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恸之龙眷+番外 by 君太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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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恸之龙眷+番外 by 君太平(上)
文案·宿命对帝王来说,是禁忌·第1章 楔子·九月的天,- yin -沉得厉害··黑压压的密云将天幕拉得几欲崩塌··高大巍峨的太极殿一改往日肃穆宁静,紊乱嘈杂的脚步声来回穿梭,后殿殿门前向来紧闭垂落的冰绡帘栊被宫人打起,殿门大敞,战战兢兢的宫人小心谨慎的捧着一盆一盆的清水、血水进进出出,脚步贴着地面疾步,却又格外静声。
内殿的寝殿门前竖着一块高大的乌梨木雕花屏风,隔绝了寝殿外的一切窥探视线··寝殿内静寂无声,除了宫人的清浅脚步声,只余下那偶尔溢出的浅浅痛苦闷哼。
向来喜怒无形于色的帝王面色寒沉,随着殿内那似有如无的痛苦闷哼声偶尔传出时,更加焦躁惊惧··“嗯_”又一声微微扬高的闷哼传出时,年轻的帝王再也忍耐不住,猛然从长榻起身,抬步就要进内殿去。
“陛下——”随侍在侧的大太监扑通一声扑跪在地,颤颤巍巍的拽住帝王的袍角,胆战心惊的哀求,“陛下……您不能进去啊……”·“滚开”·天子一怒,非同小可。
一声怒喝,整个暖阁的宫人魂不附体的全部跪倒在地,战战兢兢的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莫名丢了小命都不知所为何故··御前大太监全安,随侍帝侧多年,这个时候,他却清楚一件事,如果这时候没有劝住主子,放任主子冲动之下闯进内殿出了岔子,这一屋子的人,才是真的死无全尸。
“陛下陛下,您听奴才说,您不能进去……您这一进去……云主子恐怕只会更危险……·这赌上半条命买卖,即使伺候帝王多年心有九窍的大太监也吓得肝胆欲裂,滑溜的口才,这会儿却完全派不上用场,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圆环。
年轻的帝王旋身过来,一脚将人踹到在地,胸膛起伏不定,却是没有再不管不顾的往内殿里去··全安战战兢兢的跪正伏地,主子劝住了,他实在没胆子再出声了。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寝殿内的痛苦呻吟丝毫没有停歇,甚至愈演愈烈,焦躁的帝王在暖阁里来回踱步,在猛地一声微微扬高的痛哼声传出时,帝王顺手- cao -起软榻矮几上的茶杯狠地一磕,茶杯瞬间四分五裂,杯里茶水四溢。
再也坐不住的帝王几乎是怒吼着吐出话来,“让孙敬出来回话”·“是”全安躬身一应,人刚走到殿门前,满头大汗的御医署提点孙敬就匆匆踏出殿门来“孙大人。”
全安躬身一退··孙敬顾不上其他,疾步上前,离着三步远就匍匐在地,“陛下·”·“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帝王劈头就问。
神情焦虑惊惧··“回……回陛下,臣等已经让云主子服下催产汤药,可产道……产道还……还未全开……”孙敬匍匐跪倒在地,过度的恐惧让本就大汗淋漓的他浑身上下都已经- shi -透。
“什么意思”帝王一掌砸在矮几上,矮几上残碎的茶杯都被拍得跳了起来··“云……云主子一时三刻……还无法生产……”可怜这向来临危不惧的御医署提点,一句话说完,几乎没晈断自己舌头。
“一群饭桶”一听这一时三刻还无法生产,年轻的帝王惊怒得瞬间变了龙颜··孙敬惊颤得更加伏低了身子··“恸儿呢恸儿有没有危险”帝王怒问。
孙敬,“回陛下,云主子暂无大碍·”·听到这话,总算让帝王平复了一些心绪,他稳了稳,深吸一口气,“孙敬,你给朕听着,如有不测,舍子留母”·孙敬一惊,皇帝陛下登基多年,后宫一无所出,这是皇帝第一个孩子,以皇帝陛下对这位主子的在意,这孩子可算得是长子嫡孙了,可是……皇帝陛下却毫不犹豫的下旨让如有不测舍子留母·思虑只是片刻之事,贯通着其中的厉害,孙敬身上的官袍被冷汗- shi -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生死就在这须臾之间了·“臣遵旨”·他今天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保里面那贵主子的- xing -命无碍·从日中到日落,从午时到戌时,经历了近五个时辰的艰难生产,寝殿内一声近乎凄厉的痛苦闷吼之后,一切都归于了平静。
早已经濒临发狂边缘的帝王听到这一声凄厉的闷吼,腾的一下从长榻起身,眦目欲裂的瞪视着寝殿的殿门··全安是打小就伺候在帝王身边的,对于这位心思深沉喜怒不显的主子的- xing -子,他自然是比谁都清楚,可是这样失了天子威仪的主子,这辈子,他也是第三次见·第一次是主子听说云主子议亲,第二次是云主子失了第一个孩子,这是第三次……·全安大气都不敢出的匍匐在地。
“怎、怎没声儿了”年轻的帝王瞳孔紧缩,指着寝殿殿门的胳膊也控制不住的哆嗦··“奴才去让孙御医出来回话”全安听到话,扑跪着爬向寝殿殿门前。
没等他先爬过去,玄底绣金色团龙密纹的袍角就先一步掠了过去··“陛下……”全安悚然一惊,抬起头看去时,皇帝陛下已经掠身进了寝殿。
刚一踏进殿门门槛,殿内伺候的御医以孙敬为首,全部疾步而出,跪倒在他跟前,“陛下,臣等无能·”·辛苦等候几个时辰的帝王一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栽倒。
“陛下”·“陛下——”“恸儿呢”扶着屏风站稳,帝王厉声嘶吼。
·孙敬掂得清轻重,自然知道这时候要先回什么话,“回陛下,云主子产后血虚,身子亏损,好生调养旬月即会恢复,可小皇子……”·帝王缓过那憋在胸口的气,再一听到孙敬提小皇子,心里大概也有了个数。
“说”·“……回陛下,臣等无能,小皇子……小皇子太过孱弱……夭、夭折了……”·即使有了准备,可是听到这个噩耗,年轻的帝王还是变了龙颜。
·*·经历了几个时辰的生产,又因产妇不能见风,殿内的门窗都一律紧闭,尽管宫人早已将寝殿内收拾干净,但偌大的寝殿内依然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金丝楠木镶嵌海黄花梨的龙纹阳雕的大床上,挂着象征天底下最尊贵的玄底杏黄龙纹的帘帐,此乃天子卧榻··当今天子侧坐在床沿,握着床上人儿的手,轻声安抚,“恸儿,御医说你身子大亏,不可忧思过重,皇儿的事情虽憾,可以后的日子还长……总归会有的。”
与床帐同色的锦被中,脸色惨白的人儿乌发披散,面容沉静,面若冠玉却分明是个男儿闻言,他挣扎着翻身就要坐起··帝王一惊,急急伸手压住他单薄的肩膀,“恸儿你刚生产,不准乱动。”
躺在床上的人儿却执意挣起来,即便动作迟缓艰难,依然执意挣扎··挣扎间,估计是撕扯到了生产的伤处,他眉头微一蹙,却依然坚持动作,帝王无法,只得伸手借力给他,扶着让他起来。
翻身起来的人儿,直接俯身跪在床榻上,及腰乌发垂落胸前,半掩住了他苍白的脸··“恸儿”见他跪,帝王一怔,伸手就要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跪伏在榻的人儿俯身磕头而下。
“恸儿——”“陛下,云恸是不祥之人,请陛下废黜云恸吧·”清冷无波的话,说得无情无绪··帝王眸色中痛楚一闪而过,眉峰微蹙之后,他伸手小心翼翼的将跪在面前的人儿揽抱入怀,几近叹息的说道,“朕说过了,这种话不准再说。”
被揽抱入怀,人儿也不挣扎,顺势伏靠在帝王怀里,身体却莫名微僵··寝殿内一时静默··顾念着他刚生产,帝王小心谨慎的将怀里的人儿放置在龙床上,守候在床沿,直至龙床上的人儿沉睡过去。
“不是你不详,是朕无福……”·久久之后,帝王的叹息才淡淡的飘散在殿内……·第2章 风起云涌·元朔十一年冬··“啪——”被厚实帘栊遮掩得密密实实的御书房内,瓷器砸在青砖上的脆响传出,惊得殿外伺候的宫人双腿直哆嗦,连站岗的侍卫都下意识的绷住了肩背,身姿矗立得更加挺拔。
温暖如春的御书房内,战战兢兢的宫人跪了一地,正殿的正中安放着的紫檀镂空龙纹长案前,身形挺拔修长的帝王身体微微往前倾斜,左手成拳撑在龙案上,半响都没有动弹。
大太监全安颤颤巍巍的跪在龙案不远处,豆大的冷汗滴答滴答的落在光可鉴人的青砖上,久久候不到主子的反应,大着胆子快速抬起头扫了一眼,发现主子依然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立在龙案前,通了九个窍的大太监机灵的没敢有任何动作。
主子幼时- xing -子便沉稳老辣,后来先皇驾崩,又在前朝后宫倾轧纷争中登基,外戚权臣环视下的大胤朝看似坚固,其实风雨飘摇,那年,这位孑然一身的幼主才十一岁……·内有外戚朝臣结党营私,外有强敌环视,臣欺主幼,内患纷扰不断,环视在侧的外敌也欺云王无继,边患频频不断。
立国不过百年的大胤朝犹如一只强弩,稍有不慎便面临天下大乱··在这样的环境下登基,别说一个黄口小儿,就是有通天侧地之能的绝世雄主,也不能轻而易举扭转乾坤。
当时,谁都觉得,风雨飘摇中登基的儿皇帝只能勉强在这夹缝中当个傀儡皇帝,浑浑噩噩坐在这腐烂的王朝上,等候着命运的牵制摆布,成为这个绚烂的王朝终结时受人诟病的末世君王。
等待他的,只会是史书上那一笔挞伐,那一句谩骂,那一声嗟叹,那一场罪恶的战乱硝烟起端……·可是,却任谁都没有想到,这位已经让人谱写好了结局的君王,用他幼小的肩膀,一点一点的将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王朝撑了起来。
杀外戚,除权臣,外定边患··短短数年之间,一个濒临崩散的王朝一解颓势,犹如一头打盹中的雄獅,铮然而起··这个年轻的帝王,手腕之雷厉风行,心思之深沉无垠,举世罕见·全安苦笑,外人只知陛下雷厉风行高深莫测,却不知道这位主子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初登大位的那些年,纷乱的朝堂复杂的情势,让人犹踩刀尖,就算是绝世雄主,即便是天子之尊,也并非活得随心所欲··从初登大位到现在,经历过那一次又一次的死生博弈,在位多年的主子- xing -情越发清冷,喜怒更是丝毫不显。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主子第一次怒形于色——即使是前些年那么艰难的局面,这也是没有过的情形……·全安死死的埋着脑袋,那被扫下龙案的折子离他脑袋只有三步远的距离,他都没敢去偷瞄一个字。
“全安”·久久的静默之后,空寂的大殿内终于响起了帝王的声音··“奴才在”全安惴惴不安的磕了个头应声道。
“把朕刚刚拟好的圣旨毁了·”帝王将收回的手负在身后,长身而立··全安一怔,主子刚刚拟好的圣旨……刚拟好的圣————那不是··全安瞳孔一缩,心跳如鼓擂。
心思急急一转,他甚至来不及多揣测,猛一磕头,“是奴才遵旨”·“都下去,无朕的旨意,擅闯杀无赦”·仿佛嫌自己的反常还不够彻底,帝王再一次掷下杀意淋漓的圣旨。
“是奴才遵旨”全安爬起来,将龙案上一个精雕木盒捧起,躬身向后退出御书房,片刻也不敢耽搁··皇帝陛下下了旨,须臾之间,御书房内的宫人尽数退出殿内。
殿内的宫人尽数退出之后,全安指挥殿门前的宫人悄声将殿门合上,将额际的冷汗一抹,压低了一些声音厉声道,“无陛下旨意,今天谁擅闯御书房都是死罪,杀无赦不想死的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好好当差”·“是”·刚刚殿内伺候的宫人不必说,殿外当差耳力一流的宫人也隐约听到了殿内传出来的那声杀无赦,命就一条,谁敢不上心·吩咐好殿外当值的,全安唤过身边的小太监,“小李子。”
“公公^”“你去枢密院通稟左相一声,如无十万火急的急务请直接与右相相商,如实在有十万火急的急务再酌情定夺·”·全安从幼时起就跟随伺候在皇帝身边,从缓从急,他自然分得清,也理得明。
小太监领了差事,急急忙忙就往枢密院跑去··全安看着手里的木盒,眉心紧蹙,这圣旨是主子刚刚御笔亲书的,可这转眼间主子就龙颜震怒,还让毁了这圣旨……·那折子里到底写了什么,让主子震怒到如此地步·全安仔细的抚摸了一下木盒盖子上的精美雕刻……主子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云王有继,可为何却在这关头改变了主意·他长长的叹息一声,长身一立,立在殿门前给自家主子守门,也顺便给撞上来找死的人一线生机。
日光从精雕镂空纹案的窗棂透进殿来,稀稀薄薄一层冬阳,显得有些弥足珍贵·长身立在龙案前的帝王负手而立,久未动作……一直到稀薄冬阳褪尽,凉意渐渐弥漫而上,最后一点光线从殿内退走,静立未动的帝王才缓缓转身。
星目如炬,丰神俊朗的帝王步下摆放龙案龙椅的汉白玉基座台阶,也不顾寒冬的沁凉,就势往玉台阶上一坐,微微俯身将地上的折子拾起,并未打开,只是静静的看着奏折,直至黑暗将白日彻底吞没。
伺候皇帝陛下多年,第一次遇上这情形的全安即使心急如焚,也不敢越雷池半步,一直从申时候到夜里丑时,在他以为这一夜要这样干熬过去的时候,殿内的主子终于开口让掌灯。
全安连滚带爬的打开殿门,将殿内的灯火一一掌起··“全安·”·“奴才在·”·“传旨,封右相之女为德妃·”·全安悚然一惊,封右相之女为德妃——右相之女不是先皇赐婚的云王妃吗·眼看云王世子即将及冠,承继王位就要大婚封妃,主子怎么会——“你没听到朕的话”年轻的帝王猛然抬起头来,神色漠然的看着他。
