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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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5)
·于是陈武骑到马上,故意在身量上显得高人一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窦子仪,冷冷道:“窦主簿,这便是你们廊州府的待客之道竟让我们在城外等了如此之久”·窦子仪微微一怔,竟然不慌不忙地反问:“不知使君等了多久”·陈武蹙眉:“少说也有大半个时辰了。”
“大半个时辰那的确让使君久等了·实在很抱歉……”窦子仪不卑不亢道,“我们廊州既在成都府治下,从属于上府,行事风格自然多效仿自上府。
因此造成的怠慢之处,还望上府使君们能多加包涵·”·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陈武和送礼队伍的众人都是一怔·陈武立刻诘问道:“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效仿上府难不成我们成都府还教过你们怠慢客人”·窦子仪缓缓道:“那倒不是。
只是我们廊州受山贼侵害多年,上至官员,下至百姓,一直翘首期盼上府的到来·直到今日,才终于盼到使君·可见上府行事‘慢条斯理’‘从容不迫’。
如此,我们也不禁学了一些·”·陈武将怒未怒的神情顿时僵在脸上··慢条斯理从容不迫这真是说话不带脏字,却字字藏刀廊州乱了这么多年,成都府未曾插手管制,虽有一些缘故在,可无论什么缘由都是大大的理亏。
这话传出去,怎么说他们都不占理··陈武脸上一阵臊红,他身后众人也全都沉默·如此大错之下,他们还能揪对方什么小错呢·眼看气氛凝重,还是窦子仪率先解围:“使君请快进城吧。
州牧已在州府中恭候使君大驾了·”·陈武气势已弱了大半,无话可说,只能讪讪道:“……进城吧·”·队伍进城之后,在前往廊州府的路上,成都府的官员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观察廊州城中的景象。
不一会儿,几人忍不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这廊州可真奇怪·”·“哪里奇怪”·“我这一路走来,几乎没看见流民。”
“这……不会是他们州府得知我们来了,所以把流民都驱赶藏匿起来了吧”·这几年天灾频发,倒不光是廊州受灾,成都府辖下八州皆有流民之乱。
即使在最富有的汉洲城,街道两旁也常见乞丐流民·可这一现象,在廊州府竟然没有·一人道:“咱们也就在外面等了半个多时辰,这时间哪够他们藏匿城内的流民”·另一人道:“别说城内了,我这一路过来的时候便发现,越接近廊州,路上的流民就越少。
你们没见城外也少有乞丐混子么”·众人回忆了一下来时见到的景象,不禁愣住·不说没注意,一说才发现,竟还真是这样这廊州难道不曾遭灾百姓缘何能这样有序·然而在他们的印象中,廊州不仅也遭了灾,而且还经历了比其他几州更严重的山贼之祸。
不管怎么说,廊州都应该更混乱才对啊·有人满心疑惑,有人若有所思··不多时,众人终于走到廊州府,廊州府大门洞开,府中官员已站成两列,一名年轻男子领着一群侍卫站在大道的中间相迎。
毫无疑问,他就是廊州牧了··众人见到朱瑙,都吃了一惊·他们早已听说过许多关于朱瑙的事,此人可称女干猾狡诈,猖狂妄诞,因此在众人的想象中,他要么长得尖嘴猴腮,要么长得獐头鼠目,总之该是个怪模怪样的人。
然而见到本人,却发现他面容清秀,笑容可掬,莫说丝毫不见怪样,甚至颇有几分俊样·不仅如此,众人早听说过朱瑙年轻·可因他做了许多老女干巨猾的事,往往令人忘记了他的年纪。
直到瞧见真人,才发现此人是真的年轻,脸上丝毫不见世故·这样的人,竟是那个传说中的妄人·朱瑙见众人到来,向前迎了几步。
对方虽然代表成都府,可官位不如他高,他也未行大礼,只略一躬身,以示敬意:“廊州牧朱瑙恭迎上府使君·”·陈武早想好一见面要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然而因为吃惊,他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成都府功曹陈武……见过朱州牧·”说这话的时候,已然没什么气势了··朱瑙笑了笑,道:“请使君进府说话。”
成都府众人这一路来到廊州走了数百里,路上虽有各州官员接待,却仍有一些危险之地·因此他们大多人皆携带兵器防身··按理说,任何人进入官府,都需要解除兵器,然而陈武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并未下达解除兵器的命令——这亦是他给廊州牧的下马威。
带着兵器进府,并不意味着他要在州府里生事·此举的政治意义远大于行动意义·他需要借此事让朱瑙明白,他们成都府是凌驾于廊州之上的,若他们成都府想要收拾廊州官员,他们便可以这么做。
于是陈武带着众人,大摇大摆向州府内走去··然而还没等他们走进大门,忽听“乒乒”几声,刀兵之声大作,竟是朱瑙所率十几护卫齐齐解下了佩刀·成都府一众官兵立刻连连后退,摆出防备的架势。
陈武亦吓了一大跳,还以为朱瑙要直接兵刃相见,顿时又惊又怒:“朱州牧”·然而朱瑙的护卫们解刀却不是为了拔刀。
他们解下佩刀之后,纷纷把佩刀扔进州府门口的竹娄之中··朱瑙笑道:“诸位使君受惊了·这是我廊州府的规矩,所有进府之人需先解除刀兵方可进府。
纵使是我的侍卫也不例外·”·陈武:“……”·他万万没想到,朱瑙竟然还有这一招·他的侍卫们做出“榜样”之后。
若成都府的官兵仍不肯照着做,他们的敌意与傲慢就远比单纯拒绝解除兵器要严重多了··陈武一时有些犹豫··他的身后,徐乙上前两步,低声劝道:“陈功曹,让我们的人也把兵器解了吧。”
陆甲同样跟上前来,怒道:“解什么解他便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难道我们要被他牵着鼻子走”·陈武犹豫再三,一咬牙,做了决定。
他高声道:“朱州牧,我等持成都尹符节而来,便代表成都尹·我等进廊州府,于情于理,应无需解除兵刃吧”·他本以为双方会因此陷入僵持,朱瑙或会抬出法理来与他辩论,却不料朱瑙听了这话竟十分淡定:“哦那就不必解了。”
陈武:“……”·陈武:“”·却见朱瑙身边众侍卫又弯下腰,乒铃乓啷一阵响,他们竟都捡回了自己方才卸下的兵刃,重新佩戴上身。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陈武:“”·朱瑙笑道:“今日上府使君到来,使君说要坏了规矩,那坏了规矩便是。
我亦不是什么古板守旧之人·走吧,咱们快些进府吧·”·不等陈武等人反应,他的持刀卫队已大步向大堂走去··陈武:“……”·陈武:“…………”·还能这么来·第47章 陈功曹,你说说你,你这是何必呢·朱瑙根本没给成都府理论的机会,带刀卫队已进了州府。
如此一来,陈武等人便是骑虎难下,已无选择余地了··陆甲看着那队带刀的侍卫,又惊又怒:“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来个请君入瓮,等我们进入州府,对我们动手”·徐乙有些讪讪的:“这……应当不会吧……”·陈武也觉得不会。
这阆州本就是人家的地盘,若朱瑙真想对他们不利,他们进不进州府,都逃不掉·可道理是一回事,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回事·只要刀在别人手里,别代表别人随时有动手的可能- xing -,这叫他们怎能不心慌·——他原本是想借此机会给朱瑙一个下马威,谁能想到,反倒叫朱瑙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且此事本是他招摇成都府威压阆州府的机会,居然被朱瑙简简单单一句话“坏了规矩”,把他的目的全给化解了··陈武气得胸闷·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他们刚才就把兵器卸了呢现在这算怎么一回事进去吧,不甘心;不进去吧,长官派给他的任务他还得完成啊·他磨牙嚯嚯,片刻后也只能认命地下令:“走吧,我们进府”·……·陈武等人沿着宽阔的甬道进入州府,阆州府的官员们站满了甬道的两侧。
官员们都毕恭毕敬地低着头,迎接贵客·直到队伍从他们面前走过以后,他们才开始小声交谈··“成都府怎么突然来人了他们来干什么啊”·他们接到迎接的命令很仓促,此刻都是一头雾水。
“我也不知道啊·说起来,这成都府做事可真是不地道·以前宋州牧还在的时候,咱们遣了多少人,送了多少封信去,求拨款,求派人来帮咱们剿灭山贼,他们理都不理这会儿咱们好容易把山贼之祸平定了,他们倒想起我们来了”·“嘘……轻点,这话可千万别让他们听见。”
“话说他们带了这么多车马来,会不会是听说了咱们剿灭了山贼,给咱们发的赏赐和补贴”·“要真是这样,那还算他们有点良心”·……·经过甬道,穿过仪门,成都府的使者们便到了州府大堂。
阆州府的官员们亦跟了上来,品阶较低的官员站在大堂外,品阶较高的一同进入堂内··待众人落座之后,朱瑙开口道:“不知上使远道而来,有何公干”·按说陈武此刻当说明来意,拿出表彰书,并将礼物奉上。
可他心里怀着怨气,偏要再拿乔一番,给朱瑙点颜色看··于是他昂起头,冷冷道:“朱州牧,我此番前来,代表成都尹,有几件公事要办·这头一件,是都府有几点疑问,需要请你解答。”
朱瑙不慌不忙,笑道:“使君请问·”·陈武道:“朱州牧,你上任多久了”·朱瑙想了想,答道:“七个月了。”
“七个月”陈武加重了语气:“为何上任之前不见你到成都府报道又为何这七个月从不见你向成都府奏报政事朱州牧,官员办事的章程你难道不清楚吗”·大堂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阆州府的官员没想到对方竟然是来兴师问罪的,顿时捏了把冷汗·站在朱瑙身后的程惊蛰亦握紧了手中刀柄,生怕对方发难··然而朱瑙依旧淡定:“使君有所不知,我当日的确打算去成都府述职。
然而途经道路被山贼占据,阆州事务又紧急,权宜之下,我只得先行上任了·此事是我不对,以后有机会,我自会向府尹赔罪·至于奏报政事……”他奇了一奇,“难道这几个月来我给成都府的上书,成都府全都没有收到吗”·陈武一愣,成都府众人也都吃了一惊。
阆州给他们上过书他们还真没收到过……·众人正疑惑之际,却听朱瑙悠悠叹了口气,道:“唉看来我的上书都被那些可恶的山贼给阻截了那些山贼把持道路,阻截过往商旅。
不仅在我上任之后,即便在我上任之前,本州多次给成都府上书求助,希望上府能帮助我们剿除山贼祸患,也都一直没有收到回信·想是那些寄出的书信也都给山贼半路拦下了吧,才致使我们一直没有收到上府的消息。”
陈武:“………………”·居然又是这一招·他算是发现了,只要他想揪阆州府的错处,人家就能反将一军,拿这两年成都府没有帮助阆州治理山贼来说事。
偏偏这招很有效,只要对方一这么说,他就无话可说··明知道对方在找借口,山贼拦截书信的事也纯是胡扯·可陈武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霍霍磨牙·片刻后,他- yin -阳怪气道:“原来是信件被山贼截了,那就当我误会了吧。
不过还有一事,我仍要请朱州牧帮忙解惑·”·朱瑙道:“使君请说·”·陈武道:“朱州牧,眼下已快入冬了,成都府却仍未收到阆州呈交的夏秋两季的税收款项。
我倒想知道,这笔粮款去何处了不会也是半道上被山贼截了吧”·好似是怕朱瑙真敢厚着脸皮把锅丢给山贼,他立刻补上一句:“即便真让山贼截了,我听说朱州牧近日治理山贼颇具成效,粮款也该剿回来了吧不知道粮款现在何处呢”·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此言一出,朱瑙尚未作出回应,大堂内的阆州官员们却已是一片哗然·“他们是来要钱的”·“他们居然还来要钱”·原本接待贵客,这些官员们应遵守礼数,不该他们说话时绝不可随意插话。
然而听了陈武刚才那话,许多人实在忍不住,什么见鬼的礼数都抛到一旁去了·众官员有的愤怒,有的惊诧,有的难过·而愤怒者尤以钱青为甚。
他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激动得发抖,嘴里蹦出几句骂娘的脏话来:“我日他仙人板板我们被山贼打劫的时候,我写了多少信问他们要钱要粮,他们一封信都没回现在他们居然有脸来要税款”·杨成平难得和他达成一致:“就是他们疯了吧”·阆州在成都府治下,按照规矩,阆州每年缴上来的税收扣去官员们的俸禄以及一些工事花销,其余的都应上缴成都府。
而成都府收到各州税款之后,再将部分上缴朝廷,部分发放自己官员的俸禄,剩下的钱粮则统筹管理·一旦各州发生灾情,出现困难,成都府理当出手相助,而不是隔岸观火。
而在阆州经历山贼之祸时,成都府根本未尽到应尽的职责·阆州府被山贼打劫,官府停摆,成都府依旧既不派人来,也没送钱来·要不是天上掉下一个朱瑙,阆州现在指不定乱成什么样子而他们乱象刚刚平息,成都府的使者居然还·“不像话,太不像话了”·“实在让人寒心”·官员们已顾不上上下尊卑,大堂里议论声、谴责声越来越响。
他们固然刚刚从山贼手里剿回了不少钱粮,夏税和秋税也收得很顺利·可是刚刚逆境重生的阆州亦有许多要用钱的地方,许多工事需要重新修缮,被山贼破坏的民生亦要修复,万一钱真让成都府给收走了,他们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奋。
陈武等人被人群包围,顿时不知所措·其实他们此番前来,并没有谁下过命令,要他们缴收阆州的税款·此事纯是陈武为了在朱瑙面前立威,自己挑起的话头。
陈武被此景吓得不轻,生怕愤怒的官员们会冲上来打人,顿时一个屁都不敢再放了··他身后的徐乙连连摇头:“陈功曹,你说说你,你这是何必呢”·陆甲黑着脸不做声。
最后还是朱瑙抬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他似笑非笑道:“使君此番前来,莫不是来跟我们算账的吧”·陈武立刻道:“不不不,没有”·朱瑙见他瞬间怂了的模样,不由一哂,道:“此事纵使君不提,我也想找个机会跟使君盘一盘。
为了维持阆州府的开销,州府向城中富商借了不少银子用以周转,这笔钱尚且没还上·上府是否应拨一笔款项给我们,以资助我们渡过难关呢”·陈武:“……”·他真恨不能抽自己一个嘴巴好端端的提这茬做什么万一盘下来阆州真的不必上缴税款,成都府还需出银资助,传回去被府尹和少尹知道此事是他给惹出来的,可不得嫌弃死他·话谈到这个地步,陈武的威非但没立起来,反倒处处被朱瑙打压,已郁卒得不知该如何谈下去了。
徐乙再看不下去,撇下陈武,主动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道:“朱州牧,我等奉府尹命令前来,是为表彰阆州府治贼之功·不知现在可否宣读表彰书”·阆州的官员们又是一片哗然表彰书若早些拿出来,他们自然会高兴。
可现在被陈武这么一搅局,他们简直莫名其妙·成都府这些人到底干什么来了有这么表彰的么·朱瑙饶有兴致地打量徐乙,又打量他身后的陈武、陆甲等人。
这些人神色各异,只差没把“各怀鬼胎”写在脸上··他微笑道:“还有表彰书那就麻烦使君了·”·徐乙忙向陈武使了个眼色。
事到如今,陈武哪还有什么选择只能不情不愿地掏出表彰书·读完以后,他又命人呈上成都府送来的各项礼物,并宣读礼品清单··由于此次送礼是为表彰朱瑙剿匪有功,送来的礼物大都中规中矩,一些普通的金银玉器,不算太名贵,倒也不寒酸。
然而礼物之中有一样东西吸引了朱瑙的注意··他走上前,拿起了一件玉器,端看片刻,发现竟是一只精雕龙龟·此物放在礼品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等朱瑙发问,徐乙笑眯眯地插话:“朱州牧,龙龟乃是招财瑞兽。
徐少尹听闻你从前曾有经商的经历,才特意选了此物·”·此言一出,陆甲朝天翻了个白眼,陈武亦是一脸无语··朱瑙挑眉,端看众人神色,片刻后笑吟吟地收下:“多谢袁府尹,多谢徐少尹,少尹有心了。”
表彰书也念了,礼也送了·陈武满腹的不痛快,简直不想再多呆·然而他此番出使,仍有一些其他事情要办,还需在阆州多留几日·于是送完礼后,他便借口旅途劳顿,领着众人休息去了。
……·成都府众人来到住处,天色已然不早·然而众人并未就此歇下,而是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间,各自汇合··很快,徐乙的房里聚满了拉拢派的人;另一边,陆甲的房里也满是打压派的官员。
