪虞长明抠门,衣服买的太少,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虞平一声冷笑打断了:“真可笑,寨子里就那么点钱了,他不省着钱买食物,竟去给那些没用的人买衣服。”
孙大头:“……”·虞平冷冷道:“若由我来当家,我才不会把钱浪费在这种地方·不经冻的人冻死得了,山寨里废物太多,正好趁着这机会清理。”
孙大头立刻把嘴闭得严严实实的··冯大嘴连声附和:“就是,寨子里养了那么多没用的人,害得我们也得饿肚子·”·虞平呵呵冷笑:“等我哥没钱的时候,我看他要怎么办”·孙大头连忙道:“等寨子里没钱了,大家就会知道,寨主那一套是行不通的,还是二寨主最英明”·虞平深以为然。
虽然他不清楚寨中账务,但他知道,山寨里很快就要山穷水尽了·最近每日的发放粮食都在减少·他能感觉到,寨中的人最近都有些焦虑··虞长明有威望又怎样寨中人服他又怎样人们愿意服他,无非因为他眼下还能让人吃上东西罢了。
一旦供不上粮食,他的威望就会立刻破碎·人们会责怪他豢养废物,责怪他把钱财花在不该花的地方,责怪他心慈手软……责怪他不配当寨主··想到那一刻马上要到来,虞平嘴角缓缓吊起一抹期待的笑容。
第20章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有病吧·“寨主回来啦”·虞平正幻想虞长明被墙倒众人推的那一天,忽听山下传来喊声,顿时眉头一跳。
此番虞长明下山,虞平虽然不清楚他到底去做什么,但也能猜到大致——虞长明八成是想办法筹钱或者筹食物去了·他下山之前那副愁云惨淡的模样,简直让人不忍多看。
然而虞长明此去能否筹到钱和食物,虞平非常不看好··这年头不是靠抢的,怎么可能弄到那么多东西·虞平心思转了转,扭头对孙大头和冯大嘴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三人便扭头往山下走去··走到坪地,只见几乎大半个山寨的人都在这里了,人们叽叽喳喳笑声不绝,大老远就能感受到他们的喜悦··虞平等人颇有些莫名。
虞长明是受欢迎不错,可他也没出去多久,不至于回来一趟人们就这么高兴吧·人们兴奋地讨论着,虞平隐约从人们的话语里听到“粮食”、“银钱”等词,不由一惊,立刻拨开人群钻了进去。
坪地上已经堆了满满一地的货物·虞平吓一跳,跑过去揭开一个箩筐的盖子,里面装的竟是满满一筐黍米他看傻了眼,马上又揭开另一个箩筐的盖子,更出乎他的意料,里面装的一条巨大的咸猪腿·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什么哪里来的”·“二寨主,这是寨主带回来的。
听说山下还有呢·”·话音刚落,一队人马挑着扁担上来,放下东西立刻又掉头往山下走,去挑下一批货物··“我哥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寨民喜滋滋地答道:“听说是山下的朱庄主知道我们过冬缺粮食,感谢我们上次帮他耕地,所以特意送给寨主的。
朱庄主真是个大好人·”·虞平:“……”·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人有病吧·不多时,长明寨的人挑着最后一批货上来,虞长明也跟着回来了。
虞平正打算上前问个究竟,众人却瞬间涌上去将虞长明团团围住,让虞平全无落脚之地,只能在外面眼巴巴看着··虞平没挤进去,陆求雨却挤进去了·他非常灵活地蹿到虞长明身边,问道:“寨主,这些都是朱庄主送的吗”·虞长明道:“是。”
陆求雨不理解:“朱庄主为什么要送我们这么多粮食”·虞长明道:“我与他谈成了几件交易·从此以后他的商队过路,我们不再收取银钱;再则农忙之际,我会派些人去他的田庄帮忙;另外,往后山中有些开采,我们亦要与他分利。”
陆求雨一脸懵懂·除他以外,周遭许多寨民也稀里糊涂的·他们都是农户出身,没太多见识,不懂得经商的那一套·反正打从上一回朱瑙出钱雇长明寨众人去帮农开始,他们心里便对朱瑙印象极好。
这些送来的粮食更让他们相信,朱瑙是个大好人,是个大善人··虞长明回来的时间本就不早,又被人们围着七嘴八舌说了半天话·眼见着天色将晚·虞长明赶紧嘱咐众人把粮食收进粮仓里,以免天黑之后来不及收拾。
等人群都散了,虞平才找到机会凑到虞长明边上··“哥……”·他话还没出口,就见虞长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虞长明一脸倦相,“我先回去休息了·”·说完就进了屋,只留下虞平对着满地的粮食傻眼··……·翌日上午,虞平走到虞长明的门口,推开门一看,里面竟然空空如也。
他回头问附近正在织布的女眷:“寨主人呢”·女眷道:“寨主说,今天要去山下接客人,一大早就出去了·”·虞平一愣:“接客人什么人”·女眷摇头:“不知道。”
虞平皱眉·虞长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孙大头察觉到虞平似乎有些焦躁,忙宽慰道:“二寨主,放宽心。
就算寨主管那姓朱的要了点粮食回来,救得了今日,也救不了明日·只要寨主继续养这么多废物,早晚还是会坐吃山空的·”·冯大嘴连声附和:“对对对。
救得了今日,救不了明日”·他二人都是孤家寡人,落草前既无娶妻也未生子·当了山贼之后,再想娶妻更不容易·因此他二人看见寨中其他人家其乐融融,自生妒忌之心。
再则寨中粮食短缺,他们自己吃不饱肚子,还得眼睁睁看着食物被分给别人家的老人和孩子,自然心气难平·这些心气转化成了对虞长明的不满,又进而变成了对虞平的支持。
虞平没好气地走了··过了几个时辰,寨中响起集合的鸣钟声·虞平正在午睡,被钟声吵醒,一肚子火地爬起来出门··坪地上已挤满了人,虞长明站在搭起的高台之上,身边还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那老者面生得很,并不是寨中人··长明寨里很少会有外人来,此刻集合的寨民全都十分茫然,交头接耳地讨论那老者究竟是什么来头··虞长明环视四周,见人不多到齐了,朗声开口:“今日起,寨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编成两队。
一队每日辰时至午时在后山集合;另一队每日午时至申时在后山集合·赵老会带领你们开凿盐井·”·人群瞬间就沸腾了·虞平也满脸惊愕,不可思议地看着高台之上的虞长明。
什么情况开凿盐井·开凿盐井不是件容易的事·所谓盐井,并不似普通水井,而是大号深井,需向下开挖几十丈深,凿穿岩石,方可获得盐卤。
取卤水倒在田中晾晒,每天便可析出数斤粗盐·若是盐卤纯正干净,晾晒后便可直接食用·若是盐卤污糟,则还需经过一些工序提纯·如此复杂工序,需要多人合力,因此往往只有官府才有能力组织开采。
蜀中本是产盐之地,早在前朝,蜀中便有不少盐井·然而随着时代变迁,那些盐井逐渐废弛了·由于官府懒怠,弛于管理盐业,懂得识齍水脉、凿盐井之术的人也越来越少。