全安怔愣得一个哆嗦,直接扑跪在地,“奴才不敢”·“砰——”兜头砸下的折子落在他面前,“即刻去办。”
“是,奴才遵旨·”全安不敢有丝毫懈怠,捧起折子就忙不迭的退了出去··一出殿门,全安脚下一个趟趄,差点栽倒,一旁机灵的小太监赶紧伸手扶着他,“公公小心……”·全安摇摇头,用力的吐出胸口积压的那口浊气,捧着那几乎烫手的折子,他眉心都朽:成了川。
这道旨意一旦颁下,那会是何等的天翻地覆——……主子到底在想什么·第3章 册封·“圣旨到——”凌冽寒冬的平旦时分,刚过寅时三刻,在内侍宫人那尖细拔高的一声呼喝中,当朝右相张青榆的府邸顿时陷入一片鸡飞狗跳。
全安手持明黄圣旨,从大开的府门疾步而入,身后的内廷带刀侍卫一字排开,随他鱼贯而入·府门外,一干手持火把的内廷侍卫腰垮佩刀,个个目光如炬··代宣天子旨意,自然非同一般。
相府外屋内庭一片混乱,但当手持圣旨的大内总管踏入府门,张青榆早以携家眷在前庭院中跪迎圣旨了··“圣旨到”全安边走边高声呼喝,“丞相张青榆接旨”·“臣……张青榆接旨。”
张青榆战战兢兢的躬身伏地,事出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整理好衣冠,棉袍里面就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可他背上的冷汗却几欲浸- shi -寝衣外罩着的棉袍··在这个时辰,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亲自来他府中宣旨——张青榆觉得,他的脖子一阵一阵的发凉,难道这就是要掉脑袋前的贴切感受·“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当朝丞相张青榆之女张氏若兰,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少而婉顺,长而贤明,行合礼经,言应图史。
承戚里之华胄,升后庭之峻秩,贵而不恃,谦而益光,德蕴温柔,- xing -娴礼教,故册封张氏若兰为德妃,钦此”·旨意一宣,张青榆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跪在他身后的府内家眷更是惊惶失态,惊呼声此起彼伏··看着府内众人的失态,全安倒也没有呵斥怪罪,只是低声提醒道,“张大人,接旨吧·”·张青榆缓过神来,颤抖着伸手,声音嘶哑,“臣……张青榆,接旨。”
全安将手中的明黄圣旨放入张青榆手中,微一俯身抬手将人扶起·张青榆诚惶诚恐的顺势起身,刚一站起,脚下趔趄,几欲栽倒··全安眼明手快,及时伸手扶住他。
“张大人,陛下有言,旨意下达之时,即令德妃娘娘入宫伴驾,还望张大人早些打点安排,咱家也好交差·”··张青榆双手捧着圣旨,身子一个劲儿的哆嗦,极端的惊吓,让这历经两朝的老滑头根本缓过神来。
“全公公,请恕下官愚钝,陛下……陛下怎会突然册封小女小女的婚事先皇早有旨意了啊……”·全安微一敛眉,声音微沉,“张大人,您是两朝老臣了,妄自揣测圣意,您应该比咱家更清楚会是什么后果。”
更何况,当今这位主子可不比先皇仁善啊··张青榆听到全安的话,犹如当头棒喝,脸色更是青白交加··“下官愚昧”·张青榆一惊,忙打起精神躬身赔罪。
当今圣上,杀伐果决,可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仁善之辈啊·他历经两朝,趟过风雨飘摇的乱政,到如今的一品宰辅……早已不是那让人毫无诟病的清吏,哪有悍当无畏的本事啊·从见识到当今那位心思深沉的雷霆手段之后,他几度想要辞官归田都被压下,只得战战兢兢压着尾巴做人,本以为小心谨慎的混过这几年,那位会网开一面,恩准他告老还乡,没想到,临了临了,居然……还是逃不过吗·早知是如此结果,他怎会上了那道催命的折子·糊涂啊糊涂·他精明了一辈子,没想到临了却自己把自己亲手送上了死路——全安摆摆手,“张大人,您尽早安排,咱家还要回宫伺候陛下,宫轿已预备妥当,请务必在今日酉时之前将德妃娘娘送进宫,咱家就先回宫了^”“全公公慢走……”张青榆跌跌撞撞的躬身恭送全安。
全安折身,疾步而出··目送全安离去,府门合上那一瞬间,张青榆踉跄跌倒在地··“老爷——”“老爷……”·早因这道从天而降的圣旨而纷乱不堪的府内家眷顿时乱成一片,喧哗声,哭喊声,惊呼声,杂乱交织。
*·宣完旨意,全安马不停蹄的赶回宫中交差··高座金銮宝座上的皇帝,手疾如飞的批着龙案上堆砌如山的奏折,熬了一宿,眉眼间略见倦意,神气神却还好··全安接过宫女备上的参茶,悄声躬身入殿。
“陛下,已经卯初了,您歇歇眼,一会儿就要早朝了·”用参茶替换了龙案上提神的浓茶,全安低声提醒忙碌的主子··手里提着朱笔聚精会神看着折子的皇帝眼睛都没有抬一下,一目十行的扫过奏折上的内容,然后提笔在折子上著了朱批,批完之后反手仍在一侧,“旨意宣了”·“宣了。”
全安颔首,将案上批好的折子整理好,放在一旁的朱漆盘上,“德妃进宫的事宜奴才也打点妥善了·”·皇帝丟下手里的朱笔,神色不显不露,丝毫看不出喜怒,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
全安看自家主子这完全没有下文的打算,顿了一下,到嘴边的话,悄悄咽了回去··今儿的早朝,看来会炸了锅了··平旦——夜里寅时·第4章 同理·果不其然,皇帝陛下三更半夜颁下的那道旨意一石激起千层浪,早朝距圣旨颁下也不过短短一个时辰,消息灵通的朝臣却比比皆是。
作为当事人的右相张青榆青着一张脸,脚步虚乏,看着龙椅上的皇帝波澜不兴的神色,话到嘴边几回,却又胆怯的回回咽了回去··他反反复复斟酌,却始终无法参透皇帝陛下这么做的深意·可尽管他没有猜透天子这么做的深意,但是他这条- xing -命却是实实在在折进去一半了。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怎么就糊涂到上了那道催命的折子·张青榆一想到自己上的那道折子,就悔恨得几欲撞墙··自以为是的以为那是块投石问路的小石子,没承想成了催命的催命符。
临近年关,朝务繁多,掌管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等事务的吏部;掌疆土、田地、户籍、赋税、俸饷及一切财政事宜的户部;掌礼仪、祭祀的礼部;掌武官及兵籍、军械、军令的兵部……各部各衙门到年底庶务汇总,繁乱杂多,各部官员都有折子上奏,直接当朝请示皇帝陛下的旨意。
等把朝务捋顺,酝酿了半响的太傅总算是鼓足了勇气站出了列··“陛下,臣有本启奏·”·皇帝抬了一下眼皮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
太傅林启瑞一掀朝服袍角,直挺挺的跪了下去··他这一举动,让静默的大殿顿时微微骚动,但是有眼色的朝臣一看高座龙椅上的皇帝陛下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的,双股湛湛的噤了声。
皇帝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跪在下面头发花白的老太傅,神色淡淡的,眼里有一缕薄光闪过··“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林启瑞背脊挺直的俯身磕了一个头,朗声道。
皇帝微微一扬下巴,示意他继续··“陛下,张氏之女是先皇御赐的云世子妃,当初因世子年幼,先皇还曾亲口许言,待世子及冠便亲自赐婚,如今世子尚未及冠,可陛下却突然下旨册封张氏之女为德妃,这实乃是罔顾先皇遗命,更何况,君夺臣妻,有违君臣纲常,更有损陛下圣誉,所以,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林启瑞- xing -子直率,没有拐弯抹角的酸腐,即便是冒犯天颜,话语大不敬,他也说得掷地有声··听闻此等大不敬的话,本该龙颜大怒的皇帝却毫无反应,“继续说。”
皇帝没有预期中的震怒,林启瑞反而有些傻眼··“陛下……老臣……”·“朕恕你无罪·”·皇帝淡淡一勾唇角,却让站在这太和殿上的朝臣大冷天的- shi -了额角。
“诸位都可以畅所欲言,朕都恕你们无罪·”··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长身而立,本就修长的身形往玉阶上一立,气魄更加迫人·皇帝陛下金口玉言恕无罪,虽然心中忌于皇威,但些许朝臣仍有些蠢蠢欲动,唯独左相王辅臣老神在在,而右相张青榆则战战兢兢的擦着额际冷汗,不敢吱半声。
蠢蠢欲动的朝臣左右踟蹰,对于这位主子的- xing -情,在朝的朝臣多少有些了解,可是要说真正能把准天子- xing -情的又没有两个人··“陛下,您是千古难遇的圣君,如因这点横枝末节损了圣誉,实在得不偿失,还望陛下三思。”
看没有人出来,林启瑞再一磕头道··“请陛下三思”御史大夫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在林启瑞身侧··“请陛下三思。”
有了御史大夫领头,满朝文武顷刻间跪了一半,领头的王辅臣依然直挺挺站着,张青榆躬身而立,不敢动弹··皇帝负手而立于玉阶之上,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左相王辅臣身上。
“王辅臣·”·“臣在·”被点到头上,王辅臣立马收起了老神在在的闲适,躬身而应··“他们都让朕三思,你呢”·王辅臣未语先摇头,“陛下,臣并未觉得陛下的旨意有何不妥他这话一出,赫然语惊四座。
皇帝微一挑眉,“哦何解”·王辅臣躬身一拜道,“回陛下,当年先皇许下此言时臣亦在场,当时不过是先皇兴之所至与云王的一时戏言而已,当时云王世子尚未出世,先皇看着张夫人领进宫拜见先皇后的玲珑幼女,一时兴起就对云王说云王妃如产下世子,就将这漂亮的小女娃许给世子为妃,云王当时也知先皇是一时戏言,并未当真,事后从未提起,后来,云王战死沙场,王妃产下世子先皇也并未有任何旨意赐婚张氏之女为云王世子妃。
时隔多年,此事也再未被提起过,何来先皇遗命一说”·说道此处,王辅臣侧身对林启瑞微一拱手,“所以,林大人所说的君夺臣妻,有违君臣纲常这言论,臣实在不敢苟同。”
林启瑞激动道,“先皇乃真龙天子,金口玉言,岂有戏言之说”·“总所周知,先皇与云王亲如手足,手足之间言语都是金口玉言,如兴之所至时所有言语都是无可更改的金口玉言,那当年先皇还曾有言封云王妃腹中孩儿为太子妃,难道林大人还要陛下册封世子为皇后吗”王辅臣语直口快,驳斥得毫不犹豫。
·“荒唐”林启瑞一听,差点气得一个倒仰,“世子身为男儿身,岂能册封为皇后”·“是啊,世子身为男儿身,自然不能册封为皇后,可此话也是当年先皇所言,如你所言的金口玉言呐。”
王辅臣淡淡的道··林启瑞手都哆嗦起来,“你……你……简直强词夺理”·“林大人,并非在下强词夺理,情同此理,世子不能为后,张氏之女也并非是先皇御赐世子妃,此乃同理。
更何况,张氏之女与世子尚未行婚嫁之礼,何来君夺臣妻一说又何来有违君臣纲常一说”·林启瑞被驳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乍青乍白。
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浅淡得几欲无所察觉的笑意,饱含深意的瞅了一眼王辅臣,转身下了玉阶,“朕乏了,今日廷议就到此吧,散了·”·全安一甩拂尘,高声呼喝,“退朝”·“恭送陛下”·缓过神来的朝臣忙不迭的躬身皇帝退朝。
送走皇帝,王辅臣俯身将跪在地上的林启瑞扶起来,笑似非笑的看着他,“林大人,身为国丈,此话不该由您来说的·”·林启瑞瞪视着他,手还不停的哆嗦。
王辅臣俯身贴近林启瑞耳侧,“德妃进宫,威胁不到皇后娘娘的地位,林大人您这一番话,却会冷了陛下的心啊·”·林启瑞牙齿咔咔作响··王辅臣看了一眼一直在擦汗的右相张青榆,淡淡笑了笑,转身阔步出了大殿。
张青榆望着踏步而出的王辅臣,紧握的掌心有血印子浸出……·第5章 红缨青衣·干涸裸露出的河床上遍布青白相见的鹅卵石,不甚平整,旁人行走亦是艰难,那身形轻盈翻飞着将一干红缨枪舞得赫赫生威的少年却丝毫不受影响,随着长枪上的红缨如游龙般苍劲有力翻飞的青色衣角,洒意而超脱。
“主子主子”·由远及近的呼喝声传来,少年眉梢微一动,手中动作不停,待那急急呼哧的人奔近时,一套军战枪正好耍完,最后一招狂风摆柳,手中长枪脱手飞出,直直插入三丈开外的浅滩中,长枪直插而下,整支枪头没入河滩卵石中,枪尾余颤久未平息。
“主子主子”·青衣少年敛息而立,不疾不徐的从袖中掏出锦帕擦拭额际汗意··“哎呦我的主子您还有心情在这儿练枪呢”来人一看这老神在在的主子,急得直嚷嚷,“京中出大事了”·少年淡淡一笑,束了束因练枪而散乱的长发,然后不慌不忙的捡起地上搁置的水袋递给来人,“别急,先歇口气。”
来人双手接过少年递上的水袋,也顾不上喝,急急说道,“主子老奴刚刚收到京中传来的消息,旬月前,宫中那位突然下旨册封张氏之女为德妃,即日就择令进宫了”·少年闻言,微一愣,“是右相张青榆之女”·中年男子跺跺脚,“除了这位,朝中还有哪位张氏之女跟咱们王府有关系啊”·少年失笑,“德叔,这位张氏之女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云德差点晕过去,“我的主子啊,您难道忘了这位张氏之女可是先皇亲封的您未来的王妃啊”他家这小主子,一天到晚,这心思都花到什么事儿上去了啊,连这么大的事都给忘了··少年浅淡一笑,气宇轩昂,丰神俊朗,飘飘有出尘之表,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隽,犹如一块微带青涩的稀世美玉,再过经年,只怕世间再难出其相左之绝世男儿。