唯一的区别是他这边还比徐乙那里多了一个本非打压派的人——陈武··此番他们出使阆州,徐瑜和卢清辉两位少尹虽在如何对待朱瑙上有分歧,然而在另外一件任务上他们却很有默契——他们都要求手下趁着此次出使的机会,好好调查阆州的各项情形。
先看朱瑙对阆州的掌控程度如何,然后阆州的民生、吏治、兵情,也都是他们需要调查的范畴··两位少尹远在成都府,从前对阆州发生的事情只是听说,若要全面了解,还得自己派人来查证。
然而同样是调查,两位少尹调查的目的却不相同·徐瑜是想看看朱瑙到底有多大本事,值得他付出多大努力去拉拢;而卢清辉则是想要查出阆州的疲弱之处,以便他下手根除朱瑙这个祸害。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于是陆甲等人汇合之后,便立刻商量起对策来··“今日看来,这阆州城已完全在朱瑙的掌控之下了·”陈武脸色沉重地叹气。
朱瑙对阆州把控得越好,就意味成都府若想要铲除朱瑙,需要付出的代价越大··陆甲反驳道:“那倒也未必·我们今日不过只与守城官兵和阆州府的官员打了交道,也未深入接触过。
总之,卢少尹交代过,成都府很难出兵镇压阆州,想要铲除朱瑙,最好是从阆州内部下手·有三股势力我们可以利用:一是百姓,二是兵卒,三是官吏·若能利用好这三股势力,甚至只要能利用好一股,拿下朱瑙这罪人便不是难事”·听到此话,众人顿时来了精神。
“陆大哥,我们该怎么做”·陆甲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我们会在阆州停留七日·这七日里,我们兵分三路,分别去接近百姓、兵卒和官吏。
我们一定要找出能够推翻朱瑙的突破口来”·第48章 讲道理,你家公子就是心眼最黑的那一个··那厢成都府的官员们去了住处休息,这厢虞长明、窦子仪和惊蛰亦跟着朱瑙来到州府后花园中。
一入后花园,四下无人,惊蛰便忍不住担忧地开口:“公子,那些成都府的官员来阆州,该不会是特意来为难你的吧”·虞长明亦双眉紧锁。
他也有同样的担忧··然而朱瑙却神情自若地一笑,道:“他们来阆州,既给我写表彰书,又给我送礼,不是明摆着想和我套近乎么“·程惊蛰和虞长明皆是一愣。
方才在大堂之中,陈武可是一再发难,有这么套近乎的么·惊蛰道:“可那个陈武……”·朱瑙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你别看他虚张声势,他说话半点底气也没有,那些话大抵是他自己想出来逞逞威风罢了。”
惊蛰一脸茫然·陈武说的那些话也不能说毫无由头,为什么说他没有底气他挠挠头,问道:“公子,我不明白·”·朱瑙含笑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从始至终,他一句没敢问我的身份。
只要不问这一句,旁的他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惊蛰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他虽迟钝,只是因为并不熟悉官场中尔虞我诈的那一套·可他并不笨。
朱瑙这么一提点,他立刻就明白了··——无论税款也好,官员的办事章程也好,这都是小事,动摇不了朱瑙的根基·而陈武从头到尾,连提也没敢提一句朱瑙这阆州牧是如何得来的。
这么重要的大事,他绝不可能是忘了提,只可能是不敢提··这绝不是陈武一个人的态度·在这件事上,他必定代表了成都府·也就是说,成都府并不打算追究朱瑙的来路,也不敢治朱瑙的罪。
难怪朱瑙说,成都府的使者此行明摆着是要和他套近乎了··惊蛰仍然有些不解:“既然是来跟公子套近乎的,那他们为什么这个态度那个陈武,还有他身后站着的一个家伙,鼻孔都要仰到天上去了我方才看着,都恨不能捡几块石头塞进他们的鼻孔里。”
朱瑙噗嗤一乐·他尚未说话,窦子仪先把话接了过去··“想来成都府的人并不齐心罢·”窦子仪道,“我方才听守城官兵说,他们在城外等候时亦发生过内讧。
我想成都府里大抵有两种主张,一种是拉拢朱州牧,一种是打压朱州牧·毕竟……”·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大家都明白··朱瑙这州牧一职乃是冒领来的,这可是能够株连亲族的重罪。
虞长明和程惊蛰皆是同犯,自然责无旁贷·而窦子仪虽并未参与此事,可这大半年来,他与朱瑙有知遇之恩,早已成了朱瑙的心腹·再则万一朱瑙有何不测,他这个被朱瑙提拔上来的主簿自然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如今,他已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朱瑙的这一边··朱瑙欣赏地看了窦子仪一眼,赞同窦子仪的分析:“这两种主张,大约是他们成都府的两位少尹提出来的吧·方才送礼的人特意强调礼物是徐瑜选的,此人应当是徐瑜的心腹。
至于陈武那若干人,应该是受了他们另一位少尹卢清辉的指示·”·窦子仪点头赞同··虞长明道:“两位少尹那成都尹本人呢”·窦子仪摇了摇头,道:“据我所知,成都尹袁基路荒- yín -无道,极为好色,怠于政事。
成都府的许多政事都是两位少尹- cao -办的,袁基路不过素位尸餐·”·虞长明顿时露出嫌恶神情:“这么说,那成都尹原来是和宋仁透一路的货色”·朱瑙笑了笑,淡淡道:“一样的朽木里,自然养出一样的蛀虫。”
如今这天下,朝廷贪污,吏治败坏,大厦已腐朽至极·官员的任命调动往往不看政绩,只看家世人脉·如此一来,官员自然怠于政事,只一心结党营私。
这些地方大员,本就不是当地人,在当地任职也不过三五年,任期一到就会被调走·领地的百姓生活得如何水深火热,又与他们何干·宋仁透也好,袁基路也好,的确都是一路货色。
这个话题,让众人不禁沉默下来,心情十分沉重··过了片刻,窦子仪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心绪,又将话题继续下去:“成都府的那两位少尹,徐瑜乃是蜀中本地人。
听闻他并无显赫家世,能做到少尹一职,全凭他处事圆滑,广交朋友,又颇有才干,做出了一些政绩,才能一路升迁·他这样的人,主动拉拢朱州牧,倒也合情理·”·顿了顿,又道:“而卢清辉是世家子弟,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已担任少尹一职。
不过听说他也很勤政肯干,只是- xing -情倨傲了些·他那样的出身,力主打压朱州牧,更在情理之中·”·成都府的官员们竭力打探阆州的消息,却不知,阆州人也早将他们调查得清清楚楚。
惊蛰道:“这么说,便是那个卢清辉要与公子过不去若能摆平他,公子就能高枕无忧了吗”·朱瑙却摇了摇头:“谁是敌,谁是友,如今尚不能定论。”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惊蛰一怔,又不明白了·方才窦子仪分析了一堆,不正是说徐瑜想要拉拢朱瑙,而卢清辉想要打压朱瑙吗是敌是友,为什么不明白·窦子仪想了想,道:“徐瑜的城府的确比卢清辉深不少。
成都府使者多次在我们面前起内讧,全不顾忌成都府的颜面·很可能是那个徐少尹有意安排的·他想让朱州牧知道,成都府里有人要排挤朱州牧·如此一来,朱州牧就更有可能与他交好,依附于他。”
既然此人城府更深,那就很难简单定论此人的立场了·万一他只想利用朱瑙壮大他自己的势力,朱瑙却不能遂他的心愿,他很有可能比卢清辉更难对付··惊蛰又抓了抓头发,小脸皱成一团。
他都快被这复杂的局势搅糊涂了··虞长明听到此刻,也忍不住啧啧道:“……你们这些做官的,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眼黑·”·惊蛰立刻瞪他一眼:“不许你这么说公子”·虞长明:“……”讲道理,你家公子就是心眼最黑的那一个。
朱瑙笑眯眯的摸了摸惊蛰的头发,将小侍卫焦躁的情绪安抚下来··他淡笑道:“来了也好,他们便不来找我,我也早晚要去找他们的·”·=====·翌日。
阆州城外的田野里,一群农夫正在田里忙碌··吴东刚翻完一亩地,忽闻边上传来阵阵饭菜的香气·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正站在田埂边,一手捧着一碗饭食,笑眯眯地朝他招手。
吴东眼睛一亮,立刻跑了过去:“七妹,你怎么来了”·那女子名叫岳七,乃是吴东的青梅竹马·她将饭碗递给吴东:“东哥,我听人说你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就出来干活了。
这会儿快晌午了,我想着你也该饿了,便给你送些吃的来·”·吴东低头一看,那碗里虽没有什么肉食,可米饭垒得实实在在的,还有炒的油绿的青菜,勾得人胃口大动。
可他有点不好意思,没有伸手去接:“这不好吧……”·“有什么不好”岳七见他不肯接,主动拉起他的手,把碗放进他手里,“快吃吧,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吴东望着岳七写满执着的俏脸,心中的愧疚愈发沉重:“你对我这样好,可是我……我不知该怎么回报你·”·岳七一怔··秋收过后,岳七已换了一身新衣裳,吴东却仍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服。
其实他们两家原是差不多的,可如今却有了一些差距··今年岳家田地丰收,又赶上税率大减,原本贫寒的家里忽然之间竟多了一些余钱·岳家父母高兴,就给爱女置办了新衣服。
而吴东却没赶上这个好时候——他在去年的时候,离家出走,当了山贼·今年他所在的山寨归降了州府,他也就成了田奴·他去年没种地,今年自然没收成,新分配给他的荒地他还得花更多力气去开垦,以准备明年的春种。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岳七问道:“为什么这么说”·吴东低头看着自己破了洞的草鞋不吭声··岳七却不知他的心思,秀眉一拧,恼道:“东哥,难道你变心了”·吴东大惊,立刻道:“怎么会”·他两人青梅竹马,早就互生爱意。
只是时局不好,生活困顿,两人才一直没有结亲··岳七跺了跺脚,脸色涨红:“那你什么意思连我做的饭也不肯吃了,还说不知道怎么回报我,你分明就是不想娶我了你是不是离家的一年里喜欢上别的姑娘了”·吴东急得抓耳挠腮:“不是我怎会、我……”·岳七见他着急的样子,火气消了一些,噘嘴道:“那你说这话,究竟什么意思”·吴东与她对视片刻,败下阵来,颓然道:“我是怕……是怕……怕如今的我已经配不上你了。”
岳七一愣,旋即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我是戴罪之身,是州府的田奴,旁人只要交十一的田税,可我要交十二来赎罪·农闲时节还要去州府帮做杂役,我……”吴东一脸纠结,“如今我已比不上村里其他的男人,我怕我给不了你好的生活。”
岳七听他说完,顿时更加生气了:“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你当初去做山贼,还不是因为我父亲生病,我们无钱给他治病,你才落草。
你觉得现在我会背叛你你就觉得我这么薄情寡义”·“不是不是”吴东连连摆手,嘴笨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我……”·“你不想娶我你就直说”·吴东一愣,竟没立刻反驳。
岳七气登时大怒,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她狠狠踩了吴东一脚,转身就跑··吴东呆在原地,不知该不该追上去··“哎哟”·岳七跑得太急,被石头绊了一跤,扑倒在地。
吴东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将饭碗往地上一放,快步冲过去扶起岳七,紧张道:“七妹,你没事吧伤着哪里了”·岳七噙着泪花不想理他,起身就要继续跑。
吴东哪里肯让她跑,坚持要检查她的伤势,两人推搡片刻,岳七抓起吴东的胳膊狠狠咬了一口·这一口咬醒了吴东,他看着少女哭花了的脸庞,心揪成一团,用力把岳七抱进怀里。
岳七伊始还挣扎,渐渐的,不再挣扎,靠在他怀里呜呜哭了起来·吴东什么也没说,只更加收紧胳膊··片刻后,两人的情绪平静下来··“我没有变心,我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
吴东低声道,“我只是怕……怕别人能给你的东西我给不了·毕竟我现在是田奴……”·岳七哼了一声:“少在那里找借口不就是多交一分田税吗从前十五的田税咱也熬下来了,如今只让你交十二,你倒还不满意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没有没有,我没有不满意”吴东连忙否认。
由于他所在的山寨没做过什么大女干大恶的事,也就是管过路的商旅收收保护费,因此州府对他们的惩处很轻·虽说是田奴,实则他们也只比别人多交一分田税而已。
能够得到这样宽大的处理,吴东已经非常知足了·但他之所以别扭,无非是人有一种“不患贫而患不均”的心态··刚刚过完秋收,村里许多人家都富裕了,可他还是一穷二白。
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他都必须必别人多交田税·想到这些,他心里总归不大好受··两人对视片刻,岳七从吴东脸上看明白了他的纠结,气哼哼地撇了撇嘴,竖起一根葱葱玉指戳他的额头:“你可真笨就算当田奴,也不过五年的光景。
你现在多大年纪二十而已往后咱们还有五十年可以过呢·这五年里,你好好种地,我也勤劳织布,比别人多交的那份田税还能赚不回来么”·吴东抿了抿唇。
少女软化下来,叹了口气·她勾住吴东的脖子,把头靠到他肩上,低声道:“东哥,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秋收刚过去,我们两家的收成被官兵征走了一大半,剩下的根本不够我们过冬。
那时你决意要去当山贼了,我送你出村,心里别提多绝望·我自己回来的时候一直在想,我怕你一去无回,我怕我爹爹的病再治不好,我觉得活着已没什么意思……我在河边站了很久,如果不是家里还有亲人要照顾,我那天便投河了。”
吴东回想起去年那段最灰暗的光景,不由眼神黯淡·莫说岳七想过寻死,他亦想过好几回··“幸好我那天没去投河,我等到了·等到了朱州牧上任,等到了减税,也等到了你回来。
我从没觉得日子这么有盼头过·你呢你真要为了这么点小事再让我难过吗”·吴东怔住·其实他刚回来的时候心态亦是感激的,只是这几日看到其他适婚年纪的年轻男子渐渐比他条件好了,他自惭形秽,生怕匹配不上岳七,心里才纠结起来。
如今被岳七一番开导,他忽然茅塞顿开··他们曾一起将那样的苦日子都熬下来了,他对他的七妹有什么不放心如今这点小苦头又能算什么·朱州牧是如此仁义,没有让他们终身受罚,只是罚了五年。
五年而已,他的人生还有多少五年又何必拘泥眼前,不想想日后的盼头呢·想到此处,吴东豁然开朗,用力搂住岳七:“七妹等明年开春,我就去你家提亲”·岳七抽了抽鼻子,抹去眼泪,在他脸上狠狠拧了一下:“你敢不来,我非掐死你不可”·吴东被她逗得乐不可支,心痒痒的,抓起她的手亲了一下。
这时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赶紧跑去吃岳七给他送的那碗饭了··……·岳七送完饭回去了,田埂上又从远处走来两个男子·他们在田埂上停了下来,远远观察在田中耕作的农夫们。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那几个在开垦荒地的都是之前当过山贼,被阆州牧罚为田奴的人·”一人小声··这二人便是成都府来的官兵,今日他们乔装打扮成了普通农夫的样子,故意来到此地,便是冲着那些“田奴”来的。
——他们既要动摇廊州城里的百姓,自然不会去找那些生活富足的人,而是要寻找薄弱处·什么是薄弱处那些刚刚被朱瑙贬为田奴的人不就是薄弱处吗他们必定心怀不忿,对朱瑙充满怨恨。
两名成都府的使者互相递了个眼神,相视一笑,分头朝田里的那几位“田奴”走去……·第49章 民怒·荒地里,刚刚吃饱饭的吴东正干劲十足地在地里垦荒。
黄路走到他的身后,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不远处默默观察了一会儿··看这人的长相,跟他之前打听到的消息很像,看来这人应该就是吴东没错了··这个吴东年纪虽然轻,但在他当初所在的山寨里,因为他勤劳肯干,心思细致,还挺有威望的。
如果能够撬动他,以他的影响力,没准能带动一批他以前的山贼弟兄·因此这人对成都府来说无疑是个很好的煽动对象··黄路勾了勾嘴角,扛起肩上的锄头,朝着吴东走去。