于是盐价高涨,百姓又开始缺盐··而眼下站在虞长明身边的那位老者,便是如今难得懂得识齍水脉的人、凿盐井之术的人·其实朱瑙早就知道隆城山附近就有一些废弃的古盐井,也怀疑长明寨中应能产盐,所以许久之前便已找到赵老。
等虞长明答应之后,他便将赵来送上山来找盐··上午,虞长明带着赵老去看了山中渗出卤水的石缝,又带着赵老在后山走了一圈·赵老眼光毒辣,一下便找到地方,言明往下开挖必有盐卤。
这是一项大工程,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成·所幸长明寨新收编了一大批劳力,而朱瑙又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粮食,众人无需为食物发愁,便可集中力量赶紧将盐井凿出来。
有人问道:“寨主,我们为什么要凿盐井”·“为了取盐、贩盐·”虞长明道,“有了盐,我们就能换取足够的食物。”
没有人不知道盐的宝贵,只是不太敢相信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又有人问道:“寨主,我们后山真能开出盐井吗”·虞长明道:“赵老说可以,我相信他。”
人群逐渐从震惊之中缓过来,开始兴奋,他们知道后山石缝中会渗出卤水,只是数量很少,勉强够山上人吃·自从山寨人变多以后,大家能分到的盐越来越少,食物也越来越清淡。
可现在忽然说能开挖盐井,不仅他们以后都有足够的盐吃了,还能拿出去贩卖··——那可是盐啊盐啊·又有人担忧道:“寨主,可是贩卖私盐是犯法的。”
虞长明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人边上立刻有人问他:“犯法你当山贼不犯法吗”·提问的人愣了愣,想了一会儿,道:“也是。”
一时间,山上所有人都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和兴奋之中·甚至连孙大头和冯大嘴都挺高兴·这要真有了钱,吃饱不愁了,他们也能穿上棉衣啊·整个山头上,唯一不高兴的人大概便是虞平。
这要真采出盐井来,够他们吃多少年又要给虞长明增添多少威望难不成往后这长明寨便真要随着虞长明永远仁义下去了·没有人顾得上他有多不高兴。
虞长明雷厉风行,男子们已开始分队登记,决定日后劳作的顺序了··……·转眼便到了开春时节,天气渐渐转暖··王伯正与王仲奇正在田里播犁地,忽听远处有人叫他们名字:“伯正,仲奇”·兄弟俩扭头一看,欣喜道:“陆求雨”·陆求雨跑到田边,卷起裤腿,拿了一把农具走进田里:“我来帮你们干。”
王伯正奇道:“陆兄,你自己的田不需要忙吗”·陆求雨道:“没事,今天轮到我休息,活儿有别人干·”·王家兄弟对视一眼,有些奇怪。
春耕时节是农户最忙的时候,他们兄弟每天从早忙碌到晚,陆求雨居然有空休息·他们看陆求雨的目光非但不是嫉妒,反而多了几分同情——活儿少,说明他的田地少,说明他的收成也少啊肯定是没遇上好地主,可怜了。
其实陆求雨倒也不闲·长明寨中的人挖了一个冬天的盐井,因为人多,他们干活的效率也很高,现在盐井已经初具规模,底下会渗出卤水了·再过不久,第一座盐井就能修完了·不光要修盐井,春耕时节,山上的人还在忙着种茶田。
陆求雨其实也忙了很久没歇过了,今天难得轮到他有一天休息的时间·他闲不住,居然跑来田庄主动帮王家兄弟干活儿··三人正聊着,忽见有人走到附近。
王伯正扭头一看,原来是石三··“石大哥,来了啊·”王伯正跟他打了个招呼,“嫂子怎么样了”·石三满面红光:“好多了。
今天早上还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哇,嫂子能下地了啊”·石三笑容咧到嘴角:“是啊·多亏了庄主,真不知道怎么报答他。”
“咱们把地种好了,今年秋天大丰收,就是对庄主的报答,”王伯正道,“等我们忙完了这里,就来帮你·”·自打大夫来田庄给周氏看过病,又开了药,周氏的病情渐渐有所好转。
石三照料她之余,也有空来地里干活了·佃户们知道他家中情况,都很帮忙,今天你帮一点,明天我帮一点,于是石三承租的地里的进度倒也没比别人拉下太多·”·王仲奇道:“求雨哥,你去帮石大哥吧,我们这儿我们自己来就行了。”
陆求雨跟王家兄弟关系好,听他们说过一点邻居石三的事儿·石三是个可怜人,妻子重病,家中破产,亲人逃亡,骨肉分离·而他遭遇的所有苦难,都可以归结于一个原因——山贼祸害。
作为一个山贼,陆求雨听这个故事的时候简直愧疚无比,恨不能挖条地缝钻进去··他二话不说,一头扎进石三的地里,疯狂地干起活儿来··石三被陆求雨的架势吓到了,也赶紧跟着干。
过了一阵,石三自己犁完了一亩地,抬头一看,陆求雨已经帮他犁完两亩地了·石三目瞪口呆,夸奖道:“陆兄,你真是个好人,帮别人干活都那么勤快。”
陆求雨被好人两个字砸出一身冷汗,继续埋头疯干··石三看人家干得那么卖力,自己也不能偷懒,不然多不好意思·于是他也加快速度,拼命干起活来。
离他们不远的王家兄弟忙完一阵有点累了,一抬头,发现旁边一块田的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在干活··王家兄弟:“……”·这种事情会传染,而且也容易激起人的好生之心。
人家来的晚的人干活的进度都快追上自己了,这怎么行于是兄弟俩也不休息了,加紧力气干起来··不多久,地犁得差不多了·石三走到田埂边坐下,招呼陆求雨:“陆兄,过来喝口水歇歇吧。”
陆求雨确实累得口渴,便走到石三边上坐下··石三跟他随口聊起来:“我听他们兄弟说,你也是附近的农户”·陆求雨干巴巴道:“是、是啊。”
石三关切道:“哦,那你可千万要小心山贼·这附近的山贼特别凶残·”·陆求雨:“……”·他不敢聊这个,干巴巴地转移话题:“你们朱庄主真是个慷慨的人啊。”
石三忙道:“是啊,他真的很慷慨·要不是他,我们早让山贼给害死了·”·陆求雨:“……”·他干笑两声,道:“今天天还挺暖和的。”
石三点头:“开春了,天终于暖和·也真奇怪,一整个冬天山贼一回都没来过”·陆求雨:“……”这天没法聊了·“陆兄。”
石三奇怪道,“你怎么一头汗你不舒服吗”·陆求雨欲哭无泪·得,还是赶紧干活吧·他二话不说,又一头扎进地里忙碌起来。
第21章 朱庄主,我想跟你交个朋友··陆求雨又在地里忙活半天,累得腰酸背痛·他垂着腰直起身,正打算去歇歇,只见远处的田埂上有一道身影正在往庄里走。
那道身影有些眼熟,陆求雨眯着眼看了会儿,疑心自己认错人了,呼喊边上的石三:“石大哥,你看看,那边那个人是你们庄上的吗”·石三从地里抬起头,顺着陆求雨指的方向看去。
那人已经走得很远了,只能看见一道小小的黑影·他不确定道:“好像是王家的老大……怎么了”·陆求雨小声嘀咕:“我看他背影有点像我们二寨主啊。”
“二什么”石三没听清··陆求雨差点说漏嘴,吓得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应该我认错人了·”·石三耸耸肩,弯下腰继续干活。
