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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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人朱瑙 by 钟晓生(一)(4)
·长明寨如今已有上千人,要是放进城,不知道城里多少人今晚不敢入睡了·而且州府没有这么大地方安置这么多人,只能等明天再解决安置问题··虞长明摆手:“没事。”
朱瑙道:“你问过了没有寨中有多少人愿参军”·虞长明道:“接近半数吧·”·如今州府欠缺兵力,朱瑙急需人手。
若从民间征发兵员有两点弊端,一则当务之急是恢复生产,不该再加重百姓负担;二来练兵要时间,征来的人还得训上好一段时日才能用·而长明寨无疑是个很好的预备兵团,那些人虞长明已经练了一年多了,而且很多人当了山贼就不想再回归普通百姓之列,愿意继续跟着虞长明当兵。
朱瑙道:“你理好名册给我,我会尽快安排·”·虞长明点头:“好·”·说到名册,他想起来一件好笑的事情,道:“我来的路上,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批人混进我的队伍里,有两个小山头的人好像全混进来了。
我没把他们揪出来,只让我的人把他们包围住,一起带过来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哦”朱瑙挑眉,“那敢情好。”
买一送多,招降一个长明寨,送几个小山寨,实在很划得来了··=====·除去老弱妇孺外,长明寨一共千名青壮男子·其中约一半人因拖家带口所以想要回归田地过安生日子。
朱瑙便照着招降书上所写的,给每户人安排了土地,立刻迁置··另外还有约六百人,愿始终追随虞长明·于是朱瑙将他们编入厢军,封虞长明为厢都指挥使,仍统帅手下部众。
朱瑙这样的处理方式,和当初宋仁透的做法可谓十分相似,就连封给山贼寨主的官职都是一样的·自然,这引发了很多人的不满··即使这段时间以来每次反对朱瑙的决策都会立刻被打脸,但钱青、杨成平等人还是站出来极力反对。
原因无他,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呢万一长明寨有豺狼之心,州府哪里还经得起第二次折腾·不光州府的官员反对,老百姓也有不少反对之声。
不管长明寨怎么有仁义之名,山贼到底还是山贼,换谁不得担惊受怕呢·于是长明寨被整编后的第二天,城里人都在讨论此事··“哎,你们听说没有长明寨也让州府编成厢军了”·“什么真的假的·“真的,不信你去州府门外看看,那些山贼衣服都换上了。”
“这不是胡闹吗走了一个屠狼寨,又来一个长明寨厢兵到底是兵还是匪啊怎么能成天让山贼来做”·“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自从上次屠狼寨闹事,州府都没人了,现在守城的人都没有,万一山贼打进来怎么办”·“厢兵守城你见过厢兵守城吗城门上黑的那一角,就是让厢兵放火烧的好不”·想当初朝廷在地方设置厢军的时候,厢军本来就是一种杂役,负责修建、运输、邮船等工作,为百姓做事。
只是时间久了,厢兵们逐渐娇纵蛮横,活干的却越来越少了,还开始欺压乡里··尤其屠狼寨被整编之后,一帮山贼立刻搬进大宅子里,整天吃喝享乐,尸位素餐·州府不敢、也从未想过让他们做什么,每月给他们发放大量俸禄,只要他们什么都别做就烧香拜佛了。
如今,厢兵已俨然成了一种欺压百姓的存在··几人正义愤填膺地讨论着,忽听远远传来密集的脚步声,扭头一看,竟是一群厢兵过来了··老百姓们吓了一跳,连忙制止了议论。
这队厢兵的领头人正是虞长明·走到附近,他手一抬,队伍立刻停下了脚步··老百姓们惊恐地纷纷后退,整条街立刻空了出来··虞长明点了几个人出来,指指地上一块陷下去的石板:“你们把石板挖出来。”
又点了几个人:“你们把土填上,再把石板盖回去·”·这是城中的一条石板路,年久失修,陷了个大坑·每次车轮碾过都会陷在里面,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拖出来,对过路行人来说十分不便。
·厢兵们说干就干,立刻撸起袖子挖了起来··刚才跑开了的人们没有跑远,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是在修路”·“不、不会吧居然真的在修路”·老百姓们都震惊了。
厢兵,居然,在修路·第36章 黑山寨·“土捣实了再把石板压上去·要不然时间久了,这地还要往下陷·”虞长明指挥着手下劳作。
厢兵们抡起锤子,一下一下砸着路基,直到松软的土变得坚硬为止··有人夯实路基,也有人搬运石板,人们有条不紊地分工行动着··此时此刻,周大暑也是搬运石板中的一员。
先前他稀里糊涂跟着长明寨混到城下,还以为自己将要见证一场惊心动魄的大事,谁能想到竟是来了一出自投罗网的好戏,真是无语凝噎·州府的人给了他两种赎罪的方案,一种如招降书上所写,做五年田奴,然后成为自耕农;另一种则是成为厢兵。
当时周大暑听到还有另一种选项,别提多高兴了·他从家乡跑出来,就是因为不想种田·做厢兵多威风啊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当时他也没细想,为什么州府说做厢兵是一种赎罪的方式·等到真的上了任,虞长明让他们背上泥和石头出来修路,他才知道——居然还真是劳动赎罪啊·“快点把石板搬到那边夯好的地方去。”
身边的同伴催促着··周大暑瘪着嘴,心里一万个不乐意·早知道还不如选择当田奴呢,就算要给官府交租,起码地是自己种·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捞着不说,被人呼来喝去地干活,还要被老百姓指指点点,简直连奴隶都不如。
他心里埋怨着,就有些心不在焉·忽然,他脚下一个打滑,重心晃动,手上失力,石板竟脱了手他对面的人大惊失色,也连忙跟着松手··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石板被砸到地上,溅起一阵碎屑·正在不远处指挥的虞长明听见声响,回头看这一幕,立刻双眉紧锁,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周大暑紧张地低下头,心道这下惨了·先前·州府给他们做登记的时候,他鱼目混珠的事情就已经被揪出来了·虞长明知道他不是长明寨的人,肯定等着挑他的不是。
这下他非挨骂不可,弄不好还要挨打……·虞长明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砸到哪儿了脚没事吧”·周大暑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傻乎乎地摇头:“没、没有。”
虞长明见他无恙,锁紧的双眉松开,道:“自己小心·若累了就去边上歇会儿,不必逞强·”·说完之后,弯腰抱起了他们摔在地上的石板。
他膂力过人,竟一人轻松抱起方才两人抬的石板,运到夯土处··周大暑一脸茫然·他……他没挨骂居然还被关心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虞长明搬完石头,又回头看了周大暑一眼,见周大暑身形瘦削,想了想,道:“你还是去运土吧。
搬石板的事让别人来做·”·说完果真调了个人来顶替他,便又指挥别人去了··周大暑梦游一般走到土堆旁,背起一筐土·他打量四周,只见每个人都很投入地做着自己的事,好像除了他之外,没有谁觉得厢兵修路有什么不对。
再看看远处的虞长明,亦在手把手认真地教着手下做事··周大暑顿觉无比惭愧··看看人家同样是做老大的,人家建了个多大的山寨,养活了多少口人自己连二十几个兄弟都养不活,还好意思在这儿挑三嫌四·他良心发现,摒弃杂念,加紧干起活儿来。
……·一群厢兵卖力干活,不多时就把凹陷的路面填起来了·铺上石板,把石板压平,路就变得平整光滑··百姓们原先在远处看着,见他们修路修得认真,渐渐卸下戒心,靠近过来。
然而还没靠得太近,长明寨的人就把他们拦下来了··百姓们很紧张地退后,就怕山贼发脾气,却听厢兵很客气地开口:“大家别靠太近,仔细被泥水溅脏衣服。”
当有人必须要从正在修的路上经过的时候,虞长明也会先让大家停下,以免四溅的泥水石屑和挥舞的榔头伤到路上行人··百姓们简直惊呆了·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啊这还是心狠手辣的山贼吗这还是蛮横无理的厢兵吗·于是长明寨在那边修着路,百姓在旁边议论,说辞跟先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我听说长明寨从来不乱杀无辜,还经常接济仪陇的农户,我以前都不相信·现在见到真人,我相信他们真做得出来·没想到天底下竟有这么好的山贼”转而一叹,“可怜这世道,这样的人竟被逼得去做了山贼……”·“那也是以前的事了,现在这不是回来了吗幸好来了个朱州牧。
我听说为了补上被屠狼寨劫走的财物,朱州牧自掏腰包拿了几千两出来,把自己的生意都卖了”一人感慨道,“他一点没动搜刮民脂民膏的念头,还一个劲儿给大家减税,和以前的狗官完全不一样。
就是因为他,虞长明才肯带人来投诚啊”·“就是啊·想想以前宋仁透花多少重金招安长明寨都不肯来·谁是好官,谁是狗官,大家都看在眼里。”
“对了对了,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咱们朱州牧好像还是皇室宗亲……”·想当初官府收编屠狼寨的时候,老百姓简直怨气冲天,如今却是一副截然不同的光景了。
……·路已修得差不多了,周大暑蹲在地上,用铲子铲着石板间溢出的泥土,做最后的收尾工作·忙活了大半天,他已是又累又渴,擦了把汗,继续干活。
忽然,一只羊皮水囊出现在他面前··周大暑吓了一跳,扭头一看,递给他水囊竟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男孩奶声奶气道:“大哥,辛苦了,喝点水吧。”
周大暑不可思议地指指自己的鼻子:“给我喝”·男孩点点头,见他脸上有擦汗时粘上去的泥巴,便用小手轻轻替他擦掉:“我娘说,你们是好人,让我来谢谢你们。”
周大暑:“……”·以前在乡里,他带着一帮兄弟成日弄鬼掉猴,乡里的老人都骂他们顽劣,他心里别提多得意·后来他带着一帮兄弟做了山贼,日子过得是苦了点,可他也觉得自己很威风。
·如今居然被一个小孩说他是好人……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说他是好人·周大暑本想嘲笑小孩不会看人,话还没出口,居然鼻子一酸。
一定是干活干太多,把人都干傻了……·……·等厢兵们全部忙完,收队回去时,道路两旁已有不少闻讯前来围观的百姓了··老百姓都多少年没见过厢兵替大家干活了。
那叫一个激动啊·许多人手里还提着东西,有人提一蓝烘好的鸡蛋,有人提一篮冒着热气的烧饼,纷纷往厢兵手里塞··虞长明一开始不让大家收,后来推拒不过,也就收了。
周大暑也被老百姓塞了东西,左手一只蛋,右手一张饼,心里别提多高兴·他只觉自己浑身是劲儿,无处发泄,快步追上虞长明··“虞寨主”·虞长明瞥了他一眼,他回过神,连忙改口:“虞指挥使。”
虞长明道:“什么事”·周大暑挺直胸膛:“还有路要修不这么点小事,也太轻松了”·虞长明莫名其妙地打量他。
这家伙刚才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修完路,倒忽然精神了,还修出瘾来了·“路有的是·还有州府要修,城门要修,咱们的新住处也都需要修缮。”
周大暑笑容僵在脸上:“啊”·虞长明淡淡一笑,道:“既然你能干,那我多安排点活儿给你就是·”·周大暑:“……”他到底为什么要嘴贱啊·=====·招降书发出后,虞长明率长明寨全寨来降,此事在蜀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长明寨无疑很有号召力,没过几天,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小山寨主动前来投诚了·然而规模稍大一些的山寨,却始终都没什么动静··那些个山寨,大都是被当初官府的招安令养出来的,有不少还幻想着高官厚禄,因此又如何愿意被一道招降令收服呢·这一点朱瑙早有预料。
在研究了几日地图后,他将窦子仪和虞长明找来商议··朱瑙道:“我得来个杀鸡儆猴·”·虞长明懂他的意思,皱眉道:“屠狼寨”·朱瑙摇头:“这只鸡太大了,容后再杀。”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虞长明松了口气··先前屠狼寨做了数月厢兵,又把州府抢劫一空·如今他们已是兵粮充足,人人持刀持械,实力非同一般·既然要杀鸡儆猴,就得有必能杀鸡的把握,若不然只能是徒增笑料,人心向背。
虞长明没有必胜的把握,朱瑙也清楚这一点,因此屠狼寨贸然动不得··朱瑙摊开窦子仪所画的地图,用树枝指了指地图上的某一处:“我想先从这里下手·”·几人定睛一看,原来是黑山寨。
那黑山寨是去年下半年新冒出的一个山寨,壮大迅速,如今已有二百余人·寨主名唤刘黑山·刘黑山显然眼热屠狼寨所得待遇,因此模仿屠狼寨的残暴行径,这大半年来杀害了不少无辜百姓。
这黑山寨也不是只小鸡,并不好对付·寨中多是残暴投机之人,而且两百人的人数也不算少了·若能成功拿下黑山寨,对于阆中的诸多山贼来说绝对是个不小的威慑——如黑山寨这样残暴、庞大的山寨都被州府拿下,足以说明州府治匪的决心和治匪的能力。
那些心怀侥幸之人的幻想必将破灭··于是虞长明弯下腰,仔细端详地图·黑山寨在白塔山上,白塔山山势较陡,是个易守难攻之地·民间提供的线索里虽有刘黑山等人出身祖籍等消息,只是刘黑山心狠手辣,早已亲人断绝关系,这些线索一时也利用不上。
虞长明神色凝重:“山势易守难攻,且山贼熟悉山地地形,可能在山中设下陷阱·若要有必胜的把握,少说需三五倍兵力·”·朱瑙道:“我并不打算强取。
我找你们来,便是想看看,有何智取之计·”·虞长明想了想,道:“山地一大缺陷,便是山产有限·若能断其补给,不失为一计·不过围山亦要消耗我们大量的人力与物力。”
“嗯·”朱瑙点头,“若无更好的方法,再考虑围山吧·”·那黑山寨刚抢了一个村子,山上到底有多少存粮他们并不清楚。
围山需要许多人手,围山的官兵需要消耗大量粮食·以州府目前的底子,做这样的事尚有些勉强·万一黑山寨上粮草充盈,扛他个三月五月,这对州府也是极大的损耗。
而且蜀中形式混乱,越快平定越好,拖得越久,隐患越大··不过围山也不是没有好处·若真采取围而不打的方式,至少厢兵不必徒然葬送- xing -命·别说虞长明不忍心,朱瑙也舍不得。
因此,若无更好的选择,此方法未必不可一试··窦子仪一直没开口,朱瑙问道:“窦主簿,你有什么想法”·窦子仪这才缓缓道:“州牧,我不懂军事,因此不敢贸然插话。
不过我方才的确想到一件事,不知是否可以利用·”·朱瑙道:“说来听听·”·窦子仪肃穆道:“在招安以前的几年里,州府也曾剿过几次匪,却每次都大败而归。
州府损兵折将,损失惨重·固然有虞寨主刚才所说的地势缘由,不过我问过从前剿匪的厢兵,据他们所说,他们每次山上之前,那些山贼都早有准备,在山上设下重重埋伏,打得他们防不慎防。
因此我想,州府之中,或许应有各寨的眼线——或者至少,也有能通风报信之人·”·这话说的朱瑙和虞长明都微微一怔··的确,州府之中人多口杂,一有任何消息,往往很快就会走漏风声。
朱瑙经商时总能提前打探到州府动向,长明寨也与州府里仪陇地区出身的官吏有暗中来往·以此类推,稍有些势力的山寨,想与州府中人搭上线,并非难事··想到此处,朱瑙眯了眯眼睛,饶有兴致地笑了。
“不愧是窦主簿·”他笑吟吟道,“此事便交由你去办,你去梳理州府中各官吏祖籍、住地与姻亲等,凡可能与那黑山寨搭上线的,尽快理出名单给我,我会设法查证。”
第37章 反间计01·郊外··陆求雨和王丰收来到城外不远的一个村庄口,四处打量··“是这里吧”陆求雨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比对村口牌坊上写的字,两边的字是一样的。
“应该就是这里没错·”王丰收确认··两人对视一眼,陆求雨收起纸张,走进村庄··“过了牌坊过小桥,北边第三户人家……”陆求雨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一个院子道,“就是那间。”
王丰收定睛一看,门两旁贴的春联也和朱瑙告诉他们的对上了·如此一来,应该就是这户人家,不会有错··“走”·王丰收拉起陆求雨,向那户人家走去。
两人走进院子,刚要敲门,却见门是虚掩着的·王丰收见状,直接推开木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陆求雨跟在他身后··屋里有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老年女子,年轻女子的怀里还抱着孩子,此刻两人正在逗孩子玩。