·“兄弟,垦荒呢”·吴东被突如其来说话声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到站在他身后的黄路·他不认识黄路,因此神色颇有些警惕,上下打量他:“你是”·黄路虚指了一下对面的山头:“我是那边村子的,今天到这儿来走亲戚,帮亲戚干了点活儿。
现在活儿干完了,正准备回去呢·”·吴东听他解释得合理,点了点头,也就没再多问什么··黄路没有走开,跟他搭起话来:“兄弟,你在这里垦荒,难不成你也是以前当过山贼,被州府罚为田奴的”·吴东愣了一愣:“也”·黄路忙道:“我有一个表弟,在外面流荡了一年多,上个月刚回家,最近也在村子附近垦荒呢。
我看到你,就想到我表弟了·”·这会儿正是农闲时节,这时候还在地里垦荒的,大都是田奴·吴东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黄路道:“我看你这里还有这么多地没垦,我反正也没事做,我来帮帮你吧。”
吴东忙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黄路却不由分说地帮忙锄起地来:“别客气·早点干完活儿,你也能早点回去休息。”
吴东见他如此热情,实在推脱不了,也只能道:“那谢谢你了·”·接近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黄路背过身去的时候高兴地挥了挥拳头,然后他一边帮忙干活儿,一边继续和吴东套近乎。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吴东·你呢”·“你叫我阿路吧·”·“哦,阿路。”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山贼之祸被平定以后,阆州的治安变得非常好,最近都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没过·在加上黄路表现得非常热心,吴东对他也就没有什么戒心。
黄路又询问他的家境,他就照实说了·黄路扯了会儿自己那个的莫须有的表弟,又去问吴东当初为什么会当山贼·吴东也都老老实实地回答了··话都套成功之后,黄路心里十分高兴。
他心想:这吴东身世凄苦,又年纪轻轻血气方刚,现在受了罚,心气肯定不平,后面的谈话看来会很顺利··于是他又开始他的下一套攻势了··“小兄弟,”黄路一脸同情道:“你可真不容易啊。
你跟我表弟一样,你们去当山贼,根本不是你们的错,都是被逼无奈·现在你们居然还要受罚,我太替你们抱不平了·”·说起这个话题,吴东也忍不住抱怨起来:“是啊。
当初要不是那些狗官横征暴敛,断了我们的活路,谁不愿意在家好好生活,怎么会去当山贼呢”·黄路听他这么说,顿时暗喜不已,正要继续煽动,却听吴东突然话锋一转。
“幸好,幸好宋仁透那狗官死了,咱们阆州来了个青天大老爷·要是朱州牧能早两年当上阆州牧,我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黄路:“……”他要说的话瞬间都被堵回去了。
过了半天,黄路干笑两声,道:“可是,朱州牧罚你们做田奴,你就没有不甘心吗你就不觉得他不公道吗”·吴东皱了下眉头:“不甘心当然会有。
但……唉,其实我也能理解·阆州乱成这样,朱州牧也不容易·他给的处罚,已算是很公道的了·弄成现在这样,只能算我运气不好吧。”
黄路:“………………”·阆州的田奴这么善解人意的吗·其实对于阆州很多当过山贼的人,尤其是吴东这样近一两年刚去当山贼的人来说,他们对山贼的心情是很复杂的。
他们自己当老百姓的时候,就受过山贼的侵害,那时候他们恨极了山贼·后来他们自己也去当了山贼,多少有点无奈·虽然他们肯定希望自己不要受罚,但州府对山贼总体的处罚,他们能理解,也知道这是必要的。
像他们这样罪行轻的,也就多交一成田税;像屠狼寨那样罪恶深重的,就斩首示众·确实很公道了··吴东锄着地,听到身边没声儿了,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黄路皱着眉头,不大高兴的样子。
吴东一怔,忙道:“是不是你那个表弟不甘心你可得好好劝劝他·多交一成田税有什么了不起好好干活,娶个好媳妇,这日子不比从前舒坦多了可千万别再想着闹什么幺蛾子了,要不然对不起亲戚朋友。”
他前头被岳七开导清楚,这会儿看到别人糊涂,就忍不住也帮着开导起来··黄路嘴角一阵抽搐,都想转身走了,可惜任务在身,他还是得继续··他眼珠转了几圈,想到一套好说辞,又道:“是,现在的日子是比以前好一点……不过,如果可以不用受罚,不是更好吗我表弟告诉我,他最近听说了一个很重大的消息,极有可能,可以撤销对田奴的处罚。”
吴东一惊,连忙问道:“什么消息”·黄路左右看了看,走近吴东,小声道:“听说,朱州牧这个官来路不正,他根本不是朝廷指派的命官,而是冒领的既然他是假官,他对你们的处罚自然不能作数。
一旦他被革职,你们就能恢复自由身了·”·吴东一惊,质问道:“这消息真的假的不是说朱州牧是流落民间的皇子吗我可听说他这廊州牧的职位还是皇帝亲自委派的呢”·黄路:“……呵呵。”
吴东:“”·黄路连忙摆摆手,不屑道:“那都是他吹牛的朱州牧可是商人出身,无女干不商你听过没商人说的话你也敢信啊我表弟听到的这消息可是有确切来源的,保管是真的”·吴东一时有些愣怔。
黄路舔了舔嘴唇,接着道:“你想想,最近成都府不是来了么听说呀,成都府就是来搜集他的罪状的·如果成都府革了他这个假州牧的职……”·吴东目瞪口呆。
黄路观察着吴东的神色,准备等他接受了这个消息之后,再跟他详细说说··然而吴东脸色变了几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大惊失色,一把抓住黄路的肩膀:“你确定这消息是真的”·黄路被他晃得头晕,忙道:“当然是真的”·吴东二话不说,丢下锄头就往村里跑去·黄路瞬间傻眼了了,赶紧拔腿追上去:“哎,你跑什么啊我话还没说完呢……”·吴东根本不搭理他,跑得越发快了。
黄路:“”·小伙子年轻力壮,转瞬就跑远了,只留下气喘吁吁的黄路一人,在原地莫名其妙。
……·岳七正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厨房的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她吓了一跳,从灶头后出来一看,竟然是吴东··她惊讶道:“东哥,你怎么来了”·吴东一脸慌张:“出事儿了,出事儿了”·……·半个时辰后,村子里的多户人家都被了出来,其中不乏几位受罚的田奴。
人们围着吴东:“什么事儿啊你咋这么慌张·”·吴东道:“刚才有个邻村的人到我们这儿来,告诉我说,朱州牧是个假官,他不是朝廷委派的官员”·村民们都愣了:“啊不说朱州牧是皇子吗”·“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吴东皱着眉头道,“可他说的信誓旦旦的,说是消息很可靠”·村民们面面相觑···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突如其来的消息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不过其实信不信也无所谓。
一位村民嗤道:“朱州牧要是假的,那敢情好·朝廷派来的全是狗官,难得有个好官,居然还是假的看来这狗朝廷是要完蛋了”·众人都噗嗤乐了。
吴东急道:“别笑了那人说了,因为朱州牧是假官,成都府要把他给革了呢”·村民们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什么革了朱州牧”·“真的假的”·“这怎么行”·几个受罚田奴们也没觉得庆幸,反而比别人更慌:“听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万一来个新官,重新治咱们的罪怎么办朱州牧这么仁慈的官可不多见啊。”
吴东也是一脸着急·他也不知道万一来个新官,是会赦免他们还是会重罚他们·但如果真的把所有山贼都赦免,这阆州重新乱了怎么办比起免罪,他更怕天下不太平,兵荒马乱的苦日子他可不想再过了,只想好好把岳七娶回家。
慌张的情绪很快就在全村蔓延开来……·=====·清晨,陆甲的房里挤满了人··这是他们打压派官兵每日的例行晨会··陆甲先点了一遍人头,发现少了一人,不由奇道:“小九呢,小九怎么没来难道睡过头了谁去他房里叫一下。”
立刻有人上前一步禀告:“小九昨天一晚上没回来,今早出门的时候我去他房里看过,他也不在·我担心他会不会出事儿了”·陆甲皱眉:“一晚没回来小九昨天干什么去了”·那人道:“小九是负责去厢兵营打探的……”·陆甲想了一会儿,点了两个人道:“你们两个一会儿去厢兵营找找小九。
其余人继续按照原计划行事·我今天要去会会城里的富商,看他们对朱瑙是什么态度·”·任务全都分配完了,众人都没什么意思,唯有黄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甲注意到他的反常,问道:“黄路,你怎么了”·黄路挠挠头,不安道:“我有点担心咱们的计划……我昨天去接触了三个人,有一个人把我骂了一顿,还有两个人跟我说话说到一半就跑了,简直莫名其妙。
我心里有点不安……”·“话说到一半就跑了”陆甲奇道,“为什么”·黄路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昨天的遭遇大致说了一下。
陆甲听完之后,倒是挺乐观的:“那两个家伙没准是听了你说的话太高兴,迫不及待找人分享去了呢”·黄路一怔·这种可能- xing -他也不是没想过,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陆甲却没放在心上,道:“大家继续努力吧·等朱瑙这个冒牌货的消息在民间传开,他很快就会失去民心的·”·众人连连点头··陆甲又交代了几句,众人正要离开,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
人们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闯进来的竟然是徐乙··陆甲一惊,旋即怒道:“你来干什么”大家阵营不同,各干各的事,这也不是秘密。
但是在对方开会的时候擅闯对方的房间,这就有点过分了··然而还没等陆甲发脾气,徐乙却已勃然大怒:“陆甲,你都干了什么好事”·陆甲一愣,莫名其妙道:“我干了什么好事”·徐乙脸色青黑,指着外面走廊,道:“你自己出去看看吧,咱们客栈已经让老百姓给围了老百姓都嚷着让我们成都府的人滚出阆州呢”·陆甲:“”·陆甲:“”·第50章 三连击·陆甲带着人急匆匆地下楼一看,果不其然,客栈门口已经围满了阆州的百姓。
几名成都府的官兵艰难地把守着客栈的大门,不让百姓闯入·老百姓们挤在门口,情绪激昂,人声鼎沸··“这些成都府的狗官要治罪朱州牧,还要加税决不能让他们得逞”·“成都府的人滚出阆州”·“滚出去滚出去滚出去”·陆甲:“……”·为了稳住人群的情绪,拉拢派的官员们正在苦苦解释:“我们哪有要治罪朱州牧没有这回事儿,我们只是奉命来送礼的……”·情绪激动的老百姓却不肯相信:“骗人让你们的长官出来给我们个交代”·陈武原本还在睡觉,也被楼下的动静吵醒了。
他睡眼惺忪地下楼一看,顿时吓清醒了:“这这这、这怎么回事”·徐乙呵呵冷笑,嘲讽道:“怎么回事,陈功曹和陆甲兄难道还猜不出来”·陈武用力揉了揉眼屎,看清外头的人群,听清外面的喊声,吓得魂飞魄散。
陆甲则脸色黑如锅底,不敢作声··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都嚷嚷着让成都府的长官出去解释·然而人们情绪太激动,陈武根本不敢踏出客栈大门·只能赶紧派人去给朱瑙报信求助,自己连忙退回楼躲起来了。
……·陈武的房间里,打压派的官员们齐聚一堂,大眼瞪小眼地听着外面的呼喊声··“成都府狗官快滚”·“滚出阆州永不再来”·陈武听的面色铁青,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起身走到窗口,不敢把窗户开大,推开一条小缝往外看·只见客栈外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跟方才比非但没有减少的趋势,反而多了很多·阆州城的百姓们听说了成都府可能对朱瑙不利的消息,都赶来声援了,附近几条街挤满了人,一眼简直看不到尽头。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楼下似乎有人在抬头往上看,陈武赶紧把窗户关上,退回屋内··他用力摁了摁太阳- xue -,不悦地质问陆甲和他的几名手下:“你们到底是怎么跟老百姓说的怎么就激起民愤了”·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只不过在民间传播了一下朱瑙来路不正的消息,怎么会激起民愤他们也想不通啊·一人小声狡辩:“没准这是朱瑙故意安排来吓唬我们的……”·立刻有人出声支持:“就是肯定是朱瑙安排的。
他竟能想出如此无耻的招数,令人发指”·陈武:“……”·这回他没有帮着他们说话,反而指了指刚才说话的那两个人:“来,你们过来,自己到窗边看看。”
那两人吓了一跳,不安地对视··“过来啊”陈武又叫了一遍··两人只得忐忑地起身,走到窗边,扒着窗户缝往外看,立刻被外面壮观的人群吓了一跳。
陈武生气道:“看到了吗有男人、老人、女人,甚至还有孩子你们看看他们的表情,哪个像在开玩笑”·两人哪里敢细看一眼扫去,人群脸上的表情都是严肃凝重的,百姓愤怒的情绪甚至无须看,只须听,便能感受得真切。
几人都快哭了:“我们真没乱说什么啊·就是陆大哥教的,说那朱瑙来路不正,应该被罢免·还都是找那些受罚的田奴说的……”·陆甲尴尬不已:“百姓本就易被煽动。
没准是朱瑙发现了我们的计划,故意煽动百姓反将我们一军……”·陈武心情无比复杂··他又在窗边看了一会儿,眼看着底下的人越来越多,烦躁道:“我也希望这是朱瑙安排的。
要不然阆州的百姓只是听说我们要革朱瑙的职就闹成这样……短短半年多,他怎么可能如此得民心”·顿了顿,脸皱成一团:“可就这真算是朱瑙安排的,百姓不被我们煽动,却被他煽动……你们听听老百姓说的,他们是怎么看我们成都府的他们又是怎么看朱瑙的”·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屋内一片哑然。
民心所向,已无需多言··陈武听着震天的喊声,心中无比沉重··外面的百姓越来越多,由于成都府的人一直不敢露面,百姓的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守门的官兵眼看就要坚持不住,千钧一发之际,人群的喊声忽然小了下去。
不远处,拥挤的人群自发地让出一条道路,一队人马朝着客栈的方向走来·人群中响起喊声··“朱州牧和厢兵来了”·“朱州牧朱州牧朱州牧”·方才让成都府“滚出去”的喊声在朱瑙露面之后,逐渐变成了欢呼“朱州牧”的喊声。
屋里的官员们听着百姓情绪的变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都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这下得救了……·……·客栈外,朱瑙闻讯带着一群厢兵赶到,还没进客栈,就被老百姓们团团围住了。
“朱州牧,你没事吧”·“朱州牧,听说成都府的那群狗官要治你的罪,我们把他们赶出去,绝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朱州牧,求求你留在阆州,千万不要走啊”·“朱州牧……”·“朱州牧……”·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情真意切,心情激昂。
朱瑙面带微笑,好声安抚:“大家放心,我不会有事的,快回去吧·”·人群却依然不肯散开·他们听说了“谣言”,吓得不轻,有太多心声想吐露。
“朱州牧,你刚带我们看到好日子的盼头,万一你走了,阆州再来一个狗官,我们就活不下去了”·“我们都支持你成都府的人敢来找你的麻烦,我们一起把他们赶出去”·有几个激动的人,甚至嚎啕大哭起来。
客栈里,成都府众人听着外面杂乱的说话声,脸色各异··朱瑙一边安抚,一边慢慢向客栈靠近·人群渐渐让出一条路·终于,朱瑙来到客栈的门口,与客栈里的众人对视。
成都府的官员们已纷纷从楼上下来了,此刻都在大堂里候着·徐乙尴尬地冲朱瑙笑了笑,陈武避开朱瑙的视线,陆甲则站在人后,连个脸都没露··朱瑙目光深沉地看着他们。
惊蛰和虞长明走进客栈,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径自搬了张桌子到门口·朱瑙站上桌子,立于高处·外面的人群一看到他,先是一阵欢呼,随即渐渐安静下来。