“德叔,那不过是先皇与父王一时兴致所至的戏言,怎可当真”·“主子——”“陛下册封其为皇妃,并无不妥。”
云德讶异,“主子……”·“嘱咐府中众人,切不可妄言,以免招惹祸端·”少年微一浅叹,目光落入远处群山,微带忧虑,“云王府身为大胤唯二之外姓亲王,代代战功显赫,以足以让皇家心生忌惮,再有任何逾矩行为都足以招致杀身之祸,咱们避都避不过,难道还要主动招惹是非吗”·云德面色一怔,“主子。”
“德叔,告诉旬叔,管束好府中众人,切勿理会任何事宜·”·“是,老奴知道了·”云德默默颔首··府中唯剩的就这一位小主子了,王府子嗣血脉单薄至此,如皇家仍有忌惮,真不知道这世道该如何自处了。
少年上前将浅滩里的长枪取了回来,擦拭掉枪头上的泥水,突然回身蹙眉询问,“德叔,你说册封旨意是突然下的”·云德点点头,“是啊而且,听说旨意是半夜颁下的,还是陛下的贴身总管亲自去宣的旨”·少年蹙眉,“半夜”·“是啊。”
“之前可有何预兆”·“听说是右相自己上的折子请求陛下赐婚·”云德道··少年嘲弄的勾起唇角,并未言语。
云德刚想问,少年就摆摆手,“走吧,回营·”·看主子不想说,云德也没有追问,收拾好水袋,跟上小主子一道回了营地··第6章 战神云王·前朝末年,皇帝骄奢- yín -逸,昏庸无道,朝廷腐败,宦官当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前朝廷最终以一场‘八王之乱’分崩离析,至此天下陷入诸侯割据的纷乱局面。
这一乱,近百年间,几乎是连年战乱·以战为业的诸侯,统治血腥而残酷,战乱中的百姓颠沛流离苦不堪言,再加上天灾,百姓流离失所饥不果腹。
繁重的兵役和徭役,即便是在盛世之下都会逼得民心哗变,更何况是暴政统治下的困苦黎民百姓,结果自然是困苦百姓纷纷揭竿而起··天下之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诸侯割据,因势力相当,始终无法打破彼此胶着的局面,僵持近百年,直至玄氏一族的崛起。
玄氏本只是前朝的百年书香世家,族中子弟英杰代代,心怀天下,考取功名,以期报效朝廷造福黎民·前朝末年,君王昏庸无道,任用宦官当政,族中子弟心灰意冷,逐渐淡出了朝野,前朝灭亡之后,玄氏一族便迁往族地避祸。
玄氏以书传家,百年书香门第,熏养出来的谦谦君子个个淡泊名利,偏偏却还是养出了一个异数··就是这个异数,打破了天下局势,将混战百年的乱世整合统一,由乱到治,由分到合。
这个人就是大胤开国皇帝,胤太祖玄石··玄石是个有着雄才大略的乱世之雄,他聪明而见识绰约,神威英武,纳谏如流,招才纳贤,即使身居高位,亦能礼贤下士,贤名远播。
他治军严明,后史书有载,曰:卒有取民麻一缕以束刍者,立斩以徇·卒夜宿,民开门愿纳,无敢入者,军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卒有疾,亲为调药。
诸将远戍,飞妻问劳其家,死事者,哭之而育其孤·有颁犒,均给军吏,秋毫无犯·善以少击众·凡有所举,尽召诸统制,谋定而后战,故所向克捷。
猝遇敌不动··俗话说,得民心者得天下,玄石对此的参悟不可谓不登峰造极··正是因为他领悟参透这其中的深意,顺应天下大义,终统一了天下··玄石之所以能剪除战乱一统天下,除了他自身的雄才大略,还有两位不得不提的传奇人物。
连玄石都曾感叹,如不是得此两人,统一这天下,至少多征战三十载,更有甚在他有生之年都无法达成此宏愿··此二人就是大胤唯二的外姓亲王,战神云王云彻,策神沐王沐子修。
前朝之乱始自分封诸王,大胤立国之后,太袓为吸取教训,分封功臣都以侯爵为封,世袭三代始降·追随太祖建功立业的亲族兄弟亦均无王位赐封··可太袓却偏偏破例册封了这两位外姓亲王。
两位亲王一文一武,一刚一柔,一战神一神策,如同玄石左膀右臂,助玄石打下了这万里河山··玄石是一位贤明伟大的君主,他心胸广阔,海纳百川,晚年时不少人都劝其为避免功高震主,应尽早飞鸟尽良弓藏,以免酿出取而代之的祸事。
他却淡淡一笑了之,在他临终前,更留下遗命,加诸两位亲王世袭罔替的铁帽子,更叮嘱太子,切勿擅杀功臣,还言如新皇兔死狗烹,定不得善终··太祖薨后,两位亲王相继去世,继任子嗣承继先辈遗愿,终生守护大胤。
忠心耿耿··两位外姓亲王得太祖庇佑,又因太祖遗言,荣宠不断,却偏偏有福无命·更是诡异的代代单传,子嗣不丰··策神沐王虽子嗣不丰,却也还算代代有继。
战神云王却子嗣凋敝,至第六代云王云郇身死,血脉几欲断绝·当云王妃遗腹子小世子云恸平安产下时,路人皆泪,云王一脉,终算有继··云王身死,王妃哀痛欲绝,勉强撑至产下小世子,即血崩而亡。
先皇感念稚子无辜,遂将世子寄养皇后膝下,本欲待小世子长大成人,承继王位,却不想先皇一朝驾崩,大胤陷入岌岌可危的纷乱边缘··新皇玄湛登基,内忧外患不断,宫中更是危机重重,为保护云王这唯一的血脉,新皇玄湛命死士将年幼世子送至军中,交由先代云王心腹抚养,欲等平复纷乱就将他接回身边,没想到这一分别就是十多年……··皇帝神思恍惚,等过神来,掌中的和田白玉簪已渐渐生暖。
他仔细磨挲着簪尾上的小凤凰,波澜不惊的眼中有一抹浅浅的柔光一闪而过,小心的将玉簪放进案上小盒中,他拿起一旁奏折开始批阅··刚批阅两本,全安端着茶躬身而入。
“陛下·”·皇帝眼睛都没抬,专注的看着手中的折子问道,“谁在外面”·“回陛下,是德妃娘娘……”全安边小心的观察着主子的脸色边应道。
玄湛闻言,微一蹙眉,“她来做什么”·“回陛下,德妃娘娘说做了一点小点心,想要请陛下尝尝·”·皇帝冷笑了一声,“全安。”
“奴才在·”·“朕让你找两个宫人好好教导德妃宫规,你把朕的话当耳旁风了”·全安腿一软,可怜巴巴的跪了下去,苦不堪言道,“回陛下,您交代的差事,奴才哪敢不上心啊您吩咐之后,奴才即刻就办妥了啊。”
“既然学了规矩,不知道御书房是不准宫妃踏足的吗”玄湛边说边伸手去了朱笔御批手里的折子,声音淡淡的,却让全安腿肚子打颤。
“奴才死罪”全安眼一闭,认命把脑袋往大殿的青砖上一磕,等着主子发落··玄湛哼了一声,“死罪你有几颗脑袋”·全安嘴里发苦,“陛下,奴才……”·“自己去慎刑司领二十板子,下不为例。”
全安一听,顿时松了一口气,“奴才遵命·”·“下去吧,传王辅臣张青榆协同六部尚书到枢密院议政·”·“是·”·第7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全公公”·全安前脚才刚一踏出大殿殿门,迎面就听到那让他肉疼的呼喊声。
皇帝陛下金口玉言让他去慎刑司领二十板子,能不肉疼吗要不是因为这位主儿,他怎会摊上这顿板子啊·“德妃娘娘·”全安满心郁卒,脸上带了些苦意。
“全公公陛下他答应召见我了吗”身着蓝色宫装的俪人看见从殿内出来的全安,忙不迭的迎上前,因顾忌着此处的忌讳,虽急切不已,还是记得压低了声音,急急询问道。
精致的宫装,华丽的珠翠,却依然无法掩饰女子浑身的樵悴,鬓角间无意散落下的青丝挑破了那身宫妃装扮的庄严……·全安恭顺的给德妃行礼请安,“娘娘,您请回吧,御书房乃陛下处理朝廷政务的重地,后宫妃嫔是一概禁止来此处的。”
“全公公,你跟陛下通传了吗我……”·“德妃娘娘,奴才给您通传了,陛下直接赏了奴才一顿板子·”全安苦笑着摇头,“奴才这会儿就要去慎刑司领罚,您请回宫吧。”
德妃听到慎刑司,急切瞬息成了愕然,“陛下他……”·全安拧了拧眉,决定好好给这新晋的德妃娘娘数数这宫中最忌讳的规矩之一,以免自己再莫名受鱼池之殃。
“德妃娘娘,恕奴才越矩,陛下重规矩,前朝后宫不得有丝毫牵扯,这是宫中铁律,这御书房重地,更是后宫妃嫔的禁地,陛下登基这么多年,从未破例·”·德妃闻言,本就樵悴的脸色更加苍白。
“我……”·“娘娘,这宫中历来是最重规矩的,后宫如此,前朝更甚·”全安微一叹息,这位主子连累他领一顿板子,他能说的也仅限于此,至于上不上心,这就不是他的事儿了。
在这深宫之中,如不能早早的认清自己的身份和以后要面临的处境,命长命短就只能自求多福了··“奴才还有差事要办,就先告退了,您请回宫吧·”全安朝德妃行了一礼,就忙不迭的走了。
德妃俏脸一白,身子几欲栽倒,身旁的宫女险险将她扶住,“娘娘……”·“娘娘……”·德妃伸手掩面,茫然无措,悲恸不已。
她不明白,她好端端的待嫁闺中,只待父亲请旨上奏,就欲嫁给她心心念念多年的良人,成为那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云家之妻·可天子一纸圣旨赐下,天地却变了颜色。
她成了皇妃,成了这深宫之中天子的姬妾——这皇苑深宫中的女人啊,有哪个是得到善终的幽幽冷月,深深寒宫··无心的女人为帝王那点淡薄的宠,你争我夺,不死不休。
为苟延残喘安身立命,勾心斗角,你屠我戮··有心的女人,为了帝王那奢侈无存的爱,熬得如云的乌丝干了,满头的秀发雪白,最终也只能是期盼一生,失落一生,凄苦一生。
红颜未老恩先断,最是无情帝王家··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会落到如此田地··她以为,此生她会跟那良人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却不料,会落在这最无情的帝王家“娘娘……”宫女看她掩面而泣,顿时心惊肉跳。
这还在皇帝陛下的御书房前,主子要是惊扰了殿中天子,那可是死罪啊·德妃放下手,泪流满面,目光凄凉的环视这偌大的皇宫深院,这囚禁她后半生的牢笼,她是再也出不去了啊。
“娘娘,咱们走吧,要是一会儿冲撞天子龙颜……”·“走吧·”德妃失魂落魄的望了望御书房殿门,颓然离去··第8章 人臣之极·一夜北风,天地换了颜色。
·殿门一开,廊外的雪风夹杂着碎雪迎面扑来··寒意袭上,玄湛微一蹙眉,脚步不停,抬步迈过大殿门槛,负手立在檐廊月台下,天子龙威威慑得随侍的宫人几乎压低气息。
“陛下,小心被雪风扑着·”全安托着一件玄狐披风,匆匆从殿内踏出,看着天际依然飘着的鹅毛大雪,赶紧给他把披风罩上··全安还欲替他系上系带,玄湛摆摆手,全安便识趣的退了开。
驻足片刻,玄湛便抬步往月台下的丹陛御道行去··“快龙辇”看皇帝下了御道,全安赶紧边跟上边吩咐身旁的宫人备辇。
“不必了·”玄湛听到全安传辇,摆摆手,拢了拢肩头上的玄狐披风,行往丹陛桥往太和殿而去··全安知道皇帝陛下这是打算行着去太和殿,此刻天色未明,雪大风急,路并不好走,忙吩咐身侧手执宫灯的宫人快步行至皇帝陛下前侧,为主子照明引路。
时辰尚早,玄湛走得也不急,信步而行,浩浩荡荡的一行人行在雪地,亮堂的宫灯犹如游龙一般··“全安·”·“奴才在·”听到皇帝陛下的呼声,全安上前跟紧了两步。
皇帝陛下正值壮年,平日里朝务再忙,弓马骑- she -也是一日都没有搁置下,身强体壮的主子并不大喜欢宫人到跟前贴身伺候,即使是打小就贴身随侍的他,主子也是不喜过分近身的。
即使在位多年,也没有那些皇室矜娇习- xing -··“今天初几了”玄湛像是随口一问··“回陛下,今儿已经是腊月二十一了。”
玄湛微一颔首,“明日就是云王的忌日了·”·全安听到皇帝突然提起云王忌日,微一怔愣,好端端的陛下怎么提起这事儿了这搁在以往,可是从未有过的先例啊……·“今年西北无战事,恸儿应该会回来祭拜亡父。”
皇帝轻喟··全安不解,“可是世子现在在军中,就算西北无战事,身为戍边武将,无朝廷宣召,也是不得入京的呀……”而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主子下宣世子回京的诏呀·暗色中,玄湛微一勾唇角,“朕的宣召十二年前就下了。”
“啊”全安懵傻··玄湛笑笑,十二年了啊··全安还在冥思苦想,一抬头看着前面的主子已经行远了,赶紧把那十二年前的宣召给丢到后脑勺,疾步跟上去。
卯时一刻,早朝始时,外面的天色还未明··站在大殿中的朝臣看到皇帝陛下那喜怒不显的龙颜明显带了两分愉悦,暗暗的卩于了一口气,今儿这早朝不会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了。
“……启奏陛下,礼部尚书何之道告病已半年有余,臣昨日去府中探疾时,他请臣代为上奏,想恳请陛下允他辞官归乡·”吏部尚书虽掌官吏任免考核,朝廷大员的任免,却也不是他能插手的。
玄湛点点头,“如今礼部谁人主事”·“回陛下,自尚书何之道告病以来,都由礼部侍郎柳城钟主事·”·“何之道的病很重”这条老狐狸前些日子时不时还会出来溜溜,自从张氏进宫之后,就彻底称病不出了,倒是个精滑的,会审时度势。
“回陛下,臣过问替何大人诊病的大夫,说是熬不到开春,估计也就是大限了·”·对于这种精滑又识时务的,皇帝倒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既然这样,准奏。”
皇帝微一颔首,“刘墨林·”·“臣在·”·“何之道辞官,礼部尚书的空缺你可有合适人选·”吏部掌官吏任免考核,刘墨林既然揽了这差事,又揽了何之道那老狐狸的请奏,自然有他的事情做。
刘墨林也不迟疑,“陛下,臣荐礼部郎中于成忠·”·刘墨林此言一出,顿时引得朝臣引论纷纷,礼部尚书告病期间,均由礼部左右侍郎主事,可是这提任尚书一职怎么就直接越过这二位,直接荐了那郎中·大殿中在站的礼部左右侍郎闻言,更是一张脸乍青乍白,不明白这二选一的提任尚书的机遇就这么越过他们掉底下去了·“陛下,臣以为不妥。”