忽然闯入的两个陌生男子把她们吓了一大跳,立刻戒备地抱紧孩子··“你们是谁”年轻女子警惕地问道··两个小官差却不作答,径自走到桌边坐下,打量屋内摆设和老少三代人。
屋内有些昏暗,两人一眼就看见孩子脖子上挂着的金光灿灿的金锁,以及年轻女子和老年女子手上戴的金镯子·看起来价值不菲··年轻女子被他们看得愈发紧张,提高嗓门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擅闯进来我要叫人了”·陆求雨有些心虚,王丰收却自然地翘起二郎腿,道:“周嫂子,周大娘,莫紧张。
我们兄弟从山上出来办事,路过这附近,正好走累了,所以过来讨碗热茶喝·”·陆求雨不像王丰收那么会说话,于是只在边上点头··周嫂子和周大娘闻言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狐疑地打量着两名官差。
王丰收和陆求雨也有些紧张,一个抖着二郎腿,一个盯着墙角看,只不做声··屋内气氛一时陷入僵持···三教九流平步青云这户的户主名叫周田巡,是州府里当差的一名官吏。
窦子仪调查后发现,这周田巡和黑山寨寨主刘黑山曾是同乡,且两人少时有过一些交往·而且就在两个月前,周田巡忽然购置了几块田产,以他的俸禄能突然拿出这么一笔钱绝不寻常。
因此窦子仪怀疑周田巡和黑山寨暗中勾结,收受山贼的好处··今日王丰收和陆求雨来此,便是奉了朱瑙的命令,前来试探的··年轻女子怀中的孩子忽然哇哇大哭起来,打破了屋中的尴尬气氛。
王丰收换了条腿翘着,又大声问了一遍:“嫂子,热茶有没有啊”·年轻女子忙把啼哭不止的孩子交给老人,又冲着老人使了个眼色,老妇人立刻起身抱着孩子避到后堂去了。
年轻女子这才转脸看向陆求雨和王丰收,谨慎地打量二人,压低声音,小心地问道:“二位小兄弟是黑山来的吗”·王丰收和陆求雨心里顿时一惊:这周家人竟真的和黑山寨有来往·然而王丰收面上仍然不动声色,反问道:“不然呢”·周嫂子忙讨好地陪了个笑:“对不住对不住,二位小兄弟来得突然,我也没个准备,怠慢你们了。
你们先坐着,我马上去弄点茶水点心·”·王丰收道:“麻烦嫂子赶紧的,我俩还急着赶路呢·”·周嫂子连连称是,闪到后厨忙去了··周嫂子一走,陆求雨和王丰收东倒西歪的架子一收,纷纷坐直身体。
陆求雨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问道:“丰收,我刚才装的像不像不会露陷吧”·王丰收道:“还行还行,你还是坐得太直了,一会儿把脚翘得更高点。”
陆求雨一阵汗颜:“亏我当了这么些年山贼,山贼都办不好……”·王丰收也捏了把冷汗:“快想想当初张老大是什么样,就学着他那样准没错。”
他俩在长明寨待久了,跟着虞长明站有站姿坐有坐姿的,都快忘了正统山贼该是什么样的了··陆求雨把腿搁到椅子上,王丰收嫌他的架子不够无理,便抓起他的脚往桌上搁;王丰收往椅子上靠,陆求雨也觉得他太端正,把他身体推得更歪斜,又拎起他一条胳膊搁到椅背上。
两人就这样互相摆弄着对方的胳膊腿,努力摆出最粗鲁最无理的样子来··……·周嫂子一进后厨,脸就垮了下来··老妇人抱着孩子迎上来:“是山贼”·周嫂子没好气地点头:“又把山贼招家里来了等他回来,我真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现在山贼过路累了就来这里讨茶喝,这地方到底是我们家还是茶馆家里就我们女人孩子,他让我们怎么应付”·老妇人忙做手势示意她轻声点,免得被客堂的山贼听见,也免得吓到刚被哄安静的孩子。
老妇人劝道:“算了,忍忍就算了,回头可千万别找他抱怨·他跟山贼打交道,还不是为了你们娘俩吗你若还不体谅他,你让他怎么办”·周嫂子皱着眉头嘟囔了几句,最终还是咽下一口气,无奈地摆弄茶点去了。
不多时,她准备端着茶水点心来到堂前··两个小山贼——现在是小官差了——东倒西歪地坐着,脚快翘到天上去,那模样别提多舒坦··——其实只是看着舒坦,这样的姿势坚持太久,他俩已经累得腰酸背痛。
王丰收真情实感地抱怨:“周嫂子,怎么这么慢”·周嫂子心道山贼就是山贼,给你泡茶做点心还好意思挑三嫌四·然而她面上仍是殷勤地笑,把茶水点心端到他们面前:“对不住二位小兄弟。
来不及准备,只有一些粗茶陋食,二位将就着用吧·”·陆求雨和王丰收既已弄清周家人与黑山寨往来密切,任务便已经完成了·余下的不过是做戏要做足全套而已。
王丰收抓起一块点心,动作粗鲁,把点心渣吃得到处都是·周嫂子忍住皱眉的冲动,只温顺地坐在一旁··吃饱喝足,王丰收拍拍手,摸摸肚子,餍足地喟叹一声,随后十分没良心地嫌弃道:“这糕蒸得也太硬了些。”
“是啊·”陆求雨嘬嘬牙花,附和道,“茶也淡了些·”·周嫂子心里白眼都快翻上天了,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时间紧了些,下回两位再来,我一定好好招待·”·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两人就该回去了··”行吧,”王丰收漫不经心道,“嫂子费心了。
回头记得跟周大哥说一声,好好盯着州府那儿的动静,有什么变化及时来通知我们·没别的事我们就先走了·”·“应该的,应该的。
兄弟的事,我家田巡一定上心·”周嫂子忙起身送他们两人出去··有了她这句话保证,王陆二人便愈发笃定周田巡与黑山寨的关系了··两人大摇大摆地走出门,周嫂子跟在后面,看着他二人步伐连连摇头。
瞧这路走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山贼似的·院子里支着一个竹子搭的简易三脚架,本是用来晒东西的·陆求雨从架子边经过,手上动作大了点,不小心碰到了架子腿,竹竿顿时哗啦啦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这噼里啪啦的响声吓了一跳,周嫂子忙跑上前,想扶起竹竿,陆求雨动作更快,已弯腰去拾,一面拾一面下意识地道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周嫂子一愣。
陆求雨的道歉既诚恳又自然,跟他方才那傲慢无礼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女人的第六感极为强烈,周嫂子瞬间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狐疑涌上心头··不对劲,这两人不对劲他们方才那些姿态,仔细想想都有些夸张造作,仿佛是刻意为之的。
他们……·还没等周嫂子想明白,陆求雨“嗷”的一声惨叫,一个屁股墩摔倒在地··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王丰收收回踹他的脚,恶狠狠道:“没长眼睛的混帐东西成天就会坏事”·陆求雨倒地以后也不爬起来,只抱头缩成一团,哀嚎道:“大哥,我不是故意砸你的,别打我,饶了我吧”·周嫂子:“……”原来刚才不是在跟她道歉啊……·王丰收却没这么容易饶过陆求雨,捡起一根竹竿就往他身上抽。
陆求雨狼哭鬼嚎地讨饶··“饶命啊,别打了”·周嫂子听得心惊肉跳,哪敢仔细看,别过脸劝道:“小兄弟,算、算了吧,家里还有老人和孩子呢……”·王丰收这才把竹竿一丢,拎起可怜巴巴的陆求雨:“看在嫂子的面上,今天就饶你一命。”
陆求雨忙嚎道:“谢谢大哥,谢谢嫂子”·周嫂子尴尬一笑·难怪这个小山贼一直畏畏缩缩的,原来是地位低的缘故·说起来山贼也真可怕,一个山寨里的人竟互相欺负的这样厉害……·王丰收道:“走了”拎着陆求雨往外走,陆求雨跌跌撞撞跟上。
周嫂子目送他二人离开视线,大大松了口气·她又想起自己方才的想法,露出疑惑的神色··哪有人闲的没事装山贼吓唬人的要是拿点东西走还有可能是骗子,只骗两杯茶和一盆点心,也太寒碜了些。
也许是她想太多了吧……·她甩甩头,赶紧关门进屋了··……·陆求雨和王丰收出了村口,都捏了把冷汗··陆求雨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王丰收道:“没打疼你吧”·陆求雨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你都抽地上了,听着响,一点儿不疼。”
王丰收嘿嘿一笑·当初他俩还在张老大手下的时候,张老大待人凶狠,常让手下年轻人互相惩罚·他俩别的或许演不好,这出挨打哭惨的戏那是演得再拿手不过。
陆求雨道:“快走吧,咱赶紧回州府,告诉寨主和朱庄主去·”·王丰收点点头,两个小官差加快脚步,往州府的方向赶去··=====·两日后。
虞长明从州牧的官衙出来,脸上神色凝重,沿着州府的大道大步往外走,步履匆忙··正走着,迎面遇上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年轻文吏··那文吏主动迎上来,笑着冲他打招呼:“虞指挥使。”
虞长明停下脚步:“周兄·”·那文吏正是周田巡·周田巡这人十分热情好客,虞长明被收编后,周田巡每次见到他都会主动跟他搭讪闲聊,次数多了,两人也就有些熟悉了。
周田巡道:“虞兄今天又要带人去修缮城门了吗好生辛苦啊·”·虞长明摇头:“不去了”·“啊”周田巡一愣,“前两天不是说你们修完路要修城门吗怎么不去了”·虞长明今天很不耐烦,语气不善道:“修什么城门我还得抓紧练兵呢。”
“练兵”周田巡吓了一跳,“为什么要练兵”·不等虞长明回答,他已反应过来,神色又惊又喜,压低声音道:“虞兄,州牧是不是准备让你们剿匪了”·虞长明张了张嘴,本想说什么,忽然双眉一拧,狐疑道:“你这么关心做什么”·周田巡立刻道:“我当然关心全州府、全廊州的人都关心着呢我家村子也被山贼抢过好几遭了,我成天就盼着朱州牧什么时候能好好剿匪。”
虞长明神色不豫地冷笑:“盼着剿匪呵呵,敢情剿匪不是你们这些文官卖命”·周田巡微微一愣·他立刻察觉出了虞长明的不满。
这倒也很容易想明白,人人都盼着治理山贼之祸,因为山贼之祸一旦平定,大家都能过上安生日子·可只有厢兵不这么想,因为剿匪是要厢兵拼上- xing -命去剿的。
虞长明再怎么深明大义,厢兵都是他的手下,他当然不高兴用自己的手下去卖命··虞长明已甩开周田巡,大步往外走··周田巡瞳孔一睁·难怪虞长明今天情绪这么差,看来州牧是真的决定要剿匪了·他脑子迅速转了转,飞快地追了过去。
“虞兄,虞兄,虞指挥使”·虞长明一开始不想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他身高腿长,周田巡只能在后面一路小跑地追·喊了好几声之后,虞长明终于没好气地放慢了速度。
“还有什么事”·周田巡气喘吁吁地追上虞长明,神色关切,压低声音道:“虞兄,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话,可千万别再跟其他人说了。
你毕竟做过山贼……我当然了解你的为人,可别人不一定了解·万一让人误会你对州牧有二心,怕是会对你不利啊”·虞长明瞪眼,像是有不满要说。
周田巡忙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心里一定委屈·虞兄,晚上我请你喝酒去,你心里有什么话,只管放开了跟兄弟说可是对着别人,还是小心为好,毕竟这世上别有居心者多得很。”
·虞长明依旧满脸不高兴,但看样子是把周田巡的话听进去了··周田巡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你去忙吧,晚上我再来找你·咱哥俩好好喝个一醉方休”·第38章 反间计02·翌日清晨,虞长明进入州府找朱瑙。
他刚一进门,朱瑙便闻到一股酒气飘来,不由抬头打量他几眼·虞长明的样子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早上没睡够··朱瑙问道:“昨晚喝了多少酒”·虞长明竖起两根手指,意思是两坛。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微诧:“这么多”·虞长明捶捶发紧的头皮,活动着僵硬的脖颈:“不喝这么多,怎么能‘乱说话’”·朱瑙关切道:“你的酒量怎么样”·虞长明一愣,没好气道:“干什么怕我喝多了说出大实话来么”·不等朱瑙解释,他凉薄地掀了掀眼皮:“我昨晚还真说了不少实话——骂你的那些,保证句句真心,发自肺腑。”
朱瑙:“……”·他好笑地摇摇头·见虞长明脸色不佳,便道:“头疼的话,你回去再歇一会儿吧·”·虞长明却摆摆手,起身道:“算了,不歇了。
马上就要剿匪了,抓紧时间练吧·”·说罢揉着额角大步离开了··……·一柱香后,朱瑙来到大堂,给官员们开清晨例会··负责的官吏清点完人数,报给朱瑙。
朱瑙道:“少了一人没来”·官吏忙道:“州牧,周田巡昨夜着了凉,今日病倒了,所以托人请一天假·”·“是吗那好吧,就让他好好歇着,病好了再来。”
朱瑙宽宏大量地准了假,又嘱咐众人道,“入秋时节,易发疾病·你们自己也都小心些,病了不必强撑·”·众人连忙谢过州牧的关心·随后朱瑙便开始例会了。
……·白塔山上··“什么州府要攻打白塔山”刘黑山满脸震惊,手上酒碗里的酒都洒了出来。
周田巡上山来报信的的时候,刘黑山正在和一帮山贼饮酒作乐·山贼们听了这话,也都不可思议至极··“真的假的”·“开玩笑的吧”·“打我们州府的人疯了吗”·不怪他们会如此惊讶,换了任何一个人听说这消息,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黑山寨虽然不比屠狼寨抢强大,可在廊州……不,在整个蜀地,至少也能排上前五·州府被屠狼寨洗劫后的狼狈谁人不知他们哪来的实力和自信攻打白塔山·周田巡神色凝重:“不开玩笑,此事千真万确七日之后中秋夜,厢兵就会全体出动,趁夜偷袭白塔山了”·然而无论他把话说得多重,酒桌边的众人仍是一脸怀疑。
“厢兵集体出动”刘黑山皱眉,“厢兵是指长明寨”·周田巡忙道:“对,就是长明寨·虞长明现在是厢都指挥使。”
一群山贼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表情都很古怪,不知该对此事做何感想··周田巡见众人还是不信,不由急了:“我是说真的这几日厢兵连路都不修了,已经在加紧训练了。
七日之后,他们就要攻山”·“修路”一山贼疑惑地问道,“修什么路”·边上一人解释道:“你还没听说州府把长明寨编成厢军,第二天就派他们去修城里的破路了哈哈哈哈,堂堂长明寨沦落到这个地步,你说好笑不好笑”·“竟然有这种事那姓朱的倒也真做得出来,我要是虞长明,我就宰了他,拿他的人头铺路去”·“得了吧,虞长明都能去跟州府投诚,怕不是得了失心疯。
没准好好修几条路,还能修好他的疯症呢·”·周田巡见众人只把注意力放在长明寨修路的事上,简直又急又无奈:“修路的事且慢再笑吧·重要的是,他们七天之后真的要攻打白塔山了”·刘黑山将信将疑地打量着周田巡。
周田巡大白天的不在州府办公,特意跑来这里,总不能是专程为了戏弄他的·他一再重复,恐怕真有此事··刘黑山还是不解:“州府为什么要打白塔山”·周田巡道:“朱州牧想治理山贼,颁布了招降令,却反响寥寥。
所以他就想来个杀鸡儆猴,威慑其他山寨·屠狼寨他们动不得,便想先从你们下手·”·一名山贼闻言怒道:“屠狼寨动不得,难道就动得我们呔,这是看不起我们”·众山贼顿时群情激愤。
刘黑山很不可思议地笑了几声:“那朱瑙是个蠢货,虞长明难道也跟着他一起犯蠢虞长明愿意用他的手下为朱瑙卖命”·周田巡道:“你们不知道,虞长明念过些书,总以为当官走仕途才是正道。
当初宋州牧招安他不肯接受,便是看准了宋州牧做不长久·可朱州牧号称自己是皇室宗亲,虞长明便以为跟着他,日后前景可期·他虽然不情愿为朱州牧损兵折将,但又贪图朱州牧许他的前景,所以同意冒险一试……”·刘黑山目瞪口呆。
自朱瑙当上州牧之后,他那皇亲国戚身份的传闻便在蜀中传开了,人人都听说过,白塔山里的山贼们也不例外··所以,照这么说,州府是真决心攻打白塔山,拿他们黑山寨做那只杀鸡儆猴的鸡了·刘黑山这时才恼怒起来,一脚踹翻了一条长凳:“混账东西什么叫杀鸡儆猴老子非杀了他全家不可”又立刻朝周田巡问道,“你可打听过,他们一共多少人打算什么时候攻山如何攻山”·他总算问起此事,周田巡赶紧邀起功来:“我自然都打听好了才来找你的。
为了打听到这些消息,我费了许多功夫……”·刘黑山不耐烦地摆摆手:“放心,好处少不了你的,过几天就派人送你家里去·你打听到了什么,快说出来”·周田巡顿了顿,道:“厢兵共有六百余人,他们打算在中秋当晚,趁着夜深人静,你们全都睡下之后,偷袭山寨……”他把从虞长明那儿听来的计划如此这般全部告诉了刘黑山。
·刘黑山听得眼皮直跳·白塔山固然有险可守,可是厢兵人数是他们的三倍,如果真被偷袭,那厢兵未必不能取胜·也难怪虞长明会同意剿匪。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然而现在他们已经提前知晓了计划,又怎能乖乖坐着挨打从现在起到中秋夜,还有七天的时间,只要抓紧这七天时间立刻修筑防御工事,布置埋伏,那长明寨就成了送入虎口的羊……·刘黑山飞快地盘算,脸上的神色从- yin -鸷变为狠戾,最后冷笑起来:“好啊,好极了朱瑙千算万算,怎么会算到我还有你这样的好帮手七天是吗七天后,我就要在这里大开杀戒我要让他们记住,这辈子他们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把主意打到他们刘爷爷我的头上来”·众山贼赶紧为刘黑山吆喝助威起来。