朱瑙环视黑压压的人群,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这一切都是误会·成都府使君是为表彰阆州府治理山贼的功绩而来,我不曾听说他们要罢免我的职位,治罪一说更是无从谈起。”
转向陈武,问道,“陈使君,我说的是吗”·陈武忽然被点名,吓了一跳,忙不迭地点头:“误会,都是误会”·老百姓们却将信将疑:“真是误会”·成都府众人先前屁都不敢放一个,这会儿终于想起怎么动嘴,赶紧解释起来:“误会误会,真的是误会。”
百姓里不知谁起了个头,高声道:“让成都府的长官出来发个毒誓,绝对不会罢免朱州牧”·又有人道:“不行,口说无凭让这些人立个字据谁要是敢罢免朱州牧,谁就肠穿肚烂,不得好死”·成都府众官员:“……”·面对滔天民怨,他们根本不敢说一个不字。
然而就算他们愿意写字据息事宁人,这事儿也轮不到他们发誓·众人满头大汗,只能不停说软话··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幸好朱瑙愿意帮着他们说话,耐心地澄清了几次。
有朱瑙的襄助,百姓的情绪终于渐渐平息··“大家回去吧,别耽误了自己的事·”朱瑙好声劝道··最外围的百姓渐渐散了,拥挤的人群亦一点点变得松散。
僵持许久,折腾许久,最终还是看在朱瑙的面子上,阆州百姓们离开了使者居住的客栈,危机宣告接触··当朱瑙从桌上下来,走进客栈里时,提心吊胆良久的成都府的官员们多数已被冷汗浸得浑身- shi -透,面容疲惫。
陈武对上朱瑙的视线,干巴巴道:“多谢朱州牧解围……”·朱瑙笑了笑,道:“不必客气·”·客栈里的气氛尴尬不已,半晌无人说话。
危机一解除,陆甲和几名打压派的官员们就有点蠢蠢欲动了·他们被百姓吓唬了这一遭,心里又怕又怨,正想责怪朱瑙治理不利,让百姓聚众闹事·然而还没等他们开口,朱瑙竟先道起歉来。
“让各位使君在阆州城受惊,是我待客不周·”朱瑙的目光越过人群,在陆甲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几名打压派的官员··“其实这两日州府收到过几名百姓的举报,说有人在民间散播谣言,称我的州牧一职来路不正,成都府会因此罢免我的官职。
我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又想到诸位使君乃为送礼而来,治罪一说应是莫须有的,便未放在心上·没想到一时疏忽,此事竟闹得这样大,更没想到百姓会前来围堵客栈。
是我顾虑不周,实在对不住各位使君·”·陈武:“……”·陆甲:“……”·客栈大堂内一片静寂,只剩下众人愈发局促紧张的呼吸声。
此时,虞长明领着一队厢兵慢慢进入客栈大堂,官员们的视线不由被吸引过去,只见一群站姿挺拔的兵士之中,有一个形容猥琐的家伙被两名厢兵扣押着·众人再仔细一瞧,顿时大惊失色——这不就是昨天一晚没回来的小九吗·陆甲失声叫道:“小九”·站在厢兵之中的小九一脸苦相,求助地看看陆甲,又看看陈武,最后心虚地看了眼朱瑙。
虞长明一抬手,两名厢兵提着小九出列·虞长明严肃道:“此人昨夜鬼鬼祟祟在厢兵营附近徘徊,还跟厢兵搭话,打探营中消息·我的手下以为此人是居心叵测的盗贼,便将他绑了起来。
今晨他供述称他是成都府使君的部下,我便提他来向使君确认·可真有此事”·成都府众人:“……”·陈武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烧,硬着头皮道:“他……是我们的人。”
“哦·那大抵是误会吧·”虞长明面无表情地看了小九一眼,拱了拱手,“即使贵客,昨夜多有得罪,抱歉·”·两名厢兵亦将小九松开。
小九屁滚尿流地爬回陆甲身后,躲起来不敢出来了··打压派的官员们一个个面色灰败,头低得不能再低,希望赶紧结束这场尴尬的谈话·然而朱瑙也不知有意无意,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梭巡,看得他们浑身发毛。
“陆使君·”·陆甲骤然被点名,不由一愣:“啊”·“嗯·陆使君,你这几日可是约了几位阆州的富商喝酒”·陆甲的脸色瞬间变了,惊疑不定地看着朱瑙:“你……你我想了解阆州经商情况,约商人喝酒,可有什么问题”·朱瑙平静道:“自然没有问题。
此事说来有些尴尬·其实有几位商人将请柬送了我一份,想邀我一并出席·只是我听闻酒局乃是陆使君撺的,我又未收到陆使君的邀请,不知道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误会。
若陆使君不想我去,我回头把他们都拒了就是·”·陆甲:“”·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他的计划还能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脸色顿时几番变化,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
良久,他用干涩得不能再干涩的声音道:“朱州牧若有兴趣,一道参与便是·”·朱瑙笑了笑,道:“陆使君似乎不是太情愿,那便算了,我亦有别的事要做。”
陆甲撇开脸,不再说话··百姓、厢兵、富商·一套三连击之后,整个客栈大堂的气氛已降到冰点·打压派的一众官员难堪到了极致,简直度日如年,一个两个屏住呼吸,努力减弱自己的存在。
就连拉拢派的官员们亦是一脸尴尬·而作为带队官员的陈武,他已颜面扫地,无地自容··朱瑙没有再诘问,没有再讥讽,没有任何的趁胜追击·他只是望着众人,叹了口气。
安静的大堂中,叹气声传开,不知为何,竟将尴尬的气氛消解·众人心中莫名生悲,心情变得压抑沉重··朱瑙出乎意料的仁慈,淡淡道:“若无他事,就不打扰诸位休息,我先告辞了。”
陈武勉强牵了牵嘴角:“朱州牧慢走·”·朱瑙平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转身领着惊蛰虞长明等人离去·临走之前,虞长明停留了片刻,深沉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位官员的脸,随后转身跟出。
大队人马离开客栈之后,成都府的官员们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一个个瘫软下来··陈武瘫坐在椅子上,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耳畔回响着朱瑙那一声叹气,心情难以形容……·第51章 朱瑙是个疯子,我知道。
两日后··陈武坐在茶馆的二楼窗口,一边喝茶,一边盯着窗外看··今日乃是公休日,茶馆里颇为热闹,到处都是人,不过二楼仍有个雅座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店内的熟客的。
陈武看了眼街上的影子·午时已经过去了,太阳开始渐渐向西,依稀可判断出时辰··终于,一道眼熟的身影在大路上出现,慢悠悠向茶馆走来·陈武立刻向窗子后头闪了一下,以免对方发现他。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那人并未看见陈武,哼着小调,轻松地走进了茶馆··……·钱青进入茶馆,一进门,几个熟人和店里的掌柜都纷纷跟他打招呼。
“嘿,老钱”·“钱兄,你来啦·”·钱青笑呵呵地一一回应·他是这家店的常客了,每逢公休日的下午都会来坐坐。
他随口与众人寒暄了几句,又向掌柜吩咐:“还是老规矩·”·“好嘞”掌柜满口答应··钱青便向楼上雅座走去。
陈武就坐在靠近楼梯的地方,钱青从他身边路过,由于他一直低着头,钱青并未注意到他,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便开始等待茶点··店里跑堂的伙计从陈武身边经过,被陈武低声叫住。
陈武向钱青的方向指了指,小声交代了几句·伙计了然,应道:“客官放心,包在我身上·”·陈武点点头,那伙计便跑开了··……·茶点还没上,楼下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和口哨声。
陈武忙探头往下一看,原来是个唱曲的姑娘登台了·凡高雅些的茶馆都会安排些唱曲说书的招揽客人,今日唱曲的是个二八年华的姑娘,姑娘风鬟雾鬓,唇若涂朱,面若敷粉,长得好生漂亮。
店里有不少轻浮的客人,姑娘还没开始唱,口哨声和欢呼声就已不断·陈武收回视线,继续观察钱青,却见钱青竟然也扒着栏杆,眼睛发亮地盯着那姑娘看,笑得眼角叠起数道褶子。
陈武微微蹙眉··欢呼声和口哨声在茶馆里响了一阵,那姑娘开始弹唱,庞杂的声音才终于渐渐小下去了··陈武端起茶喝了一口,继续默默打量钱青··为了能用最小的代价除掉朱瑙,成都府的打压派们处心积虑想要利用阆州的各股势力。
虽然他们已经接连在百姓、厢兵、富商等多处地方受了挫,可他们仍然没有放弃把心思动到阆州府的官员身上··据他们先前的调查所知,朱瑙当上廊州牧后,虽然启用了一些新的官吏。
但仍然大量沿用了以前宋仁透留下的班底·同时他也对这个班底做了大幅度的调整的,有些人被提拔,有些人被打压·其中被打压得最厉害的人,当属钱青。
当初在宋仁透的手下,钱青可是主簿,掌管府中机要事务,权力极大·可自从朱瑙来了以后,他被贬去统管税务,瞬间降级不少·只冲着这一点,钱青就必然会对朱瑙有所不满。
而且钱青做过主簿,在州府里有相当的势力·如果能够拉拢他,让他站出来振臂一呼,很有可能能将州府中所有对朱瑙不满的官员都带动起来·因此,成都府的官员们便将注意力重点放在了钱青的身上,暗中对他做了不少调查。
昨天晚上,陆甲找到陈武,请他今天来见钱青,探一探钱青的口风··想到这里,陈武不由得皱了下眉头··他其实并不算打压派的人,而陆甲之所以把件事拜托给他,一来是因为他的官职更高,他出面更能表达成都府的诚意;二来,由于打压派之前闹出了一系列的笑话,打压派与拉拢派矛盾日益加深,陆甲已被徐乙派人严加盯梢,难以脱身,才不得不委托陈武来帮忙。
陈武接受了他的委托,此刻也确实已经坐在了茶馆里,可他的心情颇为微妙·这种微妙,从几日前他们的客栈被阆州百姓围住就开始了··在此之前,他之所以倾向打压派,与他的阵营派系无关,只与他的个人喜好有关。
当他第一次听说朱瑙冒领阆州牧的时候,他简直吓坏了·也叫他不是府尹,他要是府尹,一定立刻派人把这个疯子拉去菜市口砍头·后来他虽然听说朱瑙治理山贼有功,但这并没能减少他的反感。
如果有功就能抵罪,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如果多来几个朱瑙这样的人,天下还不大乱了·可直到他进入阆州,当他看到虽不富裕但井然有序的阆州城;看到那天老百姓对成都府群情激奋的样子,又看到百姓对朱瑙爱戴拥护的样子,他的内心不由得有一点动摇了。
倒不是说他就接受了朱瑙这个假官,但是这两天来,他总是控制不住回想起那天围客栈时老百姓脸上愤怒的神色和朱瑙的那声叹气,让他如鲠在喉··他今天接受了陆甲的委托,来会钱青,并不是他想为打压派出多少力。
而是他满心的好奇·他很想亲口问一问钱青,你明明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员,到底中了什么邪,会跟着朱瑙这么个妄人做事呢·这时候,跑堂终于端着钱青的茶点上来了。
“客官,你点的东西来啦·”·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和几盘点心在钱青的桌上放下,钱青提起茶壶给自己到了一杯,喝头两口的时候还没觉得,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忽然一愣,终于察觉到不对,忙叫住还没走远的跑堂。
“哎,跑堂,你是不是上错茶了”·跑堂闻声忙跑了回来:“客官,怎么了”·钱青指着自己的那壶茶水:“这是十五年的陈茶吧我不是早换成新茶了,你们该不是忘了吧”·跑堂笑道:“没上错。
这是那位客官送你的·”说完往陈武的方向指了指··钱青回头一看,这才终于看到坐在不远处的陈武·他顿时惊呆了,好半天才手足无措地站起来:“陈、陈使君”·陈武冲他笑了笑,端起自己桌上的茶水走了过去。
“钱兄,我出来喝个茶,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你,这可真是缘分·”陈武自说自话地在钱青对面坐下,“既然碰上了,闲聊几句,不打扰你吧”·钱青僵硬地笑了一下,也坐回椅子上:“不打扰,不打扰。”
陈武道:“那就好·”·其实这场相遇明摆着不是巧合·陈武送给钱青的茶是十五年以上的陈茶,也是钱青去年以前最爱点的茶,只是从今年起,他开始改点两年以内的新茶了。
不为别的,陈茶虽香却贵,新茶虽涩却便宜·今年他被撤掉了主簿一职,俸禄降低了不少,喝的茶品自然也只能降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一点能被陈武知道,显然陈武事先调查过他的喜好,这一壶茶就是对他的示好。
果不其然,陈武下一刻就开始套话了:“钱兄,这几日我们来访,可辛苦你们了·”·钱青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我看你方才进来的时候,与店里许多人都打了招呼。
你是这间茶馆的常客经常来吗”·钱青拘谨地答道:“平日不大来,只有公休日才来坐坐·”·“这样啊……你是不是- cao -持公事,十分繁忙”·“前阵子的确忙一些,秋收结束就闲了许多。”
“哦·”陈武意味深长地看看他,“钱兄,不知你现在在阆州府是负责什么事务的”·钱青小心翼翼地有一句答一句:“我现在是负责统管税收的。”
陈武挑了一下眉:“统管税收我若没记错,你以前应当是阆州府的主簿吧”·钱青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喘。
陈武道:“是不是从朱州牧上任之后,调动了你的职务不知新的职务你可还适应”·钱青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他并不傻,他隐隐察觉到了陈武的用意,斟酌再三,谨慎地答道:“还、还行吧……”·陈武皱了下眉:“什么叫还行究竟是适应,还是不适应”他生怕钱青不明白,又善解人意地补上一句,“你若有什么不适应,大可以同我说说。”
钱青默默掬了把冷汗:“那个……就是……时间久了,还行吧……”·这下陈武的眉头挤得更用力了·他的这个问题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
假若钱青说一句不适应,便代表他对现在的职务有所不满,也可以说,他对朱瑙是有怨气的,那后面的谈话大家便有了相当的默契;而他若答一句适应,便表示他已经接受了现状,无心改变。
但是他采用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陈武抿了抿唇,把话说得更明白了:“钱兄,其实我以前听说过你的一些事迹·据我所知,你是个颇有才干的官员。
朱州牧对你的调动,让不少人觉得可惜……不知你自己可有什么想法”·钱青整个人绷得笔直,却在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怔了一怔。
陈武仔细观察着钱青,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色的变化··片刻后,钱青终于犹犹豫豫地张嘴,可是他欲言又止,欲言又止··陈武心急不已,用眼神鼓励他赶紧开口。
终于,钱青开口,问出了一个让陈武始料未及的问题:“陈使君……你听说了我的哪些事迹”·“……啊”·“你说,听说了我的一些事迹,觉得我颇有才干……你听说了我哪些事迹呢”·陈武:“……”·那句不过是个客套话,这个问题他还真答不上来。
他赶紧绞尽脑汁地回忆他听说的所有跟钱青有关的信息,想随便掰扯几句·然而许是他沉默了太久,还没等他掰扯出来,钱青先苦笑了一下··“……抱歉,当我没问吧。”
陈武:“……”·气氛瞬间就变得十分尴尬了··钱青垂着眼不作声,眼神飘忽,陈武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失落、心虚、紧张、以及……为难。
可能是因为自己也经常有类似的体会,陈武本能地察觉到,钱青的支支吾吾和语焉不详是,似乎是因为他两边都不想得罪……·陈武忽然有些意外了··在成都府的时候,他自己也经常陷入两难的境地之中。
人不可能总是中立的,难免有个倾向·可因为不想得罪人,大多时候不能明确地表明立场·对于他自己倾向的那一方,他可以透点口风,适当地表露一下自己的倾向。
对于他不倾向的那一方,他则只能敷衍推脱,语焉不详·而刚才钱青答他话的态度,很像后者··——也就是说,钱青之所以不肯把话说白,很可能是因为不想开罪他们成都府。