张青榆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哦右相觉得哪里不妥”皇帝淡淡挑眉··“陛下,六部主事官员的擢升向来都是按级擢升,礼部尚书请辞,按理该是由左右侍郎二人中选一提任,二人主事期间并无纰漏,政绩显著,自然没有越级提升的理由。”
皇帝点点头,“刘墨林,那你为何越级荐郎中于成忠接任礼部尚书一职”·“回稟陛下,这正是臣要上奏的第二件事·”·刘墨林不疾不徐的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呈上。
一旁的宫人接过他手中的奏折呈上给皇帝陛下··皇帝接过奏折一目十行的扫过去,看到后面,眉头一拧,“弹劾”·“回稟陛下,正是。”
皇帝勾起唇角,扬扬手中的奏折,“右相,你说此二人主事礼部并无纰漏,政绩显著”张青榆听到皇帝那弹劾二字的时候,就心头一跳了,“陛下……”·“温子然,莫习凛。”
皇帝将手里的奏折反手拍在龙案上··被点到头上的礼部左右侍郎心如鼓擂,跌跌撞撞的从朝臣队列中站了出来,还等反应,就猛一下跪倒在地··“陛、陛下……”·“吏部尚书弹劾你二人在主事礼部期间,贪墨朝廷贡品数百余件,贪污白银二十余万两,你二人可有话说”皇帝右手执着奏折在龙案边缘上敲了敲,眼里有冷意漫上。
“陛下冤枉臣冤枉啊”二人一听,吓得魂不护体,连声直呼冤枉···“是不是冤枉那也得等朕查了才知道”皇帝猛地将手中奏折甩在案几上,“刑部尚书傅凌天。”
“臣在·”·“朕命你即刻汇同大理寺御史台,将此事给朕查清楚”·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贪污本就已是大罪,更甚还是贪墨朝廷贡品。
“臣遵旨·”·张青榆听到皇帝的旨意,背脊都汗- shi -了皇帝会不会早就知道这弹劾一事——如果真是这样,那他那刚刚那话——岂不是,岂不是把自己又一次往火坑里推——没等他缓过神来,皇帝又一道圣旨将他彻底砸懵了过去。
“传旨,擢升右相张青榆为尚书令,统领六部,一起参与彻查此案,将他二人收押,即刻彻查”·“臣遵旨·”·“臣……臣遵旨……”张青榆哆嗦着,脸色一片惨白。
果然是..果然是..果然是要办他了吗·“退朝”皇帝深深的看了一眼冷汗淋漓的张青榆,折身离开了大殿。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等皇帝一走,张青榆几乎栽倒在大殿中··一步错,步步错呀·可是他到底是哪里惹恼了这位喜怒无显的天子·“恭喜右相了”一个早朝就没开口说过两句的王辅臣,等送走皇帝,转身就朝晋升尚书令的右相道喜来了。
张青榆青着一张脸,僵硬的虚应了一声··王辅臣笑笑,“看来德妃娘娘很受皇宠啊,这尚书令一职,自先皇撤去之后,陛下登基十二载,右相还是第一人呢。”
张青榆几乎咬断牙根··尚书令吗是为人臣之极了,可是……·王辅臣笑眯眯的道喜之后,就一整官袍率先离开了,听着殿中那热热闹闹的道贺声,王辅臣笑得深意满满。
尚书令啊,为人臣之极,却无实权··第9章 清贵无双·“什么时辰了”聚精会神的批着折子的皇帝一心两用朗声问道··“回陛下,申时正了。”
皇帝闻言,手一顿,眉微蹙,并无言语,复又专注于案··全安给龙案上换了一杯新茶,看案几上的奏折,悄声出了大殿,吩咐身边的小太监道,“去通知巡防营,如有西北来人,即刻来报。”
一整个下午,陛下都有些心绪不宁的,还不时询问他时辰,全安心思灵巧,一结合早朝前皇帝陛下所言之事,心里有了底··“是,小的这就去·”有跑腿的差事,小太监也是乐不思蜀。
“快去快去,一有任何消息,即刻来报·”·“是·”·结果这一等,等到酉时三刻,城门巡防营却一直无消息传来··皇帝在御书房传召几位大臣廷议,全安眼看着过了闭城门的酉时正依旧没有消息传来,知道主子的期盼落空了,有些无奈的绷紧了皮肉,得了,小心伺候吧。
大胤立朝之前,天下连年征战,众诸侯穷兵黩武,民贫积弱,国力艰难,大胤开国以后,太祖皇帝颁布的第一道政令就是与民休息,废除苛政,轻徭薄赋,重农抑商··太祖之后,继任帝王也继续推行休养生息,与民休息的政令,经过几代帝王的努力,积弱已久的民生国力开始得到恢复。
到文帝景帝在位期间,出现了百年一遇的治世··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惜至先皇时,因先皇年幼登基,皇太后林氏手段铁腕,野心勃勃,让林氏一族坐大,庞大的外戚和外朝权臣之间的结党营私,将朝廷搅得一派乌烟瘴气。
大胤百年基业元气大伤,所幸根基未毁,新皇强势铁腕的作风力挽狂澜,杀伐果决,保下了祖宗基业··但是终归是伤了元气,即便如今天下太平,新皇也尚未下旨恢复京城的城门不闭。
大雪飘飘扬扬的下了一整天,午后小息之后,不到未时三刻有洋洋洒洒的飘了起来,雪大风急,还差一盏茶的时辰,换岗玄武门的巡防营就早早的换岗来了··“林兄,今儿风大雪猛的,我已经稟报了李大人,提前一盏茶的时辰换岗,赶紧带兄弟们回去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领队的小将穿着厚厚的铠甲和披风,赶紧来跟城门处站岗的将士换岗。
“没事,两个时辰都站过来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打打冰凉铠甲上的积雪,林姓小将也不火急火燎的换岗走人··“得了,赶紧走吧,嫂子备下的姜汤要凉了。”
小将一边清点将士换岗交班,一边笑道··“也不差这一盏茶的功夫,马上就要闭城门了,我还是等着闭了城门再走吧·”守卫京城第一门的责任重大,容不得有半点差池,别说是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差着,他都不敢擅离职守。
·前来换岗的小将点点头,“那行,林兄,我清点将士布岗,你稍作歇息·”·“行·”·“对了,林兄,我听说宫中传了差事出来,说是有西北来人,即刻上报”·“嗯,全大总管亲自吩咐下来的,说是今儿西北会来人,可是到现在都没见到来人。”
“并未听说西北有战事呀怎么会有西北来人”·“谁知道·”·岗哨布好之后,正好酉时正,玄武门闭门。
“闭门”时辰_到,小将立刻呼喝一声··“是”·沉重高大的城门在众将士合力之下,缓缓闭合。
玄武门城门高大三丈六,需合十余人之力方能推动,要全部闭合尚需半盏茶的功夫·交班换岗的两个小将双双守卫在城门前,亲自守到城门闭合···“且慢闭门”·正当城门即将闭合之时,城外门远远传来一声急喝。
“且慢闭门”·随着呼喝声渐行渐近的是雪地上的急急哒哒马蹄声··守卫小将对视一眼,吩咐了闭门的将士,“且慢闭门。”
马儿的速度很快,在小将令声一落,城门外的马蹄声就近了,透过城门缝隙,看见冒着风雪疾驰而来的二人··行至前面的高头大马在临近城门前,马上之人就率先扯住了缰绳,动作熟练利落的止住马儿的冲势。
马上之人一袭月白披风罩在肩头,头上带着偌大的风雪帽,只露出了一截漂亮的下巴··“来者何人”守卫小将率先喝问··“西北戍卫参将云恸奉旨进京面圣。”
当头之人高座在马上,揭下头上的风雪帽,露出风雪帽下那面若冠玉的面容··两个小将听到少年自报家门的那声‘云恸’时,几乎是即刻就单膝一屈,俯身而跪。
“参见世子”·“参见世子”·少年微一颔首,“众位请起·”姿态清贵无双··第10章 世子云恸·御书房廷议在酉时正过一刻结束,皇帝并未留廷议大臣晚膳,全安估计着是皇帝陛下惦记西北来人,果然,等廷议大臣一走,殿内的皇帝陛下就唤他了。
他刚一踏进殿门,皇帝陛下的询问劈头就到··“什么时辰了”·“回陛下,酉时过半了·”·皇帝眉心一朽全安小心翼翼的道,“奴才让人传了话到巡防营告知城门守卫处,一有消息,即刻来报,但是到现在,巡防营也尚未消息传来。”
皇帝点点头,“下去吧·”·“是·”·等全安躬身退下之后,皇帝将手中的笔随手扔置在案几上,浅浅的叹息在殿内几近无声般悄然响起。
算着时辰差不多,全安从殿中退出来,刚准备去吩咐安排皇帝陛下的晚膳,他谴去办差的小太监就跌跌撞撞的从廊檐下一路疾步而来··“大总管大总管”·全安听着这嚷嚷声,迎上去几步,恨铁不成钢的张口便斥,“御书房重地,莽莽撞撞成何体统小命不想要了是吧”·全安- xing -子不错,恃宠凌威的事情,他向来不做,反而左右逢源,极会做人,从来不轻易得罪人,而且他也不愿得罪人,在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皇宫大内,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荣辱只不过须臾片刻之间的事情,与人留一线,也是给自己结个善缘,谁知道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色是不是就是要了你- xing -命的索命阎王谁知道一句无心之言是不是就是你走上黄泉路的祸根谁知道这时一句呵斥下一刻就会他人落井下石之怨毒根源·所以,即使身为御前大总管,他从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对待,上至皇亲国戚文武百官的显赫,下至宫女太监粗鄙奴役的微贱,他都愿意结个善缘。
小太监被他一呵斥,顿时有些委屈,“大总管……”·“陛下心情不好,你给本总管紧着点心思出了岔子别说本总管没提醒过你。”
全安瞪眼··“是是是谢大总管提醒·”小太监听他如此一说,顿时点头如捣蒜··看小太监听进去了,全安也放缓了语气,“说吧,怎么了”·小太监兴匆匆的疾步跑来,被这一斥差点把大事忘了,全安这一提,他忙不迭的点头,也不绕弯子说无用废话,“大总管西北来人了”·“什么”全安正紧着漏风的领子,听到小太监的话,手顿时一僵,脸上满是诧异,“你说什么”·“西北来人了是云世子是云王府世子”小太监是个机灵的,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字字都在点上。
“你说云王府世子——”全安一激动,指着小太监的手指都在哆嗦··“是世子王府世子巡防营城门守卫亲自来说的”·全安猛的转身,脚下还有些跄踉,“快稟报陛下——”“大总管,您慢点……”·小太监忙伸手搀着他胳膊。
“快”全安抬步急忙往回走··殿外伺候的宫人看跌跌撞撞转身回来的大总管,二话不说就匆忙打起殿门前的厚实帘子··“陛下陛下”这次,稳重的全大总管也冒冒失失的边走边嚷嚷。
正撑着额靠在龙案上闭目养神的皇帝听到全安咋咋呼呼的嚷嚷声,不悦的拧了拧眉,酸痛的鼻根胀得他刺痛得太阳- xue -更疼··还未待全安行至殿前,皇帝饱含怒意的呵斥就在殿中响起了,“成何体统”·全安一进到殿内,直接匍匐在地,“请陛下恕罪……”·“全安,你进宫多少年了还不知规矩”龙心不悦的帝王冷色微愠。
“奴才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全安觉得,今儿失常何止陛下啊,他也彻底昏头了,连这么大的事儿都给忘了··“哼,慎刑司的板子对你全大总管可是力道大减呢。”
皇帝冷哼了一声··全安嘴里发苦,“陛下,奴才上次那二十板子,屁股都开花了……”这样还叫力道大减呢陛下这是嫌他没被那一顿板子要了小命·虽然他是御前大总管,可是那二十板子可是皇帝陛下下的旨意,谁跟阳奉- yin -违啊不要命了·皇帝冷嗤了一声。
“陛下,您就是要罚奴才,也等奴才把事儿稟了再罚不是”全安可不傻,知道这顿板子十有八九是能逃过的···“何事”·“回陛下刚刚巡防营来报,西北来人了。”
“什么”姿态本随意的帝王一听,豁然从龙椅上起身,急问,“何时之事来者何人”·全安磕了个头,“回陛下,酉时正的事情,进京的是云王府世子。”
“此话当真”皇帝急急步下龙案御台··“千真万确,是城门守卫亲自来报的,说来人自称西北戍卫参将云恸,奉召进京面圣,理应错不了。”
当今大胤朝内外,云之一姓,只王府一家··而那名讳,天下大概也只有这一人··恸,悲恸,极悲哀··当年云王战死沙场,身怀六甲的王妃悲痛欲绝,几欲殉情随夫,后被府中众忠心耿耿家奴劝阻,艰难撑至临盆,历经艰辛,产下幼子却因极度悲恸而突发产后血崩,弥留之际,轻轻托幼子小掌,赐下恸之一字之后,撒手人寰。
尚未出世,父亡,一出世,母亦亡,小小稚子,恸之无言··先皇垂怜,特放置中宫抚育,却又因王朝动乱,被迫背井离乡,远赴边关,历经磨练成人“云恸,云恸……”皇帝喃喃低语,神色似笑似悲。
十二年前,他亲手抱上马车的孩提稚子,如今该是什么模样了……·朕等了你十二年了啊,云恸··“陛下……”·“下去吧,明日就是云王忌日,在世子祭拜云王之前,切勿惊扰。”
皇帝淡淡的挥挥手,吩咐全安切不可惊扰那孩子··“是,奴才遵旨·”全安磕头而下,唇角带着了然的笑意,果然··第11章 不识家门·风雪依旧,十里长街一眼望去,白茫一片。
两人两马缓步行至积雪道路中,脚下积雪厚实,即便是人来人往的道路中央,因夜幕降临行人稀少也覆盖了白茫茫的厚厚一层··“主子……”云德看着缓步而行的小主子,欲言又止。
“德叔想说什么”风雪帽遮掩了大半面容,云恸侧身过来,看着身侧的云德,温和浅笑道··“王爷定能知道主子心意,主子又何必亲自走这一趟”云家掌大胤军权百年,代代战功赫赫,为君者忌惮之也是情理之中。
山高皇帝远,远远避之才是正道啊,可为何明知君王忌惮,还主动回京·云恸摇摇头,“德叔,我有多少年没有回京了”·“十二年。”
云德张口便应··“云家传至我这一代,子嗣不丰,血脉凋零,虽然削减了帝王的戒心,可我在西北军中十余年,军中威信已立,甚至位晋参将,罗老将军又是父王旧部,在朝廷眼中,西北已是铁板一块,可这铁板却是握在我之手。”