陆求雨疑惑地看着那道身影·他怎么看都觉得有点像虞平,但虞平似乎没有理由会出现在这个地方··那人步伐很快,没多久就消失在他的视线中了·陆求雨甩甩头,心想八成还是自己认错人了。
于是他不再多想,埋头继续翻土··……·朱瑙今日到田庄巡视,看了下春耕的进展,确认佃户们有无难处需要解决,随后便找了个院子看管事送来的开春时购置新农具、耕牛等物的账本。
程惊蛰搬了一张小桌子,也在边上看书·过了一会儿,他凑过来,指着书上某处问朱瑙:“公子,这是什么字”·朱瑙看了一眼,答道:“这是爨,烧火煮饭的意思。”
程惊蛰点点头,又回到小桌旁继续看书··他从前不认得多少字,是跟了朱瑙之后,朱瑙找人教他认的·少年人学东西快,过了不到一年,他已能自己看书了。
书上仍有许多字他不认得,对照着上下文猜一猜,往往能猜中十之八九·实在猜不出,便找人解答·这样边看边学,学得更快··他眼下正在看的是一本兵书,也是朱瑙扔给他看的。
不多久,朱瑙对完了账本,伸个懒腰,扭头往边上看··程惊蛰正捧着书,神色十分认真·他看书有些慢,许是字还认得不够全的缘故,一本书看了好多天才看了半本。
但他有个优点,便是他做什么事都很严谨仔细,看过的东西便记下,绝不囫囵吞枣··朱瑙闲来无事,叫道:“惊蛰·”·程惊蛰忙用镇纸压住书页,抬头看他。
朱瑙问道:“你看了这些天,可有什么想法”·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程惊蛰想了想,认真答道:“这本书案例详实,我看得很有收获。
有许多案例我初读时觉得不可思议,仔细想想,又觉得合情合理·”·“譬如”·“譬如我方才看的一篇,记载的是一场以少胜多的战事。
那场战事中,一方有大军一万人,另一方仅有一千人,相差整整十倍·”程惊蛰一本正经地叙述道,“在我看的上一本书里说,如果想要以少胜多,应当在狭窄的地势中采取偷袭,大军施展不开,弱方的胜算会更大。
但是在平地作战,就会十分仰仗兵力多寡·因此按理说,千人想要胜万人,应该选在山谷作战,可是那支千人部队竟然在洛阳附近的平原上主动对万人大军展开偷袭……本来胜算应该不大,没想到两边刚一交战,万人大军竟然迅速溃散,最后一败涂地。”
朱瑙一面听一面点头,示意他接着往下说··程惊蛰道:“原来统领千人的将领特意选在敌方大军经过洛阳的时候偷袭,是因为万人大军里的许多军士都是出身洛阳的百姓。
军队常年在外作战,兵卒们路过家乡时,本就有强烈的思乡之心·敌军一来,他们无心作战,还很多人想趁着混乱逃回家乡,结果这批人拖散了整支大军,军心溃散,彻底崩盘。”
·朱瑙微微一笑,道:“那千人之将是个用兵奇才·”·程惊蛰挠挠头:“以前我还以为两军交战,谁的将军更勇武,谁的兵力更强盛,谁便能取胜。
可看了书上的许多案例才发现,原来胜负成败,竟有那么多变数·最大的变数,既不是将军的勇武,也不是士兵的多寡,而在于……在于……”·他心里明白那个意思,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磕磕巴巴说不下去。
朱瑙提醒道:“人心·”·程惊蛰眼睛一亮:“对在于人心”·朱瑙目光赞许·看了这么点书,便能有这样的见地,程惊蛰的资质比他想得更好。
他正欲褒奖几句,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朱瑙扭头一看,却是一名佃户来了·他问道:“有什么事吗”·佃户道:“庄主,有个外乡人进了田庄,说想求见你,被我们拦在房区外。
他自称姓虞,别的不肯多说·我们要放他进来吗”·“虞”程惊蛰小声道:“是虞寨主来了”·朱瑙亦有相同想法,便道:“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数名佃户领着一个男子走到院子外:“庄主,人带来了·”·朱瑙和程惊蛰看到他们带来的人,皆是一怔,程惊蛰迅速起身,抓起脚边的一根长棍,目光戒备地打量来人。
来人并不是虞长明,是个他们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佃户们见状一愣,也立刻摆出戒备架势·然而朱瑙眼中波光动了动,竟温和地开口:“没事,你们干活去吧。”
朱瑙发话,佃户们才纷纷解除戒备,各自散开·程惊蛰收棍,仍站在朱瑙身边没有动··虞平昂首挺胸地走进院子,见程惊蛰仍用怀疑的目光盯着他,他便大方地张开双臂,前后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没带任何兵器。
随后他向朱瑙行了个拱手礼:“见过朱庄主·”·朱瑙道:“阁下是”·“虞平·我是虞长明的从弟,朱庄主知道我吗”·朱瑙并不惊讶。
当看到来的是个陌生人时,他便已猜到虞平身份了·他抬手示意道:“二寨主请坐·”·虞平径自拉了张凳子在对面坐下,打量着朱瑙,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他的心目中,朱瑙是个女干猾狡诈的商人,没想到朱瑙竟如此年轻,相貌亦很清俊··朱瑙微笑着问道:“二寨主光临此地,不知有何见教”·虞平没有立刻开口,仍盯着朱瑙看。
他记得第一次与朱瑙打交道,应是他带人打劫了朱瑙的商队,抢走十车粮食·没过几日,朱瑙又派人给长明寨送了十车粮食·那时候他便对朱瑙上了心,觉得此人不简单。
只是玩玩没想到,后来朱瑙竟会与长明寨又有那么多的牵扯··朱瑙在隆城山脚买了田庄,朱瑙花钱雇寨民帮做农务,朱瑙给长明寨送来过冬粮食……朱瑙做的许多事情,都令虞平深恶痛绝。
原因无他,只因为那些事情全都间接增加了虞长明在寨中的威望··然而那些仍是小事,真正令无法无法忍受的,是那口盐井··去年冬天虞长明突然带人开凿盐井,他便听说此事又和朱瑙有关。
虞长明似乎是受了朱瑙的撺掇,那位识齍脉的老人也是朱瑙找来的·那时他便对朱瑙恨之入骨,然而他仍抱有侥幸之心,希望虞长明劳财动众,最后白忙活一场·可当这个月盐井真的开始往外冒盐卤的时候,他简直气疯了,更对朱瑙欲杀之而后快·然而那样的念头并没有持续多久。
当他冷静下来之后,他非但不想除掉朱瑙,反而觉得朱瑙的出现兴许是老天给他的机会··虞平忽然笑了,目光直剌剌地盯着朱瑙:“朱庄主,我想跟你交个朋友。”
他以为朱瑙会很惊讶,没想到朱瑙语气淡淡的:”是吗”·虞平皱了下眉头,仔细观察朱瑙,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变化·他今日的行动是有些冒险的,但他敢这样来,也是有几分把握的。
他调查了许多关于朱瑙的事,他知道朱瑙如何在阆州发家,知道朱瑙灾时炒高粮价,也知道朱瑙是个自称皇亲国戚的妄人·即便有些人说朱瑙仁义,他却不信·商人眼中,只有一个利字,哪来什么义无非是假称仁义,借此敛财罢了。
朱瑙给长明寨送粮食,无非是想借机拉拢讨好,以便撺掇虞长明开茶田,凿盐井,他便能从中获得利润··虞平上身前倾,单刀直入:“是·朱庄主,我想跟你交朋友,因为我跟你志同道合。”