但他内心真正倾向的一方,却是朱瑙·这个结论让陈武大吃一惊·钱青可是真官,朱瑙却是假官,他的真主簿被假州牧给罢免了,他心里难道没有怨恨这不可能·陈武已经按捺不住,上身前倾,比刚才提问时更急切了几分:“钱兄,你觉得朱州牧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让钱青微微一怔,脸上为难的表情更明显了。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亦观察着陈武的神色,回答道:“朱州牧这人,有一些……有很多不足之处……比如他做事,比较,比较,不守规矩,嗯,不守规矩。
不过……他其实很……比、比较有才干……”·陈武:“……”·前半句话并不重要,后半句话才是真心话。
陈武的心里有点发凉,重新靠回椅背上,沉默··钱青已满头大汗··良久,陈武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觉得他很有才干”·钱青谨慎地轻轻点了下头。
陈武的眉头拧得要打结,语气可笑:“就因为他有才干,这大半年来,你们阆州府的这些官员就跟着他做事他的来路出身,你们就一句不问”·这话就比刚才的试探重多了,甚至有了问罪的意思。
钱青吓了一跳,立刻紧张得正襟危坐:“不、不是……”·“不是什么”·钱青张了张嘴,又哑然,汗一颗颗往外冒,话却一句说不出来。
他这态度让陈武更加不满,手指用力地叩了几下桌子:“钱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钱青哑口无言··两人僵持良久,茶馆里忽又爆发了一轮激烈的喝彩和掌声。
楼下的歌女唱完一曲,客人们兴奋不已,嚷嚷着要她再唱几首··“好,好极了”·“好听,再来几首”·听到喝彩声,钱青不由得往楼下瞥了几眼。
歌女抱着琵琶起身向堂客们鞠躬,视线投到楼上,正与钱青撞上·歌女笑吟吟地向钱青行了个礼,钱青紧绷的脸亦松弛了几分··等欢呼声渐渐小下去,钱青把视线收回来,架势没有方才那么拘谨了。
陈武揉了揉额角,口气亦松弛了几分:“那歌女长得着实漂亮,唱得也的确不错·”·钱青点头:“她唱的的确好,她的琵琶亦是我见过的歌女里弹得最好的。
今天茶馆里的客人大都是冲着她来的,毕竟她已经一年多没登台了·”·陈武微微一怔:“一年多没登台为什么”·钱青默了默,叹气苦笑:“前两年阆州流民泛滥,山贼为祸,治安极差,常有命案发生。
去年有一名歌女在茶馆被人调戏,言语上起了冲突,就被人当场砍死在台上·后来整整一年的时间,各家茶楼酒馆里都没有女子再敢登台了·”·陈武:“……”·他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钱青忽然深深吸了口气:“使君,你问我是怎么想的……你想听实话吗”·陈武愣了愣,忙道:“你说。”
钱青舔了舔嘴唇,又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朱州牧……不,朱瑙这个人,寡廉鲜耻,胆大妄为……他是个疯子从他第一天拿着官印闯进州府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是个疯子”·他顿了顿,又道,“你说我们不问他的来路身世,就帮着他做事……那时候他是带着一队带刀武士闯进来的,谁敢多问呢”·陈武不由一惊。
这可是朱瑙的罪证他正要细问,钱青却接了下去:“一开始,我们都是被他强迫的·……也可能不是吧·我不知道。
如果那天他们没有拿刀,我们是会把他赶出去,或是还是会听他的……”·陈武听得莫名其妙·阆州的官员们到底是不是被强迫的·这时候,钱青忽然抬起眼来看着他,眼里有种很深的、难以描述的东西。
“陈使君,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问你,你有没有坐在官府里做事的时候,山贼突然闯进官府烧杀抢掠你有没有亲眼见过同僚的尸体你有没有见过府库里的银子和粮食都被山贼抢了,怎么写信也没有人理你有没有试过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陈武哑然。
钱青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扫视四周·美丽的歌女已坐下继续献唱了,茶馆里的客人们喝着茶、吃着点心、聊着闲话,难得的公休日,每个人的脸上写着轻松惬意。
他垂下眼:“这间茶馆我几乎每周都来·你们今天来,见到的是这样,可半年前,一年前,都不是这样的·”·陈武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来。
桌上再一次沉默,片刻后,再次开口的人还是钱青··他小声道:“使君,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朱瑙是个疯子,我知道,他犯的是杀头的死罪·我也不想被牵连,我也很怕死,可如今这个世道,如果官府里还是宋仁透那样的昏官,是我这样的庸才,死真的很容易。
我亲眼见过很多了……”·他深深地看着陈武:“你不用许给我什么好处,我只想问一问·使君,如果没有朱瑙·成都府,朝廷,还能给阆州派来一个比他更能干的州牧吗”·陈武与他对视,片刻又避开他的目光,继续沉默。
他忽然之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茶馆里依旧热闹着,跑堂的伙计托着热水壶,挨桌给客人们添加热水·慷慨的客人们往他的托盘里扔进铜板和碎银,那是打赏给歌女的银子。
跑堂的添完邻桌,来到钱青与陈武身边:“客官,要加点热汤吗”·钱青摇了摇头,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进托盘里·跑堂的眼睛登时就亮了,忙替歌女连声道:“谢谢客官,谢谢客官”·钱青勉强冲他笑了一下,跑堂伙计便朝下一桌去了。
“使君,若无他事,我先回去了·”钱青小声道··陈武终究没再说什么,轻轻摆了下手·钱青起身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快步下楼去了。
钱青走后,陈武喝完了杯中的茶,起身走向还在给客人添茶的伙计,亦从袖中摸了一锭碎银放入托盘,转身离开了茶馆··第52章 去通知城内的商贾,召集他们三日后集合·晚上,陈武回到客栈。
进客栈的时候,正碰上徐乙和几个人坐在客栈大堂里说话·看见陈武进来,徐乙等人的脸色电视不大好看··这两天徐乙和陆甲闹得十分厉害·其实原先按照徐瑜给他们的命令,他们大可不去管陆甲那些人,让朱瑙知道成都府内并不统一,反倒有助于徐瑜个人和朱瑙打好关系。
可问题是,他们也没料到陆甲等人会做得如此过分,弄到了阆州百姓聚众闹事的程度·再这么下去,也不必分什么拉拢派和打压派了,只怕整个成都府在廊州官员和百姓心中的形象都要一败涂地。
因此他们不能再袖手旁观,这几日对陆甲等人严防死守,生怕它们再弄出什么幺蛾子··然而陆甲是被他们盯住了,却没料到,今天一大早,陈武说是下楼吃个早餐,吃完就没再回来。
这陈武从一开始屁股就坐偏,如今是偏的越发厉害,全然将自己当成了打压派的一员·今日八成也是帮着陆甲他们出去做事了·徐乙讥讽道:“陈功曹回来啦你出去一天不见人,我们还担心你在阆州迷路了呢。”
陈武像是没听出他的讥讽,态度意外的平和:“我去城里逛了一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徐乙皮笑肉不笑地继续讽刺:“逛一圈都逛了这么久,看来陈功曹这一圈逛得很有收获吧”·陈武垂下眼,轻叹道:“是啊,很有收获……”·徐乙:“……”·这家伙怎么回事怎么一副不对劲的样子·陈武却没再说什么,温和地冲他们笑了笑,随后上楼去了。
他刚回房没多久,陆甲就过来敲门了··陈武把房门打开,陆甲迅速进入屋内,把门关严·他皱着眉道:“陈功曹,你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陈武道:“我去城里逛了一圈,四处走了走,看了看,耽搁了点时间。”
陆甲皱眉,莫名道:“我们这几日不是成天在城里逛么”·他们出使阆州,考察阆州的各项情形既是他们的公职,也是他们的私心。
这几日他们没少自己逛、被阆州府的官员带着逛,全城都走过一遍了,陈武自己一个人去瞎逛什么·陈武道:“只是忽然想看看百姓的生活罢了,也没什么。”
陆甲并未将他说的话放在心上,只顾急着问道:“陈功曹,你今日可见到钱青了与他谈得如何”·陈武“唔”了一声,垂下眼给自己倒茶:“见到了。
此人怕是派不上用场·不只是他,阆州府的官员的主意,恐怕都不好打了·”·陆甲一惊:“这话怎么说难道他和朱瑙竟是一路的”·陈武将茶壶放回去,用茶杯盖子撇着茶沫:“也不是。
只是朱瑙对他们的看管十分严酷,所有官员的家属都被朱瑙派人控制住了·一旦有官员胆敢背叛他,他们的家属便有可能遭殃·因此他们是不敢违抗朱瑙的。”
陆甲愣住·他们原想着阆州府的官员胆敢与朱瑙沆瀣一气,他们大可用与朱瑙同罪的方式来威胁恐吓他们,总能撬动几个胆小怕事的官员·然而却没想到,朱瑙如此狠毒,竟然拿家人的- xing -命胁迫官员如此一来,他们的计划便不好展开了。
贸然行动,很可能消息反而传进朱瑙耳朵里去··陆甲双眉紧锁,恶狠狠地用拳头砸了下桌子:“可恶”·想了想,又道:“我们可以想想办法,把他们的家属都营救出来”·陈武摇头:“我们若有这个本事,还需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推翻朱瑙么”·陆甲怔了怔,继续骂骂咧咧。
他们的确没有这个本事,这些官员的家人可不是小数目,就算他们能救出一家两家,还有本事全给救出来么他们要是能在阆州安排这么多人手使唤,哪还需要去挑拨阆州的官员·陆甲心烦气躁地狂拍桌子:“难道就没有办法好好收拾这个朱瑙么”·哐哐的响声吵得陈武头疼。
他揉着太阳- xue -道:“陆兄,我今日很累了,我想早点休息·”·这是一句逐客令,陆甲只好尴尬地停下手·他见陈武一脸疲惫,的确没兴致再跟他继续讨论。
只得道:“那好吧……你早点休息,我们回头再说·”说完不敢再多打扰,气急败坏地推门出去了··陆甲离开之后,陈武简单梳洗一番,很快就上床休息了。
然而一夜无眠,便只有他一人知晓了··=====·公休日结束后,钱青返回阆州府··早上开完晨会,官员们自去做事,朱瑙亦打算返回后院·走了没一半路,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钱青一路小跑追上来了。
朱瑙停下脚步,钱青追到他跟前,躬身行礼:“朱州牧·”·朱瑙道:“什么事”·钱青咬了咬嘴唇,纠结片刻,终于鼓起勇气道:“朱州牧,昨日我去茶馆喝茶,正好……正好偶遇了成都府的那位陈功曹。
他找我聊了一会儿·”·朱瑙挑眉,略有些意外·他意外的不是陈武会去找钱青·而是钱青竟然会主动把这件事告诉他·他问道:“陈功曹找你聊什么了”·钱青吞吞吐吐,措辞十分小心:“他来找我……找我打听朱州牧的为人。
以及……成都府那里,或许,对朱州牧有一些……误解,和……不满·”·昨天钱青纠结了一整晚,是否要把这件事告诉朱瑙。
其实从保全自身的角度来说,他必定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给朱瑙通风报信,既得罪了成都府·在朱瑙这边,也未必能讨到好,弄不好反而招惹一身猜忌。
可是他思前想后,那成都府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虽未答应陈武,可或许其他人会答应·万一成都府真铁了心要治朱瑙的罪,若朱瑙能提前有个准备,以他的聪明才智未必不能躲过一劫……终究,他还是顶着压力来了。
朱瑙“唔”了一声:“是么”·钱青点了点头,手指因为紧张,已用力攥住衣摆··话一出口,他就已经后悔了·他说得这么语焉不详,朱瑙肯定会起疑心啊可有些话他实在不敢说得太明白,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他心里无比纠结,既不想朱瑙出事,却也不想成为共犯。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朱瑙既没有追问他们交谈的详情,也没有询问任何会让他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温和地开口:“钱青·”·“啊”·朱瑙问道:“当日我撤了你的主簿,你可会不高兴”·钱青吓一跳,忙道:“下官不敢”·朱瑙笑了笑:“你照实说就是。
不必担忧,即便你说不高兴,我也不会将主簿一职还给你的·”·钱青:“……”不加后半句,他可能会更高兴一点··过了片刻,钱青方才小心地开口:“下官没有不高兴……真的没有。
人人想要高官厚禄,下官也想·可是历经一劫,下官便知,职权与责任密不可分,我自知无大能,实在不敢再担大任……如今这职务,倒比当日做主簿时更得心应手,轻松自在。”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若说他从前尚有几分骄傲自满,然而一封招安令后,阆州大乱,屠狼寨杀进州府,他便是不想清楚也不得不清楚自己的斤两了·他在升任主簿之前,就是统管税收的官员。
后来是因做得好,才一路被擢升至主簿一职的·如今被朱瑙贬回原职,的确要比做主簿时顺手得多··朱瑙打量他片刻,又道:“回头将你理好的账簿和改革意见整理好,一起送来给我看看。”
钱青一愣:“哎”·朱瑙只是笑笑,没有多说什么··他当初将钱青贬去做税务官,不仅仅是因为钱青的招安令犯下大错,也是因为听了他们复刻的谈话,他发现钱青在州府的税收一事上是有清醒认识的。
如今钱青沉淀了一段时日,既有自知之明,又更彻悟为官的本质,此人未必不可着意培养··朱瑙道:“你去做事吧·”·顿了顿,又微笑道:“多谢。”
钱青愣在原地·良久,他向朱瑙行了一礼,转身回二堂去了··=====·转眼,七日的时间就到了,成都府的送礼队伍要离开阆州,返回成都府去了。
队伍出城的那天,朱瑙带着阆州府的官员们亲自前来相送··一路上,陈武都很沉默·不同于来时的趾高气昂,他如今的沉默是一种心情复杂、有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沉默。
队伍到了城门口,朱瑙一扬手,身后涌出一支队伍,牵着几匹驴骡,抬着几口箱子··朱瑙道:“使君,为感谢成都尹的表彰与仁厚,这是我为成都尹备的回礼,烦劳使君替我带回。”
礼尚往来,这本就是规矩,若朱瑙什么也不准备,倒显得他不会做人,或者太过傲慢了·陈武没说什么,回头点了几个人,示意众人将礼收下··送到城门,之后官兵仍会护送一段,朱瑙却不会再送了。
朱瑙带着众官员向陈武等人行了一礼:“恭送使君,一路平安·”·陈武的手下牵来马匹,要扶他上马·他一脚踩上马镫,犹豫片刻,却又把脚收了回来,转身走到朱瑙面前站定。
“朱州牧·”他神色复杂地开口,“人终究是要走正道的·”·朱瑙眉峰一动,笑了·陈武的这句话,不像是一句警告,更像是劝诫,或说是无奈的发泄。
朱瑙坦然与他对视,平和地道:“使君可曾走过别的道”·陈武一怔:“什么”·朱瑙道:“从阆州回成都府,有三条大道可通,十五条小道可走,无路之路更是不计其数。
使君若有机会倒可试一试,沿途的风光同样别有一番风味·”·陈武:“……”·他深深看了朱瑙一眼,心中思绪万千,嘴唇蠕动,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他缓缓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去,翻身上马··“走吧”·一声令下,队伍开拔,成都府的队伍缓缓走出城门,向辽阔的大道走去,扬起阵阵烟尘。
烟尘之中,几人回首,几人摇头,几人附耳交谈,最后渐渐远去··朱瑙站在城门口,望着前方远去的人马,神色平静·直到队伍走远,他扭头小声吩咐身旁的惊蛰。
“你去通知城内的商贾,召集他们三日后在集福楼集合,我有事与他们商量·”·惊蛰领命,低声道:“是,公子·”·当朱瑙带着送行的队伍转身回州府的时候,惊蛰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奔着城里去了。
第53章 大字号粮行·成都府官员走后的第二天清晨,农户们扛着农具从房里出来,正准备去田里干活,忽见官吏正在村口张贴公告··众人连忙围上去看··“写的啥识字的给念念。”
“哟,是悬赏告示啊·”·“啊怎么又有悬赏难道又有山贼了”·“不是不是,你等会儿让我看完……”·“征集提高田产之法,无论选种、育苗、农具、水利……有任一改良方法者皆可呈报州府。
一经采纳……哇即可免除一年赋税徭役哎”·公告的内容在农户之间传开,众人立刻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只要能提高田产,什么方法都行”·“只能是方法有意见能提不我觉得咱村的水利修得不好。