71德默然··“陛下数月前,突然册封张氏之女,引起朝臣一片哗然,陛下却执意册封,这也是存了敲打之意,如若我继续稳坐西北,不表任何态度,你觉得陛下还能坐得住吗”·为君者,最忌军中大权不稳,更何况是当今这位雷厉风行的铁腕天子。
“主子……”·“云家不能背负犯上之名,这是祖训·”云恸微微叹息··云家世世代代忠孝节义,他承接云氏先祖遗训,自然不能做那被世人唾弃之事,即使皇家违背太祖遗命在先。
“云恸不愿做不忠不孝之人·”·云德重重叹息一声,“主子,老奴愚昧·”·云恸笑笑,并未言语··少年独身孑然矗立于雪地,云德看得心酸。
“主子……”·云恸笑笑,“走吧,德叔,我不认路·”·闻言,铁骨铮铮顶天地里的大男人瞬间红了眼··身为身份尊贵的天之骄子,却颠沛流离背井离乡,身世坎坷,孑然一身艰难求存于世,至今尚不知家门何处……·看着牵着马迤然前行的小主子,云德摸了一把脸,牵着马快步跟上。
云王府邸坐落于皇城正东处,府邸是当年太祖亲自下旨建造的,建府时太祖还特地下旨,让云王自己选址,云王生- xing -洒脱,不拘泥于世俗,又生- xing -简朴,唯独爱那一方简单的田园山水,整个皇城唯独正东方后侧毗邻一方葱郁山林,因立国之初,朝务军务皆琐碎繁忙,他欲都城外建府之事被太祖驳回,只得勉强与葱郁山林为邻,为此,太袓还特地允其将那片山林圈入府中。
“主子,到了·”·云德指着不远处宽阔府门示意主子道··云恸抬眼望去,浅淡一笑··王府建造规格自然比一般寻常世家大族气派辉煌,又是太祖皇帝亲自下旨敕造,更是非同一般。
府门按照亲王规格,五间三启门,顶覆绿色琉璃,门上有钉,门前立石獅··整个皇都,唯沐王府规格能与之相提并论··云德,“主子稍候·”言罢,疾步上前叩门。
云恸缓缓踱步上前,立身于陌生的家门之前,眸子清亮,神思却有些恍惚··还余两月便是十六年了,他身为云家子嗣,却从未踏足家门一步……幼时模糊的记忆几近无存,出生第三日就被先皇抱进宫中抚养,直至离京之前,他都未踏出皇宫一步,如今总算是识了家门……·“参见世子”·一片朗声换回他的神思,他拉下遮蔽风雪的阔帽,露出帽檐下精致的面容,看着跪于大开府门前的一众家仆,温和一笑,抬手示意众人起身,“众位请起。”
匍匐在地的众人,却无一人起身··云恸见状,微一愣,“众位请起吧·”··“世子……”伏跪在地为首的中年男子抬起头,看着立身于府门前的主子,只一眼,瞬间伏地大哭。
“云九……”云德双眸通红,看着嚎啕大哭的云九,鼻翼酸楚难忍··如同引火索,因云九而起,府门前哭声一片··云恸看着,神色微微波动,面容依然沉静,他反手将手中缰绳挂至马鞍,缓步踏上门前石阶,俯身将为首的云九扶起,“九叔。”
·“世子.”云恸只是微微一笑,复又俯身扶起其他人,“众位请起·”·看着当年的柔软稚儿长成这般稳重如山的少年,府中众人忍不住老泪纵横,呜咽声一片。
总算老天眷顾,云家血脉尚存这唯一一脉··如今,云家这仅存的一脉也长大成人,继承云家先辈所愿,保家卫国,护卫疆土,乃云家之幸啊·第12章 竹央阁·是夜,云恸沐浴斋戒,入家祠祭拜先祖。
因临行仓促,风急雪大,赶路十分不便,日夜兼程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亡父忌日前赶回皇都,祭拜家祠本欲斋戒三日,但事急从权,也无人计较此等琐事··换了一身白色长衣,云恸长跪家祠正堂,恭恭敬敬磕头上香,祭拜先祖。
他身为云氏子孙,十六年来却是首次拜祭袓宗先辈,满心愧疚··祭拜结束时,云恸依然长跪堂前··“主子……”·“德叔,你们都下去吧。”
云德担忧,“主子,这天寒地冻,夜又凉,您又赶了一整天的路,歇息吧·”·“无事,德叔你早点歇息吧·”·云德跟随云恸多年,知道他的- xing -子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也不会轻易更改,更清楚十六年来首次踏进家门的感触。
让人在堂中放置多个火盆炭炉,又留了伺候的人候在门外,云德依然不放心,就在祠堂外的守卫祠堂的门房里窝着小息··他随着主子一路赶路,因雪天路滑,进程颇慢,一路上都没有好好歇息,心里惦念着小主子,本欲打个盹就起来,结果一倒下去,迷迷糊糊一睁眼,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云德猛的从小榻上跃起,边整理衣衫边往外疾走。
刚一出门,迎头边撞上刚刚步入廊门的云九··“起来了”·“什么时辰了主子呢”云德一边看天一边急问。
“辰时初刻,主子还在祠堂·”·“什么”云德诧异,“主子在祠堂跪了一夜”·云九有些无奈,“四更的时候,我去劝过,世子直接打发我出去了,五更的时候,我让人送了热汤进去,结果世子一口都没有动。”
“你怎么不叫醒我啊”云德急吼··“我……”·“主子从西北出来,一路急赶,在进京之前,已经两夜未眠,这样跪一宿,身子怎么受得住”云德边说边疾步往祠堂正堂而去,云九听闻云德之言,也是吃惊,急忙叫住身旁小厮,“快赶紧吩咐膳房备参汤去”·吩咐完之后,云九也急急朝正堂奔去。
云德推开门,果然看见小主子还长跪于堂前,身形笔直··“主子”·云德抢步上前,单膝跪在云恸身侧,“主子,您跪了一宿,歇歇吧。”
云恸缓缓磕了一个头,“什么时辰了德叔”·“已经辰时初刻了,您小歇一会儿·”看他磕完头,云德直接就伸手强硬的将他扶了起来。
身形略单薄的少年埔一站起,身子微一趔趄,云德赶紧扶稳,看少年的脸色,云德忍不住念叨,“您这身子也不是铁打的,怎么就不知道自个儿疼惜疼惜赶了这么久的路,还这般熬一宿,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由不得这般折腾啊。”
“无事·”云恸摆摆手,并不在意··“这还无事”云德微一瞪眼,“今儿是老王爷忌日,您跪了一宿家祠,今儿可不许在灵前长跪。”
云恸只是笑笑,并未言语··云德让人取了厚实的披风给小主子披上,扶着他出了家祠正堂,“时辰还早,老奴先送您先回院子里歇息,祭拜的事宜老奴是督促准备就是。”
“德叔……”·“您就算不为自己的身子,也为云家想想吧,主子,您要是有半点差池,老奴还有什么颜面去见老王爷和王妃”·如果小主子有任何差池,那这云家……·云德不敢深思,当年老王爷亲自将守护云家的责任交给他,王妃他没护住,现在如果连小主子也护不住,他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云恸拍拍云德的手背,“德叔,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忧。”
院中一片洁白无垠,行走几步腿脚血脉松泛开来,云恸谢绝了云德的搀扶,他深吸一口气,冰雪凉意直冲肺腑,清晰无比··跪了一宿,浑身筋骨僵硬,想松泛松泛筋骨,想着这是府中祠堂遂作罢。
云九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云恸踏出正堂大门··“世子……”看着跪了一夜,脸色泛白的主子,云九满心愧疚··云恸温和的笑笑,“九叔,我先回院子洗漱,麻烦你和德叔准备一下祭拜父王母后的事宜“好好好……”云九忙不迭的点头。
*·云恸出生三日之后即被抱进宫中养育,他正正经经在这府中所住不过三日,这王府对他来说,全然陌生··竹央阁是王府中最大的一处院子,也是历代家主所居之处,院中没有金碧辉煌,也无华光宝气,反而静素雅致,几间卷棚瓦顶小五,不施华丽色彩,一条林中山泉引来的小溪流穿堂而过,溪底铺设小巧圆润卵石,屋旁几簇江南翠竹,清幽至极。
·院中积雪微积,院中景致一目了然,溪水冻结成冰,翠竹枝叶上轻覆几缕积雪,翠色一览无余··这是先代云王的居室,承袭先辈- xing -情,几代云王都对这小院情有独钟,都居于此处。
昨日天色已晚,又忙着祭拜祖宗,云恸匆忙间并未仔细看清这院中全貌,此刻天色正好,推门一看,他忽地一愣··“这竹央阁老奴天天吩咐府中仆役清理打扫,就盼着世子早日归来。”
云九行在云恸身后,并未注意到他的神色··云恸只一眼,就喜欢上了这小院,不得不说,云家血脉传承中,那份对山水的偏好和生- xing -简朴从未被丢失。
“世子,老奴也不知您喜好,如院中还需添置物品,您跟老奴说一声就是·”云九念念叨叨的在屋里转悠了一圈,也不知道主子满不满意··“如此就甚好。”
云恸很是满意,笑意都舒缓了两份··“哎哎,那世子您先歇着,老奴就扰您了,院中有小廝,有什么您唤一声就是·”云九在府中主事,并不像云德一样跟随在主子左右,还是几年前特地去西北见过自家主子一次,这好不容易盼着主子回了王府,觉得哪里自己都没有做好。
·“好·”·云九还想再说什么,直接就被云德拽着胳膊拉了出去,他认为自己就够啰嗦念叨的了,没想到几年没见,这老小子比他更甚。·待两人离开,云恸才仔细打量这居室··屋外幽静雅致,这屋内也简单朴素,床榻,长榻,案几,桌椅,再无其他··简单打量了一圈,云恸解下披风,简单梳洗之后,在院中走了一套拳,松了松筋骨,用了一些米粥,他在长榻上闭眼小息了一会儿。
没等云德半个时辰回来唤醒他,他就自己起来了··在军中多年,云恸的自律- xing -堪比教条··待一切备好之后,云恸带着云德和云九一起出城奔向九邙山祭拜。
第13章 一日三变的皇帝陛下·“出城去了”·刚刚结束廷议,不等皇帝陛下开口,全安就先把收到的消息告诉了自家皇帝主子··“是,刚刚城门守卫处来报,世子辰时初刻出了玄武门,直奔九邙山去了。”
九邙山乃黄陵所在,先代云王的陵墓是太祖所造,毗邻黄陵之东,不足十里··当然,享此殊荣也仅先代云王一人,后来云家后人的陵墓也建于九邙山,只是离黄陵距离百里之远。
“身边可有人跟着”·“回陛下,王府管事云九和世子随从云德跟随在侧·”全安虽然有些疑惑皇帝陛下为何会问出此话,不过反应快过脑子。
“嗯,下去吧·”·“是,奴才告退^”全安刚一起身,皇帝突然又唤住他·”·“陛下“世子回城之后即刻来报,如归来时辰尚早,就传世子进宫用膳吧。”
全安点头,“是,奴才这就去让人去王府传话·”·“不必传话了,待世子回城,你亲自去王府去请·”·全安眨眨眼,“是。”
嘴上回答得顺溜,其实全安满脑子都是一片白茫,陛下这是·顿了顿,皇帝又言,“如果……归来时辰晚了,就不必传了。”
“是·”·皇帝陛下一条又一条的旨意,让全安一头雾水又一头雾水,陛下这到底是个什么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传还是不传啊·“下去吧。”
“是·”·全安可不敢当着面儿质疑皇帝陛下的旨意,闷头应了之后,出了门就抱着脑袋理去了·待到城门守卫处申时来报,说世子回城之后,全安片刻不敢耽误,赶紧去回了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点点头,“你去王府请世子进宫吧·”·全安领了差事,也不敢耽搁,转身出去就奔宫门而去,生怕耽误了主子的差事,结果没等他走到宫门处,身后的小太监跑得几乎断气,追上来告诉他,陛下收回成命了,让他不必去请世子进宫了。
全安眨眨眼,懵了··陛下您这到底是要闹什么幺蛾子啊·皇帝陛下一日三变,全安作为一个奴才,自然没有丝毫置啄的余地,除了好好当差办事儿,他难道还敢去质疑天子的旨意别逗了,他又不是活腻了。
次日,刚下了早朝,皇帝陛下刚一出太和殿,立刻吩咐全安去王府请世子进宫··全安看自家主子这次好像是没打算更改旨意,不过行至宫门处,他还是下意识的顿了顿,回身望去,确定无人追来时,才放心的亮了腰牌出了宫门,直奔云王府。
云恸离京多年,王府并无主事之主,府门常年紧闭,朝廷就如同遗忘了这座曾经辉煌的王邸一般··所以当门房小厮一开门,看见全安那一身衣着打扮时,半响都没缓过神来。
“咱家御前大总管全安,奉陛下旨意,宣召世子进宫面圣·”全安姿态不高不矮,刚好适中,既不会盛气凌人,也不会贬低了自个儿的身份··“啊”门房傻了。
全安轻叹了一声··门房狠狠咽了一口口水,火速拉开大门,吓得颤颤发抖,“全公公全公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带路吧。”
“是是是,您请您请……”·门房忙不迭的转身,领着全安进了府··云九听说宫中来了人,也是一惊,不敢有半点耽搁,直奔竹央阁稟报主子。
适时,云恸正在院中练枪··“世子世子,宫中来人了”云九刚一进院儿,就急急呼道··云恸听闻嚷嚷声,一个晃神,手中长枪脱手飞出,稳稳扎于不远处的树干上,枪头没入一半。
·“宫中来人了”·云九目光落在那没入树干半截的枪头,神色愕然,主子这一套六合枪威力太过惊人了,完全堪比当年老王爷壮年巅峰之态·“九叔”·“啊”·云恸边取了袖中锦帕擦拭额际汗意边再次询问道,“你说宫中来人了”·“啊,瞧我”云九重重拍了脑门一下,正色道,“刚刚门房来报,说宫中来人了,这会儿只怕是到正堂了。”
“来者何人”·“皇帝陛下的御前大总管全安·”·云恸闻言,眉峰微蹙,似若叹息,“该来的总会来。”
“世子.”“无事,九叔,劳烦你前去回稟一声,我梳洗之后即刻就去·”取回长枪,云恸转身进了屋··第14章 救命之恩·马车进了顺贞门,便是皇宫大内,除了皇帝陛下,无论何人进了此门,都要下马换轿。
马车停在顺贞门前,云德撩起车帘,云恸提着袍角,弯腰从马车上跃下··“世子,到顺贞门了,请您换轿进宫·”全安微躬着身,引云恸前行。
云恸朝全安略一颔首,转头对面带忧色的云德说道,“德叔,你先行回去吧·”·进了顺贞门,随从马车都要留置门外,不得随同进宫··“主子。”
云德忧心忡忡,脸上焦虑神色都无法掩饰··云恸笑笑,“回吧·”说罢就转身,“全公公,劳您久候了·”·“世子折煞奴才了,您请。”
全安受宠若惊的连连摆手,领着云恸折身进了宫门··宫门内早已备好了软轿,全安打起轿帘,“世子,请上轿吧·”·这皇宫大内规矩繁多,小小的一个行差踏错便会丢了- xing -命,有这人领着,云恸也不推辞,弯腰进了软轿。