说完这话,他终于从朱瑙脸上看出一丝感兴趣的样子··“不知二寨主志在何处”·虞平嘴角勾起一丝笑·他相信他接下来的话一定会让朱瑙倍感激动的:“我我志在赚钱啊。
不光我一个人赚,我还想跟朱庄主一起赚,帮朱庄主赚更多的钱·”·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第22章 “虞长明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对于钱财,虞平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但他看明白了一件事——钱能够收买人心·他始终相信,长明寨中人愿意顺从虞长明,是因为虞长明让他们有吃有喝·换言之,谁能让寨众吃喝不愁,寨众便愿意追随谁。
既然虞长明可以,他虞平当然也可以··而他这样说,也是想逢迎朱瑙·可惜朱瑙却完全没有他预想中的激动··朱瑙道:“二寨主能帮我赚更多的钱这话的意思是不是说,你觉得你比你哥更能干”·虞平眉头一跳:“……对。”
“哦·”朱瑙心平气和地问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帮我赚更多的钱呢”·话题进展得太快太顺利了,以至于虞平都有点接不上:“……啊”·朱瑙诧异挑眉:“你不是说要帮我赚钱吗难道怎么做你还没想好那你要我如何与你合作”·虞平:“……”·这时候难道不应该先惊讶一会儿纠结一会儿这么轻易就与他谈起赚钱的话题,简直完全没把虞长明放心上啊都说商人唯利是图,这也唯利是图得太赤裸裸了。
当然,虞平没资格指责朱瑙·只是一个无耻的人碰到另一个更无耻的人时,难免也被震撼了一下··虞平理了理思绪,道:“很简单·茶也好,盐也好,山中一应事务,我哥如何与你分利,我都多给你一成——不,只要你帮我坐上寨主之位,我就多分你两成”·这话惹得朱瑙笑了一笑。
虞平不知有什么好笑,又听朱瑙又问道:“我帮你坐上寨主之位你想我怎么帮”·这一点虞平早就想好了:“你给我哥钱财让寨民过冬,众人便以为这是我哥的功绩。
你若把这些钱财给我,这些自然就是我的功绩了·我哥能让他们喝粥,我要是能让他们吃肉,过不了多久,他们自然唯我是从”·朱瑙“唔”了一声:“那过不了多久是多久呢”·虞平愣了愣,不确定道:“一两个月吧”·在他的注视下,朱瑙默默抽出了一把算盘。
虞平:“”·“你们寨中四五百口人,我就先按四百算·四百人,每人每天吃二两猪肉,肉价五十文,一天就是四十两银子。
两个月六十天,六十天就是两千四百两银子·”朱瑙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然后推到虞平面前,“二寨主,你要问我借两千四百两银子我实在借不起啊。”
虞平:“……”·他被朱瑙一串数字绕懵了,磕磕巴巴道:“不、不是真的要喂他们吃肉·我只是这么个意思·你把钱给我哥,还不如给我,让我在寨中建立威信。
我能给你更大的回报·”·朱瑙道:“你要这么说的话,问题又绕回去了·你问我借钱,既然不是给寨民们吃肉,具体要怎么花呢你若是没想好,到时候喂了大家三个月的肉还没成事,我岂不是全部身价都赔进去了”·虞平:“……”·他目瞪口呆,半晌接不上话——这事情的发展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啊·朱瑙同情地看着他:“二寨主,恕我直言,你这样去造你哥的反,我很不看好。”
虞平:“…………”·他憋了半天,脸胀得通红,终于勉强把思路捋顺:“你,你借我一笔钱,我去购置兵器,余下的用来收买人心只要带着一批人起事,拿下虞长明,剩下的人自然会归顺我”·朱瑙道:“哦你要借多少钱”·虞平不敢犹豫,立刻道:“一百两绝对够”山上都是穷苦百姓,一二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已是巨款。
他相信拿出这笔钱肯定能收买不少人··朱瑙道:“兵器可是受官府管制的,你准备到那里买呢买多少收买几个人什么时候带领他们起事”·虞平:“……”·他来之前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清楚,却被朱瑙接二连三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
他无法作答,因此又急又怒,火冒三丈地跳起来:“你在拿我开涮吗”·程惊蛰立刻挥棍指向他·虞平看着那棍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朱瑙摊手:“二寨主,你以前没问人借过钱吧想要借钱,说清所借数量,开销用途,这是最基本的吧如何说是我拿你开涮呢”·虞平:“……”·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能立刻掉头就走。
可若是就这么走了,他今日白来一趟还罢,此事传到虞长明耳朵里,他亦有麻烦··他确实把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朱瑙和虞长明不是一条心,他便有机可乘,完全没想过会遇上这样的窘况。
朱瑙都被他那面红耳赤的样子逗笑了·于是他大发慈悲,不再纠结明细,换了个问题:“二寨主,你为什么想做寨主呢可是虞长明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虞平警惕地打量朱瑙:“你问这些干什么不会是想套我的话去告密吧”·朱瑙耸肩:“二寨主,我和长明寨的生意乃是长久的。
我若不知你的行事风格,以后如何能信任你呢”·虞平眯了眯眼睛,想从朱瑙脸上看出端倪·可朱瑙一张天生笑脸,让人很难察觉他的情绪。
虞平皱眉·他跟虞长明非但没有私仇,虞长明甚至待他很好·可他当初来投奔长明寨,便是打定主意从此非但不再受人压迫,更要将当初那些骑在他身上的人全都踩在脚底他以为当上山贼以后便可任意妄为,谁知道在虞长明的带领下,长明寨全然不是那般光景。
他们仍要辛勤劳作,甚至有时还得忍声吞气,这样的日子与他落草前又有什么分别·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如今长明寨在仪陇大有势力,连官府也奈他们无何,他完全可以过得恣意潇洒,眼下虞长明却成了他最大阻力。
这比私仇更让他深恶痛绝·虞平道:“我要取代他,因为我比他更有适合当寨主·长明寨若在我的手里,岂止如今这般光景”·朱瑙“唔”了一声:“照你这么说,你很有本事”·虞平道:“当然”·朱瑙问道:“那长明寨四五百人,眼下愿意听你号令的有多少呢”·虞平刚找回一点激昂的情绪,再次被朱瑙一句话打得灰飞烟灭。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磨牙片刻,冷冷道:“谁做皇帝,天下的百姓就拜谁·便是换一个皇帝,老百姓也同样拜他·这个道理朱庄主不比我明白吗”·说完顿了顿,觉得这话底气不足,又补上一句,“虽说眼下我哥在寨中的威信比我高一些。