要是能整修一下,肯定能增产·”·“对了,咱大哥上回自己改的犁具,用了以后犁地不是更快了么这个能去报给州府么”·“别说了,赶紧去吧。
万一让别人抢先,免税的机会可就没了”·看完公告的老百姓们赶紧回家和家人商量去了··……·上午,虞长明被朱瑙叫了过去。
进屋之后,虞长明拉了张凳子在朱瑙对面坐下,道:“我看到你让人去贴的公告了,确实是时候开始督农劝桑了·”·山贼之乱平定了,百姓回归土地,下一步当然是要想办法让百姓富裕起来。
百姓富裕了,民生才会安定,州府也才能有钱·要不然一味地横征暴敛,只是竭泽而渔·况且泽还未竭,鱼就会跳起来造反··而且农桑之事,有时官吏插手太过,只会适得其反。
老百姓天天种地,当然比坐在官府里的官员更有奇思妙想、秘法窍门·只是百姓有时藏私,有时无力做大,此时由官府出面征集推广,就能起到推波助澜的效果··朱瑙道:“你不也在山里种了几年地和茶么可有总结出什么增收妙法”·虞长明想了想,道:“算有一些吧。
回头整理一下,一并交给你·”·朱瑙点头:“好·”·虞长明道:“对了,你找我来是什么事”·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于是抽出一张地图交给他。
虞长明接过看了看,只见地图上点点画画,没太看明白:“这是什么”·朱瑙指了指图上的几条画线:“这些标的是齍脉·”又指了几个画点处,“这些是适合开凿盐井的地方。”
虞长明立刻明白了:“你让我带人去开盐井·”·“嗯·你有经验,此事交给你负责最合适·”·打从朱瑙上任之后,立刻找了能人去勘查州内所有齍脉所在。
花了几个月的时间,他已经把全州齍脉的位置都摸清楚了,哪里适合开盐井也都选好点了,接下来就等虞长明带人去开挖··虞长明又拿着地图端看了一会儿,问道:“急么”·“急。
最急的就是这个事·”朱瑙摇头叹气,“唉,缺钱啊”·虞长明怔了怔,噗嗤一乐,把地图卷了起来·认识朱瑙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从朱瑙口中听到“缺钱”两个字。
看来要养活这么一大州人的人,就算是朱瑙也有犯难的时候··他拿起卷好的地图扬了扬:“行了,知道了,我今天就带人去看看·看好以后就尽快开工。”
朱瑙点了点头:“去吧·缺什么就来找我·”·虞长明把地图收入袖中,转身出去了··=====·两日后的午时,阆州城里富有的商贾们在集福楼汇合。
众人都到了,朱瑙还没来,人们便率先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刘兄,最近生意不错吧你去年盘出去的那间铺子,上个月是不是又盘回来了”·“嗨,别说我了。
王兄,你最近也挺好吧我可听说你在渝州签了笔大生意·”·“哈哈,彼此彼此·”·这几个月来,这些商贾们的生意大都好转了不少。
原因倒也十分简单·一来山贼被剿灭,原本阻塞通行的各条山路都被打通了,他们无需再向山贼缴纳高额的买路费,成本开支大大节省,运货的效率亦高了不少;二来,由于今年颁布的减税令,阆州百姓手里有闲钱余粮了,他们有钱购买商品,商人自然也就赚到钱了。
可以说,他们生意的好转都拜朱瑙所赐··也有人小声议论前几日成都府使者的事··“哎,话说上回成都府来的人找你们了没有”·“找了。
我打了几个哈哈,给他们敷衍过去了·我可不希望他们把朱瑙弄走·”·“当然了,谁希望啊朱瑙要是走了,新来的州牧能承认咱们之前的约定么”·“肯定不能啊。
没准连借的钱都不还我们了”·之前他们把钱借给了州府,也就跟朱瑙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这已经不光是钱的事了,因为他们借钱,朱瑙许了他们一些政策上的好处。
这些好处一旦朱瑙不在了,新的官员是肯定不会承认的,没准还会因为他们资助前任州牧给他们穿小鞋·就冲着这一点,他们也非得跟朱瑙同仇敌忾不可··今日城里的几位纨绔也在被邀请的行列之中。
此刻,几名纨绔亦聚做一团,讨论着朱瑙最近的政绩··“别说,咱从前还真是看走了眼·谁能想到朱瑙真这么有本事,把阆州治理得这么好我表兄前两天来阆州,来了都不敢相信这是阆州,还以为自个儿做梦呢他都想卖了他渝州的生意到这儿来投奔我了。”
一名纨绔子弟道·以前他们聚在一起总是说朱瑙的坏话,现在朱瑙不和他们竞争了,他们才终于正视朱瑙的能力··“哎,你们看走眼,可别带上我。”
张翔迫不及待撇清关系,“我可从一开始就知道朱瑙厉害·不过他能厉害成这样,也有点出乎我意料了·”·几人连声嘘他·张翔的确是他们几个里面最承认朱瑙本事的人,不过以前大家聚在一起,他也没少跟着说朱瑙的坏话就是了。
李绅哼哼道:“朱瑙么,确实有点本事·不过你们这么吹他也太过了吧”·众人回头看向李绅,调侃道:“哪里过了连你都不说他坏话了,他还不够厉害么”·李绅讪讪道:“少来”·众人哈哈大笑。
李绅最近这段时间也挺扬眉吐气的,身上花花绿绿的袍子又穿起来了,腰板又挺直了,显然是赚了不少钱·他除了和其他商贾同样的原因之外,还有一点特殊的原因:原本他和朱瑙一样都是做药材生意的,自从朱瑙当了官,忙得分身乏术,店铺虽还开着,却都交给别人打理了,生意自然不如从前。
他的生意差了,李绅的生意便又好了不少,把当初亏在麦秸上的钱都赚回来了··不多时,朱瑙终于来了··他一出现,原本交头接耳的商贾们连忙起身相迎,一个个满脸堆笑,无比热情。
“参加朱州牧·”·“朱州牧,你近日怎么消瘦了这么多必定是为百姓殚精竭虑,辛苦- cao -劳·敬佩,敬佩啊”·“我带了几株人参来,朱州牧一会儿带回去,好好补补。
朱州牧养好身子,阆州的百姓才有福祉啊”·众人一个个马屁拍得震天响,朱瑙好笑道:“大家不必客气·你们最近生意可还不错”·“托朱州牧的福,好得很。”
“多亏朱州牧平定山贼,朱州牧真是我等的再造父母啊”·“朱州牧有空来我店里坐坐,我那里有今年的新龙井,香得很。”
商贾们嘴上都跟抹了蜜似的,甚至都把朱瑙捧成父母了·先前朱瑙管他们借钱的时候,他们还满怀戒心,现在朱瑙屁股坐稳了,他们的态度自然完全不一样了。
朱瑙抬起手,制止了众人了恭维:“好了,有时间我会去坐的·今日还是说说正事吧·我请诸位来,是有一件要事想跟诸位商量·”·众人忙止住话头,等着他说。
朱瑙道:“我想和诸位一起做生意,开粮行·”·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粮行”众人愣住,面面相觑··在座的都是阆州城内有钱的商贾,各行各业的都有,有开药铺的,有开茶馆的,有做珠宝香料生意的,大都不跟粮食沾边。
有真正做粮食生意的,听了这话一下就紧张起来了·什么意思朱瑙这是要跟他抢生意了·开粮铺的郑天第一个开口:“朱州牧,这是什么意思”·朱瑙笑道:“郑老板放心,我不是要抢你的生意,而是要扩大你的生意。
而且我希望大家都能一起参与·这样咱们的生意才能做得更大·”·屋里没人说话·都一副傻眼的表情··还是郑天硬着头皮继续发问:“我不明白朱州牧的意思。
怎么叫一起参与怎么做大”·朱瑙悠然道:“便是字面的意思·诸位都已经商多年,积累颇厚·你们有各自的商队、有走通的商路,有各地的商铺,还打点过各州的官吏。
不过一人之力终究有穷·我们若能通力合作,必定能将生意开拓至整个成都府八州,创办蜀地最大的大字号粮行·”·众人不可思议地打量朱瑙,想确定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说笑的。
然而他说得这样有板有眼,没道理把所有人召集起来为开个玩笑,显然他很认真··这就让众人有些吃受不住了·都知道朱瑙为人妄诞,但这也太想一出是一出了吧·有人忍不住道:“朱州牧,你没在说笑”·朱瑙将目光投向他:“当然。”
那人一阵牙酸:“这……这未免……未免有点儿戏了吧·我等虽有积累,可亦有自己的生意要经营·我们的商队要走我们自己的货,我们的商铺要卖我们自己的货物,我们的资金亦在我们自己的生意里周转。
便能出上力,恐怕能出的力气也有限·朱州牧总不会要我们把手里好好的生意折了,都去经营粮食吧”·如果朱瑙真敢提出这种要求,那就太得罪人了,大家也势必不肯同意的。
立刻有人出声附和:“是啊·我听朱州牧的意思,是要到整个蜀地开粮食可各州本就有各州的商人,我等都是阆州人,即使在别州有些势力,可大部分势力还在阆州。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即便我们愿意出力,也未必真有本事把生意做到各处吧”·“没错·朱州牧是否还要再想想清楚”·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表示了担忧和不理解,几乎没有人同意朱瑙的提议。
朱瑙不慌不忙,等众人全都说完之后方才缓缓开口··“我的确想把生意推及成都府各州·不过此事难以一步登天,我不强求诸位倾全力参与,只希望大家有多少力便出多少力。
至于其他各州原来的粮商……据我所知,整个成都府内,做粮食生意的都是些小商贩吧”·无人反驳··成都府自古以来就是天府之国,粮食丰产,大多百姓可以自给自足,无需靠商人转输买卖,因此全蜀境内的确没有一家大字号的粮铺,所有粮商都是自成一家的小商贩。
也就是这几年,天灾频仍,吏治腐败,流民四起,蜀中才出现了多地缺粮的状况··郑天道:“即便没有大字号,可他们经营多年,根基已深,我们又凭什么能抢占他们的生意”·朱瑙道:“凭我们价廉物美。
我们进驻各州之前,查好各地粮价,我们的定价,一律比他们低半至一成·另外所有粮食出售前须仔细挑选,潮货、霉货、劣品一律不得掺杂其中,我们只卖良品·”·此言一出,商人们顿时炸了锅。
“售价低廉,还要精挑细选,那我们的利润从何而来”·“得了吧,要是这么做生意,哪还有利润可言,非得赔死不可”·“朱州牧,这我就不明白了。
你究竟是想做生意,还是想博取口碑名声若是后者,我们虽不反对,却难以参与·我等毕竟是商人,不能做赔本的买卖·”·“是啊是啊”·面对众人的质问,朱瑙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慢慢喝茶,等众人激动的情绪平复,他才放下茶杯:泰然道:“诸位经商多年,应当有经商的头脑与眼光。
若此事能成,我等便可垄断全蜀粮食经营,诸位难道还怕无利可图”·满座一愣,再次哗然·垄断蜀地的粮食经营朱瑙竟有这么大的野心·立刻有人道:“这……这怎么可能”·有人想了想,胆战心惊:“若真能垄断……即便前期亏些银钱,往后却有巨利可图啊”·有人更加直白地发问:“朱州牧,你把话说得这么大,可有几分把握”·朱瑙笃定道:“把握自然有。
方才已说了,府内各州经营粮食的都是些散兵游勇的小商小贩,凭我们一二人之力,或许难以兼并吞没·可若我等兼力合作,我不明白,此事到底有何难处”·众人哑然。
道理上来说,的确是这样没错··又有人道:“朱州牧,为什么非要做粮草生意稻谷价贱,利润低廉·真要我们通力合作,或许我们能做更好的经营……”·朱瑙却道:“欲长钱,取下谷。
下谷为百姓生活所必须,虽利润低位,却可以多取胜,且无滞销可能·再无比此更好的经营·”·那人还想说什么,朱瑙却道:“此事我意已决,无需另议。
有其他想法,倒可说来听听·”·那人见他口气坚定,也就不再出声了··大堂又哄闹片刻,竟然渐渐安静了下来··方才那些垄断、大字号的话若由旁人说出来,人们必定会嗤之以鼻,觉得他胡言乱语。
可这是朱瑙啊一件惊天大事,朱瑙说的如此云淡风轻,说得仿佛是掸一掸身上的灰这么简单,可是,朱瑙或许真的有本事把事情做得也如同掸衣那么轻松简单·商贾们过了抗拒阶段后,就都有些蠢蠢欲动了。
朱瑙见反对之声渐轻,不少人已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不由笑了笑,道:“诸位若看得起我,便与我试一试·你们回去整理一番,写一份可出资金、可打通的商路、能调集的人手与商铺等信息给我,我亦会出具一份详细计划给诸位。
我不会让诸位冒太大的风险,我们可先从邻州试水,若能成事,诸位可酌情再增加投入·若是不成,及时止损便是·自然,若有人不愿参与,我也不会强求。”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众人默默相视·若想立刻将生意推及全蜀,的确有些冒进了·先从一两州试水,众人投入有限,不影响原本生意,又能分摊风险。
而一旦成了,前景十分惊人·怎么想都觉得值得一试啊……·第54章 可我怕区区一个成都府都容不下他··几日后,商贾们拟好自己能够出人出资的详情,接二连三地送到朱瑙手中。
朱瑙一收到众人消息,立刻着手统计规划去了··而另一边,陈武带领的队伍经过数日的长途跋涉之后,也终于回到了成都··官府的后花园里,袁基路正在看一群舞女跳舞。
这群舞女身材曼妙,舞姿翩然,尤其领舞的女子,杨柳细腰,眉目如画·她们随着乐声起舞,每一拍都像踩在袁基路的心尖上,弄得他如痴如醉,心痒难耐··他手一伸,领舞的女子便如小鹿一般几下轻跳,扑进他的怀里撒娇:“袁府尹~”·一声娇滴滴的喊声把袁基路弄得五迷三道,迫不及待拱起猪嘴抱着舞女亲了起来。
于是当徐瑜和卢清辉走进后院的时候,正瞧见袁基路把肥爪子伸进女子舞裙里乱摸的一幕·徐瑜十分有定力,眼角抽了一下后仍然面不改色地往前走·而卢清辉直接把白眼翻到了天上,若不是尚存几分理智,他真想冲过去一脚把袁基路踹进湖里。
“府尹,”徐瑜笑眯眯上前,“我们遣去阆州的人都回来了,还带来了阆州牧的回礼与书信·”·“哦”袁基路挥了挥手,示意舞乐队伍先退下,却仍抱着领舞女不放,“那就让他们过来觐见吧。”
不多会儿,陈武等人抬着几个箱子过来了··众人来到院中,放下箱子,向成都尹与两位少尹行礼·袁基录的手仍在领舞女腰间流连,逗得舞女咯咯直笑,他漫不经心道:“都起来吧。
怎么样,路上还顺利么”·“托府尹的福,路上很顺利·”·“顺利就好·见到那个朱瑙了吧”袁基录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啊”·陈武不知该如何作答,犹豫片刻方道:“朱州牧是个……呃……不可貌相的人。”
这个回答让袁基录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连他怀里的舞女也好奇地盯着陈武看··陈武舔舔嘴唇,实在是不知要怎么形容朱瑙这个人,于是忙指了指身后的箱子:“府尹,这是朱州牧送来的礼。”
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朱州牧给府尹的书信·”·“信”袁基路道,“拿来看看·”·陈武忙上前将信呈上。
然而袁基路舍不得把手从舞女身上挪开,竟色眯眯地对舞女道:“美人儿,你瞧瞧这封信写的什么,告诉我听·”·此言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卢清辉的脸瞬间黑了,冷声讥讽道:“你眼睛瞎了么还要别人念给你听”·袁基路被他骂习惯了,根本不在意,只当没听到。
那舞女左右打量,见袁基录是认真的,旁人也没有敢上来阻止的,倒真大着胆子从陈武手里拿走信看了起来·看了几段,她咯咯笑了:“府尹,写信的这人夸您呢。”
“哦夸我什么”·“夸您是国之栋梁,社稷之臣·还说早已仰慕您,但是事务繁忙,无法脱身来拜见您。”
舞女一面说一面指给他看,“他说他会好好治理阆州,为您分忧解难·”·“哦”袁基路眼睛一亮,“朱州牧真这么说他倒是个明事理的人。”
卢清辉呵呵冷笑:“原来瞎子还不止一个”·徐瑜亦摸了摸嘴角,掩饰自己的笑容·如果袁基录都是国之栋梁,社稷之臣,那这国怕是已成废墟,社稷怕是已成乱泥了。
袁基录仍然对卢清辉的话充耳不闻,继续让舞女念书信··朱瑙写来的这份信并不长,且全是一番虚与委蛇的客套之词,先是拍袁基录的马屁,又表表他对成都府忠心,再把他先前所有忤逆不敬之处全推给混乱的时局和山贼。
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了··袁基录看完信之后心情舒畅,又对陈武道:“这几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打开看看·”·陈武忙和众人将箱子一一打开。
·朱瑙送来的礼物大都是些阆州特产,亦有一些金银玉器·除此之外,还有一幅画卷吸引了袁基录的注意··袁基录道:“这是什么画”·两名官吏忙将画卷展开,只见画上所绘内容是一名头戴高冠的男子坐于大殿之上,殿下百官跪拜的场景。
再一看画卷名字,叫做《项城王平叛图》··袁基录愣了一会儿,旋即乐了:“有意思,有意思你们瞧瞧,他居然把我比作项城王·这马屁拍的,我都不好意思收了”·所谓项城王,指的是前朝的一位能干的封疆大吏荣成。
当初荣成到达封地时,他的封地混乱动荡,既有叛军蠢蠢欲动,又有夷人虎视眈眈·然而荣成凭借出色的治理才干,最终平定了所有的反叛势力,统一了自己的封地。
朝廷为表彰荣成的功绩,封他为项城王·他平乱的故事亦传为民间的一段佳话··袁基录得意道:“都说那个朱州牧是妄人,我看他倒是孝敬懂事得很。”