放下轿帘,全安吁了一口气,“起轿·”·天寒地冻,这内廷软轿遮得严严实实以避寒风,全安这会儿才敢正着眼打量,虽然看不见轿中之人··这一路上,他都数不清自己偷偷打量这位世子爷多少次了,可是到现在,他还觉得惊讶愕然。
他甚至有些恍惚,当年被陛下抱在怀中几不离手的孩子仿佛一眨眼的功夫就长大了,还出落得这般面若冠玉,英气精致··他看着看着,竟然莫名生出一股老怀安慰的触感来。
陛下多年来,唯一牵挂的就是这远在西北边关的世子,现在总算是了了这块心病了·全安这会儿还不知道,他的皇帝主子心中种着一块更大的心病,甚至早已病入膏肓,除了那世间唯一解药,无药可医。
皇帝去了枢密院召见大臣议政,全安奉旨把人领到御书房西暖阁··“世子,陛下这会儿正在枢密院召见朝臣,您在此处小息半刻·”·“劳烦全公公。”
云恸道··“世子,您这么说,真是折煞奴才了·”全安看着面容清冷无波的少年,难掩心中感激之情,猛然伏跪于地,稳稳当当给少年磕了一个头,“当年您的救命之恩,奴才一直铭记于心,奴才没什么能报答您的,奴才给您磕头了”·云恸一惊,忙不迭的俯身去扶,“全公公……”·“世子,您让奴才给你磕个头吧。”
当年如果不是这位小世子,他全安可能尸骨都已经风化了吧哪里还有今日之御前大总管啊·“全公公……”云恸神色微动。
全安眼眶有些泛红,连着磕了三个头,才在云恸的搀扶下起身··云恸看着他,神色淡然,“全公公,你所言的当年之事,云恸早已不记得了,此时以后就不必再提了。”
全安一怔,随即了然,“也是,当年世子才三岁,不记得也是自然·”·云恸颔首,“所以,全公公也不必再在意当年之事·”·全安摇摇头,“虽然世子不记得,但奴才会铭记于心。”
“全公公……”·全安抹抹泛红的眼眶,不欲再次纠缠此事,“世子,您且在此稍候,奴才得去给陛下回话了·”·见他不再言语此事,云恸也不想多谈,此时云家本就遭忌,要是这个时候再与天子近侍走得过近,只怕完全是将云家往断头台上送了。
全安安顿好了云恸,出去吩咐外面伺候的宫人奉上热茶,自己前往枢密院给皇帝陛下回话全安到枢密院的时候,廷议还未结束,刚一走进,就听到议事的殿中传出撂折子的声音,皇帝陛下在内议政还能传出撂折子的声音,全安自然知道不会是哪个活腻了的大臣。
他收回踏进门槛的一只脚,叫来随侍的宫人询问,“出了什么事儿”·小太监缩缩脖子,“听说是六百里加急奏折,好像是西南军中递来的。”
“西南军中的六百里加急奏折”全安问··“嗯嗯……”小太监连连点头··全安略一合计,乖乖的站在殿门口喝风当门柱子了。
直到议事殿中的大臣灰头土脸鱼贯而出,全安才小心翼翼的进了殿内··看着皇帝陛下冷着脸口述旨意,兵部尚书冷汗淋漓的挥笔疾写·全安候在一旁,一点声儿都没出。
果然,看见他,皇帝也只是一扫而过··待拟好旨意,兵部尚书捧着旨意急急而出,全安才捧了茶到皇帝跟前··“陛下·”·皇帝接过茶,一口灌了大半杯,“世子人呢”·“回陛下,世子在御书房候着。”
闻言,皇帝黑沉的神色稍稍平复了些许,随手将茶杯丢在桌上,一言不发的转身出了门·全安一看,赶紧跟上···第15章 阿湛哥哥·分别十多年,玄湛对当初那个自己亲手抱上马车,离开他身边的孩子成了何种模样有过太多的猜测,可是当,当年那个小小的、笑意明媚灿烂的孩子真的站在他的面前的时候,玄湛还是低估了自己心里那在压抑中疯长了十多年的感情。
面若冠玉,器宇轩昂的少年一身月白长袍,两寸宽的腰封勾勒出精瘦的腰身,显出少年人美好修长的身形··“微臣云恸参见陛下·”·玄湛不着痕迹的深吸了一口气平复自己不稳的气息,向来喜怒不显的帝王脸上破天荒的露出温和欣喜的笑意,步上前,俯身亲自将单膝跪地的少年扶了起来,“恸儿不必多礼。”
云恸微怔,对于皇帝陛下这般和颜悦色,他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世人口中的这位在大胤朝几欲亡国的危急关头力挽狂澜的天子,传遍四海的可不止他雷厉风行的治国之能,还有他对喜怒不显的冷清- xing -情。
可这是……·玄湛掩了眼底真正的欣悦,脸上神色更多的是欣慰,“一别十多年了,朕的小恸儿也长大成人了,朕心甚慰啊·”他抬手,自然而然的轻抚少年的发,如同兄长或长辈那般,带着感慨,带着欣慰。
“陛下,微臣惶恐·”云恸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微一躬身作揖,不着痕迹的避开了皇帝抚他发的手掌··玄湛蹙眉,眼眸中闪过一缕失落··“多年不见,恸儿现在是不准备认阿湛哥哥了”当年那紧紧搂着他颈项黏在他怀里叫着阿湛哥哥的孩子,终归是长大了……·听到这个称谓,云恸明显愣了一下。
“陛下.”“当年啊,你才这么大一点·”玄湛抬手比了比,“半岁时母后将你抱到朕宫里,食同筷寝同榻,好不容易养到三岁会叫阿湛哥哥了,本以为能亲自教导你长大成人,没想到却逼不得已亲自把你送去了西北,没承想,现在回来认都不认朕了。”
皇帝边说边戏谑的笑道,眼底满是促狭··云恸闻言,愕然得有些无措,“陛下……”·“还唤陛下”玄湛笑似非笑的挑了挑眉。
“……”云恸张了张嘴,却是无言,手足无措的有些慌乱··虽在军中历练多年,再沉稳有度也到底还是个孩子,面对的还是万乘之尊的皇帝陛下。
·玄湛好整以暇的笑睇着他··云恸干脆再度跪地,“微臣不敢逾矩·”·玄湛摇摇头,果然啊··他俯身将他扶起,有些无奈,“行了,别动不动就跪,你不愿叫就不叫吧。”
“谢陛下·”·玄湛闻言,再度无奈··不愿唤阿湛哥哥,这陛下倒是叫的自然又顺口··果然,是没放在身边养,跟他倒是生疏了。
“坐·”·指指暖炕一侧,玄湛的态度很亲切,毫无隔阂之意··云恸有些拘谨,“谢陛下·”·玄湛看他落座,小小年纪,一身老成,只是举手投足间隐间生涩,军中多磨砺,当年那么一个乖巧黏人的小家伙竟然也蜕变成了如今模样。
然而却仍是欣慰多于遗憾,当年迫不得已将他送至西北军中到底也是明智之举,他的安慰无虞,他也毫无后顾之忧,放开了手脚整顿朝纲,换来了如今这太平,虽憾但值。
他掰着指头一点点的数过来的十多年,也总算是熬过来了,小家伙也总算是长大了··“这些年在西北可还好”·“回陛下,微臣……”·玄湛叹息着打断,“一定要跟我这么疏离吗”·听到他的自称,云恸微僵,“微臣……”·“朕有这么可怕吗”·“分别了这么多年,恸儿是打算跟朕彻底生疏了”玄湛问得直白。
“父皇临终前托付了朕两件事·”·云恸心下微动··“其一是守护好这大胤的江山,其二就是恸儿你·”玄湛说,“朕花了十多年办好了这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恸儿你是想让朕失信于先皇”·云恸耳根有些微红,声音微弱,“云恸不敢……”·“那朕可等着恸儿让朕信守诺言了。”
笑意弥漫上眼眸,玄湛将暖坑矮几上的杏仁奶茶递给他,“尝尝,看看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云恸伸手接过,在皇帝陛下的盯视下,硬着头皮喝了一口杯中的杏仁奶茶,浓郁的奶香瞬间在口中弥漫,杏仁的苦味已经除去,混合在奶中,添加了奶的浓香,令人回味,多年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云恸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当年啊,你是三顿少了这杏仁奶茶都不进膳食,无论奶娘嬷嬷怎么哄都无济于事·”玄湛边忆起当年边笑言,“像只小馋猫一样,每每都迫不及待的,喝完之后小嘴上必留下一圈奶印子。”
云恸略窘,脸上有些发烫,手里端着的奶杯子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喝吧喝吧,朕不取笑你了·”玄湛摆摆手,站起身唤了全安,“按照朕的早膳份例给世子传膳。”
“是,奴才这就去·”·“陛下,云恸用过早膳了……”·“用过就再用一些,正好朕也饿了·”玄湛不容置啄的摆摆手,让全安去传膳,“趁热把奶茶喝了。”
他边说边走向龙案,也不落座,就立在案几一侧,拿了朱笔就批··看皇帝脸上的专注,云恸无法,只得乖乖的坐在暖炕上捧着奶杯子喝香甜的杏仁奶茶·批了两道加急折子,玄湛就吩咐殿外的宫人即刻将折子送往了门下省。
·没等全安将早膳传上来,玄湛就忙上了,“来人·”·“陛下·”·“即刻传户部工部尚书御书房见朕·”·“是”宫人一听吩咐,急急转身奔出去传人。
云恸不着痕迹的扫了一眼高座正北龙椅上的帝王,聚精会神的帝王一改刚刚的温和笑意,器宇轩昂的英气五官微绷着,真正的喜怒不显··果然,外间传言不是空- xue -来风……·全安将膳食传上来的时候,殿外户部工部的尚书也正好到了。
皇帝拿了案几上的两道折子,对云恸言道,“你先用,不必等朕·”说完就挥手让宫人宣两位尚书进殿,他自己则快步步向与之相对应的东暖阁··步伐奇快,毫无停顿。
云恸看着布上的膳食,并没有依言先用,手中的杏仁奶茶倒是很快见了底··“微臣参见陛下·”·“起来吧,你们来看看这两道折子……”·“是……”·第16章 无形默契·玄湛登基以来,勤于国事,一日中大部分时辰都耗在御书房处理政事,御书房设在他寝殿太极殿的前殿,前殿处理政事,后殿就是寝殿,此处为前朝范围,后宫一律不得踏入此处。
太极殿为帝王寝殿,规格自然大气磅礴··重檐庑殿顶,座落在单层汉白玉石台基之上,连廊面阔九间,进深五间,自台面至正脊高六丈,檐角置脊兽,檐下上层单翘双昂七踩斗拱,下层单翘单昂五踩斗拱,饰金龙和玺彩画,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
殿内明间、东西次间相通,明间前檐减去金柱,后檐两金柱间设屏,屏前设宝座·东西两梢间为暖阁,后檐设仙楼,两尽间为穿堂·殿内铺墁金砖·殿前宽敞的月台上,左右分别有铜龟、铜鹤,日晷、嘉量,前设鎏金香炉四座,正中出丹陛,接高台甬路与太和门向连通,通往太和殿。
东西暖阁相同,中间连明间,皇帝在东暖阁处理政事召见朝臣,云恸身处西暖阁,声音听得不大真切,他也无意测听朝政,矮几一侧置有一小案,云恸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册尚未翻开的书册。
书册尚新,页间笔墨浓香,书页整齐干净,似主人尚未翻阅··“世子,陛下估计还有一会儿,您先用膳吧·”全安将传上来的早膳布好,看云恸并无动筷之意,他笑劝了一声。
云恸摇摇头,“云恸此前已用过早膳·”他话音一落,微顿,“陛下他……尚未用膳”·全安点点头,“陛下卯时初刻起身进了一小碗碧梗粥,上了早朝之后忙到这会儿还没进膳呢。”
云恸听闻此话,有些诧异,“陛下他……”·“朝务繁多,陛下又克勤克勉,事事亲为,一日之中,召见朝臣,处理朝政,批阅折子就要耗去近五个时辰。”
云恸点点头··“陛下这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要说这世间谁最辛劳,恐怕就是咱们陛下了·”享天下至尊,担天之大任,所承担的也是相应的。
·云恸若有所思的微微颔首··“奴才给陛下奉一杯热茶去,世子您先用膳吧·”全安一转头,看着龙案上的茶杯,赶紧捧了出去换热的。
东暖阁内的说话声时续时断,好像是在商讨京都附近这一场大雪的政务,临近年关,这大雪飘至,瑞雪兆丰年是喜事儿,可是这暴雪造就京中贫苦百姓聚集地房屋垮塌,事态已发,势必要派人处置……·云恸微微摇头,看了看案几上的膳食,目光落在手中书册之上……·“朕不是让你先用吗怎么没动”·直到皇帝突如其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云恸才急急放下手中那本《仕林轶语》,“陛下…·“恸儿,朕说了不必多礼,坐吧。”
看小人儿从暖炕上跳起来,玄湛伸手压住他的肩膀,让他坐了回去··对于皇帝陛下这样的亲近,云恸有些不自在··好在玄湛扣着他肩膀的手掌并未多做停留,压着他坐下之后,就折身在另一侧落座。
案几上的膳食早已凉透,全安领着宫人动作极快撤下凉透的膳食,重新布上新的··因时辰已临近午膳,全安吩咐御膳房准备了一些稀软的小米粥,和一些易化食的点心,只当是午膳前稍微垫垫肚子。
“快吃吧,一会儿就要用午膳了,少进一些·”夹了一筷燕窝火腿鸭丝在云恸面前的小碟中,自己才开始动··对于皇帝陛下这举动,云恸实在不知自己该如何反应,如若说一个时辰前,他还受宠若惊,这时他已淡然处之了。
“谢陛下·”·“吃吧·”玄湛对于他这明显的态度转变,甚为欣喜··玄湛是个重规矩的君王,但是他并不是那种将自身也束于所谓规矩中的帝王,对于那一套所谓的皇家礼仪,他更是嗤之以鼻。
他进膳并不言语,进膳却进得极快,吃相倒是极为优雅,颇具皇家典范··云恸偷瞄了一眼,看得心下又一次诧异,皇帝陛下好似跟外间传言相差甚远……也不似那般难以揣测……·玄湛并未遗漏对面那小家伙的偷偷打量,他唇边勾起一抹隐藏的笑意,并未当面说破。
用过早膳之后,玄湛让全安取了披风,牵着云恸去殿外月台散步消食,外间风雪甚大,玄湛就绕着廊下,一边缓步一边询问云恸这些年的经历过往··消食之后,玄湛领着人回了御书房,他继续处理朝务,又下旨留了云恸午膳,塞了两本书给他,让他窝在暖炕上打发时间。
皇帝陛下亲口下的旨意,云恸除了遵旨,别无选择,只得乖乖的窝在暖坑上看书··两人之间,分别多年,却在无形之间,并无隔阂,彷如相处多年的默契自然……··第17章 啃面饼的小世子·午膳依然是直接传到御书房的。
朝纲动乱平息不过短短几年,对于国事,玄湛轻易不敢大意疏忽,事必亲躬,半点不马虎,多年来,起居饮食向来都一切从简··膳食精简,虽未奢侈,但十分精致。