周田巡消息送到,就该赶回州府去了·若不然他离开太久,怕会惹人怀疑·刘黑山许诺事成之后对他必有重赏,派人把他送下山去··周田巡走后,刘黑山立刻跃上高台,敲击皮鼓,召集全山的山贼。
还有七天的时间,他要抓紧时间布置安排,为七天后的屠宰场做准备了··=====·转眼就到了中秋··中秋乃是公休日,官吏有一天的休假·前一天晚上,州府里的人就走得差不多了,大多官吏都回家和家人团圆去了,便有家住得远不便回去的,也一起结伴出游。
周田巡却没有回家·大清早,他出了吏舍,朝厢兵营地赶去··当初宋仁透做州牧的时候,由于治下不严,所谓的机密消息往往很快走漏,根本不成机密。
然而朱瑙在此却多加注意,重要事情只与高层官吏及亲信商议·以至于这段时日里,厢兵一直在加紧- cao -练,可是谁都不知道他们具体什么时候行动,甚至连厢兵自己都不清楚。
虞长明和周田巡说过,行动会在今晚进行·周田巡不太放心,所以准备亲眼看看·虽然行动是在夜里,但白塔山离城池尚有一段距离,厢兵应该会在申时出发。
时间算得再充裕些,只怕未时就要开拔·他准备亲眼看着军队出发再回家··到了厢兵训练营后,周田巡却傻了眼——整个营地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他昨天明明确认过,厢兵中秋不放假啊·他在营地附近转悠良久,终于找到了一位洒扫的大爷·连忙凑过去问道:“请问虞指挥使现在何处”·大爷把扫把一立:“虞指挥使一大早就拉人去郊外- cao -练啦”·周田巡:“……”·今晚就要剿匪,最后半天都不休息一下,还- cao -练这也太拼了吧虞长明简直不把手下当人对待啊……·没奈何,他只能附近找了个地方坐下,准备等厢兵训练完回营。
他心道,应该也不会很久·若要准时出发,至多一两个时辰也就该回来了吧……·……·太阳由东而起,由西而落··酉时本该是坊市落市之时,然而中秋佳节,落市的时辰比以往向后推了一个时辰。
天色已开始昏暗,城里依旧热闹,酒馆茶楼挂起灯笼,商贩们在街上吆喝,兜售商品··朱瑙换了一身常服,带着程惊蛰在城里闲逛··“月饼,新鲜出炉的月饼”一名女子抱着篮子在路边兜售。
朱瑙从女子身边走过,却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吞咽唾沫的声音··朱瑙回头,只见程惊蛰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篮子·因没有看路,他猛地撞上朱瑙的后背。
惊蛰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朱瑙笑了笑,问女商贩:“月饼是什么馅儿的”·“有豆沙馅,还有芝麻胡桃仁馅的。”
姑娘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早上自己在家亲手做的,还热乎呢·”·朱瑙闻到了淡淡的甜香气息,便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姑娘忙用纸包把月饼扎好,看看朱瑙,又看看惊蛰,笑眯眯地把月饼递给惊蛰。
惊蛰打开纸袋,两个月饼是不同口味的,他先各掰了一半给朱瑙,随后才开始吃·香甜的气息盈满唇齿,甜得他嘴角直往上翘··这小子平日在州府总是板着一张脸吓唬人,到这时候,才有点少年人的本真模样·朱瑙也咬了口月饼,问道:“还有什么想吃的”·程惊蛰舔舔嘴唇上的碎屑,道:“想吃……桂花糖藕。”
朱瑙道:“走,找找去·”·进了坊市,坊市比往年还热闹一些,里面有不少熟面孔··程惊蛰眼尖,率先认出人来,指了指前方道:“那不是虞寨主吗”·朱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是虞长明。
虞长明的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人,正兴奋地手舞足蹈,说个不停·那不是陆求雨又是谁·朱瑙道:“让他们自己去逛,我们吃桂花糖藕去。”
=====·戌时,圆盘般的月亮已高高挂起··厢兵营外,寒风呼啸,只穿了一件薄衫的周田巡已被冻得瑟瑟发抖··就在他决定要放弃的时候,远处亮起灯笼,脚步声杂乱,终于有人回来了。
周田巡连忙想站起来,然而他已经在此地坐了一整天了,手脚僵硬,屁股刚一离开平面就摔了个狗啃泥·他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灯笼已照到眼前了··“周兄你怎么在这里”虞长明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周田巡抬头一看,只见虞长明身后稀稀拉拉跟着几十个人,全都红光满面,有人嘴角沾着芝麻,有人唇上挂着桂花,还有人嘴唇殷虹,乍一看像是喝了鲜血,仔细看看却原来是沾了红枣皮。
周田巡简直傻眼·不是出去- cao -练吗敢情是去- cao -练五脏庙了啊·虞长明拿手在周田巡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吧”·周田巡这才回过神来,满腹翻江倒海咽下去,欲言又止地看着虞长明。
虞长明领会了他的意思,挥挥手,示意厢兵们先回去·等人都走完了,大营门口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虞长明道:“你在这里做什么”·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周田巡勉强地扯出一个笑:“虞兄,你那日不是说中秋夜要……我担心你的安危,所以就在这里守着,看到你回来才放心。”
夜色下,周田巡看不清虞长明的神情,只听得他重重叹了口气··周田巡心都吊了起来:“怎么了”·虞长明道:“这事本不该让你知道,那天我酒后失言……罢了,你关心我,也是好意。”
周田巡道:“我当然关心你以我们俩的交情,你难道还不放心我吗话说回来,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虞长明愤愤道:“怎么回事朱瑙这人,简直恣意妄为,荒诞至极我练了这么多天的兵,昨天晚上他忽然来找我,说今天是中秋佳节,不该- cao -兵动戈。
让我今早- cao -练半天,就给大家放假·养好精神以后明晚再出发,你说这荒唐不荒唐”·周田巡:“……”·他已经没有功夫去思考朱瑙是否荒唐了,只磕磕巴巴道:“明、明晚出发”·“他说是明晚。
不过又说明天天气不好的话,就换成后天·他堂堂一个州牧,说话怎么没点定数”·周田巡:“………………”·他脑子里已乱成一团浆糊,虞长明还说了什么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类的话,他半点听不进去,嗯嗯啊啊敷衍片刻,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两行鼻涕挂了下来。
虞长明忙道:“你没事吧”·周田巡揉了揉冻僵的鼻子,勉强挤出一个笑:“虞兄,晚上太冷了,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歇息了。
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走了”·说完便屁滚尿流地跑了··他离开之后,虞长明打了个哈欠,回营睡觉去了··=====·白塔山上。
山风在山谷中呼啸,仿佛婴孩啼哭·树叶海浪般随风飘摇,飒飒作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上百人趴伏在草地中、树梢上,神经紧绷,仔细聆听每一处声响,观察每一处光点。
忽有一人轻声道:“来了”·瞬间传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人们抓紧手中兵器,紧张地吞咽唾沫··不片刻,有人“哎哟”惨叫了一声,正是方才谎报军情的人。
他被身边的人踹了一脚··“蠢货,来你个魂来了·那是风声·”·周遭又响起一片叹气声··有人忍不住小声抱怨:“这里好多虫,我身上好痒。”
有人接茬:“这里可能会有蛇,我有点怕……”·议论声由轻至响,说小话的人越来越多··刘黑山喝道:“都给我闭嘴找死吗”·人们连忙噤声了。
又一阵风刮过,树浪波动,挑动人们的神经·稍有懈怠的人连忙打起精神,抓紧武器··今晚,是他们的屠宰场,谁也不能掉以轻心……·第39章 反间计03·朝阳初升,林间的鸟儿开始晨鸣。
伊始两三只禽鸟试探低语,很快更多鸟群加入,整个山林之中清脆的鸣啼声此起彼伏··露水从叶片上滑落,滴到趴在地上的人的头顶心上,寒意顺着头皮窜至全身。
“阿……阿……阿嚏”一人打了个透心凉的喷嚏··喷嚏声竟也如那鸟鸣一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在草丛间此起彼伏,还伴有鼻涕声、咳嗽声和哈欠声。
一人爬到刘黑山身边,问道:“寨主,天都亮了,厢兵还会来吗”·刘黑山脸色- yin -鸷,两眼布满血丝·他从草地里爬起来,眺望山下。
只见旷野一片安宁祥和,哪来什么剿匪的厢军无论如何,夜袭是不可能发生了··空守一夜,最后却扑了个空·刘黑山心里既疑惑,又恼火,便发泄地踹了一脚边上的大树。
树上瞬间哗啦啦洒落一片露水,淋得躲在周围的几个山贼全都倒吸一口冷气,刘黑山自己亦沾了一身寒露,不禁打了个哆嗦··他没好气道:“留三十个人继续守着,剩下的先回去休息。”
天亮以后视野开阔,远远地就能看到山下来人,不必再这样森严戒备··于是草地里的人慢吞吞地站起来,树上的人缓缓爬下来,人们拖着僵硬的肢体,朝营地走去。
刘黑山自己也又累又困,憋着火回去补觉··可惜他这一觉也没能补成·他刚躺下没一两个时辰,就被人拍门叫醒了··“寨主,周田巡来了”·刘黑山被吵醒,刚消下去一点的火气又噌噌往上冒。
他从床上翻身跳下来,冷冷道:“把他给我带上来”·不多时,周田巡被几名山贼带到刘黑山面前··刚一照面,话还没来得及说,周田巡忽然五官皱成一团,嘴渐渐张大;刘黑山想骂人,甫一开口,忽觉鼻子发痒。
“阿嚏”·“阿嚏”·两人几乎是同时打了个凶猛的喷嚏,唾液溅了对方满脸··这对难兄难弟各自抹了把脸,这才有功夫打量对方。
两人皆是形容憔悴,眼底青黑,脸色蜡黄,显然昨晚都没睡好·周田巡还更惨一些,他是早上州府开完例会之后溜出来的,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下马时动作太急摔了一跤,蹭了一身黄泥。
刘黑山本打算先把周田巡狠狠骂一顿,然而瞧见周田巡这副惨兮兮的模样,气又下去一些·他皱着眉道:“你怎么回事不是说昨晚厢兵要来攻山吗”·周田巡吸了吸鼻涕,悻悻道:“我们那州牧简直是个疯子……”·刘黑山莫名其妙。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周田巡便将昨夜从虞长明处听来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给刘黑山:“州牧说中秋佳节不宜- cao -兵动戈,临时改了计划,取消了昨夜的行动·我昨天亦在厢兵营外守了一整天,直到晚上才听说这件事。”
刘黑山不可思议:“中秋佳节不宜动兵戈”那当初州府为什么要把剿匪定在中秋之夜这中秋节难道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吗·都没等他骂娘,周田巡比他还义愤填膺:“朱州牧简直荒唐至极剿匪难道是儿戏竟能说变就变这样的人都能当州牧荒唐,荒唐,荒唐”·刘黑山目瞪口呆。
他筹划了整整七天,全寨上下两百余人一整晚没睡,最后竟然因为这种狗屁不通的缘由成了白折腾这事荒唐到他第一反应甚至不是生气,而是可笑。
随后气愤之情才渐渐涌上心头·可他又不能冲到州府去把朱瑙揍一顿,最后只能恶狠狠踹了脚椅子,把椅子踹得散了架··“那现在州府是什么打算”刘黑山憋着气问道。
·周田巡头疼道:“我昨天一晚没睡,早上城门刚开就溜出来给你送信,便是为了提醒你,捱过了昨夜,也千万不可掉以轻心,他们很可能今晚就要动手”·刘黑山瞬间眼睛就直了:“什么”·昨天山上的弟兄们一晚上没睡,敢情今夜还得一夜无眠·他急忙道:“你确定今晚真的会来吗不会再变了吧”·周田巡道:“虞长明是这么说的。
但如果今晚天气不好,也有可能会在明晚……”·刘黑山一愣,旋即勃然大怒:“到底今晚还是明晚,你说清楚你知不知道老子在草地里白趴一夜是什么滋味”·周田巡被他吼了一顿,委屈道:“我怎么敢耍你我也不好办啊……我就是个小官,只能打听消息,又不能做州府的主。
连这消息我也是冒着- xing -命危险打听来的·朱州牧做的决定,就连虞长明都拿他没办法,我又能如何呢”·他委屈得情真意切,刘黑山烦躁地瞪了他几眼,终是没再与他为难。
周田巡说的话,刘黑山还是相信的·这大半年来,周田巡向他透露了不少州府的动向·当初州府想要招安他,周田巡便早早打听到了州府的底线告诉他·于是他一路坐地起价,州府果然再三妥协。
只可惜就在招安快要谈妥的时候,发生了屠狼寨造反的事,害得他差点就到手的财富付之东流·不仅如此,他知道周田巡所有家人的住处,周田巡若敢对他有贰心,他就能杀光他的家人,量周田巡也没胆量骗他。
刘黑山只能在心里把朱瑙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狗血喷头,没好气道:“我知道了·今天晚上我会做好准备的·”·周田巡连连点头:“那我先回去了。
我离开太久会遭人怀疑的·”·刘黑山有气无力地摆手:“去吧·你好好盯着,有什么消息立刻来通知我·”·周田巡赶紧掉头下山了。
周田巡走后,刘黑山哪里还睡得着连忙派人通知下去,州府很可能今晚还要行动,让大家晚上继续做好埋伏准备··……·申时三刻。
眼看太阳快要落山,二堂里的官员们已有些懒散,只等着时辰到就可以回去休息了·周田巡却在位置上坐立不安··他一面困得想打盹,一面神经又紧绷着,身体难受得紧,心里更加难受。
快酉时了,如果厢兵今晚要行动,现在应该出发了·到底出发了没有为什么州府这么平静厢兵的动静需要多久能传到州府快到休沐时间吧,他好出去看看啊。
他屁股针扎似的坐不住·就在此刻,堂口响起脚步声,众人抬头一看,却是朱瑙来了··州牧前来查看,众官员立刻打起精神,有活儿没活儿的都赶紧找出点活儿来干,好显得自己兢兢业业。
一时间,二堂里的气氛又变得忙碌紧张起来··周田巡亦连忙抽了几分公文出来准备誊抄,可他脑海中一片空白,笔锋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朱瑙在堂中慢慢踱步,巡视各人公务。
他渐渐靠近周田巡,周田巡心里发虚,头也不敢抬,胡乱在纸上写了起来,装作认真的模样··脚步声传到他耳边,却忽然停下了··周田巡心里咯噔一下,忙放下笔,抬头看朱瑙:“……州牧。”
朱瑙歪着头打量他片刻,奇道:“周巡田,你的脸色怎么这么憔悴难不成昨晚没睡好”·周田巡干巴巴道:“还、还好吧。”
他昨晚岂止没睡好,根本就是一夜没睡·今天还快马加鞭赶了半天的路,此刻若不是心中有挂念,怕早昏睡过去了··朱瑙道:“还好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昨晚没在家中好好休息么”·周田巡一惊,立刻抬头看向朱瑙。
朱瑙也正看着他,嘴角似有若无噙着一丝笑··周田巡心头大骇,不知朱瑙这是什么意思,额角渗出冷汗,磕磕巴巴道:“没、没有·我,我……”·没等他说完,边上有人揶揄地笑道:“州牧,昨天是中秋佳节,是团圆的好日子。
田巡可是有家室的人,怕是昨夜好好和媳妇‘团圆’了一番吧”·众人顿时一阵哄笑··这番荤话倒是替周田巡解了围·他尴尬地扯起嘴角:“啊……嗯……”·“哦原来如此。”
朱瑙微微笑了笑,道,“那倒也情有可原·不过人生还长着,眼光也该放远些,又何必急于一时,枯本竭源呢周田巡,你说是不是”·周围又是一阵暗笑。
朱州牧自己不近女色也就算了,还管得着人家夫妻生活年轻男女,血气方刚,耽于欲望不也是寻常的么等哪天朱州牧自己遇着心上人,瞧他会不会也来个‘枯本竭源’。
周田巡却笑不出来·非但笑不出来,他更感到一股凉意侵体,脖子上的寒毛全都竖了起来·也不知是否他自己心虚,他明显发觉,朱瑙话里有话……·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没再多说什么,在二堂中巡视一番,慢悠悠地走了。
=====·夕阳落下,朝阳升起··白塔山上··刘黑山从草丛里爬起来,还没站稳,便是一阵头晕目眩·他踉跄了两步,总算拄着刀站住脚··一夜过去,又是白守一场。
山贼们陆陆续续从埋伏的地点出来,每个人都神色颓丧,无精打采·更有几人路都走不稳,不得不互相搀扶着··打从九天前,他们得知了州府将要进攻白塔山的消息,便开始紧张忙碌地布防训练。