可即便如此,只要我发号施令,总也有百来号人是愿意听我差遣的”·虞平在寨中的确有一批亲信,只是人数并不多·且有虞长明压着,他不敢做得太过,往往只能借着一些事由挑起事端,煽动寨民。
有时候因为事出有因,他的确调动过不少人·只是要说这些人当真愿意追随他,便是吹牛了··虞平不悦道:“朱庄主,你到底什么意思”·朱瑙笑笑:“我只是好奇,你为何有自信你能做的比虞长明更好”·“因为我比虞长明更识时务”。
虞平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今日这世道,忠孝仁义都是狗屁·要我说,弱肉强食才是正道”·朱瑙恍然:“哦”·虞平见他似有赞成之意,心中暗暗欣喜:他就知道,唯利是图的商人怎会和虞长明同仇敌忾他们二人之所以能合作,无非是朱瑙没有更好的选择罢了。
却听朱瑙道:“二寨主,我还有一点疑惑·”·虞平忙道:“什么”·朱瑙问道:“既然弱肉强食才是正道,那你又怎么知道,你不是那个弱者呢”·虞平:“……”·他先是愣了一愣,随即不可思议,最后勃然大怒:“我怎么可能是弱者”·程惊蛰听他放狗屁听到现在已经快忍不住了,又见虞平猛地站起来,像是要对朱瑙不利,立刻架起长棍,准备挥棍赶人。
虞平见状,也不甘示弱,手往自己腰侧摸去·他虽然没带大件兵器,却也在腰间藏了一把匕首,以备不时之需··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朱瑙出声制止了。
“哎,我不过好奇一问,你们两个这是要做什么惊蛰,放下棍子·”·程惊蛰犹豫再三,慢慢收回架势·虞平则目光不善地打量着对方。
一开始的对话让他以为进展很顺利,可刚才那句问话却让他听出了讥讽之意··朱瑙道:“二寨主,我又没有说不能借钱给你,你急什么”·两人皆是一愣。
程惊蛰不可思议道:“公子”·朱瑙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虞平也惊呆了·一波三折,转得太快,他实在跟不上了:“什、什么”·朱瑙道:“这样吧,二寨主,你既然在长明寨有一批亲随,只愁没钱养活的话,我可以借你一些钱,你就用这些钱带着他们离开长明寨,另立山头,然后去发展你自己的势力,如何”·虞平再次震惊了。
过了好久他才不可思议地重复:“另立山头”·“是啊·”朱瑙理所当然道,“你既觉得你比虞长明做得更好,何苦非要与他争抢,自己招兵买马岂不更好”·虞平的脸几乎皱成一团,目光死死盯住朱瑙,想弄清他到底是在戏耍自己还是认真的。
放着大好的长明寨不利用,却让他另立山头·“我是个商人,可不愿意做亏本生意·”朱瑙道,“你说能让我赚更多的钱,我也很心动。
可是口说无凭,我必须得先看到你的本事才能相信你·你若做得好,我自会大力支持你·”·虞平:“……”·他想发火却又有点无措。
让他从头来过,他当然不愿意,明明唾手可得的东西,为何要另辟蹊径他已没有耐心再过几年的苦日子了·可朱瑙所言,他也无法反驳·终究他要从别人兜里掏银子。
双方僵持片刻,朱瑙忽然抬起眼望向虞平,眸光竟有几分清冷:“二寨主,我还有一个疑问·”·虞平已经怕了他的问题,瞪着他道:“什么”·朱瑙淡淡道:“虞长明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虞平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问”·朱瑙道:“若知晓你有多大胜算,我自然也更愿意助你。”
虞平有些怀疑·但这也并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于是他照实道:“他落草为寇之后,官府抓不到他,我们家与他是堂亲,官府便想从我们下手·官兵来抓我们父子,我们自然想逃跑,便有了冲突。
我父亲体弱,被他们打了几棍,当场一命呜呼,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了·”·朱瑙明白了·他淡淡道:“我看二寨主似乎有些犹豫,不如回去好好想想。
等想清楚了,再来找我也不迟·”·虞平心中百转千回,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听朱瑙淡淡道:“二寨主,人生不止一次机会·你若错过了,还有下一次。
可你若不想错过,务必三思而后行·天色不早,请回吧·”·虞平被他一通话说的茫然,虽不甘心,可朱瑙心意已决,他亦别无他法·他起身深深看了朱瑙一眼,走了。
他离开之后,程惊蛰松了口气,放下长棍在朱瑙身边坐下··他不解道:“公子,你难道真要帮他另立山头”·朱瑙不置可否··惊蛰很不喜欢虞平,可他又觉得朱瑙不会做平白无故之事。
想了片刻,想到什么,连忙问道:“你是想趁着这个机会让他们脱离长明寨吗”·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如果长明寨中人心不齐,趁着这个机会,让虞平脱离出去,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若不然不知虞平何时爆发,总是一个隐患··朱瑙笑了笑,道:“其实如果他真能另立门户,倒说明他有些本事,也未尝不能与他合作·”·“可那个虞平……”·不等程惊蛰说完,朱瑙又道:“若他没有本事,却空有一腹野心,便是自掘坟墓,谁也救不了。”
程惊蛰不做声了·过了一会儿,他撇撇嘴,嘀咕道:“那虞寨主也实在有些……”·朱瑙瞥了眼惊蛰放在一旁的兵书,伸着懒腰感叹道:“这就是人心呐。”
第23章 究前尘往事,不如看来日明朝·”·数日后,长明寨的人马挑着骡子牵着担子出山,来到一处山谷·山谷前已有另一支商队等候着了。
由于这是第一次交接,虞长明和朱瑙两人都来了·虞长明让队伍停下,山贼们放下扁担,从骡子身上卸下一袋袋货物,交给商队··朱瑙打开一个箩筐的盖子,里面装的是药材。
他取出几样查看,露出满意的神色·这些药材是野生的,由于一直没人采摘,山上水土又好,饱吸天地精华,个头都长得很大了,入药效果一定非常好··他又打开骡子身上解下来的袋子,袋子里面全是淡黄色的晶体。
这便是山上产的盐了·他用手指沾了几粒盐,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略有些涩,好在不怎么苦,比他想得质量更好,这样的盐都能卖出比较高的好价钱·隆城山实在是个富饶的地方。
虞长明道:“我们每天把盐卤倒在田里晒,三天扫一次,每次能扫出十几斤左右·扣去山上的用度,这段时日采来的盐全在这里了·以后每两个月找你交一次货。”
朱瑙点头:“好·”·长明寨交出了所有带来的东西,朱瑙的商队亦推出几筐货交给长明寨··虞长明揭开一个盖子·阳光照进筐里,刺眼的反光让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过了片刻他才放下手,弯腰从筐里拾出一把弯刀。