皇帝陛下膳食一向清淡,虽然留了云恸一起用膳,不过午膳依然是按照皇帝日常份例备的玄湛登基多年,与危难中力挽狂澜,这些年为稳住这天下,他倾注了多少心血外人自然无从得知,但是他却是比任何太平盛世之君王都知这位居天子之尊,并非就能任意妄为,骄奢- yín -逸。
以天下之力供养一人,这被供养之人,就要承担肩负起国家社稷的重担,而不是一味的贪享这皇室尊贵··看着宫人传上的膳食,云恸眼中是掩饰不住的讶异··作为一国之君,这帝王的午膳份例足以用寒酸二字来形容了。
一张三尺见方的金丝檀木小桌上,摆了十六道菜式,菜色清淡精致,却并不奢华,在宫中,这样的午膳份例就是地位低下的宫妃都足以越过,可是却出现在堂堂一国之君的膳桌上……玄湛撩袍而坐,看他并未入座,目光却落在膳桌上,玄湛有些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瞧朕这一忙,就什么都忘了,朕一向用的清淡,也不知你的喜好,坐坐。”
玄湛一边说一边唤全安··“全安·”·“陛下·”·玄湛一边接过在热水中浸过的巾帕净手,一边对云恸道,“你有什么想吃的,告诉全安,朕即刻吩咐御膳房做。”
“世子,您有什么喜好,您吩咐一声儿,奴才即刻吩咐御膳房·”云恸忙摆手,“云恸并无偏好之物,谢陛下·”·见他说的恳切,玄湛也不强求,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热汤,“天寒,先暖暖胃。”
“谢陛下·”云恸有些拘谨的双手接过皇帝递来的汤碗,之前那点淡然再一次被受宠若惊取代··处帝王身侧,他实在不敢太过忘行··“朕记得你幼时偏好清淡膳食,这些年身处西北饮食可还习惯”·“回陛下,在西北多年,臣早已习以为常了。”
云恸顿了一下,斟酌才言,“听德叔说,臣幼时初到西北顿顿只吃面饼……”因为只有面饼才没有西北饮食中独有的那异族风味··玄湛闻言,微怔之后随即笑道,“那恸儿可还记得吃了多久”·才三岁的小人儿,从一降生就娇养着的天之骄子,却被迫吃风沙之地啃面饼……玄湛不动声色的皱皱眉。
云恸想了想,“一月之后就愿意吃面条了·”·“面条”玄湛有些好奇,“朕记得西北好像有种面叫抻面”·“嗯。”
“好吃吗”玄湛问得兴致勃勃··对于皇帝陛下这么好兴致,云恸有些微窘,“……嗯·”·“全安啊,你改日去寻一位西北的厨子进宫,朕也尝尝这所谓的抻面。”
玄湛笑道··全安给皇帝陛下盛好饭,笑道,“是,奴才遵旨·”·“尝尝这合不合胃口”看着清俊雅致的小家伙,玄湛很欣慰,小家伙虽在那风沙之地长大成人,但到底没有损了这一身的雅致清贵。
“谢陛下·”·小家伙很是拘谨,玄湛也知道跟他一起用膳,无论皇亲国戚还是亲贵大臣,没谁能泰然处之,看小家伙战战兢兢的细嚼慢咽,玄湛只得作罢过度在意关心,自己用自己的膳。
膳桌上,皇帝不说话,其他人自然不敢言语··云恸埋着头,吃得相当不舒服,但是也只能埋着头继续吃··午膳之后,外间的风雪越发的大了。
玄湛午后有小息的习惯,但是很明显,他没打算放人··令全安取了披风披上,牵着人就往太极殿去,“走,陪朕去小息一会儿,下午朕要看看你这些年的武艺骑- she -如何了。”
云恸一脸愕然,“陛下,这……”·“怎么”玄湛不解··云恸迎视着皇帝陛下不解的眸光,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陛下,这不合规矩。”
皇帝陛下的寝宫,岂是他等外臣能踏足的·玄湛挑眉,“朕金口玉言,还比不得那所谓的规矩”·云恸,“臣不敢”说着就要跪下去。
玄湛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你这动不动就跪的毛病能不能改改”·“臣……”·“走吧,陪朕小息一会儿去。”
牵着他的,玄湛不由分说的拉着他往太极殿而去··第18章 帝之夙愿·因皇帝陛下这多年如一日的习惯,寝宫内,宫人早已经将偌大的龙床铺好,被子里也早已经用汤婆子暖好。
因只是午后小憩,全安伺候皇帝陛下脱了外层厚实的龙袍、中衣,直接着里衣小憩··“怎么还站着”走进寝殿内室,看着依然衣着整齐站在一旁的云恸,玄湛明知故问,眼底笑意浓厚。
“陛下,微臣不敢·”皇帝陛下的龙榻,岂是旁人能睡卧的·玄湛笑,带着促狭,“朕的床你还睡少了”·云恸一傻。
“你还不记事时,就跟朕同榻而眠了·”·云恸,“……”·玄湛上前,亲自动手准备给他除了外衣,云恸一躲,“陛下……”·玄湛收回手,指尖的震颤久久不息,眼底那狂肆翻涌的情绪几欲压制不住,转身行至床榻前一坐,气息深沉转换间,总算是压下了心中的那抹悸动。
·“分别多年,朕甚是怀念当年抵足而眠的情形啊·”·云恸无法,只得乖乖解了外衣中衣,转而目视偌大的龙榻,又瞬间犯了难,这要如何同榻这谁卧里侧谁卧外侧·玄湛看他为难,招招手让他过去。
云恸有些踟蹰不定,最后看皇帝陛下根本就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玄湛伸手拉过他的手,掀开龙榻上杏黄锦被,“歇息吧·”·锦被侧掀,皇帝陛下却依然安坐床沿,云恸只得晈着牙翻身躺上这如同铺满荆棘的龙榻。
待他躺好,玄湛也上榻躺下··察觉到身侧躺着的小家伙浑身僵硬得几乎颤抖,玄湛微不可查的叹了叹气,是他太心急了,吓着他了··可是他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到心心念念的人儿长大归来……·云恸惶惶不安得浑身绷直僵硬,躺在这天子卧榻,万乘之尊的皇帝陛下还躺在他身侧,他不得不战战兢兢的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别说他此刻毫无睡意,就算他有天大的倦意,此时也不敢有一点睡意。
等了好半响,却没等到皇帝陛下的一字半语,仔细一听,身旁的呼吸平稳绵长,定了定神,心如擂鼓一般偷偷睁开眼角,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看到仰面平躺的皇帝陛下面容沉静,呼吸平稳,仿似早已入睡。
云恸不敢确定皇帝是否已经沉睡,偷偷瞧了一眼就赶紧闭上眼,等了大约一刻钟,身侧的皇帝陛下依然安稳沉静,并无半点清醒着的异常,云恸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稍稍放松了一些僵硬的身子,却依然不敢放任自己睡去。
之前身在边关,人不在朝堂之中,身处局外,对于朝中局势他能清楚的分辨判断,可是现在,面对着这皇帝陛下,他却有些迷茫了··朝中诸多重臣对云王府掌军中势力一事忌惮已久,弹劾的折子从他位晋参将之后就一直没有断过,他一直以为皇帝陛下对此也是颇为忌惮的。
否则他晋升西北戍卫总兵一职断不会二年都无结果……·可是现在,面对着皇帝陛下如此态度,他反而分辨不清,判断不明了··可若是皇帝陛下对此毫无介怀,那又为何会突然册封张氏之女·这位杀伐果决的帝王可不是那所谓的- xing -情中人,没有那所谓的儿女情长,也没有所谓的兴之所至,这位陛下心思深沉难测,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册封之举,这其中到底饱含了何种深意,待到事后挑明之时,也许就是惊天动地,震惊朝野的大事。
本是闭眼装睡,结果浑浑噩噩间,他竟然真的睡了过去··待到他呼吸绵长,本以为睡沉的玄湛忽地睁开眼,动作幅度轻巧细微翻身侧躺,生怕惊动好不容易睡去的人儿,皇帝陛下下意识的连呼吸都压缓了下来。
痴痴的凝视着枕畔的人儿,玄湛眼中浓烈得骇人的情感终无法在此刻掩饰,抬手轻轻的将他鬓间一律墨发拂开,抬手靠近,想轻抚一下人儿的脸庞,却怕惊扰了睡梦中的人儿,终究住了手。
朕此生唯一夙愿,便是拥恸儿在怀,恸儿你可知·朕夙兴夜寐的守护这江山这天下,要的不过是将你拥在朕的怀里,免你苦,免你忧,免你为云家的宿命而征战杀伐,恸儿你可知·第19章 帝王者,寡人也。
身侧的暖意不知何时消失殆尽,云恸豁然惊醒,一睁眼,纳入眼底的陌生玄色云幔帐顶几乎是一瞬间吞没了他眼底残留的清浅睡意··他翻身坐起,寝殿里一片沉静,床幔大开,透过榻前薄如蝉翼的密织屏风,殿中情形一目了然。
偌大的寝殿中空荡荡一片,并无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他定了定心神,试探的轻唤了一声,“陛下”·殿中静默如常,无人应答。
云恸皱皱眉,掀开锦被,趿上鞋,下了床榻,人还没过绕过榻前屏风,殿中就有凉风拂面而来··云恸脚下一顿,下意识望去,看见缓步行进的皇帝,他下意识的轻吁了一口气。
“陛下·”·“恸儿醒了”看见身着单衣站在屏风旁的人儿,眼底痴狂的炙热爱恋一闪而过,唇角的柔和笑意勾起,那骇人的情感转瞬被掩盖而下。
云恸点点头,下意识的垂目而立,粗粗扫了一眼自己衣着仪态,看到自己一身单衣,他脑袋嗡了一下,转瞬又微微庆幸,至少还算整齐……·玄湛看他拘谨的垂目而立,无奈的摇摇头,脚下一折,转向一旁的轩栏上取了披风,折回来给他披在肩头,“怎么只着单衣就下榻来了仔细被寒风扑着。”
看他脚上穿着鞋,玄湛总算放了些心··“陛下……”云恸对于皇帝这样自然亲近的举动依然感到手脚无措,局促又惶然不安·玄湛不以为意,牵着他回到榻上,“时辰尚早,你再小憩半个时辰,朕就在殿外暖阁批折子,半个时辰后,朕让全安来唤你。”
云恸一怔,“陛下,不用……”·玄湛摆摆手,“朕听闻你为赶在云王忌日前抵京,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这两日也定是没有歇息好,好好再睡一会儿,听话。”
云恸还欲再言,玄湛已经抬手替他除下肩头的披风,理了理被子,掀开一半,探手试了试被子里边儿的暖意,摸到只与些许暖意,立即扬声,“全安·”·全安从殿外进来,“陛下。”
“着人重新在榻上置两个汤婆子,殿内再加两个火炉子·”为防这拘谨的人儿再着单衣就下床,玄湛不忘吩咐再在殿内加两个炉子··榻上微凉,他吩咐了人置放汤婆子,云恸暂时不能上榻,他复又将披风披在他的肩头,以免他着凉。
“是,陛下,奴才即刻就办·”全安忙不迭的点头,一挥手,殿外候着的宫人就闻风办差去了··在这皇宫大内当差,特别是在这天下尊重的皇帝陛下跟前当差,都是心思玲珑脑子活络的,办好主子吩咐的差事是本分,有眼力见儿把主子吩咐的没吩咐的差事都办得又快又好才是好奴才。
·“陛下,不必麻烦了,不冷”云恸紧紧手心,低声道··“听话,眼看就年关了,可别一时大意受了凉·”玄湛侧身回来,揉揉他的发心,带着亲昵宠溺,唇边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
发心上的宽大掌心让云恸身体不自在的僵了一下,还有皇帝陛下那句自然得仿佛仿若天成的‘听话’……·他早已不是需抚哄的三岁稚童了……·心里想着,嘴上却无法将此话道出口。
太极殿的宫人办事效率向来奇快,说话间,捧着汤婆子和炉子的宫人就从殿外鱼贯而入,动作悄无声息,将龙榻收拾好,给皇帝陛下行了礼,就又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内殿。
“朕去外间批折子,你再好好睡半个时辰,一会儿起来,朕还要好好考校考校你的弓马骑- she -这些年学得如何了·”·替他取了肩头的披风,玄湛抬手,本欲摸摸他的脸,最后温暖的掌心却是落在了他耳侧的鬓发上。
玄湛起身,看了看殿内的光线,体贴的为他放下了帐幔,将手中的披风挂回轩栏,悄声出了殿去··云恸一直目送皇帝伟岸修长的背影出了内殿殿门,都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无法揣测皇帝此等举止到底是出于何意,也看不透这位外间传言的年纪轻轻就威震天下的铁血天子,幼时他抱养宫中,那朝夕相处三年的感情在这分别的十几年中,他都几欲消磨殆尽,更何论是这君临天下的九五至尊。
最是无情帝王家··帝王者,寡人也··古往今来,为君为帝者,独坐九霄高位,为至高之权柄,人伦亲缘皆不得享,孤独终生·沉迷于那至高皇权而断情绝爱的君王,古来便比比皆是,为情为爱牵绊手脚而优柔寡断的多半乃亡国之君,而伴随之的永远是昏君二字……·当今陛下,可是天下传诵的明君啊。
云恸拥紧怀中沁凉的锦被,微微叹息··当今天子,乃百年难出的明君··云恸不知,就为他心中这所谓明君,两人的情路走得倍加艰辛坎坷……·他本以为在这如同铺就荆棘的龙榻,他会无法安睡,却不想躺下不到半刻中,他再一次在龙榻上安然入睡。
“陛下,您这不歇会儿,下午……”全安给皇帝换上热茶,有些担忧··玄湛并不在意的摆摆手,“无碍·”他想着那拘谨的人儿,忍不住笑了笑,“朕在他身边,他战战兢兢的,睡着眉头都绷着。”
玄湛笑着,眼底有些无奈,真正无法躺在小家伙身边的原因,他心里很清楚……·全安闻言,也没多想,顺着就答,“世子长大了,又跟陛下您分开了这么多年,不自在是必然的。”
玄湛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想起那不自在的小家伙,笑意直达眼底·“半个时辰后记得去叫世子·”·“是,奴才记住了·”·第20章 六合枪·进其锐,退其速,其势险,其节短,不动如山,动如雷震。
身随其足,臂随其身,腕随其臂,合而为一··黑虎卧身,青龙落地,鲤鱼脱钩……·一柄枪长,如臂指使··玄湛看着那人枪合一的长枪和少年,心中有欣慰有欣喜,更多的骄傲。
看,这是他恋慕的人儿,如此卓尔不凡,出类拔萃·军战枪、陈战枪、小花枪……云恸沉浸在其中,几乎不能自拔··世人都言六合枪就是云家的魂。
可是对云恸来说,这传承几代的六合枪却不仅仅是云家人的魂··云家传至他这一代,几欲血脉断绝,云家子嗣凋零,父亲身为独子,传至他时,却以遗腹子降生。