时间非常紧凑,他们一直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有些胆子小的人,更是从九天前就开始吃不下睡不香了——这黑山寨里的虽多是杀人放火的凶徒,可从前他们屠杀的是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今却要和声名在外的长明寨作战,如何能不紧张·布防训练累些还便算了,青壮男子吃得起这些苦。
可现在,他们都已经整整两夜没有睡觉了,非但没睡觉,还在寒- shi -露重的山林间提心吊胆地趴了两夜·别说他们都是凡胎肉体,便是神仙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啊·整个山头被死气笼罩,再无两日前的壮志士气。
有人小声问道:“寨主,今晚还要守吗”·刘黑山的脸色无比- yin -沉·两日之前,他还雄心壮志,要打一场以少胜多的漂亮仗,让那六百厢兵有去无回,他还要借着这一仗名震蜀中。
可现在,事情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厢兵来还罢了,厢兵不来,竟更可怕·白塔山不止一条上山的道,厢兵人数又远胜他们,若要埋伏,他必须让寨中山贼全部出动。
可整晚整晚不睡觉,山贼们根本撑不住,两天就病倒好些人了·可如果不布防,也不行·就算让他们回去睡觉也根本睡不安稳,随时担惊受怕·万一厢兵真的在他们撤防之后悄悄摸上山怎么办·防也不是,不防也不是。
偏偏他这点人手,也只能仗着山势在山中守着,不可能打去那州府教训朱瑙·再这么折腾几天,州府都不必派一兵一卒,他们山上的人便该倒下了··刘黑山迟迟不说话,众山贼已是满腹怨气,疑窦丛生。
“寨主,那周田巡该不是在耍我们吧”·“就是他是不是打听不到消息,又想从我们这里骗赏金,就胡诌了一个故事来诳我们”·“依我说,我们把他抓起来,用鞭子狠狠抽他一顿,不信他不说实话”·人在缺觉的时候脾气往往十分暴躁,被众人这样一说,刘黑山心里也是惊疑不定,对周田巡开始怀疑。
他咬了咬牙,道:“你们几个,马上去他家中,把他妻儿老小全抓回山里来·”·他也不知问题究竟是出在周田巡身上,还是出在州府身上·总之拿住那周田巡的把柄,他就不信周田巡还弄不来确切的消息。
几名山贼得命,立刻下山去了··第40章 厢兵来了·两晚没睡觉的不止是白塔山上的山贼们,还有周田巡··晚上回到吏舍,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冷汗却惊出了一身又一身。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发现枕席上全是掉下来的头发,足见昨晚究竟有多愁··于是熬完了早上的例会,周田巡趁着众人不备,偷偷摸摸离开二堂,又找了个借口溜出州府。
一出州府大门,他撒腿就往马厩跑·周田巡骑了匹快马,疾驰出了阆州城·这一回,他却不是去白塔山给山贼们报信的,而是向自己家的方向飞奔前往。
昨天明明天朗气清,厢兵却仍然没有去剿匪·周田巡已不打算再去找虞长明询问缘由了·昨天下午朱瑙那番话吓破了他的胆子,他十分怀疑自己给黑山寨通风报信的事情已经被州府察觉了。
至于州府为什么一直没有抓他,他不敢细想,也无暇细想··——如果他真的被州府发现,那最令他胆寒的,并不是州府会如何处置他·而是刘黑山会如何对付他。
这大半年来他之所以卖力为黑山寨效力,虽有贪图钱财的缘故,更多的还是出于畏惧·他与刘黑山乃是同乡,刘黑山认识他的所有亲族,以他亲人的- xing -命相要挟,逼他为黑山寨打探消息。
那刘黑山是个心狠手辣之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是真敢屠杀周家满门·如今周田巡连续两次送错情报,刘黑山有会多恼火,可想而知·万一自己真的已被州府识破,意味着往后再也无法给黑山寨传递情报,那刘黑山绝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周田巡不敢冒这样的险,其余亲族也顾不上了,只想回去接上自己的妻儿老娘,赶紧逃跑,跑得越远越好··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加快速度向家中赶去··……·一炷香后,周田巡赶到村口。
他急急忙忙跳下马,向自家跑去··跑到家门附近,眼前的光景把他吓得魂飞魄散——他家大门有被刀斧砸过的痕迹,地上还有许多血迹·周田巡瞬间一阵眩晕。
晚了,黑山寨的人已经来了……·他双腿发软,心吊到嗓子眼·想到妻儿老母,他强行冷静下来,四处张望,从地上捡起一根粗长的树枝当作武器·他双手捏紧木棍,哆嗦着地向家门口走去。
到了门外,屋内竟然传出声音,依稀是水声和陶瓷碰撞的声音·周田巡紧张得手心里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出,竖起耳朵仔细听·然而待听清楚之后,他却震惊了。
——那好像是有人在倒茶喝茶的声音·又有男人低声说话··“那三个人已经死了吗”·“死了吧。”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心有戚戚:“这还是我第一次杀人……”·周田巡登时定在原地·死了……三人都死了……这些土匪强盗,杀光了他的家人,还喝着茶等他回来·他心里又惊惧,又悲愤,理智的弦彻底绷断。
他大喝一声,一脚踹开大门,提着木棍冲杀进去·“啊我杀了你们这群畜——”·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围坐在桌边喝茶的的几人正对着门口,坐在最中间的少年和周田巡四目相对。
周田巡看清屋内情形,猛地急刹脚步,没说完的话瞬间卡在嘴边,高举木棍的手也悬在空中··程惊蛰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淡声道:“回来了啊·”·周田巡:“……”·他反应极快,猛地丢下木棍,转身拔腿就跑。
=====·金乌东起西落,天色渐晚,一天很快又要过去了··越到天黑的时候,黑山寨里的人心就越涣散·山贼们甚至开始害怕黑夜的来临··他们害怕刘黑山会让他们继续埋伏,紧张地守上一晚上,身体实在吃不消;可他们也怕刘黑山不让他们埋伏了。
万一大家都松懈了的时候,厢兵真的打上山来怎么办·连日的疲惫与担惊受怕,让很多人已经彻底失去了斗志··这黑山寨之所以能在短短半年内迅速壮大,便是因为前来投奔的都是心怀叵测的投机者。
当初他们到黑山寨,是想要像屠狼寨一样从州府这里谋得一大笔招安的好处·可现在,好处明摆着是不可能有了,甚至还要被人剿杀·就算他们打赢了厢兵又如何,州府一蹶不振,然后呢他们这两百来人,还能在蜀中称王称霸不成回头他们跟厢兵打个两败俱伤,别的山寨倒趁虚而入把他们给屠了。
他们到底图什么·人群之中,有一人小声道:“还不如就接受州府的招降算了,好歹每人还能分到点田地·”·他边上一人竟然也同意他的想法,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行:“州府没给我们发招降书,只给那些不怎么杀人的山寨发了。”
先说话的那人把声音压得更低:“不给我们发招降书,是因为黑山寨臭名昭著,州府想杀鸡儆猴·可黑山寨是刘黑山的,又不是我们的·我们只要下了山,随便找个山头投奔,谁知道我们是谁”·另一人怔了怔,贼眉鼠眼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要不,等天黑以后,咱们找个机会溜了得了……”·也不知是否有很多人有和他们有类似的想法,山贼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多是心虚的、茫然的,互相交头接耳,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说话。
天色越黑,山上的气氛就越沉闷压抑··很快,刘黑山的命令来了··已连续空守了两个夜晚,今天晚上,他不打算再守株待兔·他让三分之二的人回去休息,只留下三分之一的人守山,若有突发状况,再去把休息的人叫醒。
命令传开后,山贼们拖拖拉拉地起身,休息的朝房去走去,守夜的朝山岗走去··然而休息的人才刚刚躺下,都还没来得及入睡,惊慌的守夜者们已挨个冲进房门,通知一个令人胆寒的消息。
“快起来厢兵真的来了”·山贼们连忙披上衣服,冲上山峰或山岗,向下眺望·远方果然有一片火光闪动,正在接近。
漆黑的夜色下,他们看不清来人有多少,只听见地面的震动,是快速的脚步声和推车声··黑山寨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即使他们已预演了两天,可真到敌人来的时候,他们仍然手忙脚乱,有人不知兵器放在何处,有人只想找地方躲起来。
刘黑山和几名山寨元老冲进人群中,连骂带打·勉强把混乱的局面稳住些··“闹什么闹把火都熄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他们刚勉强把混乱的局面稳住些许,又有人急匆匆冲上山来。
“寨主,寨主周田巡来了”·刘黑山听到这名字大吃一惊,还没等他叫人,周田巡已自己屁滚尿流地爬上来了。
周田巡的样子那叫一个凄惨,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到处是泥,脸上手上膝上蹭破了皮·看他这样子,简直像是被人一路追杀逃到这里来的··果不其然,没等刘黑山发问,周田巡便已慌张道:“我被州府的人发现了,他们想把我抓起来,我是自己逃出来的”·刘黑山还没来得及细问,周田巡又急急忙忙道:“厢兵知道消息走漏,你们已经防备,他们不打算上山了,而要放火烧山你们快逃吧”·他担忧极了众山贼的安危,说了一遍,又怕听到的人有限,便在人群中嘶声力竭地喊了起来:“厢兵要放火烧山了,大家快跑啊”·刘黑山大惊,周遭一片哗然刚稳定下来山贼们瞬间又乱成一团,眼看着埋伏还没布置好,厢兵的队伍却已到山脚下了。
“不,不可能”刘黑山一把揪住周田巡的衣襟,恶狠狠道,“他们要烧山,早就烧了怎么可能现在才烧你胡说”·山中虽草木多,也不是说烧就能马上烧起来的。
更重要的是,万一真的烧起山火,那火势便不是人为可控制的,也不可能只烧他们一座山头·烧上几天几夜,甚至蔓延周围百里都有可能,损失将不可估量·州府又怎么可能为了为了治匪做如此疯狂之事·若是以往,兴许众山贼们也会对周田巡的话抱有怀疑。
可三天没睡整觉的山贼们哪有心思冷静下来分析形势局面一时混乱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刘黑山察觉不对,勃然大怒,拔刀道:“你是不是已成州府的走狗,故意来诓我们的”·周田巡叫屈道:“我怎么可能诓你们我亲眼看见他们装了几车干柴和稻草,马上就来了。
你们再不逃就来不及了”·两边正僵持,又有探子连滚带爬地跑上来汇报··“寨主厢兵推了数车干柴,在山下堆放,他们是要放火烧山啊”·话音刚落,山脚下已有滚滚黑烟烧上来了。
那黑烟烟雾极大,熏得人泪水涟涟··这白塔山共有三条山路,厢兵在西侧放火,东北坡极抖,也不知谁先带的头向南坡下山的路跑去,瞬间数人跟上,很快就裹挟成乌泱泱的一大片。
山贼们弃守阵地,纷纷丢掉武器,撒腿就跑,只想趁着夜色掩映赶紧立刻这白塔山,免得被人活活烧成一把枯骨··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刘黑山一开始还想拦,可他根本不可能拦住失控的人群。
他自己也被人群不停冲撞,周田巡被冲得不知所踪,山下的黑烟则越来越浓··到了这份上,人都跑光了,山险也再无可守的必要·刘黑山亦失去理智·他连拉带踹,拨开人群,拼命向前冲,以免跑得慢了被上山的厢兵追上。
南坡之下并无厢兵把守,众山贼大喜,更加快速度向外跑·两侧丘陵起伏,道路狭隘,越往前跑,道路越开阔,很快就能把厢兵和白塔山甩在身后了··忽然间,前方亮起一片火光·众人大惊,跑在前面的人急忙想刹住脚步,却被后面的人推搡着继续向前。
火光越亮越多,逐渐连成一片,与山势相合,将他们包围起来··刘黑山亦在人群前列,当看到火光亮起时,他心中顿时一凛:中计了什么周田巡,什么放火烧山,这是诱他们出山的诡计一旦离了山,所有山险,所有埋伏,所有他为厢兵设下的屠宰场全都付之东流,而他却入了州府为他准备的屠宰场·此时再想退回山里已来不及了,刘黑山又惊又怒,环顾四周,只见前方大石上站着一名身形颀长的男子,不是虞长明又是谁·到了这个地步,除了厮杀已再无其他余地。
刘黑山双眼通红,举刀爆喝一声,朝虞长明冲过去··“我杀了你——”·火光映出虞长明神色平静的脸,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要举刀应战的意思。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高举起手中的火把··当火光越过他的头顶,瞬间,无数箭矢从黑暗中破空而来··惨叫声、求饶声、喊杀声……混乱声中,山贼们一片片地倒了下去。
第41章 得胜归来·喊声由轻至响,由响至轻,最后归于与宁静··火光缓缓熄灭,黑雾渐渐散去,鸟鸣声如常地在山林中响起··黑夜,过去了··……·清晨,钱青是被门外的议论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下床,推开窗户,只见外面的天还是昏暗的,只能隐约窥见一点天光··然而这么大早,吏舍的院子里却满满是人·人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情绪激昂地讨论着。
钱清莫名其妙·还远没到要开晨会的时候,这帮人起这么早干什么呢·既已醒了,他也不再睡了,披了身衣服出门,走进人群里··“你么怎么不睡觉在这里干什么呢”钱青问道。
院子里的人答道:“我们在等厢兵回来啊出了这么大的事,哪里睡得着啊”·“等厢兵”钱青一脸茫然。
“厢兵去哪儿了”·众人:“……”·厢兵是昨天晚上出营的,由于之前消息一直保密得很好,许多官员是昨天晚上才临时听说此事的。
还有一些消息闭塞的,比如钱青,早上听到人们的议论声跑出来,才被告知昨晚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听说之后,钱青震惊不已:“什么厢兵昨晚去剿匪了”·“是啊,”说话的人满脸担忧,“说是戌时走的。
这都多少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呢·”·钱青磕磕巴巴道:“怎、怎么这么突然”·那人道:“也不算突然了,厢兵最近不是一直在训练吗”·钱青:“……”·他的确知道厢兵最近一直在训练,只是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去剿匪……或者说,他没想到,厢兵竟然真的会去剿匪·在州府任职越久的官员,越清楚山贼有多难对付。
包括钱青在内的很多官员甚至以为州府训练厢兵只是为了吓唬山贼们,好让他们早点前来归降·毕竟剿匪一事,无论成败,州府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其中一个无法逃避的代价便是厢兵们的- xing -命。
想当初长明寨来投诚的时候,很多官员对这些当过山贼的家伙十分不信任,生怕他们会步屠狼寨的后尘·可这段时日过去之后,大家都已经有所改观·而且他们来了之后,官员们发现州府确实很需要这些厢兵。
不说要他们出去剿匪吧,至少他们能帮着做些事,还能保卫州府·要不然州府如此空虚,大家每天都提心吊胆的,就怕有人冲进来闹事拦都拦不住·可现在,厢兵全体出动了,万一人都打没了,州府不是会再一次陷入困窘之地吗·官员们都捏着一把冷汗,为州府的前景未来赶到担忧。
钱青的心也悬了起来·他满肚子话想说,又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说,于是只能把一个当初支持他招安的官员刘七拉到一旁说悄悄话··钱青叹道:“朱州牧这个人别的都挺好,就是太好大喜功了。
”·刘七也是满面愁容:“谁说不是呢这种事情怎么都是两败俱伤的·剿成了咱们也是元气大伤;万一剿失败了,那些山贼就知道咱们州府是纸糊的老虎,不足为惧,以后只怕更加变本加厉啊”·如果朱瑙在做决定之前跟他们商量一下,他们势必会竭力反对。
可现在,厢兵已经出去了,而且一个晚上过去了,说什么都已晚了,他们只能等待结果··钱青摇头叹气道:“事已至此,但愿顺利吧……希望厢兵死伤不要太惨重。
能回来一半人,就是老天保佑了……”·正说着呢,忽然有人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进来,穿过回廊,径直往州牧所在的后院走·官吏们一看那人穿着,竟然是守城的官兵·众人立刻呼啦啦围了上去。
“怎么样厢兵回来了没有”·“回来了”官兵赶得很急,气喘吁吁道,“我远远看见队伍过来,就赶紧先来通知州牧了。”