他掂了掂刀身的重量,对着阳光照看刀刃·即便不试,也能看出刀口有多锋利,稍稍晃动刀身,便光芒四- she -·他把刀丢回筐里,又把盖子盖上··朱瑙道:“兵器受管制,这回只弄到三十几把。
以后再慢慢弄吧·”·虞长明道:“多谢·”·那日朱瑙给虞长明所书条条建议,这最后一项,便是练兵·如今长明寨虽称霸仪陇,官府亦对他们放任不管,可蜀中局势已经十分混乱。
若永远安居乐业,·朱瑙笑了笑,道:“虞兄客气·”·双方完成交接,都开始收队准备回程·朱瑙正要带人走,却听背后虞长明低声叫他:“朱庄主。”
朱瑙回头看了一眼,虞长明心事重重,神色疲惫,欲言又止·朱瑙于是吩咐商队先走,自己带着程惊蛰留下··不多时,双方人马都走远了··“朱庄主……”虞长明终于缓缓开口,“你说,我是不是,不配身居此位”·他昨天晚上一整晚没有睡着,一直在想这两年来的种种。
他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做的不对的地方,只是怀着侥幸之心,以为事情会变好·却没想到,一步步走到今日,无可回头··山谷中,风声呼啸,仿佛有人在啼哭泣诉,悲凉凄楚。
朱瑙看着虞长明那凝重的神色,忍不住笑了·最后竟然笑出了声··虞长明:“……”这是该笑的时候吗·朱瑙却不知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笑得停不下来。
虞长明原本沉重悲愤的心情被他搅得莫名其妙,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了,怒道:“朱瑙”·朱瑙这才略略止了笑,不紧不慢道:“如果我说你不配,你会把寨主之位让我给我来做吗”·虞长明:“……”·曾经有那么几刻,虞长明是真的想过,或许他并不适合寨主这个位置。
即使他努力想要做好,可仍然做错了不少事·如果换作是朱瑙,一定会做得比他更好,甚至比他好太多太多·他或许应该让位给更贤明的人,这样他肩上的担子就不会那么重,也不必担心他做错了什么,害了将- xing -命托付于他的父老乡亲们。
不过,那也只是想一想罢了,即便他愿意让位,寨众也未必能接受·而且他自己想归他自己想,但是这话由朱瑙说出来……就真的让人很想揍他··朱瑙笑着摇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可没想抢你寨主的位置,我还有更大的事情要做。”
虞长明微微一怔·他虽然不知道朱瑙到底想做什么,但他的确相信,朱瑙是个能做大事的人·甚至,他看似轻浮的外表之下,有一种古怪的力量,让人愿意信任他。
笑过之后,朱瑙道:“虞兄,此事不在于你配不配,而在于你想不想·人生且长着,你若想做,就好好去做,还有的是时间·”·虞长明怔怔地看着朱瑙。
他知道朱瑙是在安慰他,可他心里还是不大好受··朱瑙又悠悠道:“而且,如果你不配,早晚会有人取代你的·在其位,谋其职;不谋其职者,将失其位;善谋其职者,能登其位。
所以,你想那么多也没有用,真要有那天,你也没办法·”·虞长明:“……”·虞长明:“…………”·他咬牙:“谢谢你的安慰,我感觉好多了。”
朱瑙理所当然地收下他的感激道:“虞兄不必客气·”·虞长明硬生生梗了一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后面那段话,竟比前面那段安慰更起作用。
他的心情好似没有那么沉重了··朱瑙摆摆手:“好了,天色不早,该回去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他正待转身,虞长明急忙道:“等等。”
“嗯”·虞长明打量着朱瑙·他想从他身上看出点什么,但若人只看外表便能被看穿,那这世上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了。
他犹豫片刻,终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我听说过外面的传言……你真的是皇子吗”·此言一出,就连边上一直没出过声的程惊蛰也忍不住朝朱瑙看了一眼。
朱瑙双眸清亮,微微笑道:“究前尘往事,不如看来日明朝·”·虞长明愣住··朱瑙不再多言,带着程惊蛰转身离去··……·山岗处。
虞平站在木制的瞭望台上,眺望上山之路·他的身后站着孙大头和冯大嘴·瞭望台下,又有二十名男子,手里都拿着木棍、镰刀等武器··虞平听见边上不停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是孙大头的脚不停地抖,踩得瞭望台的木板嘎吱作响·边上的冯大嘴虽然不抖脚,也没比孙大头好到哪儿去,明明天气还很凉爽,他却一头是汗,不停抬头擦汗。
虞平又好气又好笑:“瞧你们那点出息有什么好紧张的我哥出去的时候就带了十几个人,连武器都没带·我们今天必胜无疑”·孙大头咽了口唾沫,用力抻住自己的腿让它不要抖:“是……是。”
冯大嘴连连点头:“嗯”·虞平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到山头上,人应该快要回来了。
他摸了摸自己别在背后的刀··在考虑了数日之后,他最终没有采纳朱瑙让他另立山头的提议——触手可及的东西放在眼前,傻子才会放弃呢他就要夺长明寨,他已经不打算再等了·当他前日得知虞长明今日会出山送货时,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于是立刻发动自己所有亲信,准备生事。
此刻他把亲信分成了两拨,一拨留在山上稳住寨众,另一拨随他守在山岗,只等虞长明回来的时候,趁他不备发动偷袭·只要杀了虞长明,山上群龙无首,他坐上寨主之位,人们便不听他的也得听他的了。
在他身后,孙大头和冯大嘴对视了一眼,一个差点没继续抖腿,一个忍不住又擦了擦汗··太阳落山之前,山下传来响动声,一批人马上山来了··虞平眼睛一亮:“来了孙大头和冯大嘴跟着我,其他的人先藏起来”·他的亲信们捡起镰刀棍棒,躲进树丛里。
虞平自己带着孙大头和冯大嘴从瞭望台下来,站在山道中间·按照他的计划,他会先吸引虞长明他们的注意力,然后他的亲信们趁机从背后偷袭,把所有人一网打尽。
不多时,虞长明领着十几个人走到山岗处·他们看见挡在路上的虞平等人,纷纷停下脚步··虞平嘴角勾起一个笑容,高声问道:“哥,路上还顺利吗”·虞长明平静地看着他,没有开口。
双方僵持片刻,虞平察觉到气氛不对,心中一惊,往后退了两步,手向身后的刀摸去··虞长明带出去的众人默默放下箩筐,揭开盖子,接二连三从里面拿出兵器。
·虞平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弯刀他们竟然人手一把锃光瓦亮的弯刀·虞平心中大骇,已知情势不妙。