又挑起怀中舞女的下巴,色眯眯道,“美人儿,你瞧瞧,这画里跪着的一群人,哪个是朱瑙自己啊”·舞女笑嘻嘻道:“我又没见过那位朱州牧,我怎么认得出我只知道府尹英明神武,那个朱州牧想必被府尹的风采折服,自然变得懂事了。”
袁基录大为高兴,用恶心腻人的语气调戏道:“美人儿,那你懂不懂事呀”·舞女一滩水似的拱进他怀里:“奴家懂不懂事,府尹还不知道吗”·袁基录哈哈大笑,又抱着那女子当众亲摸起来。
陈武等人面如死灰,大气都不敢喘;卢清辉恶心得快要吐了,起身就要走人;徐瑜看着那幅画,眉头微蹙,陷入沉思··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好在袁基录见好就收,卢清辉还没走远,他总算把话题扯了回来,吩咐手下道:“这幅画本尹喜欢,找人裱起来,回头挂到后堂去。”
他刚才还说马屁拍得太过,他不好意思收·如今看来,实在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他的命令一下,也没人敢说什么,官吏们忙把画收起来了··袁基录又问道:“你们这趟去阆州,瞧着阆州怎么样那位朱州牧把阆州治理得好不好”·陈武抬头看了眼几位长官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实话:“阆州……虽不富裕,但吏治清明,百姓安居。
朱州牧也许……也许……有些才干吧……”·“这么厉害”袁基录吃了一惊·如今天下这形势,光是让百姓安居一条,便是极大的本事了。
他不由惋惜道,“真要是个人才,只做州牧还可惜了·若有机会,让他来做少尹,辅佐本尹,不知能为本尹排解多少忧愁啊”·此言一出,卢清辉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徐瑜亦愣了一下。
袁基录当着两位少尹甚至是手下其他官吏的面说这话,实在有点不给自家少尹面子·不过他这话更多是冲着卢清辉去的,徐瑜只是无辜受累罢了·毕竟卢清辉也素来不给他面子。
袁基录并不是泥捏的人,脾气还是有的,只是他平日里懒得同卢清辉计较,也看在卢清辉的家世上没法与他计较罢了·难得有机会,他倒也乐得呛一呛卢清辉··袁基录扭头看向自己的两位少尹,继续火上浇油:“你们觉得呢嗯,清辉”·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以为下一刻卢清辉就要骂人发脾气了。
然而卢清辉并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怔了一会儿,神色先是惊诧,旋即是荒唐,最终变得悲凉··他深深地看着袁基录:“他做少尹辅佐你那样的人,他若真有机会出头,这世上还有你的位置吗”·这回轮到袁基录愣住。
卢清辉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转身彻底离开了··后花园里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连那舞女也趴在袁基录的怀里不敢作声··片刻的僵持后,徐瑜起身,打破了沉默。
他对陈武等人道:“你们先退下吧·”·袁基录摆摆手,也示意众人可以退下·陈武等人松了口气,忙抬着箱子退出了花园··众人离开之后,后花园里便只剩下徐瑜、袁基录和舞女三人了。
徐瑜温声道:“清辉便是那样的- xing -子,府尹不必与他置气·”·袁基录拍拍舞女的屁股,示意她从自己身上下去·他抓起边上果盘里的一个果子咬了一口,笑道:“我跟他置什么气我就是故意膈应他。
看他吃瘪,我心里高兴”·徐瑜嘴角一抽,呵呵干笑两声,不予置评··袁基录脸上带着笑,眼神却是冷的:“他呀,太年轻·眼睛长在这儿。”
指了指自己的头顶,“清高”·“可他要是低头瞧瞧……”又用脚搓了搓地上的泥,“他就该知道,这世道已经烂透到根里去了。
连同他自个儿,也是这烂根里的一截他瞧不上我呵,他也不想想,他自己是个什么货色他跟我有什么分别”·徐瑜不敢接话,只是赔笑。
“要说他跟我最大的分别,便是我比他聪明——他那是自作聪明,我才是真正的聪明·你别看他们卢家比我们袁家势力大,可我这样的烂人,保管日后混得比他好,活得比他久”袁基录瞥了徐瑜一眼,“徐瑜,你信不信”·徐瑜笑道:“府尹,你真没跟他置气么怎么都气得说起自己的浑话来了”·袁基录愣了一愣,哈哈大笑:“你啊……你就是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徐瑜道:“府尹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呢”·“夸你,当然是夸你。”
袁基录摆摆手,“行了,不为难你了·做你的事去吧,我也该做我的事了·”说完勾勾手指,那舞女又扭腰摆胯地过来了··徐瑜没有看活春宫的兴趣,行了个礼,赶紧告退了。
……·徐瑜离开后花园,回到自己的衙门,徐乙已在衙门里等着他了··“少尹·”徐乙向徐瑜行礼··“不必多礼。”
徐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任务办得怎么样朱州牧可有什么表示”·徐乙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徐瑜:“少尹,这是朱州牧给你的书信。”
徐瑜连忙接过,展开详看··在阆州的数日,徐乙曾借机与朱瑙私下接触过,向他表明了徐瑜拉拢他的意图·朱瑙倒也十分配合,感激了徐少尹的青睐,亦说了一些软和话。
如今这封信里写的,便是一些示好与恭维的话,表明他愿与徐瑜交好··按说看到这封信,徐瑜本该觉得高兴,然而他放下书信之后,脸色竟有些凝重。
他问徐乙:“我方才听陈武说,阆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果真如此吗”·徐乙点了点头··徐瑜想了想,道:“把你在阆州的见闻统统告诉我。”
徐乙早就准备好了,便从他们初入阆州遭到冷遇说起,将那七日的见闻一一禀报给徐瑜·当他说到陆甲生事,导致阆州百姓围住客栈时,徐瑜吃了一惊··他立刻问道;“百姓围客栈此事是百姓自发,还是阆州府派人教唆的”·徐乙挠挠头:“这我也不敢打包票,可据我观察,倒像是百姓自发的……总之,朱州牧在阆州是真的得民心。
不光民心,我瞧那厢兵、富商、官吏,也都围他马首是瞻·那段时日陆甲他们做了许多动作,全都无功而返·”·徐瑜沉默··良久之后,他长叹一声,神色复杂:“此人恐非池中之物啊”·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徐乙不大明白:“少尹这话是什么意思”·徐瑜摇着头道:“我当初派你们去拉拢他,是想着他既然有本事,或许能够为我所用。
可如今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以他的能耐和野心,他恐怕是不会甘心居于我之下的·”·徐乙明白了徐瑜的意思,顿时吓了一跳:“少尹是说,他会造反么”·徐瑜未置可否。
徐乙有些慌了·当初他奉命去拉拢朱瑙,他并不在意朱瑙是善是恶,只想着此人若能加入徐瑜阵营就行·可照徐瑜这么一说,若此人野心果真如此之大,那徐瑜岂不是驾驭不了他他忙道:“那……要不要趁着他势力还有限,尽早除了他”·徐瑜看了他一眼,好笑道:“既已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还去与他作对若是成事,也还罢了;若是不成,你是怕我命太长么”·徐乙忙道:“属下不敢”又糊涂道,“那少尹的意思是”·徐瑜想了片刻,道:“我拟封回信给他,到时候你找人送过去。”
徐乙虽不知道徐瑜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也只能连声答应了··=====·那厢,卢清辉出了府尹衙门,陆甲在他身后一路小跑追了出来··方才陆甲也在后花园中,所有对话他全听见了。
他又气又恼地抱怨:“少尹,那姓袁的也太蠢了朱瑙既不听他的,也不交钱粮给他,分明就是要割地自据·送点礼写封信拍拍他的马屁,居然就把他哄高兴了简直可笑”·卢清辉对袁基录毫不尊敬,他的手下亦不把袁基录放在眼里,一口一个姓袁的。
卢清辉却摇头道:“他不蠢·是朱瑙聪明,他知道袁基录要的是什么·”·陆甲一怔,不解道:“袁基录要的是什么”·卢清辉冷冷道:“只要朱瑙在他任期内不造他的反,他就高兴。”
陆甲愣住··袁基录根本不在意阆州牧是谁,甚至少尹是谁他都无所谓·他在成都府就待这几年,只要他待的这些年平安无事,丢给下一任的会是怎样的烂摊子他根本不在乎。
而朱瑙的礼物和书信也无非在传达一个信息:就算他不听话、不纳税,他仍然愿意在名义上尊崇袁基录·这对于袁基录来说就足够了··卢清辉叹了口气,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说说你们在阆州的见闻吧,我要你们做的事,你们完成得如何”·陆甲顿时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他在阆州可是捅了个大篓子,实在没脸跟卢清辉汇报·然而不汇报也不行,这么大的事情,早晚都要传到卢清辉耳朵里,由他自己来说,还能粉饰遮掩一些他的过错,以免太受责备。
于是陆甲只得硬着头皮,将自己在阆州的作为和遭遇向他汇报了··卢清辉听到阆州百姓围客栈一段,亦无比惊讶,再三询问陆甲等人到底跟百姓说了什么,百姓为何会起事。
听完之后,他也陷入了久久的沉默··陆甲又一一汇报他们在阆州厢兵、富商、官员等处碰的钉子,当听到陆甲转述陈武的话时,卢清辉皱了下眉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陈武是这么说的”·“是。
那天属下被徐乙的人纠缠,实在脱不开身,只能委托陈武帮忙去见钱青·这些都是陈功曹的原话·”·卢清辉眯了眯眼,道:“照你方才描述,朱瑙倒不像会用这种毒辣手段控制官员的人。
退一步说,就算朱瑙真用这样的手段控制他的官吏,那些官吏又怎么还敢把事情告诉我们成都府的人只是告诉,不是求助那人就不怕被朱瑙知道,杀了他全家灭口吗”·陆甲一愣,惊道:“难道陈武说谎我这就去找他来对质”·他转身要走,却被卢清辉按住了肩膀:“行了,找他对质有什么用你们已出了阆州,他把话说死了,你又怎么判断真假”·陆甲为难道:“那……那我们再派人去阆州,试试与他们的官员接洽”·卢清辉无奈道:“你已经打草惊蛇了,他还会没有准备吗现在再派人去有什么用”·陆甲哑口无言。
由于卢清辉没有跟着去阆州,他没有办法指挥他的手下在阆州行动·因此那些事情皆是由陆甲做主指挥的·如今他听在耳中,虽觉得陆甲的做法有许多不妥之处,但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他感到一阵头疼,不由按了按额角··陆甲小声道:“少尹,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该做什么……”卢清辉难得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事已至此,他还能做什么呢·陆甲见卢清辉久久沉默,顿时更加心虚了·他担心是因为他的任务失败,导致卢清辉难做,不由小声道:“少尹,要不我们也别管他算了。
反正我们在成都府也待不了几年……”·卢清辉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陆甲立刻把头低下去,不敢与卢清辉对视··“不管他”卢清辉低声道,“可我怕区区一个成都府都容不下他。”
陆甲一愣,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再看卢清辉,只见卢清辉抬头望着天,神色仍有几分悲凉··“我们能离开这成都府,却离不开这天下啊……”·第55章 粮铺·一月后。
一支浩浩荡荡的商队来到渝州城的城门口,被守城的官兵拦下来了··官兵打量商队,只见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和一位神色冷峻的少年。
此二人是生面孔,气度却十分不凡·他问道:“有牒文吗”·年轻人不慌不忙,掏出牒文递过去··官兵打开看了看:“阆州来的带的都是什么货把箱子打开给我们检查。”
年轻人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那官兵手里,微笑道:“官差大哥,我们赶时间,麻烦检查快一点·”·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那官兵掂了掂那锭银子的分量,露出满意的笑容,挥挥手,让手下过去检查。
官兵们简单查了前两箱,没什么问题,后头的就都不查了,让开道路,示意放行··商队便朝城内走去··方走了没多远,便看见前方路口有两人等着·看那两人打扮,应是一个富家公子和他的家仆。
那两人看见队伍,眼睛一亮,忙赶过来,富家公子朝着朱瑙简单行了一礼,低声道:“小民见过朱州牧·”·朱瑙挑眉:“你认得我”·那人忙道:“我从前去过阆州,跟我从弟几个朋友在茶馆喝茶,那日朱州牧正好也去了。
我从弟向我介绍过朱州牧·”·朱瑙似笑非笑:“你从弟他们说了我不少坏话吧”·那人讪笑:“我从弟那人……- xing -子差了点,人是不坏的。
他给朱州牧添麻烦了·”·朱瑙摇摇头,不以为然··这富家公子正是李绅的堂兄李乡·李乡一直在渝州做生意,在渝州有几家铺面,亦有些官府里的人脉。
此番朱瑙来渝州,提前给他送了消息,让他接待,帮忙处理一些事务··李乡引着朱瑙的队伍往住处走:“我听了你们要开粮行的消息,只是没想到朱州牧竟然会亲自来。”
朱瑙道:“最近农闲时节,州府里没有多少事,我正好闲着,便出来看看渝州的景象·”又道,“不必称我官职,此事亦不要与别人说·”·李乡立刻做了个封嘴的动作:“好,明白。”
朱瑙此番前来,自然是为了将粮行的生意开到渝州来·这是初次尝试,若是顺利,往后才好将粮铺推及全蜀·因此渝州之行十分重要·正巧最近州府也不忙,他便政务交给窦子仪暂时打理,自己亲自过来。
众人一边走,一边观察着街上的景象··李乡讪讪道:“这里比阆州差远了吧我在这里的生意也快做不下去了,或许明年就会把渝州的铺面都盘出去,到阆州投奔我从弟去了。”
这话倒不是他为讨好朱瑙说的,渝州和阆州的确一眼就能看出差别来··若要判断一座城池的治安好与坏,只消看街道两旁无所事事的流民乞丐是多是少便可知晓。
在阆州,纵然翻遍整座城池,也找不出一二乞丐来·无论贫富,人人都有自己的事做·可在渝州城内,每条街上都能看见好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有些人无所事事地坐在路边发呆,有些人则贼眉鼠眼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一看就居心不良。
走了没多远,前方传来打闹声·李乡忙派自己的家仆跑过去看,不多久家仆回来了··“朱公子,李公子,绕路吧·前面有十几个人打起来了。”
李乡忙将众人往另一条路上引:“我们从这儿走吧·”·朱瑙问道:“这种事常发生吗”·李乡摇头:“挺常发生的。
人心浮动啊”·朱瑙“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不多会儿,李乡把众人带到了他的宅院·他在渝州有一间大宅子,又在边上另外租了一间,足够朱瑙的人马和货物暂时安置。
虽是李绅的堂兄,然而李乡和李绅的- xing -情却截然不同,他做事十分细致妥帖,很快就帮着朱瑙把一切都安顿好··这会儿刚到中午,李乡也提前命人备好了饭菜点心,商队的人在院子里用食,朱瑙还有些事要和李乡谈,便带着程惊蛰一起跟李乡进屋,边吃边聊。
坐下之后,李乡问道:“朱州牧,我听说你这次来,是打算开粮铺”·朱瑙点头:“不错·不知渝州这里有多少做粮食生意的”·“倒是不多。
现在渝州城里,大的粮商只有一个,铺子开在城南·其余的都是小商小贩,铺面都盘不下来,每日只能在集市里摆摆摊,卖完就收摊了·”李乡叹气,“你知道那些小商贩为什么做不起来不是因为他们不懂经营,而是因为渝州府里管的很严,根本不肯批准他们经营”·朱瑙挑眉:“哦”·“你知道为什么因为城里最大的那位粮商是王州牧的小舅子”李乡说起这个,眉头拧得要打结,“这几年不景气,天灾人祸,到处都缺粮,粮食价格翻了好几倍。
这里头有利可图,他们就仗着关系,把这行给霸断了·这蜀地八州,就属我们渝州的粮价最高·我每回去别地进货,都得让商队运点粮食回来·哪怕算上路费,别州的粮食也比咱这儿便宜多了。
我做生意,养活这么多人,要吃这么多粮食,日子真快过不下去了·”·抱怨完,又担忧道:“朱州牧,你想开粮行,可是光这官府的批文就很难拿到·拿不到批文,后面的事情也都不好办啊。”