……·天还没大亮,州府大门打开,朱瑙带着程惊蛰匆匆出来,准备亲自去城门迎接归来的厢兵·他两人走在最前面,后面呼啦啦跟出来一群官吏,都往城门的方向跑。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反正时间还早,他们也不急着办公,与其在州府里傻等,不如一起去看个究竟··官员们到达城门口,已有一队厢兵在城门下候着了·众人一看那队人马的人数,顿时大惊失色——他们已经想过厢兵出征也许会很惨烈,却也没想到竟然惨烈到了这个地步六百厢兵出去,回来的竟只剩下寥寥二十来人·当即就有人鼻子一酸,放声大哭起来:“苍天无眼呐”·亦有几个心软的,开始跟着抹眼泪了。
怎么说也跟厢兵相处了这么多天,活生生的人就这样没了,谁心里不难过呢·他们这一哭,倒把那二十来个厢兵吓了一跳·厢兵们面面相觑:“苍天……无眼”·朱瑙拨开人群走上来,打量道:“怎么就你们几个余下的人呢”·一名厢兵忙道:“虞指挥使遣我们几个先回来报个信,免得州牧担忧。
剿匪很顺利,我们- she -杀百余人,生擒百余人·从山里缴获七八车粮食,还有一些兵器、农具、钱粮·因为东西比较多,还要押送一群人,所以大队走得慢,还要一些时间才能回来。”
边上围的官员们瞬间惊了黑山寨上一共二百多人,不是被杀的就是被擒,山中的物资还都被缴获了,那是剿匪成功了啊·成功当然是好事,就是不知道取得这样的成果,厢兵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朱瑙显然也关心此事,问道:“厢兵可有伤亡”·这问题问得几个厢兵面面相觑。
他们犹豫地问道:“扭伤脚的和烫伤手的算吗算的话倒是有几个·其他好像没了·”·众官员:“”·众官员:“”·剿了黑山寨,大获全胜,还没有伤亡他们剿的是白塔山上那个黑山寨吗是那个凶残暴虐的黑山寨吗·朱瑙这才有了几分笑意:“没人伤亡就好。”
他嘱咐官吏们去多找几辆板车和驴骡来,听厢兵汇报,缴获的东西还不少,或许需要更多车马帮忙拉·然而他的话说了第三遍,才有人有反应·官吏们都跟梦游似的。
他们甚至怀疑那几个厢兵谎报军情··不过很快,厢兵的大部队就开回来了,打破了所有官员的质疑··只见回城的队伍浩浩荡荡,厢兵们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
他们生擒了一百余山贼,那些山贼被用绳子捆着手,系成一长条,一个个灰头土脸、神色颓败,和厢兵形成显明的反差··虞长明走在最前端,到了城门外,他停下脚步,身后长长的队伍全部跟着停下。
隔着数米十远,虞长明望着前方的朱瑙,笑了笑,躬身行礼·他做出表率,身后数百厢兵纷纷效仿,人们齐刷刷地行礼,十分壮观,把朱瑙身边的官员们都吓了一跳。
虞长明朗声道:“我等奉州牧之名讨贼,幸不辱命·- she -杀九十六人,生擒一百二十五人,缴获辎重若干,尚未清点·如何处置,请州牧发令”·厢兵们齐声道:“请州牧发令”·整齐划一的喊声,又把官员们吓得一哆嗦。
众人都恍惚了:这哪里像是刚刚被收编没多久的厢兵啊便是正规军,怕也不过如此啊朱瑙到底是怎么收来这么一群宝贝的·这些人又如何能想到,长明寨的这些弟兄们早被训练一年有余了。
他们的忠心怕是连正规军也赶不上··朱瑙笑道:“诸位辛苦了·擒来的山贼且先收入大牢·辎重清点后收入府库吧·”·虞长明道:“是”·厢兵并没有对黑山寨赶尽杀绝。
这也是出征之前朱瑙特意嘱咐的·一来纵使黑山寨恶名昭彰,可未必山中所有人皆犯死罪;二来,更重要的一点是,此次出剿黑山寨,目的是杀鸡儆猴,威慑其他山贼。
由于时局混乱,虽非所有山贼都如屠狼寨、黑山寨那般穷凶极恶,可做过杀人放火之事的也不在少数·一旦让山贼以为自己死罪难逃,他们很有可能孤注一掷,犯下更大罪恶。
倒不如留他们一条生路,他们愿意归降,蜀中乱象才能迅速平定·一切罪恶,皆等局势平定之后再慢慢清算也不迟··厢兵们押着山贼和缴获来的物资进了城,天色已经大亮了。
城中的老百姓听见动静,纷纷从屋内出来,涌上街头围观·月前虞长明刚刚带着长明寨来归顺州府的时候,他们也曾被百姓这样夹道围观过,只是那时候老百姓脸上的神色多是惊惧、害怕和厌恶。
到如今,却截然不同了··看见那些灰头土脸的山贼和昂首挺胸的厢兵,百姓们激动之情难以自抑,欢呼雀跃·人人脸上皆是欢喜和兴奋,还有人冲出来抚摸厢兵,想沾点喜气的。
廊州的百姓无人不厌恶山贼·纵使没被山贼打劫过的,也深受山贼之害·就因为山贼们把持山路,阻碍商旅,本地百姓不敢出去,外面的商队也难以进来,于是城内物资稀缺,物价飞涨。
现在州府一出手便打了个大寨下来,这么久了,他们终于看到了平定山贼之祸的希望这新来的州牧,实在是了不起啊·于是朱瑙从城门回州府的路上,也被老百姓堵了个水泄不通,众人山呼父母官,要不是有惊蛰等人拦着护着,激动的老百姓怕是要将朱瑙抛上天去。
……·刘七跟着众官员回到州府,往常晨会的时间已经过了·他魂不守舍地往吏舍的方向走,被钱青一把拉住··“你去哪儿啊”钱青道,“州牧刚才说了,晨会还得开,让大家回来以后先到大堂集合。”
“啊哦……”刘七又梦游一般地扭头往大堂的方向走··“刘七,你怎么回事怎么感觉你不太对劲”钱青狐疑地打量着他。
刘七浑身一哆嗦,立刻道:“哪里不对没有啊,我好得很”·钱青莫名其妙,以为他是还没从厢兵大获全胜的惊讶中缓过来。
别说刘七了,钱青一想到自己早上还在说朱瑙好大喜功,脸上也一阵火辣辣地疼·人家那叫好大喜功吗那明明叫足智多谋啊还有谁能一卒不损地拿下黑山寨还有谁·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因为主簿的位置被朱瑙撤掉,钱青心里一直以来多少有点不服气。
可一次又一次的事实告诉他,他不服气也得服气·朱瑙就是有本事·甚至朱瑙到底有多少本事,现在也许都只是露出了冰山一角而已……·钱清悻悻道:“说起来也真没想到,周田巡竟然会是黑山寨的眼线,相处这么久,我都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
听到“周田巡”三个字,刘七又是一哆嗦··刘七的失态正是从看见被厢兵押解回来的周田巡开始的·他以前虽然也不知道周田巡和黑山寨的关系,但他知道,州府中肯定有许多人暗中与山贼勾结,给山贼通风报信——因为他自己也是其中一员·那山贼们以前也都是老百姓,落草之后,肯定十分关注州府的动向。
于是发动寨中人际关系,跟州府官员牵线·以前都是老乡老友的,很容易就联系上了·刘七就有这么一个老乡,也进山做了山贼,前不久来找刘七,请他帮忙打探州府里的消息。
刘七想了想也就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一来他怕不答应的话山贼会对他不利,二来现在蜀中这么乱,山贼也不多这一窝少这一窝,他何不顺水推舟给个人情,还能赚点好处呢·以前一直相安无事,他也心怀侥幸,认为不会被州府发现。
可眼下周田巡却出了事……前车之鉴已在眼前,他又怎能不胆寒呢……·很快,州府上下的官吏们已全在大堂集合·有人心情激动,有人云里雾里,也有那么几个包括刘七在内的人,心情忐忑不安。
不多时,朱瑙上了堂·他在堂上坐下,问道:“都到齐了”·负责点名的官吏忙站出来回话:“州牧,全到齐了·”·“哦。”
朱瑙点点头,扫视堂下·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今日的晨会,倒也不为别的·主要只为了一件——周田巡的事你们都已知道了吧”·刘七又是一哆嗦,攥紧袖子,把头低得极低,只求自己心虚的表情不要被人看出来。
除他之外,亦有几个人跟他一样,脑袋恨不能缩到胸口去··众人胆战心惊地等着朱瑙的后话,可朱瑙却一直没再往下说·刘七心中又惊又疑,终于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高堂之上,朱瑙托着腮,眼睛笑眯眯地弯着,也不知究竟在看谁··又等片刻,朱瑙终于开口了:“你们可有谁到这高堂上来坐过么”·众人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那是州牧的位置,谁敢轻易去坐·朱瑙道:“倒也没什么别的·只是我刚发现,坐在这位置上,你们所有人的神情我都能瞧得一清二楚——包括那些低着头不想让我瞧的,我也瞧得怪清楚的。
实在挺有趣的·”·刘七:“……”·他冷汗唰一下就流下来了,整个人打摆似的哆嗦。
忽听身边砰的一声,竟是有个家伙比他还害怕,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站起来都不敢,连忙翻了个身跪在地上:“州、州牧……”·朱瑙噗嗤一声笑出来,摇摇头,竟没有当众追问那人失态的缘故。
他悠悠道:“周田巡犯下大错,原本应当按律处以重刑·然则剿灭黑山寨,他亦立下大功·他功劳不小,罪责也重,两相抵消,仍当处罚,本州牧会从轻计量。
他家中妻儿老母那日险些被山贼屠杀,幸好本州牧派去的人及时赶到,将人救了下来·他受罚期间,他的家人州府亦会好生照料的·”·堂下众人全都屏息听着。
朱瑙接着道:“这话不是吓唬你们——本州牧知道,州府之中如周田巡那样私通贼寇的人仍有不少,好几个我其实都已查出来了·你们或卖老乡老友一个人情,或是遭受胁迫,不得已私相授受,于理不合,于情尚可体谅。
再则本州牧重视你们的才干,很想息事宁人·因此今日把所有人都叫来,而不是私下找你们,便是给你们一个机会·趁着尚未犯下大错,若能立下功劳,非但不罚,还能有赏……”·他笑了笑,道:“该如何做,你们自己掂量吧。
好了,今日晨会就说这么多,你们自去忙吧·”·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便起身离开了大堂··他刚一离开,刘七便接近虚脱,腿脚发软,勉强扶墙站住了。
朱瑙刚才那番话实在说得厉害至极,即便他知道朱瑙有可能只是在诈他们,可万一不是诈呢万一他真的已被发现了呢刚才朱瑙好像有看了他几眼·想到这里,刘七的侥幸之心已然灰飞烟灭了……·第42章 只要是你交给我的事,我一定做好·往后数日,朱瑙的治贼大计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
黑山寨被剿除,无疑对廊州境内所有山贼都是一个有力的震慑——连这么强大的黑山寨都被剿灭,可见州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软弱无能的州府了如今的州府,不仅有决心,更有能力治理山贼之乱。
因此那些重金招安的好处大家怕是有命想,没命得了·趁早归降,还能分到几亩田地·若去晚了,只怕非但没有田地,还要被狠狠治罪··而州府之中,鉴于周田巡落网,亦让不少官员胆寒生畏。
他们私下找到朱瑙,或自首或举报·这些官员都和某些山寨有过私下接触,老实一些的,坦诚了自己和山贼的交往;油滑一些的,只说自己虽然认得山贼,曾被山贼威逼利诱,但并未向山贼妥协。
自己来自首,只是担心被州府查出与山贼的关系,误以为自己有二心··不管他们是坦诚也好,是狡辩也好,朱瑙都没有深究·他诈这些人出来,如他自己所说,并不是为了要治这些人的罪。
以前宋仁透治下不严,州府风气败坏,加上山贼泛滥,有些抹不开的人情债也是情理之中·因此凡主动前来招认的,他一概不记录也不声张,只要求这些官员去说服他们认识的山贼,管他是劝是哄,反正让山贼早点来归顺,罪行都可从轻计量。
官员若有功还可论功行赏··如此一来,前来归顺的山寨更多,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廊州境内已是十寨九降困扰廊州多年的山贼之祸大为改善。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山贼们蜂拥前来归顺,一时间州府上下也为安置事宜忙得焦头烂额··山贼们为了赎罪沦为“田奴”,需要州府拿出土地来安置他们。
土地的数量倒是不成问题,这几年灾祸频生,州中有大量闲置的耕地,足够用来分配·可是分配不能闭着眼睛瞎分,其中也有不少讲究··若是单独从家乡出走的山贼,州府仍将他们安置回家乡,方便他们能够迅速融入;若是举村举乡出走的山贼,则州府会将他们分开安置,以免他们日后再聚众生事;还有一些不愿回归耕地,又或者条件优异者,在考察过后也可编入厢兵,交给虞长明训练教化。
另外还有一批特殊的人,州府官员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安置才好,于是就把他们先都放在州府中,报给朱瑙,等待朱瑙批示··这天下午,朱瑙忙完手里的事,便带着程惊蛰去看这些人。
两人走到主簿衙的院子门口,只听院子里安安静静,里面仿佛一个人也没有·然而走进院子一看,却见满院子都是少年,约有四五十人··这些少年多为男孩,亦有少数几名女孩。
其中年纪最小者只有八九岁,大多十三四,年纪最长者也不过十五六·按说这年纪的孩子是最有活力的,若在城里乡间碰上三五个,那三五个孩子往往能吵得闹翻天去。
可如今三五十个孩子在一起,竟然死气沉沉·他们有些三三俩俩地坐在一起,大多数人却独居一端,神色警惕,不与他人交流·从他们身上全看不到孩子的天真与懵懂。
——这些少年孩童都是前来归顺的山贼里的孤儿··令人意外的是,山贼中孩童的比例并不低·这些孩子由于失去亲人,失去了倚仗,很容易就被山贼或流民拐卖奴役。
由于他们无处可去,并不会逃走,有些孩子当初甚至是主动投靠山贼的··而因为他们年纪要小,如何安置他们也让州府犯了难·这些孩子能力有限,即便州府给他们分配田地,他们怕也很难靠耕地存活。
朱瑙和程惊蛰进入院子之后,这些少年的目光便齐刷刷聚了过来·他们打量朱瑙,不过更多人目光集中在程惊蛰的身上——惊蛰今年也不过十六岁,与他们年纪相仿。
少年们总会对同龄人天然地多一份关注··见状,朱瑙轻轻拍了拍程惊蛰:“去吧·”·程惊蛰走到院子中间,环视了一圈·这些少年孩童大多身形瘦弱,惊蛰虽与他们年纪相差不多,身材气势却大相径庭。
他往那里一站,英姿飒爽,周遭有许多少年竟下意识地对他做出了臣服之姿··程惊蛰又望了眼朱瑙,朱瑙向他点头,示意他只管说便是··于是程惊蛰开口道:“谅你们年纪尚轻,年幼失怙,虽曾与山贼同伍,情有可原。
州牧说,愿意宽恕你们从前的罪行·你们有想过以后的去处吗”他语气平和,不像长者那般难以亲近,更容易完成与这些少年人的交流。
少年们大都一脸茫然·这个年纪的孩子,早早失去亲人,生计又困难,根本没有多少主张··程惊蛰道:“如果你们还有可以投奔的亲朋,可以告诉州府的官员,州府会派人将你们送去的。
如果你们早已没有任何亲眷,但想要回归家庭,州府也可以为你们寻找合适的养父母,照料你们的生活·”·还是没有人说话,少年们的眼神多是麻木的··他们之中不少人也曾有过“养父母”,“养父母”或让他们当了山贼,或将他们卖来卖去。
反正他们年纪小,任谁摆布都是一样的,任州府摆布也一样··程惊蛰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看见众人神色,不由微微皱了下眉头·他叹道:“又或者,如果你们想留在州府,也是可以的。”
此言一出,众少年皆愣了一愣·留在州府·程惊蛰道:“留下的话,男子可以跟着我学习武艺和兵法;女子可以跟着州府请的织娘学习女红和养蚕之术。
如果你们有什么特长,或是有别的想学的,也可以说出来,州府会尽量为你们安排的·”·少年们的神色立刻由麻木转为惊愕·留在州府,还有人教他们学东西·须知这些少年大多都是穷苦出身,打从能下地走路便要帮着家里做事了。
失去亲人以后,更沦落到受人奴役差遣的地步,便有人教他们做什么,也是教些简单的粗活累活,要他们立刻去做·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们技艺更不可能有人让他们想学什么就能学的·程惊蛰等了半晌,始终不见有人答话,无奈道:“你们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么”·实则少年们并非需要时间考虑,而是需要时间接受这个从天而降的选择。
忽有一人道:“跟你学习武艺和兵法”·程惊蛰循声望去,说话的原来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年纪和程惊蛰差不多大,身量也差不多,在一众瘦弱的孩子里,他算是最不寻常的一个。
他胳膊上竟有一些肌肉,看身量和架势,竟也像是个练家子··程惊蛰道:“你以前学过”·少年垂下眼·这个问题触及他不愿谈的话题,因此他不肯作答。
他不想说,程惊蛰也便不问了·少年人都是直爽的,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东西·程惊蛰开门见山道:“你觉得我不够格那我们比比”·少年有些迟疑。
他的确对程惊蛰有所质疑,但这里毕竟是州府,他需要顾忌不少··程惊蛰却已接了下去:“你想比什么拳脚功夫枪法刀法我练得很少,可能不行。
不过以后我也会好好练的·”·那少年听他语气自然,没有被激怒的样子,似乎并不会太将比武的胜负放在心上,于是头脑一热,竟就答应了:“那就比比拳腿。”