消息走漏了,对方早有准备是哪个混蛋出卖了他·他来不及思考明白,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心一横,明知胜率不大,却还是决定奋力一搏,于是抽出背后的刀,下令道:“全都给我上”·躲在林中的人未见动静,反倒是方才紧张得一塌糊涂的孙大头和冯大嘴抽出兵器,随着他一起向前冲去·虞长明看着虞平,目光悲凉,横刀身前,准备迎战。
虞平挥起长刀,一声暴喝,用尽全力朝虞长明砍去·虞长明神色沉着,准备举刀迎接,却在瞬间脸色大变,高声道:“小心——”·话音未落,只听噗的一声,刀具扎进肉身,鲜血飙- she -虞平的脚步迫停,手中大刀仍举在头顶。
他不可思议地低头,看见沾满鲜血的镰刀从自己的胸口刺出·他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虞长明猛地上前两步,又忽然停下,竟显出几分不知所措。
穿过虞平胸口的镰刀又往前递了几分·虞平额上顿时青筋暴涨,哇得吐出一口鲜血·他缓缓回头,对上孙大头的视线··孙大头内心本就惊恐忐忑,被虞平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瞪,吓得立刻松开刀柄,连连后退。
一旁的冯大嘴见状,竟立刻接手刀柄,用力往前捅·镰刀的刀身整个没入虞平体内·看到这一幕,虞长明闭上眼睛,眼皮不住颤抖··虞平缓慢而僵硬地转动着眼睛,打量孙大头和冯大嘴。
他脸色扭曲可怖,每说一个字,便呕出一口血来:“你们……背叛我”·冯大嘴不敢看他的眼睛,握镰刀的手不住哆嗦,颤声低语:“你、你、你非死不可我们不杀你,寨主放了你,你会弄死我们的”他鼓足勇气,一声暴喝,猛地将虞平体内的镰刀拔了出来·血肉四溅,虞平拼着最后一点力量,将本欲砍向虞长明的刀砍向那两个叛徒,然而他甚至连握住刀的力气都没有,便抽搐着倒下。
整个世界仿佛凝固··良久,孙大头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指着地上已成尸体的虞平磕磕巴巴道:“你,你意图谋害寨主,我、我们岂能容你作乱我们当为山寨除害义不、不容辞”·虞长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对面的孙大头和冯大嘴。
虞平到死也不会想到,昨日便是他这两位亲信向虞长明告的密·这二人往日对他再三逢迎,陪他一起痛骂虞长明的种种不是·可当虞平要起事的时候,头一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也是他们。
他们让虞平相信自己能取代虞长明,可却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虞平··他们非但不相信虞平能潦草成事,他们还比任何人都想要虞平死·这两年来,虞长明因当初害得虞平家破人亡落草为寇,对他所做诸事再三包容。
万一此事过后,虞长明又一次放过虞平,那时候虞平是绝不会放过他们的··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山中鸦雀鸣叫,风声呼啸,树叶沙沙作响,却营造出一种异样的宁静。
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走动,人们在夕阳中凝固,甚至连呼吸也不敢大声··良久,虞长明缓缓向前走去··他走到心虚地低着头的孙大头和冯大嘴面前,两人浑身紧绷,生怕自己会因虞平之死受到怪罪。
可他们却听见虞长明平静地开口,对他们说:“谢谢·”·两人愣住,片刻后,终于敢将头抬起来··虞长明垂眼,看脚边的虞平·虞平仍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于是他蹲下身,轻轻将虞平的眼皮盖上··孙大头颤声解释:“我是怕他伤到寨主,为了保护寨主,不得不……”·虞长明打断他:“我知道,他是被我害死的。”
孙大头不解地住嘴··虞长明低声道:“全部拿下·”·他身后持刀众人立刻四散开,跑进树丛,将埋伏在那里的人全部押解出来·亦有两人上前,按住孙大头和冯大嘴。
孙大头和冯大嘴大惊,连忙道:“寨主寨主,是我们告诉你的消息,我们杀他也是为了保护你啊你抓我们干什么”·虞平无波无澜道:“无辜不无辜,我自会查证。
从今日起,我会好好整顿长明寨·”·他松开地上已经僵硬的虞平,站起身,领着众人大步肃杀地向山上走去··=====·转眼到了秋收时节·这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人们辛勤地收割着地里成熟的庄稼,完全忘却了劳累。
黄昏时,农夫们还在田里干活,孩子们在田埂上疯跑玩耍·女人们从屋里出来,催促男人和孩子回家吃饭··在妻子的帮忙下,农夫加快速度干完最后的活,背起竹篓,抱起顽皮的孩子,跟着妻子往回家的方向走。
“今天晚上吃什么”·“你昨天不是打了只鼬吗今天我把鼬肉用荷叶包着烤了,还煮了一锅面·”·“啊,我好像已经闻到烤肉的香味了我好饿,咱们走快点吧。”
夕阳斜下,将人们的影子拉得修长·农户们的身影没入一间间房屋之中·田野归于安详··忽然,远处漫起一阵尘土,伴随着隆隆的响声,逐渐向村庄卷来。
尘烟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响··田地里仍蹲着最后一个还没干完活儿的农夫·他听到声响,茫然地起身观望··滚滚烟尘袭到跟前,逐渐散去·农夫终于看清,那是一群手持刀枪棍棒的人急速奔跑时带起来的尘土。
农夫勃然色变,转身往村庄跑,一边跑,一边撕心裂肺地大喊:“山贼来了山贼来了”·他跑得太急,被路边的石子绊住,扑倒在地。
顾不上手脚的疼痛,他急急忙忙跳起来还想跑,可惜已迟了·一把大刀从他的背后砍来,刀刃扎进他的脖子,鲜血瞬间飙了数尺高农户浑身抽搐着倒下,双眼渐渐失去了光芒。
持刀的男子是个五大三粗壮汉·他一脚踩住农户尸体,手腕一提,拔出卡在农夫骨头间的大刀·农户的血喷了他一脸,他不以为意地抹了一把,领着身后众人继续往村庄里走。
不片刻,村庄里传来人们惊恐的呼喊声··“是屠狼寨,屠狼寨来了”·“救命啊”·“快……逃……”·呼喊声、惨叫声由轻至响,又由响至轻,最终再度归于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村庄中烧起一把火,蔓延开来,与晚霞相连··天地间一片血色··第24章 招安·“唧唧,唧唧·”·州府大院里,一个肥头大男的中年男子撅着屁股趴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白米,冲着一只长尾鸡学它的叫声,想把它吸引过来。
那长尾鸡羽毛棕黄,头生白冠,尾长足有一米,雄赳赳,气昂昂,生得极漂亮·它亦极骄傲,无论男子如何使出浑身解数引诱它,它都在远处晃悠,不肯过去··男子很有耐心,一点点朝那珍禽腾挪过去,它若避开,他再过去,誓要接近珍禽,一亲芳泽。