凡想经商,必须得到官府的批准·要不然铺面买了也是白买,只能空置着·而现在这情形,显然州府是不可能随便批准他们在渝州经营粮食的··只要这关过不去,他们就是出师未捷身先死,什么蜀地最大的粮行,全都不用想了。
惊蛰听得直皱眉头,然而朱瑙却一点不急·他问道:“我听说王州牧不止一位夫人吧”·李乡愣了愣,忙道:“不止·有五位呢。”
朱瑙道:“有没有哪位比较受宠,又跟这位兄弟开粮铺的夫人不大对付的”·李乡:“……”·他万万没想到朱瑙一上来就把主意打到了王州牧的家务事上,打了个磕巴,才道:“应、应该有、有的吧……我听、听说过几位夫人争宠的消息……”·朱瑙笑道:“那就麻烦你,替我详细打听一下,哪位夫人最受宠,最喜欢争宠。
再打听打听她喜欢什么,回头我备份重礼送过去·”·李乡张了张嘴:“……好、好的·”·顿了顿,又道:“万一这条路行不通呢”·朱瑙云淡风轻地喝了口茶:“不成就再换个方法。
挑拨离间,借力打力,因间反间,连横合纵……办法多得是·既然这位王州牧是只要打通了人脉便可为所欲为的人,这事儿就比我想得容易多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李乡:“……”·原本他觉得最难过的一关,被朱瑙这么一说,居然还成了好事·他想象了一下王州牧后院起火的场景,不由掏出丝巾擦了擦汗。
这朱州牧,真是个名不虚传的狠角色啊·吃完饭后,李乡就赶紧找人打点关系去了··朱瑙回到房里,不一会儿,程惊蛰抱着一个包裹来敲门。
“公子,这是你的衣服·”惊蛰把包袱在桌上放下,“公子要午睡一会儿吗”·“不睡了·”朱瑙道,“趁着天色还早,咱们去城里走走。
我想去城南看看那位小舅子的粮铺·”·惊蛰忙道转身往外走:“我去点几个人随行·”·他还没走出门,就被朱瑙叫住了:“不必叫人,你跟着我便够了。
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惊蛰吃了一惊:“这……公子,这里可是渝州·”·他当然会尽力保护朱瑙,可方才一路过来的时候也瞧见了,渝州的治安着实不太好。
万一再碰上有人聚众闹事,以他一人之力,只怕不能保护好朱瑙··朱瑙解开包裹,从里面取出两件衣服,丢了一件给程惊蛰:“穿上这个,比多少随从都保命。”
惊蛰连忙伸手接住,展开一看,竟然是件破破烂烂的旧衣服·衣服上打满补丁,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穷酸气··惊蛰:“……”·果然很保命。
……·一盏茶后,换好衣服的朱瑙便带着程惊蛰出门了··……·城南,渝州最大的粮铺窗口正排着长队,粮铺的掌柜楼仪正坐在窗前收钱。
这间粮铺和其他的商铺不一样,铺面虽大,却不开放,只一扇窗户向外打开,窗户口放着一张台子,楼仪就坐在台子后面·客人无法进店挑选,只能将钱交给楼仪,楼仪收钱后回头向店里的伙计招呼一声,伙计便会把粮食称好装好送出来。
窗户外,队伍已有数米长·最近天气愈发冷了,严寒就要到来,许多人家里的屯粮已经吃完,只能到粮铺里来购买··楼仪一面收钱,一面朝店里吆喝··“五升稻米”·“两升稻米”·“三升大豆”·一袋又一袋包好的粮食被伙计送出来,递到客人手里。
客人来不及开包查看,便已被人轰走,下一位客人又到窗口··楼仪收完一笔钱抬头,只见窗外站着的是个衣着穷酸的男子·大冬天了,这人还穿着麻衣短打,一瞧就知是城里给人做工的杂役。
楼仪语气不善地问道:“要什么”·男人在兜里掏了半天,终于用满是茧子的手捧着一把铜钱慢慢递了过去:“我想买点豆子……”·他递钱递得很慢,像是不舍得把钱交出去似的。
楼仪却劈手一把夺了过去,粗略数了数,回头叫道:“一升大豆”·男子有点急了:“我这钱只能买一升”·楼仪拿冷眼瞧他:“这么点钱你还想买几升天冷了,粮食又涨价了,你不知道吗”·没多会儿,一袋包好的豆子就送了出来。
楼仪往那男子面前一推,就准备招呼下一个客人了··那男人捧起豆子,小小一袋,揣着压根没多少分量·他哭丧着脸道:“楼掌柜,这也太少了,再包点儿吧。”
楼仪不耐烦地挥手:“赶紧滚,后面人等着呢·”·男子苦苦哀求:“我家里有个孩子,这点实在不够吃啊·”·楼仪已经开始翻他白眼:“没钱就去挣钱我们这里是做生意的,不是做善事的”·男子一脸无助,在窗口磨蹭,不肯就此离去。
粮铺外站着一个伙计,专门对付讨价还价的客人,见状走上前来,欲将那男子拽走··然而赶人的伙计还没靠近,排在后头的一名年轻男子与一名少年忽然走了上来,挡住那伙计的路。
年轻男子走到窗口,语重心长地对那买豆男子劝道:“这位掌柜说得极是,做生意要讲规矩,多少钱便买多少东西·若他给你添了分量,其他的客人又该怎么办”·买豆男子呆住,楼仪也愣了一愣。
这说话的年轻人打扮虽然穷酸,面容却很清秀,说出来的话却非常中听·他连忙附和道:“就是听见人家说的没有有多少钱买多少东西。
买了赶紧走,别在这里胡搅蛮缠”·年轻人转向楼仪,笑道:“掌柜做生意这么讲规矩,一定是个诚信人·”·楼仪被人夸奖,有些小得意,摸摸胡须:“应该的,应该的。”
买豆男子欲哭无泪·他拿不出更多的钱了,可这么点粮食带回去,家里人一定会饿得受不了·这可如何是好·正犹豫间,那年轻人又转回身来,向他伸出手,温和地问道:“介意把这包豆子给我瞧瞧么”·男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自发地把豆子递了过去。
朱瑙用手托着,只活动手腕上下掂了掂,眉头便轻轻跳了一下·他又打开纸包看了一眼·一包豆子都不必细看,里头明显有好些发黄发黑的,还混了不少泥沙。
楼仪见到他的动作,不由一惊,警惕道:“你干什么呢”·朱瑙将纸包重新包好,微笑道:“我瞧这包豆子分量不太足,是不是店里哪位伙计过秤的时候手抖了楼掌柜既然是守规矩的人,想必是会将短缺的分量补上的。”
楼仪:“……”·事情变得太快,他目瞪口呆,正不知该作何反应,朱瑙又道:“掌柜不信么拿盏秤来秤一秤便清楚了。
一升豆子三斤重,可这里头装的只有二斤六七两·”·楼仪还没来得及说话,店里有个幺秤的伙计听见外面的动静凑过来看热闹·朱瑙身边的少年忽然撑住窗口一跳,长手长脚,竟然将那伙计手里的秤给抢过来了。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楼仪惊呆了,拿秤的伙计看着自己空了的双手也呆若木鸡··朱瑙动作娴熟地把豆子往秤盘里一放,秤砣一拨,正正好好,二斤六两,与他估算的一点不差。
他笑了笑,将秤盘推回柜台上:“掌柜你瞧,这分量的确差了·”·周围一片哗然··这铺子原本就是朝外的,几人在窗口耽搁了这会儿,后面排队的、路上的行人,陆陆续续围了不少人看热闹。
都开始指指点点··楼仪脸上一阵青一阵紫,回头先呼了那伙计一巴掌:“谁让你过来的”·那伙计哪知道外面有人身手那么好,还会夺秤盘,可怜巴巴地捂住头,赶紧拿了秤回去了。
楼仪又转过身,瞪着朱瑙··店里缺斤少两他当然知道·称重、包装都在店里捣鼓,而不在客人面前进行,为的就是在这斤两和质量上做文章·这是店里的老把戏了,本来没什么,可坏就坏在朱瑙方才恭维的那番话他给应了。
若是他现在翻脸不认,实在有点打自己的脸·可他要是认了,几两粮食他倒是不在乎,以后人人来闹可怎么办·他又气又恼,恨不能把挑起这事儿的朱瑙给生吞活剥。
他犹豫片刻,一狠心,终是舍弃了面子,无赖道:“谁缺斤少两了一定是你们动了手脚”·朱瑙淡定道:“掌柜,这话可不公道了,粮食是你递出来的,秤是你伙计的秤,我们能在哪里动手脚”·楼仪气得牙痒痒,又开始胡搅蛮缠道:“你们肯定是一伙的,你们想讹诈我来人啊,把他们赶出去”·早在旁边等着的伙计忙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拉朱瑙。
然而他的手还在半空中,却被程惊蛰捉住了手腕·那伙计颇为诧异,想把自己的胳膊拉出来,然而程惊蛰的手竟如铁钳一般,捏得他纹丝不动·这伙计见程惊蛰明明是个少年,力气却如此之大,不由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朱瑙摇头:“掌柜的,我瞧你长得仪表堂堂,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楼仪:“……”他宁愿这人跟他骂起来。
可这人这么说话,反而比骂人还要讨嫌·他要是坚持不讲道理,不就否决了他仪表堂堂么还让不让人好好耍无赖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错如此分明的一件事,围观者心中自然有数。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一名老者站出来道:“小伙子,你是异乡来的吧这家粮铺一向如此,买的东西要不缺斤少两才是见鬼了·”·老者起了这个头,立刻有更多人加入声援。
“我上次买了三斤米,也少了我三两·我找他们问,他们死活不承认,一样倒打一耙,说我讹诈他们·”·“我也是我也是我每回都买五斤面,他们给的量越来越少。
从前买一袋能吃俩月,如今买一袋刚一个月出头就吃完了”·“缺斤少两算什么每回粮食里还掺一大把泥沙呢·有这么做生意的么”·“就是就是。
价还成天涨,根本就是女干商”·这城里最大的粮铺就这么一家,集市里小商小贩的东西少的抢到抢不到,因此城里大多人都在这里买过粮食,也都吃过亏上过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本只是为了公道说两句,越说越群情激奋··眼瞧着事情快要闹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境地,楼仪终于忍无可忍,高声呵斥:“不买的就全都给我滚再在这里闹事,我叫官差来把你们全抓起来”·此言一出,哄闹的街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们面面相觑,露出恐惧神色··楼仪见此招有效,立刻趁胜追击:“滚全都滚有本事永远别来买粮食,饿死也没人管你们”又指着那买豆男子道,“你带头闹事,是不是想坐牢”·那买豆的男子顿时惊恐不已:“不、不,我没有,别让官差抓我……”·他后退几步,想起什么,一把夺回朱瑙手里的豆子,战战兢兢道:“我我我,我不要了。
我先回去了”·朱瑙和程惊蛰皆是一怔,微微皱眉··那男子抢回豆子,转身就跑了·程惊蛰欲追,朱瑙按住他摇了摇头,他便没追过去了。
众人仍围在店外,楼仪嚣张道:“他都走了,你们还有谁想闹不怕官的尽管来”·事主都已离开,此事终究无公道可讨。
人们互相对视,激愤的情绪退去,剩下的是隐忍和悲哀··人们渐渐散去了··散去的不止是围观的人,还有原先排队购买粮食的客人,亦随之一同散了·人们早就知道这家粮铺不厚道,可因没得选,也只能忍着。
然而今日这一闹,他们虽无法讨还公道,压抑良久的愤怒却爆发出来·凡还有气- xing -,又暂时不至饿死的客人大都负气离去,用他们的方式表达抗议··楼仪原本见闹事的人群散开还挺得意的,可扭头一看,发现客人也都走完了,愣了一愣,登时又火冒三丈。
他“唰”地回头,狠狠地瞪着朱瑙和程惊蛰··“你们是不是来找茬的”·朱瑙一脸无辜·这还真冤枉他了,这店差成这副模样,缺斤少两,质量低劣,掌柜伙计还嚣张跋扈,客人不是他赶走的,谈何找茬呢·楼仪磨牙嚯嚯:“要不是为了找茬,你们不买东西,到这儿来干什么”·朱瑙眉峰一挑,笑道:“买东西……倒也可以买。
只怕生意太大,你这掌柜做不了主·”·楼仪愣住··他呆了片刻,又气又恼,斥道:“穷鬼快滚老子什么都不卖你”·朱瑙却悠然道:“我便说了,这事轮不到你做主。
烦请回去给你们东家带个话,问问他,这间铺子五十两银子卖不卖”·楼仪还想骂人,却在听了这话后变得目瞪口呆·买店铺这人莫不是个疯子吧·“你你你……五十两银子,你见过这么多钱么你”楼仪气得都结巴了,“你知不知道我们东家是谁啊你”·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摊手:“不论是谁,你们东家必定是不太会做生意的。
既然如此,趁早把店面盘给我,便算我帮他一个忙吧·再过段时日,怕是三十两都卖不出手了·”·楼仪:“……”·他就没见过这么疯的疯子,挥舞拳头道:“滚滚滚再不滚我真的报官了”·朱瑙微微一笑:“记得转告你们东家。”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程惊蛰转身扬长而去··楼仪在他们背后狂翻白眼,翻得眼珠差点落不回来·还五十两、三十两他就应该把他们铺子的账本甩在那疯子脸上,让他好好看看这间铺子一天能赚多少银子。
只怕这疯子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第56章 抢生意·几天后,几名男子从后门偷偷摸摸溜进了高门大院中··后花园里,一个丰腴的女子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自己的手指:“你们带了什么过来”·为首的男子一挥手,后面的人便呈上来三个盒子。
男子道:“这是阆州的商人为夫人准备的礼物·夫人要看看么”·女子懒洋洋道:“打开看看吧·”·男子便先打开了第一个盒子,里面装的赫然是一对碧绿油亮的翡翠耳环。
当绿光从盒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原本坐姿慵懒的女子眼睛一亮,身上不由自主向前倾了倾,眼睛盯在那对成色极好的翡翠耳环上挪不开··男子问道:“夫人喜欢么”·女子强行收回自己的视线,道:“你们还带了什么”·男子便打开第二个首饰盒。
盒子冒出来的依然是绿光,一只浑体通透、灵气逼人的翡翠镯子静静躺在盒子里,在日光的照耀下泛着浑厚的光芒··女子情不自禁地将手搭上胸口,感觉自己呼吸有点发紧。
男子又取来第三个首饰盒,这盒子比前两个更大不少·他刚要打开,忽听女子道:“且慢,拿来我自己看·”·男子忙将盒子送过去,自己退到一边。
女子将大盒子放在膝上,先将盒子打开一道缝·第三道绿光从盒中冒出,她顿时眼冒精光,将盒盖全部掀开·首饰盒里躺着的,赫然是一整套翡翠头面·头面翠绿欲滴,灵气逼人。
她的表情已经难以控制,椅子上的屁股挪来挪去,迫不及待想进屋去试戴了··男子观察她的神色,询问道:“夫人可还喜欢”·女子两眼发绿:“好,好得很。”
男子道:“那拜托夫人的事……”·女子连连摆手:“不就是找那小贱人的麻烦吗放心,这件事——包”·=====·傍晚,王州牧的家仆正在院子里扫地,忽听房里似乎传来争吵声。
他连忙竖起耳朵,缓缓向房间靠近··房里,女子的语气时而泼辣时而撒娇··“你能答应那个狐媚,凭什么不能答应我你说,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我了你当时娶我的时候,明明说我是你最喜欢的”·“什么她那是亲弟弟我的表弟比她亲弟弟还亲”·“我不管我不管,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放你出我这扇门了。”
“嘤嘤嘤嘤……”·……·翌日,朱瑙正坐在院子里翻账本,李乡满脸喜气地走进来:“朱州牧,我们拿到州府的批文了”·朱瑙放下账本:“哦”·李乡忙把刚拿到的批文递给他看,喜滋滋道:“那位夫人酷爱翡翠,朱州牧的翡翠送过去,可把她高兴坏了。
听说她缠了王州牧一整夜,今天上午王州牧连州府都没去,下午批文就出来了”·这件事的顺利程度远远超过李乡的想象·以前李乡也曾想过染指粮草这块的生意,毕竟这行有赚头。
但他请了很多客,托了很多关系,都没能派上用场·结果朱瑙一来,轻轻松松就解决了不得不说,还是朱瑙眼光毒辣·人家靠的是夫人的关系,他就也从夫人身上下手,还真比其他男人的关系都好使。
朱瑙笑了笑,起身道:“走吧,我们看看店铺去·”·……·李乡在渝州本就有几间商铺,是他以前生意最好的时候盘下来的·然而这两年生意不景气了,有些铺子他已经空出来了,准备转手盘出去,正好朱瑙来了,他的铺子倒也可以腾出来给朱瑙用。
他带着朱瑙在城里逛了一圈,把他手里的几家店铺都参观了一遍,道:“朱兄要是不满意,我还认识几位朋友,手里也有铺子可以腾出来·我再带你去看看。”
朱瑙道:“不用了,就城南的那家吧,我觉得挺好的·”·李乡一愣:“啊那家可是那家铺面很小,位置也不太好,这要怎么做生意吗”·王州牧虽然批准了他们经营粮食,但也只允许他们开一家店,因此店铺的选址很重要。
城南的那间铺子本来是开当铺用的,进深只有两丈左右·而开粮铺需要在大量囤积货物,那么小的一间铺子,根本囤不了多少货··朱瑙却道:“这不要紧,我自有办法。”
李乡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朱兄选哪里,是因为那里离正大粮铺近么”正大粮铺,便是王州牧小舅子开的那间了··朱瑙笑了笑:“是啊。
离得近了,好把他们的生意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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