程惊蛰道:“好·来吧·”·这时候窦子仪从主簿衙里出来,正巧看见这一幕,不由微微皱了下眉头·他迅速绕到朱瑙身边,低声道:“州牧。”
朱瑙问他:“这孩子叫什么名字”·窦子仪知道他问的是那个要和程惊蛰比武的少年,忙道:“他叫裴子期·他爹以前曾在折冲府做过校尉,年纪轻轻就死了。
他母亲不会当家,家中钱财被人骗走,他母亲便投井自尽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不由啧啧摇头·倒是个苦命的孩子,原来是兵家出身,难怪练过功夫。
院子里,孩子们已退到一边,把院子中间的空地留给程惊蛰和裴子期·这时少年们不再是方才那般谨慎畏缩的模样了,眼神都灵动起来,好奇地盯着即将要比试的两人看,显然对这出变故极感兴趣。
窦子仪却有些担心·今日朱瑙把程惊蛰带过来,显然是想培养惊蛰·这些少年若留下,便都会成为程惊蛰的手下·可万一惊蛰上来便输了,以后他要怎么服众·他低声道:“州牧,惊蛰若输给裴子期可如何是好”·朱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他这般年纪,难道还输不起么”·窦子仪微微一怔。
他想说的是程惊蛰万一在比试中输了,只怕会打乱朱瑙的计划·可再一想,这天底下的计划难道只有一种么朱瑙亦不是什么按部就班的人·这等小事能有什么大不了·想到这里,他便也不说话了,专心关注起两名少年的比试来。
程惊蛰与裴子期已摆起架势,当看见对方的架势,两人眼里都多了几分认真··若要说功底,恐怕裴子期比程惊蛰还强一些·他是从小习武,而程惊蛰自从跟了朱瑙才开始练武,至今也不过两年光景。
然而程惊蛰有天分,而且这两年他极为认真,连每天朱瑙午休的时候他都会在院子里拿把兵刃比划不停,功力可谓突飞猛进·裴子期却没有他这样的好运,谁胜谁负,实难定论。
两人伊始都不着急出手,想先试探对方虚实,于是你进我退,我退你进,玩了一番拉锯·率先打破僵局的人是程惊蛰,倒不是他更耐不住- xing -子,而是他更有底气,于是一个刺拳直直朝着裴子期面门袭去·他动作极快,裴子期尚不适应节奏,来不及躲,只能双臂护头挡下。
这便给程惊蛰制造了一个机会·他趁着裴子期护头的空隙,直接近身,一腿向左横扫扫他的膝窝,一手向右拨他身体,两力相合,将防备不足的裴子期直接撩翻·只听“砰”的一声,裴子期重重摔在地上·众人也没料到这才刚开始,竟就有如此大的进展。
程惊蛰的动作干脆利落,漂亮至极·几个少年忍不住开始欢呼叫好,院子里的气氛霎时热闹起来··裴子期先输一招,倒也没有举手投降·他一个鲤鱼打挺,迅速起身,重新展开架势。
当程惊蛰再次攻上来的时候,他已有准备,侧头闪开,一个高扫直击程惊蛰下颌他的腿法灵活,出招又凶,若真叫他踢中下颌,只怕当即就要休克··程惊蛰眼神一厉,后仰躲开,等裴子期刚一收腿,他赫赫生风的拳头便已紧跟而至。
两人你来我往,迅速过了三五招,都没能从对方手里讨到便宜·局面陷入胶着,众人亦紧张屏息··当程惊蛰再次主动向裴子期发起攻击时,裴子期忽出奇招,竟非拍格,也不躲闪,双手夹住程惊蛰的拳头,将他向自己的方向猛力一拽·程惊蛰失了重心,向前冲去,不由瞳孔一缩。
裴子期趁着这机会,一拳抡向他的面门,程惊蛰已无法抵挡,只能偏头躲闪,闪得不及时,被拳头砸中侧脸·然而失重之际他竟也变出奇招,膝盖猛地一顶,竟正顶中裴子期腹部,两人齐齐向地上倒去·局面陡然变化,少年们呼吸一窒,紧张地从喉间发出“嗬嗬”声。
两人摔到地上,滚做一团·裴子期腰部发力,将腿顶起,去绞固程惊蛰的脖颈··程惊蛰吃了一惊,再想退已来不及了,脖子被他绞住,想用手掰开,手上的力道却不如裴子期的腿。
眼瞅着落了下风,他仍然不甘示弱,灵机一动,索- xing -也躺倒在地,同样用脚去从踩那裴子期的下颌,同时抓住他的手,反关节地用力掰扯··裴子期一声惨叫,腿上失力松开。
程惊蛰立刻翻身制住裴子期,拧着他关节不放,以免再被他挣脱··裴子期再三扑腾,想寻找机会脱离,奈何他越挣扎,程惊蛰就拧得越紧·他关节生疼,再动一动怕是胳膊都要被人卸下,于是不得不拍地认输:“我输了,输了”·程惊蛰这才松开裴子期,从地上爬起来。
随后向裴子期伸出手,裴子期望着那只手愣了一愣,神色复杂地抓住,程惊蛰便将他拉了起来··周围顿时一片欢呼叫好声·惊蛰问裴子期:“你服气吗”·裴子期并不是个别扭之人,点头道:“服气。”
又道,“我想留在州府学武·”·比起寻找一对素不相识的养父母,以耕田种地为生,他更想留下来·当程惊蛰说出这个选项的时候,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伊始对程惊蛰本人有些不大信任而已。
一番比试之后,他已心服口服··有了裴子期带头,那些原先胆怯的少年们也连忙跟着开口··“我也想留下·”·“我也是,我想学武”·“真、真的可以吗”·有人甚至带了点哭腔:“我想学武,也想学兵法。
可我不认识字·能不能也教教我”·这些少年们虽做过山贼,可他们这个年纪,往往不是欺负别人的,而是受人欺负的·那些年长者仗着身强体壮,或仰仗兵器工具,对他们动辄打骂,他们根本就无还手之力。
他们曾经很多次幻想过,如果有朝一日自己长大了,变得厉害了,可以不用再受人欺压的场景··方才只听程惊蛰说时,他们只有些微心动而已·然而真正看到了程惊蛰那干净利落的身手,他们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们也可以学习武艺,他们也有机会成为像程惊蛰一样的强者·从小到大,他们没有少听大人痛斥朝廷、官府,责骂当官的都是狗官,似乎当官的比当贼的更加凶残,只会欺负老百姓。
因此跟着自己的山寨来州府投降的时候,他们还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变得更糟糕·然而来到这里才发现,天下竟还能有这种选择早知道,当初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就该来这里啊·四五十个少年,除去少数几个仍想寻找父母,其余的几乎全想留在州府学习。
乃至有两个女孩,也忍不住询问她们在学习女红之余,是否也能学点武术··三教九流平步青云·确认了少年们的意向,朱瑙便命人去后院腾几间空屋出来,安置少年们先行住下。
其余的事情,且慢再一一践行··离开主簿衙之后,朱瑙带着程惊蛰往回走··朱瑙温声道:“这些孩子资质虽不算上佳,若能好好教化,日后未必不能成材。
你可得上心一些·”·惊蛰犹豫道:“可是我自己学得也不够好,如何能教他们呢”·朱瑙笑了笑,道:“不必担心,我会找人帮你的。
你一面学,一面教,亦可巩固你的学识·你比他们早学几年,又比他们勤奋,怎会教不好呢”·程惊蛰挠挠头,不说话了··朱瑙摸摸他的头,道:“好生待他们。
往后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那些少年固然资质不够好,可年纪还轻,可塑余地仍大·而且年纪小,能与程惊蛰同吃住,同学习,感情必定深厚·这些少年又无复杂背景,往后绝对会是忠心之人。
乱世之中,人才难得,忠心更难得··“我不知道公子说的大展拳脚指什么……”程惊蛰目光澄澈,直定定地看着他,“我只知道,只要是你交给我的事,我一定做好”·第43章 悬赏令·安顿完少年们之后,州府的官员们又忙了数日,总算将目前已经来归顺的山贼们都安顿得差不多了。
待到手里的事处理得差不多,朱瑙将窦子仪和虞长明找来,盘了盘眼下的进展··几人展开地图,将已经归顺的山寨一一从地图上划去·原本密密麻麻的地图,被他们重新整理之后,变得空落落的,大寨已经寥寥无几,小山寨倒是还有几个,但都不足为虑。
朱瑙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除了屠狼寨之外,剩下的大寨就是这个青头寨了·”·由于山贼多为乌合之众,且谋生困难,即便聚集在一起,也总分分合合,难以久聚。
因此绝大多数山寨的人数都不多·州府将五十人作为分界线,多于五十人的,就可算成是大寨;少于五十人的,就是小寨·而眼下纵观地图,唯二的两个大寨就是屠狼寨和青头寨了。
以他们得到的消息,青头寨的人数当在六七十人左右··虞长明道:“那我们先对付青头寨吗”·朱瑙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几人扭头一看,是前来报信的官吏。
“朱州牧,”官吏行礼道,“城外来了数十人,自称青头寨的山贼,前来归顺·”·朱瑙:“……”·虞长明、窦子仪:“……”·这还真是说曹- cao -,曹- cao -到。
朱瑙连忙派出窦子仪去接人,了解一下情况之后再回来继续讨论··然而窦子仪这一去竟然去了很久,足足一个时辰以后,窦子仪终于回来了··朱瑙问道:“出什么问题了”·他派窦子仪去不过是了解一下状况,山贼的收容和安顿自有相应的官员负责。
一去这么久,可见是出了状况··窦子仪道:“他们来了四十六个人·”·此言一出,朱瑙和虞长明皆微微一怔·这个人数,和他们所知的青头寨的人数对不上。
虞长明拧眉道:“难道他们拆伙了”·窦子仪却缓缓摇了摇头:“不是·我刚才审问了一番,他们一开始还不肯承认,后来发现州府对他们寨中的状况十分了解,他们才终于说实话——那些山贼为了是否归顺发生了内讧,最后执意归顺的把不肯归顺的人都杀了。
所以少了许多人·”·虞长明:“……”·朱瑙微微挑了下眉,倒也没有很惊讶··这几日各路山贼前来投降,类似事件亦有发生过。
仔细想想便能理解,当初这些山贼结为一伙,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生计·一旦他们谋生的方式产生分歧,拆伙也是理所当然的了·再有心狠一些的,因昔日的朋友阻碍了自己的生计,便动了杀念,亦不奇怪。
窦子仪道:“为贼之罪可恕,杀人之罪也宽恕么”·这些山贼眼下虽来归顺,可能做下这样的事,想必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有些担心这些人日后还会生事。
朱瑙稍有些无奈:“即便要治罪,也不是现在·还是按照招降书所写的安置他们吧,另外派人好生教化,严加管束·”·窦子仪点头:“好,我去吩咐。”
他也是个聪明人,不必朱瑙说太多,他就明白·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平定州中乱象,让山贼们安心归顺,重新融入民间·法治虽重要,却也需要因时制宜。
如果现在惩治青头寨的山贼,恐怕会让还没有归顺的山贼不敢来归顺,已经归顺的山贼心有戚戚,无法老实种地·因此该宽的时候也只能宽一些了··然而有宽也需有紧。
青头寨可恕,有些人却决不可恕·非但不可恕,还必须严加惩治,才会让那些心怀不轨之人有所忌惮,不敢再做违法乱纪之事··朱瑙道:“先不急·你过来,咱们商量商量治理屠狼寨的事情。”
窦子仪忙走进前来,和朱瑙、虞长明围坐桌边··“州牧,我有一计·”窦子仪道,“屠狼寨有六百余人,人数众多,人心不齐,内部有多股势力。
我们若能离间他们,引得他们自相屠戮,那屠狼寨的势力必定大为削减·届时州府再出兵扫平,就能事半功倍·”·虞长明深以为然:“我也觉得可以用离间计。
那屠狼寨除了寨主之外,不是还有十名当家么我们或许可以从那十名当家下手,想办法让他们自相残杀·”·屠狼寨有六百人,自然不可能全由赵屠狼一人直接统领,而会进行一定的分权管理。
据他们所知,在赵屠狼这个寨主之下,有十名最早跟随他的兄弟,被他封为十位当家·十位当家每人统领一定的人数,然后共同向赵屠狼效力·在虞长明和窦子仪看来,毫无疑问,这十当家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如青头寨那样六七十人的寨子尚且会因内讧自相残杀,屠狼寨这样的大寨,分化他们四分五裂,也不会是难事··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不料朱瑙却摇头否决了:“分化十当家未必行得通啊。
蜀中这么多山寨,除了你们长明寨之外,最团结的就是屠狼寨了·离间计用得不好,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加强他们的凝聚力,得不偿失·”·虞长明不可思议地重复:“屠狼寨团结”·朱瑙反问:“不团结吗”·虞长明一向十分厌恶别人将他的长明寨和屠狼寨相提并论。
他反感道:“什么团结不过是那赵屠狼残暴凶狠,逼得那些山贼不得不顺从他罢了还不是一群乌合之众”·窦子仪也蹙眉沉思了一会儿,道:“与青头寨、黑山寨比来,屠狼寨的确不能算是乌合之众。
想当初屠狼寨接受州府的招安,后又背叛州府,他们一直是全寨齐发,明明这样的大事最容易产生分化和内讧,在屠狼寨却不曾发生,可谓难得·他们未必真的很团结,但他们那十位当家恐怕的确齐心……”·他顿了顿,道:“那州牧有什么主意吗”·朱瑙笑了笑,道:“屠狼寨那六百多人的队伍是怎么拉起来的,你们都知道吧”·虞长明和窦子仪纷纷点头。
这段时日以来,州府虽然不曾对屠狼寨出手,却从来没有松懈对他们的监视与调查·州府已收集到了许多有关屠狼寨的信息··屠狼寨的寨主名叫赵屠狼,此人在落草之前曾有参军经历,后因身负多桩人命官司在身,被官府通缉。
在流亡的过程中,他认识了一些同样的亡命之徒,几人臭气相投,于是拉帮结伙,成立匪帮,四处烧杀抢掠,声名狼藉·后来他们人数越来越多,有主动前来投靠的,也有很多人是被他们强行抓来驱使的。
他们的手段非常残暴,有时会将一村男子抓来,先关上数日,不给饮食,还动辄鞭打·几日后放出来,将男子们圈到一处大的空地上,要求他们自相残杀·凡能杀死一名同乡者,即可留在屠狼寨成为山贼。
不肯杀人者,那就只有被杀的余地了·此法可谓恶毒至极,为了活下去,向同乡- cao -刀的人不在少数·于是很多人在成为屠狼寨的山贼之前,就已经身负人命。
这些人命成为了他们的投名状,他们无法回到过去,最后只能自暴自弃,成为匪徒的帮凶··赵屠狼因曾有参军经历,建寨之后,亦在寨中仿照军队建制进行管理·他将当初最早跟随他的十名凶徒封为十位当家,让他们每人统帅一群部众。
十位当家之下,又设立了伍长和什长,监视管制手下··若说长明寨以仁治寨,屠狼寨便是以残暴治寨·在如此严密的编制与恐怖的高压之下,全寨上下又怎能不表现团结·朱瑙道:“我也觉得离间计是上策。
不过比起离间他们那十位当家,我有一个更为简单粗暴的想法,你们看看如何”·窦子仪与虞长明定定地看着他··朱瑙不慌不忙,抽出一张宣纸,磨了墨,在纸上挥毫泼墨地写了起来。
不多时,他洋洋洒洒写完一篇檄文,推到桌子中间··窦子仪与虞长明忙一起凑上去看·看完之后,两人都微微变了脸色··……·隆城山上。
五名男子浑身被捆缚,跪在石台上,神色惊恐,瑟瑟发抖·今日是屠狼寨每月的行刑之日,这五人便是违法寨规将要被处以极刑的人··石台之下,围站着上百人,皆是屠狼寨的山贼。
面对即将发生的事,人们反应不一·有些人眼神麻木,有些人神色隐忍,有些人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赵屠狼手持一把大刀,缓缓走上石台·他生- xing -嗜杀,每月行刑都由他亲自动手。
他每向上走一步,那五个跪着的男人脸上就多一分惊恐之色,奈何他们身上被捆,嘴里亦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赵屠狼登上石台,在五名男子背后站定。
他端起大刀,迎着阳光照看,锋利的刀身折- she -出耀眼的光芒,闪了台下一片人的眼睛··台下鸦雀无声··赵屠狼残忍地勾了勾嘴角,弯腰抓住一名跪着的男子的头发,向后一拽。
那男子被迫仰起头来,浑身哆嗦,满脸是泪,呜呜直叫··他越是恐惧,赵屠狼就越是兴奋:“现在知道害怕了逃走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怕呢”·被抓住头发的男子拼命摇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长明寨主动归顺,黑山寨被剿灭,对于蜀中所有的山贼都是不小的震慑·其他山寨纷纷归降州府,屠狼寨里的人心也难免有所动摇·于是就发生了一些山贼逃跑的事件。
而这五个人,都是本月妄图逃走却不幸被抓住的人··赵屠狼抽掉了那人嘴里的布团,问道:“来,给你个机会·你说说看,是州府可怕,长明寨可怕,还是我赵屠狼更可怕”·那男子喘着粗气,眼神畏惧讨好:“寨主、寨主更可怕……”·赵屠狼满意地点头:“说得好。”
那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满以为回答对了这个问题能获得生机·然而赵屠狼松开他的头发,直起身,握紧手中长刀,比划了一下,狠狠朝着那人的脖子挥去·那人感到背后凉风,发出绝望的惨叫。
叫声高亢之际,刀刃已至,鲜血飚了数尺高,叫声戛然而止,人头滚落在地··人群后方鸦雀无声,前方却爆出一阵兴奋的欢呼叫好声——那些人是屠狼寨中的几位当家,是赵屠狼的得力手下。
赵屠狼躬身捡起人头,捧着淋漓滴血的人头亲昵道:“记住,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是我赵屠狼·你要怕,只需怕我一人就足够了·”·说完之后,竟将人头朝着台下的人群扔去·人群连忙闪避,留出一块空地,任那颗头颅在地上打滚。