追逐游戏玩了一会儿,那长尾鸡也不知是饿了,还是懒怠了,男子慢慢腾挪接近的时候,它没再躲开··眼瞅着珍禽已近在咫尺,中年男子的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摸一摸珍禽的羽毛……·“州牧宋州牧”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子风风火火跑进院子。
长尾鸡受到惊吓,立刻煽动翅膀跳上枝头,唧唧乱叫··眼瞅着方才就差一点就能摸到鸟毛了,被人搅黄,州牧宋仁透勃然大怒,把手里的白米朝八字胡甩过去:“叫什么叫鸟都让你吓跑了”·八字胡乃是宋仁透手下的主簿官员钱青。
他正张着嘴要说话,一把白米劈头盖脸砸过来,数颗进了他的嘴,直接滑进喉咙·他被呛住,连声咳嗽起来··宋仁透见他咳得满脸通红,啧了几声,没好气地问道:“干什么一惊一乍的”·钱青缓过气来,道:“州牧,不好了,永宁乡的黑水村,被屠狼寨给屠了”·宋仁透惊道:“什么又有山贼屠村那些山贼疯了吧都是去年那什么……什么寨带坏了风气”·“……去年屠村的也是屠狼寨。”
“啊”宋仁透一愣,“好吧·又是他们混账东西”·顿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不对啊,屠狼寨我记得。
不是半年前就已经派厢兵把他们给剿了吗难道剿的是另外一个山寨”·“……”·钱青无语:“是他们没错。
可是半年前我们剿匪失败了啊·厢兵死伤上百人,最后只能放弃了·州牧你都忘了吗……”·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宋仁透:“……”·他有点晕头转向的,脑子里还想着长尾鸡漂亮的尾巴毛。
过了好半天他醒悟了,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脸茫然地问钱青:“那现在怎么办”·钱青:“……”·一炷香后,州府的幕僚全部集结,在大堂里围了一桌。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那屠狼寨实在太可恨了,再任由他们放肆下去,农户都快让他们杀完了”·“不止屠狼寨,还有那长明寨也十分可恨他们四处招募百姓,前阵子又有一村的百姓去投奔他们。
再下去,没被屠狼寨杀完的老百姓都被长明寨收完了”·“除了他们,还有许多小山寨也很可恶·他们东偷西抢,骚扰农户,把农户都给赶跑了。
好多农户受不了骚扰,居然也跟着进山当贼去了”·众人群情激昂地声讨山贼,最后得出一致的结论——山贼之祸,非治不可··于是人们齐刷刷把目光投向宋仁透:“宋州牧,赶紧治理山贼吧”·宋仁透被整齐的目光吓了一跳,忙道:“治,当然要治。
赶紧派兵去剿匪啊·”·马上有人反对:“剿不了·这几年剿了几次匪,次次大败,厢兵被杀无数·以前厢兵比山贼多都剿不了,现在那几个大寨子人数都已经多过厢兵了,还怎么剿万一厢兵全军覆没,连保卫州府的人都没了”·当年太祖开朝时,为防止地方割据,兵权收归朝廷,地方官府不得拥兵。
州府手里只有一千厢兵可以调动·可厢兵不是正规军,农忙时间要在田里干活,农闲时才来服役,疏于训练,根本没多少战斗力·他们去剿匪,若是剿人少的小寨子,山贼们往大山里一躲,根本找不出来;若是剿人多的大寨子,那更不行,山贼们熟悉山中地形,早早设下各种埋伏和陷阱,双方刚一交战,山贼就把厢兵杀的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
这几年剿匪,剿得厢兵越来越少,山贼反倒越剿越多了··宋仁透一脸呆滞:“不能剿匪,那要怎么治理”·钱青思忖片刻,道:“眼下之计,唯有招安了。”
此言一出,数人反对··“招安不行那些山贼犯下滔天罪恶,必须惩戒,一旦予以招安,这天下岂还有法理可言”·“对屠狼寨屠杀数百村民,怎么能放过他们呢我们应该从百姓中征调兵员服役,继续剿匪,必须把他们灭了”·宋仁透百无聊赖地看着他们争吵,打算等他们吵出一个统一的意见再说。
他不是很喜欢管这些破事,只喜欢逗弄珍禽·他来这里当官,只是为了增加资历,方便以后调回京城任职·明年他的任期就满了,到时候就能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时候他身边的钱青蓦地站起来,把他吓了一跳··钱青道:“诸位,都到这时候了,就别扯什么法理了你们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吗是钱,是银子啊你们看过税收账册没有本州去年的税收比前年少三分之一,今年比去年少一半啊为什么因为能缴税的农户越来越少了啊”·他大喘一口气,接着道:“农户为什么越来越少就是山贼成祸。
山贼越多,老百姓就越少,人要么被他们杀了,要么被他们收走了·再下去,明年的税收给诸位发俸银都不够了·所以山贼之祸必须最快最平稳地解决,那就没有比招安更好的方法”·有人想反驳,钱青没给他机会,一鼓作气往下说:“招安有很多好处,一来体现了州牧的仁慈,山贼和百姓感念恩德,就不会再作乱了;二来,如果我们执意剿匪,一定会劳民伤财,最后即便把匪剿没了,老百姓也会死伤惨重。
可招安山贼,给山贼一些优惠,让他们回来继续做农户,我们还能继续收他们的税·这是一箭双雕·”·“还有第三点·像屠狼寨这种山贼,他们武力高强。
远比厢兵能打·我们把他们招安回来,直接把他们整编成厢兵,州府就多了一支强悍的队伍·到时候再有别的山贼敢做乱,派他们去讨伐不就行了吗这是一箭三雕啊”·他条条陈述,有理有据,说服了不少人。
反对者逐渐偃旗息鼓··然而桌上仍有一人出言反对:“你说的这三点,只有第二点还算占理,其余两点并不成立·若真对那些山贼予以招安,必将后患无穷。”
钱青诧异地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个瘦弱的男子,年纪轻轻,却须发皆黄,看着便觉得病怏怏的·这人只是州府中的一个小吏,算不上幕僚,也不知谁把这人叫过来一起参与讨论了。
钱青不服气道:“其余两点怎么就不占理了”·那黄发人正要与他分辩,宋仁透却出声了:“好了好了好了,都别吵了·我听钱主簿说得很有道理,就照他说得办。
钱青,你去写招安檄文·什么屠狼寨,什么长明寨……赶紧全部招安,都别闹了”·众人吵得太久了,宋仁透已经不耐烦了,只想赶紧回去逗他的宝贝鸡。
既然钱青已经说服大多数的人,那就行了,没必要再为一两个不同意见争吵不休,不然永远吵不完··那黄发人听宋仁透下了决策,显然极不认同,却放弃了争执·他低声自言自语:“蜀中必将大乱。”
钱青瞪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自去想招安檄文去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这厢,朱瑙庄里的佃户们迎来了大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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