赵屠狼又朝第二个人走去··“你呢你又为什么要跑不会是被那劳什子‘田奴’勾得心动了吧”赵屠狼用刀身抽打那人的脸颊,每抽一下就是一道血印子。
他同样拔掉了那人嘴里塞的布团,问道,“你说说看,是谁看你们可怜收容你们又是谁带着你们吃香喝辣,过上好日子的”·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那人抖若筛糠,恐惧道:“是、是寨主……”·赵屠狼笑了笑:“很好,看来你还有点良心。”
夸过之后,他再次手起刀落,砍落人头,朝台下丢去··接着,他又朝第三个人走去··和前两次一样,他如法炮制地提问:“你告诉我,阆州是谁的地盘”·第三个人情知答或不答都必死无疑,紧闭双唇不肯开口。
他不说话,赵屠狼就一刀一刀往他身上割·他不得已,惨叫着回答了问题,然后又被赵屠狼砍掉人头··砍掉第三四个人,来到第五个身后,赵屠狼这一次没有再提问了。
他一把抓住那个人的头发提起来,把那人拽得半直起身··“我让你做伍长,你却纵容你的手下逃走,实在让我失望·你说,我该怎么罚你才好”·那伍长满脸绝望,紧闭双眼。
赵屠狼冷笑道:“杀了你为免太可惜,换种方式吧·你放走一个手下,我砍你一条肢体·你放走四个,正好砍断你的四肢,做成人彘,挂在山门上供大家看。”
那伍长立刻惊恐地睁开眼睛,呜呜直叫·他宁可求死,也不想被如此折磨··赵屠狼却丝毫没有心慈手软的意思,说做就做,手起刀落·行完刑,他已浑身浴血,非但不嫌恶心,反倒兴奋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脸上滚落的血珠。
他扫视台下众人,意犹未尽地摸着自己手中宝刀:“希望下个月没有人再来喂我的刀·”·除去那几名喝彩叫好的当家,其余人哪敢说话·赵屠狼用衣服擦了擦刀上的血,走下石台,洗澡去了。
待赵屠狼洗完澡出来,他手下九位当家已在屋中围坐·之所以只有九位,有一位当家带领手下出山打劫去了·这次他们的目标只是一个小村庄,用不着派大部队,出动几十人足以。
赵屠狼一面擦着头发,一面走到主座坐下,问道:“如何”·一名当家道:“人头和人彘都已挂在山门上了,命令已传下去·谁若有贰心,一经发现,伍长直接行刑。
否则,伍长连坐,什长受罚·”·赵屠狼满意地点头·在如此严密的管制下,他就不信谁还有胆量逃走或造反··“寨主,”一名当家道,“我听说前日青头寨也归降州府了。”
赵屠狼皱眉,冷笑道:“是吗又一窝没用的废物·”·“说他们是废物,都辱没了废物二字”另一名当家义愤道,“那些蠢货的胆子怕只有米粒大,出了那么点小事,就被州府吓得尿裤子了”·又一当家有些担忧:“那些废物死不足惜。
可他们全都归顺之后,恐怕州府会能集中精力来对付我们·”·“那又怎样难道我们还怕了不成厢兵六百人,我们也有六百人。
当初抢了府库,我们手里人人有刀兵,不比虞长明带出来的那些废物能打别说他们不敢来攻山,就是我们下山杀到州府去,他们都不是我们的对手”·“他们是不敢强攻,但是那个朱瑙诡计多端,他围剿黑山寨就耍了不少花招。
也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我们·”·赵屠狼冷冷道:“我量他也不敢强攻·我猜他会暗中派人联络你们,挑拨离间·”·几名当家一愣。
赵屠狼虽残暴,却也不是无脑之人·若不然如此庞大一个山寨,他是无法驾驭的·他有参军的经历,非但学到了军中制度,亦了解一些兵法心计·他心里清楚,州府是不可能强攻隆城山的。
不说没有胜算,代价太大,从州牧到厢兵本人,都不愿为之·想来想去,州府最有可能做的便是挑拨离间,分化他的山寨,然后逐一击破··立刻有当家冷笑道:“我们几人都是出生入死的结义兄弟,挑拨离间他敢来试试”·“就是我们今生都会追随大哥,绝不可能有贰心”·“哈哈哈哈哈哈,他若真敢挑拨离间,怕是不知道大哥的厉害。
我们寨中制度如此严密,我们十人又是一条心的兄弟,就是他那破州府四分五裂,都不可能撼动我们屠狼寨”·众人纷纷表起衷心来·他们固然有在赵屠狼面前表现的意图,却也大多出自真心。
这些人都是累犯罪恶之徒·他们心里很清楚,想要继续逍遥下去,就得让屠狼寨有更大的势力·一旦屠狼寨被削弱,州府不可能放过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
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跟随赵屠狼,绝不可能受到州府的诱惑··赵屠狼勾起嘴角,眼中闪着残虐的光:“我倒真想看看,那个‘朱皇子’能使出什么花招来。”
众人正说着话,忽有一人神色从忙地跑上来··“寨主,寨主,大事不好了”·众人回头一看,来的人乃是孙二·孙二是刘当家的一位得力手下,而刘当家便是今日带人出去打劫的那位当家。
孙二此刻竟然浑身是血,狼狈不堪··众人顿时变了脸色··“怎么回事”赵屠狼眼神一厉,“老刘呢”·“刘当家被、被杀了”孙二颤声道。
他满脸惊恐,显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事··“什么”赵屠狼不可置信,“你们碰上官兵了”·“不,不,不是官兵……”孙二摇头道,“是哗变刘当家带出去的人都哗变了大家自相残杀,剩下的人,全、全跑了”·赵屠狼和那几名当家都惊呆了。
自相残杀哗变·“不可能”立刻有人跳起来反驳,并且抽刀指向孙二,怀疑他造谣生事。
“你是谁派来的,有什么居心”·孙二脸上一片惨淡:“真的啊刘当家的头都被人割走了”·几名当家愈发恼怒,有人上前用刀架住孙二的脖子,逼他说实话。
·三教九流平步青云不怪他们不相信·赵屠狼那一套治下之术非常有效,寨主管制当家,当家管制什长,什长管制伍长,伍长管制手下·只要有一两个人怀有贰心,伍长就会立刻惩治他们。
若伍长怀有贰心,也会被什长惩治·谁治下不严,谁就会连坐·这样的情况下,人人自危,很难有人联合起来筹谋造反,又怎么可能发生哗变·赵屠狼怒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孙二哆哆嗦嗦从怀中抽出一张染着鲜血的布告,递了过去。
最近的一位当家伸手接住,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赶上前来的赵屠狼劈手夺过··那是一张官府发布的悬赏令,看墨迹纸张官印的颜色,显然是刚刚发布不久的··“屠狼寨山贼罪恶昭彰,官府决心惩治,特此重金悬赏。
得寨主赵屠狼首级者,赐黄金百两,良田十亩……”赵屠狼看了头一句话,冷笑不已··这并不是州府第一次对他发出悬赏令,他被通缉数年,悬赏令发了一张又一张,此番官府又将悬赏金提高了不少。
然而他并不畏惧·黄金百两又如何这么多年了,可没人有本事取他的首级·悬赏令很长,这还只是刚开始,他又继续往下看。
“屠狼寨十大当家,刘冒、张村、张栓、包大头、金流水……得其首级者,赐黄金三十两,良田八亩·”·赵屠狼眉头一皱,笑容敛了几分。
他手下的十位当家亦在本次的悬赏行列中,悬赏金也很高·这十人都被是常年被通缉,也不是头一回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样的重金可能会引得一些人蠢蠢欲动。
不过只要他加强镇压和惩治的力度,应当也不成大患·毕竟几十两黄金和- xing -命比起来,那些山贼还是会以- xing -命为重··这张悬赏令写到此处,还没有完。
赵屠狼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看··“得屠狼寨什长孙乾坤、郭苗、陆林……等任一什长首级,可领黄金五两,良田五亩。”
“得屠狼寨伍长金大忙、常卫……等任一伍长首级,可领黄金三两,良田三亩·”赵屠狼睁大眼睛,瞳孔收缩·悬赏的范围竟然到达了他手下的伍长和什长·悬赏令上还有最后一段话。
“凡立功者,若为戴罪之身,且不在悬赏之列,即可功过相抵,既往不咎;·凡立功者,若为戴罪之身,且在本令悬赏之列,亦可凭功绩大小宽罪论功··特此宣告,各宜凛遵”·赵屠狼将最后一段话反复看了数遍,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如坠冰窖,浑身发冷。
这张悬赏令根本不是给平民百姓看的,就是发给他屠狼寨上下的每一个山贼看的他强力镇压,层层管制,官府却反其道而行之,从底层动摇人心·他让伍长什长管控普通山贼,官府就煽动普通山贼杀伍长什长谋取赏金;他让当家管制什长伍长,官府就煽动伍长什长弑上以求免罪·如何不哗变如何不哗变·何其歹毒何其歹毒·赵屠狼头一次感到眩晕,急忙将悬赏令揉成一团,厉声道:“快,快压住消息,决不能让这张悬赏令在寨中传开”·然而已经迟了。
他仿佛已经听到山下传来的喧闹声和喊杀声了……·第44章 成都府·成都府的后花园内,一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坐在太师椅上,一名妙龄少女站在他身后为他捏肩;两名少女跪在他腿脚两侧为他捶腿;还有一名女子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膝头搁了一碗葡萄,正在剥葡萄。
每剥完一颗,她就送到中年男子的嘴边··中年男子满脸痴乐享受,时而摸摸捏肩女子的手,时而捏捏捶腿女子的下巴,当葡萄送来的时候,他又色眯眯地含住送葡萄女子的手指吮吸,发出令人恶心的声音。
此人乃是成都尹袁基录,执掌成都府的最高官员··后花园内另有两名男子,一名较年长的就坐在袁基录的对面,面不改色地整理着手中的公文;另一名较年轻的则远远地靠在回廊边的立柱下,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之情。
此二人皆是袁基录手下副官,是成都府的两位少尹·坐在袁基录对面的那位名叫徐瑜,三十七八的年纪,身材白胖,面容和蔼可亲·他手中攥着一张公文想要递给袁基录,不过一众少女围在袁基录周围,他无处下手,只能尴尬地继续攥着。
“府尹,”徐瑜道,“阆州那里又有新的动静·几日前,阆州牧发布了一张通缉令……”·“哦”袁基录饶有兴致,“又是阆州通缉令怎么写的,你念给我听听。”
成都府管辖蜀地八州,而阆州便是八州之一·从名分上说,袁基录正是朱瑙的顶头上司··徐瑜于是拿回通缉令,一字一句地给袁基录念了起来:“屠狼寨山贼罪恶昭彰,官府决心惩治,特此重金悬赏……”·听前半部分时,袁基录都有些漫不经心的。
阆州乃是他的辖地,也是蜀地山川最多的州·阆州山贼之祸有多严峻他早就知道,阆州颁布对山贼的通缉令也不是头一遭了··而当徐瑜念到对屠狼寨伍长、什长的通缉之时,袁基录“咦”了一声,终于松开了正在把玩的少女的手。
等徐瑜念完整张通缉令,袁基录有些愣怔,茫然地伸出手·徐瑜忙将通缉令递过去,袁基录接过,自己又来回看了两遍,才终于彻底明白这张通缉令的意思··他目瞪口呆:“这、这也行”·想了想,又疑惑道:“阆州牧哪来这么多钱悬赏他们不是才被山贼打劫过么”·徐瑜耐心地解释道:“府尹,打劫他们的山贼正是此次被悬赏的屠狼寨。
一旦屠狼寨被平定,之前被劫走的赃物自能缴回·再则那新的阆州牧朱瑙乃是商人出身,听说他自己出了一笔钱,又问阆州的商人借了一笔钱,用来充盈府库·”·还有些话徐瑜没有说。
当他第一次看到这张悬赏令的时候,简直拍手叫绝看起来州府要花不少钱悬赏,实则仔细算算,根本花不了多少钱·一旦计谋成功,屠狼寨必然大乱,山贼互相残杀,杀到后面,还不是杀的稀里糊涂等山贼真提着人头去领赏的时候,肯定会有许多冒领者。
州府亦可以此为借口,严格审查,那些山贼又如何能证明自己提的是被悬赏者的人头呢他们还敢与州府计较不成·三教九流平步青云·退一万步说,即便阆州府大方,如实发放赏金,也不过耗费几百两黄金罢了。
哪一种治理法不要花这么多钱呢再算上最后能缴回来的赃物,这笔买卖简直稳赚不赔·袁基录花了些时间也想明白了,登时吃吃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个朱瑙还真有几分本事啊。
那个屠狼寨怎么样了”·徐瑜笑道:“府尹觉得呢”·阆州虽在成都府治下,然则成都府建府于蜀地西南,阆州却在蜀中,两地有山川相隔,又有山贼把持道路,消息来回也需数日。
这通缉令刚出,立刻有人送来,屠狼寨的下场还未听说·不过已无悬念了··袁基录哈哈大笑:“好,好有意思”·站在回廊边的年轻人一直没说过话,此刻却发出一声冷笑:“袁基录,我早提醒过你。
那人胆敢冒领阆州牧,还敢自称皇室遗珠,必定是个狼子野心之徒·你那时尚有遏制他的机会,你却置之不理·现在纵你想管,也管不住了”·园内众人纷纷向回廊望去。
回廊下的男子年纪很轻,不过二十五六模样,却衣着华丽鲜美,官位颇高·他相貌英俊,眉宇如剑,一双丹凤眼中满是嫌恶·此人名为卢清辉,是成都府的另一名少尹。
成都府一名府尹,两名少尹,此三人乃蜀地官职最高三人,按说少尹为府尹副官,对府尹应当多有尊敬·然而卢清辉与袁基录同是权贵出身,卢家的势力还比袁家更大一些。
卢清辉年纪轻轻就已当上少尹,又有才干,对荒- yín -无道的袁基录根本看不上眼,也从来不给他面子·袁基录对此也没有办法··袁基录不以为意:“哎呀,瞧你说的。
区区一个阆州牧,还能造反不成我不过想看看他有多大本事,才一直没去管他·真要管,怎可能管不住呢”·卢清辉不屑道:“那你就将他召来试试。
你看他会不会来”·袁基录一怔,正要说什么,徐瑜却赶紧打起了圆场:“我们未见过那位阆州牧朱瑙,说什么都是胡乱揣测罢了·依我看,朱瑙的行事固然有些胆大妄为,可如今天下局势混乱,用人当不拘一格。
他有本事为府尹分忧,与其遏制他,倒不如将此人好生利用起来,让他为府尹分忧解难啊·”·卢清辉眉峰高挑,盯着徐瑜看,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然而徐瑜一直是那副温和带笑的样子,胖嘟嘟的脸颊把眼睛挤成一条小缝,让人很难看出的心绪。
袁基录显然更认同徐瑜的说法,又躺回太师椅上,示意女子继续为他剥葡萄:“说的是·本尹宽宏大量,用人不拘一格·徐瑜,你去写一份表彰书,夸奖阆州牧治理山贼有功,再准备些礼品,一并派人送去,”·卢清辉听闻此言,翻了个白眼,不再废话,扭头就走。
不多时,徐瑜追了出来:“清辉,清辉,等等我·”·卢清辉放慢脚步·他虽厌恶袁基录,但徐瑜为人勤奋肯干,脾气又好,两名少尹的关系还算不错。
徐瑜赶上来,道:“清辉,听说那位朱州牧年纪跟你相仿,我要给他备礼,你觉得备些什么礼他会喜欢呢”·卢清辉神色复杂地盯着他看:“你为什么要撺掇那个蠢货养虎为患”·徐瑜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笑了笑,低声道:“袁府尹未必有你想得这么蠢,他自有他的为官之道。
你方才都说了,现在纵使我们想管那朱州牧,也已经管不住了·既然管不住,何不好好拉拢呢”·卢清辉双眉紧锁:“拉拢拉拢他干什么拉拢他为我们所用你觉得他会听我们的你看看他做的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胆大包天”·徐瑜手中还穿着刚才呈给袁基录看的悬赏令,不由垂眸看了一眼,赞同道:“是啊,他是胆大包天,但他也真有才干不是吗”·“就是因为他有才干”卢清辉有些急了,“有野心不可怕,既有才干,又有野心才最可怕若再放纵下去,何止是养虎为患,简直是要天下大乱”·徐瑜笑了笑,态度仍是平和的:“那你觉得该怎么做呢”·不等卢清辉开口,徐瑜竟然自问自答地接了下去:“朝廷为防兵祸,实行军政分家。
我们偌大一个成都府,手里连点兵权都没有·征发来的几千厢兵,只能做杂役,根本不堪一击·朱州牧却自己整编了蜀中第一大寨长明寨为厢兵,同样是厢兵,恐怕他那几百人,比我们手里的几千人更能打,不是吗”·顿了顿,又接着道:“对,他胆大包天,区区一个州牧,竟敢擅改税法。
可他这一改,必成阆州百姓的人心所向·他不光有兵,还有民心·我们能拿他怎么办”·卢清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徐瑜说的这些,他当然知道,正是因为他知道,才会说出他们已经管不了朱瑙的话来。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忧心忡忡地说的·而徐瑜说的时候,竟然满怀欣赏之情·“你疯了”卢清辉不可思议,“你……你……”·徐瑜垂下眼,将方才流露出的那点情绪敛去,抬眼时又是和蔼的:“清辉啊,别把事情想得太坏。
既然他有治理的才干,为了我们蜀地的百姓着想,自然拉拢他才是上策·若要遏制他、打压他,万一引起动荡,实在得不偿失·”·卢清辉退了两步,满脸的不认同:“胡说八道有才干又如何千年以来,哪个乱臣贼子没有才干你说为了蜀地百姓着想,可知放纵这样的人才是祸害天下百姓天下分崩、社稷不宁,就是这样的人引起的他连皇亲都敢冒充,我看他是有窃国之心”·徐瑜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就是个阆州牧,何至于呢老弟,不要想太多啦。”
卢清辉双眉紧锁,烦躁地“啧”了一声··朱瑙是今年年初坐上阆州牧之位的·因为蜀中局势混乱,山贼肆虐,消息传到成都府的时候其实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月。
朱瑙那套鬼扯的说辞或许能说服阆州的百姓和官员,可唬不住成都府的官员们·他们当即便知,原任者怕是出了什么事,被朱瑙顶替了···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按说冒充朝廷命官乃是大罪,成都府应当立刻出手管制。
然而那时蜀地有多起流民聚众闹事的事情发生,卢清辉忙着整顿流民,分身乏术,只能向袁基录进言,让他立刻惩治朱瑙·谁想到袁基录嫌阆州被山贼弄得一塌糊涂,不高兴接手这个烂摊子,甩下一句谁接手阆州谁倒霉的话,竟然就这么放纵了朱瑙。
·结果过了几个月的时间,朱瑙非但没倒霉,还把阆州治理得有条不紊·他变革税法,立刻稳住了流民乱象·又通过种种举措,居然连山贼之祸都平定了等卢清辉有空想管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好了好了,”徐瑜劝道,“阆州的事我自会想办法妥善处理的,你就不必管了·有我盯着,你放心吧·你刚忙完秋税的统筹,好好休息几日,可别累坏了身子。”
卢清辉冷眼打量着徐瑜,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他眯了眯眼,警告道:“老狐狸,别太油滑,小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卢清辉就是这样的- xing -子,连袁基录他都不放在眼里,自然也不多给徐瑜面子。
徐瑜却丝毫不恼,只是笑··卢清辉一甩袖子,扭头大步离去··徐瑜望着他的背影,淡声道:“世家子,别太清高,小心断了自己的后路·”说罢耸肩,捧着通缉令自做事去了。
第45章 成都府来的使者·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如徐瑜所料,阆州府颁布通缉令之后,成效立见··两三年来,赵屠狼以残暴统帅屠狼寨,屠狼寨上下数百人无一不怕他,也无一不恨他。
可虽然人心背离,寨中严密的组织让山贼们难以集中谋划反叛,甚至逃脱都难,才不得不效命于赵屠狼··然而这一切都被朱瑙的悬赏令撬动了··当悬赏令的内容在屠狼寨上下传开,当第一个山贼有所动作时,人们甚至不需协商和约定,仿佛已有了天然的默契。
从一开始的不约而同,到最后的争先恐后,屠狼寨自下而上地哗变了·据隆城山附近的百姓说,山中的喊杀声整整响了一天,无数鸟兽惊走,天地为之变色。
山里的乱局持续了两天才彻底结束·两天后,虞长明带人上山接手残局的时候,山上已是一片狼藉,满地血肉·残杀无数人的土匪们,终于也都倒在了别人的刀下。
有一件事连朱瑙都倍感意外——他本以为形势混乱,可能会有几名要犯的首级缺失·但却没想到,赏金最高的赵屠狼的首级居然无人取得·连他手下穷凶极恶的那十位当家的首级也少了三颗·若非目击者众多,朱瑙都要怀疑赵屠狼等人趁乱逃走了。
不过据大量山贼供述,除了一位刘姓当家最早在山外就被手下杀了,另外十个人,山贼们杀上山的时候正巧聚在一起商量事儿呢·于是乎,这些家伙一个都没跑成,顷刻就被人群吞没了。
至于为什么少了几颗脑袋由于在场的山贼太过疯狂,赵屠狼等人都被砍成肉泥了·一堆尸首混在一起,实在无从分辨哪颗是谁的脑袋·于是竟导致州府悬赏金空置。
而屠狼寨劫掠百姓、清洗州府抢来的大量钱财,自然也被州府接收了·原本山寨大乱之后,一些山贼想趁乱带着钱粮逃走,不想朱瑙早有准备,山贼们一下山,厢兵队伍早就在山下关隘处守着了。
山贼们只能老老实实把自己拉出来的驴骡、扛出来的箱子双手奉上,还省了厢兵们上下搬运的麻烦··一车车财物运回州府,州府的官员们都吃了一惊··“怎么这么多那屠狼寨到底抢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人光咱们州府就贡献了多少啊你想想当初招安的时候,为了给他们发招安金就花了多少钱,再加上后来他们叛乱从府库抢走的钱粮,能不多吗”·众人回想起先前州府穷困潦倒的情景,不由心有戚戚。
一名官员不解道:“既然他们有这么多钱,怎么还会被一张通缉令搅得大乱呢咱们给的悬赏金明明也不算很高啊·”·另一人道:“山寨的钱是多,可这钱能分到那些山贼手里么你想想赵屠狼那- xing -子,他把谁当人看过”·那人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感慨道:“咱们州牧真是洞察人心啊”·赃物还在一车一车的往回运,讨论的官员们忙止住了话头。
缴回来的东西数量太多,院子里都快堆不下了,大家都不好意思再干看着,赶紧卷起袖子上前帮忙整理清点··……·几日后的清早,官员们齐聚大堂,等待晨会开始。
虽然天都还没大亮,然而人人都精神抖擞,喜气洋洋··不多时,朱瑙到了··“参见州牧”众官员齐齐行礼,喊得那叫一个响亮。
朱瑙道:“不必多礼·”·说完打量台下众人,笑吟吟道:“炭火银都领到了吧还有没领的回头别忘了赶紧去东账房申领。”
官员们都乐呵呵:“领到了领到了,多谢州牧·”·从屠狼寨缴回来的钱粮官员们足足花了三天的时间才清点完毕·这笔钱粮一缴回来,立刻就把府库填充实了。
有钱之后,朱瑙便将之前没有及时发放的官员俸禄都给大家补上了·非但如此,眼下快入冬了,又以炭火银的名义给官员们额外发了一笔补贴·官员们能不乐呵么·钱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州府里的官员当初大多都被屠狼寨给欺压过。
屠狼寨做厢兵的那半年,那简直是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最后还把州府给搅得一团乱,杀害了许多官员·州府上下,谁不恨屠狼寨恨得牙痒痒如今屠狼寨土崩瓦解,官员们比老百姓都高兴。
朱瑙感叹道:“山贼之祸算是平定了,还是有许多烂摊子要收拾啊”·众官员连忙表起衷心来··“州牧放心,我等一定尽快完成流民和山贼的安置工作。”
“州牧,我们会在明年开春之前重新统计本州的耕地和人口,制作好新的花名册·”·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我们会尽快拆除各山寨设置在道路上的关隘,打通山路,方便过路商旅通行。”
各级官吏忙不迭地主动揽活儿,积极- xing -甚高··扫平山贼对于百姓来说或许是大功告成,可对于州府官员来说,这才只是治理的第一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善后收尾工作有得这些官员- cao -劳。
好在当形势大好的时候,众人干活都有动力,没有人表现出懈怠和厌烦·见到此景,朱瑙也就放心了··=====·郊外··陈武带着一队人马缓缓前行。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身后的人赶上来:“陈功曹,前面就是阆州了·”·陈武点点头,回头看了眼自己的队伍·队伍共二十来人,车马上驮着货物,还有人举着大旗,旗帜上书三个大字——成都府。
·猎猎秋风吹来,旗帜飘扬,数百米外的人也能看清··陈武心情复杂,转身继续向阆州走去··不多时,队伍到达阆州城下·阆州城的守城官兵并未立刻开门,只从城楼上下来一名官兵。
官兵问道:“你们是成都府的可有牒文”·陈武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牒文递过去··官兵立刻打开查看,检查无误之后,交还给陈武。
然而他仍然没有立刻开门放人,而是道:“请稍等片刻,容我进去通报一声·”·陈武不由皱起眉头:“通报为何还要通报”·官兵微怔,道:“我要向州牧通报才能放你们进城。”
陈武眉拧得越紧,加重语气:“我们是成都府的官员,是府尹遣来的使者·廊州牧难道有权阻止我们进城”·官兵一愣。
城门是极重要的地方,朱瑙早就把守城门的官兵换成了自己的亲信·因此即便陈武搬出成都府来威胁人,守城官兵并没有怕他·反倒是他这一摆谱,官兵变得更警惕,把刚刚检查过确认无误的牒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怕他做假似的。
陈武顿时有些恼火:“你……”·还等他没发作,身后一人忽然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劝道:“陈功曹,算了算了·守城官兵谨慎一点也是应该的。
让他去通传吧,何必为难人家”·话音刚落,马上又有一个人跳出来,怒道:“这叫什么话是阆州城的官兵没将我们成都府放在眼里,怎能说是我们为难他”·“怎么说这里也是人家的地方。”
“什么叫人家的地方,这里难道不是成都府管辖之地吗”·“话不能这么说……”·“不能这么说要怎么说”·陈武:“……”·官兵:“……”·谁能想到,这还没进城呢,陈武自己带来的队伍就先发生内讧了。
陈武听着几人的争执声,一个头两个大,反而改变了自己原先的立场,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快点去通报吧·快去快回·”·守城官兵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问道:“请问你们来阆州所为何事”·陈武没好气地回答:“为了表彰你们州牧治贼有功,来送礼的。”
官兵:“……”这成都府的人也太奇怪了·自己起内讧不说,送个礼的态度弄得跟打劫似的··他撇撇嘴,摇着头回城去了。
陈武听着身后还在继续的争吵,不由摇头叹气··他这次领到任务来出使廊州,实在是个意外·原本徐瑜想派他自己的心腹来,然而卢清辉对他不放心,也想派自己的心腹。
结果两位少尹争来争去,相持不下,最后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法——他们各派几个心腹,然后找一名不属于他们派系的官员领队,以制衡两方势力·陈武就是被他们选出来的倒霉蛋。
在他出行之前,两位少尹都曾私下对他有所交代,两人交给他两个截然不同的任务·徐瑜给他的任务是:对廊州牧朱瑙拉拢示好;而卢清辉给他的任务是:对朱瑙进行威吓警告,让他别再胡作非为。
这两位少尹,陈武谁都得罪不起·他们的心腹,陈武也管不住·反正这一内讧,他是威也威不起来,拉也拉拢不了……·想到自己接手的破事,陈武就一阵牙疼。
他望着前方紧闭的城门,继续叹气··……·此时此刻,朱瑙正在州府中与虞长明商谈厢兵训练之事·守城的官兵急匆匆入内禀报··“州牧,成都府来人了,此刻正在城外候着”·来得太忽然,朱瑙和虞长明都是一愣。
虞长明几乎是立刻起身,准备去厢兵营掉点人手过来·万一成都府前来问罪,他可派兵保护朱瑙,以免成都府的人强行抓人··朱瑙问道:“来了多少人什么阵仗可有什么说法”·官兵汇报道:“来了二十人左右,运送了几车货物。
说是州牧治贼有功,特派人前来表彰送礼·”·虞长明吃了一惊,脚步停在半空:“表彰送礼”·朱瑙眉峰微挑,想了想,道:“让窦子仪派人去接,我在州府大堂恭迎他们。”
官兵应声,连忙跑出去了··虞长明十分诧异··不怪他吃惊,要知道这几个月来,他一直替朱瑙捏着一把冷汗·冒领朝廷命官,简直是胆大包天,不落个死罪都没天理而且朱瑙的诸多政令虽然对于治理阆州非常有效,但却非常僭越。
别说一个州牧了,就算是成都府尹这样的封疆大吏,不经朝廷同意就擅改辖地税法,也是非常忤逆的·成都府放纵了朱瑙大半年,已是严重渎职·如今非但不惩治,还要予以表彰·虞长明狐疑道:“他们不会以送礼为借口,接近你之后就绑了你去治罪吧”·三教九流平步青云·朱瑙笑道:“那倒不至于。
若要绑我杀我,无需以送礼为借口·不过趁机来探探虚实,应是有的·”·虞长明仍有些不放心,思索着是否应当调些兵力过来防范成都府的人··却听朱瑙啧啧摇头。
虞长明连忙问道:“怎么,你想到他们的计划了”·“没有·”朱瑙悠悠道,“我只是觉得,他们非但不惩治我,还要表彰我,真是纲纪败坏,人心不古啊。”
虞长明:“……”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是这话你自己说出来怎么那么奇怪呢·第46章 上府使君·窦子仪接到朱瑙的命令,忙点人准备去了。
而廊州城外,从成都府来的使者们还在内讧··方才与廊州官兵争执不下、要求官兵立刻开城放行的人名叫陆甲,正是卢清辉的心腹,是此行队伍中打压派的领头人。
此刻他的脸色黑如锅底,指着方才那位和稀泥的人斥责道:“徐乙,你到底是何居心为什么要向着廊州人说话”·徐乙悠悠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向着廊州人说话了”·不待陆甲开口,徐乙又接着说了下去:“陆兄难道指我方才让廊州官兵回去通报的事这你可误会我了,我是想咱们远到是客,和气为上,能不与人冲突,自然就不要与人冲突嘛。”
·无疑,这位徐乙便是徐瑜的心腹,也是此行队伍中拉拢派的代表人物··陈武听他们吵架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劝解道:“陆兄,徐兄,别争了。
咱们此番来阆州城,咱们就是成都府的脸面·即使有什么矛盾,也都等回去再说,不要让阆州的官员看了我们成都府的笑话·你们说是不是”·徐乙皮笑肉不笑道:“陈功曹说的极是。
我求个和气,可不就是想为成都府挣个脸面么省得人家觉得我们成都府的人仗势欺人,不好相处·”·陆甲“哈”地冷笑一声:“徐兄,你莫不是对脸面这词有什么误解吧他们不开城门,本身就是在驳我们的面子”又转向陈武道,“陈功曹,你刚才为什么不据理力争你可知你的软弱,让廊州的人从一开始就看轻了我们”·陈武本想熄火,没想到反而引火烧身,顿时头更大了。
眼瞅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陆甲忽然上前几步,盯着陈武,严厉道:“陈功曹,我不是要怪你·可进城之前,你恐怕得先想想清楚,我们今日来廊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徐乙在旁道:“咦咱们不是来送礼的么”·陆甲一个眼刀甩过去,根本不搭理他。
他只盯着陈武:“我便把话说得再明白些·这个廊州牧固然平定了廊州的山贼之乱,可他来路不正,居心叵测今日我们前来,送礼是假,刺探与警告才是真。
我们必须让他看到成都府的威严,让他有忌惮之心,他才会有所收敛·可若是我们表现软弱,让他以为我们成都府怕了他,只怕他从此以后会更加胆大妄为这责任你负得起吗”·徐乙继续- yin -阳怪气地泼冷水:“我怎么没听说咱们送礼之外还有其他的任务”·陆甲恶狠狠道:“你闭嘴到底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徐乙被他吼了一句,耸耸肩,不再说话··局面再度陷入僵持··那队伍里的二十来人都望着陈武,在等他拿一个主意·无论大家心里怎么想,可毕竟陈武才是他们这支队伍的领头人,陈武必须有明确的立场。
要不然他左摇右摆,局面只会更加混乱··陈武既有些恼火,又有些郁闷·他之所以表现得不够强硬,倒不是他自己心里没有主意,而是徐瑜和卢清辉两位少尹他谁都开罪不起。
但是众人这一闹,反倒让他更明白——这任务既然已落到了他的头上,他就注定不可能两边讨好了·要么选择开罪一个,要么很有可能两位被他一起开罪。
他心烦地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看徐乙,又看看陆甲·心一横,终是道:“陆兄,我明白了·”·送礼队伍顿时一片哗然·陈武这就算是明白地表态他支持卢清辉的打压派了。
这个选择大家并不觉得意外,其实在此之前,即使陈武嘴上不说,可他的行动很明显倾向于打压派·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守城官兵不让他们立刻进城的时候第一个发声诘问官兵。
眼下,他只是把自己的立场旗帜鲜明地亮出来罢了··——撇去派系之争,只论陈武自己的内心,他对朱瑙这个胆敢冒领廊州牧的妄人没有丝毫好感,甚至可说是厌恶。
要不是时局混乱,这样的妄人拉去闹市砍十次头都不够只是警告打压已经很客气了,徐瑜那拉拢讨好朱瑙的主张他根本无法理解,也就很难照着做了。
陈武表态之后,不敢去看徐乙等人的反应,生怕他们恼火·然而这倒是他多虑了·徐乙等人并没有表现出很失望的样子,倒是互相递了个眼神·显然,陈武的决定并不影响他们的任务。
又等了良久,城门终于打开,数人迎出城来··“阆州府主簿窦子仪特来恭迎使君”窦子仪带领众人向陈武等人行礼··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窦子仪所领众人态度谦逊,礼数周到,成都府的众人受了礼,也就不该再多加为难了。
然而他们自认先前受了怠慢,这时候偏要扳回一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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