尚未出世,父亲便战死沙场,母亲苦撑数月生下他,也撒手人寰··他自呱呱坠地便成了遗孤,父亲母亲与他而言,只是府中忠仆口耳相述,无所承继……唯这支长枪。
亲卫被敌军屠戮殆尽时,尸山血海,成横数十里,父亲却只身撑着这支六合枪,直身立于虎狼关前,站立而亡..玄湛静默立于殿中一侧,并未出声惊扰·待到那人儿筋疲力竭,脱力单膝跪倒在地,才缓步上前,宽大温热的掌心落在他的肩头,无声抚慰。
臂膀脱力,单膝跪地的少年几乎是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抓紧手中的长枪,低垂着的眼眸中赤红一片,却倔強得没有掉下一滴泪来··掌心下的肩膀震颤经久未散,玄湛待他心绪稍平复之后,俯身将他扶起了身,揉揉他的发心,强压下揽他入怀的悸动。
云恸紧抿着唇角,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眸··玄湛唇畔的笑意深了一些··“朕去御书房批折子,你在此好好松泛松泛筋骨,朕把全安留下伺候。”
·云恸闻言,极快的抬头,眼底有些愕然,“不用……”·“听话·”拍拍他的头,玄湛笑笑,转身就朝门外而去,宫人忙不迭的跟上,给他系上防风的披风,又吩咐人备辇。
云恸抬眸望去,那玄色袍角在殿门处一闪而过,即消失了踪影……·云恸眼中茫然一闪而过,随即沉淀,从踏进宫禁之后就未消散过分毫的疏离防备之意却终于在此刻融化消散了些许。
“世子,这殿中就这么大,您好好松泛松泛筋骨,奴才就不杵在这里碍您手脚了,奴才候在偏殿,您有什么吩咐唤一声就成·”全安笑着打了一个千儿,恭敬的退了出去。
那位主子爷都给这位小主子腾地儿了,他还不至于这么没眼色干杵在这里碍事儿,皇帝陛下跟前儿的大总管向来是心思通了七八九窍的好奴才··不待反应,殿中便退了个干净。
云恸抿了抿唇角,向来谨慎的- xing -子却让他并未作出任何别的举动···他握着手中的长枪静立于殿中,脱散的力道一点点回到身子里,可是他并未再借由那大开大合的枪法来发散积压多年的情绪。
全安候在偏殿,候了半响也没有听到正殿中传来声响,他透过门缝偷偷瞧了瞧,看着那握着长枪一动不动的少年,他摇摇头,眼底有些心疼··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孩子,京中那些权贵之家的长子嫡孙这个年纪,哪个不是被宠得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惹是生非的让长辈跟在身后收拾烂摊子可是这个本该是呵护在掌心里疼宠的王府小世子却早经历了人世的颠簸坎坷,小小年纪就肩负了一个勋贵大族的全部重坦·这么多年来,从未看陛下如此偏疼一个人,但是这个孩子……的确让人不得不心疼啊·全安在偏殿候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依旧没有殿中有任何声响传来,他看了看时辰,吩咐了宫人备好了沐浴的热水。
待到卯时末,殿中终于传来声响··他推门进去,看到抱着木盒的少年心绪早已平复得丝毫不见之前得痕迹,心里又是一阵疼惜,陛下当年小小年纪就喜怒不显那是被形式所迫,不得不为之,可世子小小年纪也这般懂得敛收心绪,就让人不忍心酸。
“世子,奴才备好了热水,请您沐浴更衣,以免被受了风寒·”·“无碍·”听到全安这样说,云恸眉心微一蹙··在这宫中,他作为一个外臣,很多事情都理应避嫌。
全安一脸难色,“世子,您不想让奴才被陛下给拖出去砍了吧”·“啊”云恸一愕。
全安无辜,“这天寒地冻的,要是让你这样出去受了风寒,那奴才这颗脑袋还保得住吗”这么多年了,就看到主子这么偏疼一个人,这轻重他要是还不清楚,那还真是老寿星上吊活够了。
云恸拗不过全大总管,乖乖的跟随他去了偏殿沐浴更衣··此处是皇帝陛下御用练武场,其他的自然是一应俱全,小憩的暖阁,沐浴的浴室,此外还有更衣阁··阁中沐浴的一应事务都已备妥,大概知道他不喜让人伺候,全安备好一切之后,就领着宫人退了出去。
云恸放下手中一直都未离手的木盒,麻利的除了身上的衣衫,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颀长身形柔韧结实,一身如玉般的无睱肌肤让人几欲惊叹,白晳,毫无瑕疵··除尽身上衣衫,他很快钻进浴桶中,也不拖沓,极快的清洗干净之后,迈出浴桶的颀长身躯弥漫着氤氲雾气,漂亮的有些不像话。
整理好衣衫,云恸唤了全安,“全公公·”·“世子您这么快就洗好了”全安进来看到连衣衫都已经整理妥善的少年,顿时有些惊讶,这动作也太快了吧·云恸点点头,并无多言。
全安也不啰嗦,吩咐身后的宫人收拾,他亲自取了披风,本欲给云恸系上,云恸却先一步接了过来,自己动手系好。·“陛下吩咐,待您出来,直接领您去御书房·“嗯。”
将木盒小心护入怀中,云恸点头·”·全安看他如此紧护那木盒,笑意更暖了一些,“请公公带路·”·“那世子咱们走吧·”·第21章 气血翻涌·寒冬腊月,酉时末刻,天色早已经尽暗。
全安原本给备了软轿,云恸不愿过分招摇,在后宫前朝引起不必要的流言蜚语,婉拒了全安的好意··一行人回到御书房时,正好戌时初,是宫中下钥的时辰··全安身为大总管,后宫琐事他虽不负责,可是这前朝所在的宫禁下钥的职责却是他管辖的,他把云恸领到御书房,交了皇帝主子的差事,就要赶紧下去忙自己的去了。
戌时初刻下钥,戌时三刻一般是玄湛的晚膳时辰,一般没旁的要紧朝务,皇帝陛下都是这个时辰进膳··这个时辰,也是他一天中最忙的两个时候之一··御书房灯火通明,殿中隐约有说话声传出。
云恸有些诧异,“这个时辰了,陛下还在召见朝臣吗”·这御书房,后宫不能踏足,除了前朝的朝臣,殿中自然不会有其他人在··全安习以为常的点点头,“这前朝,自从陛下登基以来,下钥宫禁几乎就形同虚设了,枢密院十二个时辰都有值守的官员,一有急务,即刻上报,丝毫不得延误,一旦有加急奏折,不管什么时辰,都直接呈报陛下。”
虽说依然守着祖宗留下的规矩,一到时辰就按宫规下钥,但是却只限于管束宫中宫人而已云恸默默点头,从动荡不稳到海晏河清,平复几欲被颠覆的大胤江山不过十数年,如无如此勤政爱民的雷霆君王,又如何能做到呢·“陛下召见了哪位大臣”全安询问了一声打起殿前厚实门帘的宫人。
“回大总管,是王辅臣大人·”·全安闻言,折身揭住门帘,“世子,您请·”·云恸微微迟疑,“全公公,我就在殿外稍候片刻吧。”
“世子,您快进殿吧,奴才可不敢私做主张让您候在殿外·陛下可是下了严旨让奴才好好伺候,无论何处都不必通传·”他要是自作聪明让这位爷候在这天寒地冻的殿外,回头那位主子爷就能要了他的小命儿。
云恸显然有些无奈,特别是听到全安最后那句‘无论何处都不必通传’,这皇恩啊……·略一迟疑,云恸还是买过了殿门门槛,瞧了一眼正在东暖阁议事的皇帝陛下,云恸止住了全安的通传,悄悄的折身进了西暖阁。
·“全公公,云恸候在此处便可,您去忙吧,不必打扰陛下议事了·”·全安明白他的意思,也不啰嗦,笑着打了一个千儿,“哎,奴才遵命,那世子您再此稍候片刻,奴才就先下去了。”
云恸略微颔首··全安折身出了殿门,赶紧去查看宫禁下钥,和准备传膳事宜···云恸将怀中木盒放置在暖坑上,取了那本尚未看完的书册打发时间。
玄湛早在云恸进殿的时候就留意到了,看他悄无声息的折身进了西暖阁,知道他不愿扰了他,他也就压下即刻打发了王辅臣的心思··耐着- xing -子议完朝务,已经是两刻钟之后打发了王辅臣,玄湛看了看还垒了一小摞的折子,直接扔下了。
“光暗仔细眼睛·”·“啊”云恸正聚精会神的看着书,头顶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一抬头就看到笑意研研的皇帝陛下,他有些手脚无措的放下书册,耳根隐隐发红,“陛下。”
玄湛看着,眼底的笑意跃起,在另一侧落座,摆摆手示意他也座,“喜欢”·云恸落座,微点了点头,有些涩意在眉眼间流转··“那就拿去。”
玄湛指指他身侧那一摞书册,“这是文渊阁刚呈上来的,要是喜欢都拿去吧·”·“陛下,臣越矩了……”耳根的红意散开,云恸笑意褪去了些许的老持沉稳,染上了少年人的腼腆。
“傻恸儿,你喜欢朕高兴还来不及呢·”玄湛突然站起身来,伸手牵过他的手,“跟朕来不待云恸缓过神来,玄湛就拉着他去了暖阁后间,迈过一处转角的门槛,视线豁然开阔,云恸抬眼望去,刹时傻眼。
一间屋子,墙上整整齐齐的全是书架,架子上的书堆砌得整整齐齐,几乎没有空隙··“这里的书随你取悦,喜欢哪些告诉朕,朕都送给你·”·“啊……”云恸这下傻眼了。
玄湛看着,忍不住点点他的鼻尖,“小傻瓜·”·被点了鼻子,云恸无辜又茫然的伸手梧住挺直的小鼻梁,看得玄湛几乎气血翻涌··第22章 可有中意之人·皇帝陛下忙了一整天,晚膳就直接摆在了太极殿。
早已过了宫禁的时辰,云恸虽然对留宿宫中有诸多顾忌,但是也架不住皇帝陛下的天威,不敢冒然抗旨··皇帝陛下虽无一字半语的明白旨意,可是姿态却完全是理所当然。
用过晚膳之后,两人正在暖阁中说着话,全安躬着身进来稟报,“陛下,皇后娘娘差人前来请旨,问除夕家宴是否还是照以往的惯例”·玄湛拧了拧眉,“照惯例。”
“是,奴才这就回话·”·知道主子不大上心后宫的琐事,全安也不啰嗦。·玄湛摆摆手,侧头过来,看着眼前垂目而坐的人儿,他微一沉吟,“恸儿。”
“臣在·”·“为何不问朕,为何册封张青榆之女”·云恸心下一凛,言语恭顺,“陛下旨意自有深意,臣不敢妄加揣测。”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玄湛笑似非笑的挑眉,“那你可知,朕这一道旨意遭到诸多大臣反对”·云恸摇头,“臣不知。”
玄湛也不揭穿他,只是笑笑,“恸儿可知大臣为何反对”·云恸几乎要叹息,“臣不知·”·“他们反对的理由是张氏之女乃先皇为你钦点的世子妃,认为朕是君夺臣妻,有违君臣纲常。”
玄湛姿态随意了一些,一手搭在暖坑矮几上,掌心却是不着痕迹的收紧,手背指尖棚得微微泛白,语态却状若平常,“对了,张青榆还亲自上书,让朕为你二人赐婚呢。”
云恸起身单膝跪地,“请陛下恕罪·”·玄湛挑眉,“恸儿何罪之有”·“臣并不知臣与张氏之女有婚约一事,之是听闻此事乃当年先皇与家父一时戏言,偶听闻家仆所言,当年父亲亡故前还曾言此事并不作数,时隔多年却让陛下为此费心,是臣之过,请陛下恕罪。”
“就为此事”玄湛俯身,将跪地的人儿扶起来··云恸颔首··玄湛摆手,“那还谈有何罪”·云恸欲言,玄湛笑言,“此事并非恸儿你之过,云王世子妃,将来的云王妃,恸儿你的嫡妻之位可是让京中各家权贵心之念念啊。
比之朕这后宫分位还惹人眼红三分呢·”·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云家男儿代代出钟情之人啊··“臣惶恐”云恸一惊,心中莫名一跳,却不知为何。
玄湛不甚在意,“不管是否是戏言,这张氏之女朕可是纳入宫中了,恸儿也小了,可有中意之人”·云恸并未抬头,自然没有看到皇帝陛下问出这话时,那已经僵直的背脊和颤抖的修长指尖。
第23章 烫伤·多年之后,云恸常常在想,如果当时,他在那一刻抬头了,他是不是就不会‘狠心’让那么高高在上的他独自承受那艰辛的两载岁月……·可是人生,却是没有那所谓的如果。
一旦错过了,岁月却不能流转重头来过··多年之后他才知,这状似无意的询问到底承载了那人多少希翼和期盼……可是这时,他却是不懂··他用君臣之距来衡量这话的深意,却伤得那人痛不欲生……·“回陛下,臣……臣有中意之人。”
“哐——”云恸话音刚落,哐当一声闷响,他诧异的抬头望去,矮几上茶水四溢,茶杯翻到在一侧,盖子掉落在暖坑前的脚踏上,顺势一滚,砸落殿内青砖,四分五裂。
“陛下——”看着从暖炕上豁然起身的皇帝陛下,云恸吓了一跳,忙从暖坑上起身···“朕……朕,无碍……”·玄湛几乎是仓惶一般的后退了一步,话音中满含颤抖。
“是烫着了吗”看他脸色大变,云恸惊了一跳,想也没想就朝殿外大喝了一声,“全公公传太医·“朕无碍……”·云恸看两步开外的皇帝陛下,顾忌着君臣之别,没敢贸然上前,看着那- shi -了大片的龙袍下摆,和皇帝陛下那微微轻颤的肩膀和一直负在背后的手,他隐约猜到,皇帝陛下绝非无碍。
“陛下……”·“朕无碍”玄湛摇头,看着云恸,眸底闪过几乎室息的尖锐痛楚··他刚刚听到了什么·“陛下……”云恸有些无措。
“陛下陛下”全安从殿外急急奔来,“发生何事了”·“全公公快传太医,陛下被烫伤了——”云恸拉着全安,急言道。
“什么怎、怎会……”全安一听,脸色一白,一扫暖炕,看着那四溢的茶水和茶杯,悚然一惊,“奴才去传太医”·“全安”玄湛一喝。
“奴才在”全安一听主子的低喝声,下意识的转身回来··“朕无碍,无需嚷嚷·”·“陛下——”全安一愣,瞧了瞧主子爷那背负在身后的手,心下惊疑不定。
玄湛龙眉一蹙,全安顿时就噤了声儿··“陛下……还是宣太医来瞧瞧吧,龙体要紧·”云恸迟疑片刻,看皇帝陛下那一直背负在身后的手,很是担忧。
玄湛看着他,放缓了一些语气,“光顾着朕了,你可有烫着”边说他视线边往下一移,看到那月白袍襟处略深的一片颜色,他才豁然变了脸色,大喝一声,“全安愣着干什么即刻宣孙敬”·他边说边疾步上前,拉着云恸到一旁的软榻,蹲下身直接就动手撩开了云恸的袍角,急切得手都在哆嗦。
云恸傻眼,待到细微得凉意扑在露出来的脚腕上,他才吓得魂不附体的缩起了双腿,“陛下……”·“别动别动,让朕看看让朕看看是不是烫着了”·云恸眨眨眼,彻底傻了,看着蹲在面前,急切得变了龙颜的皇帝陛下,他惊愣得几乎忘了反应。
全安看着这一幕,也惊吓坏了,可是他还记着刚刚主子的吩咐··“啊……奴才遵旨”·低低的应了一声,他转身就冲了出去。
玄湛的动作很快,三五两下就除了云恸的鞋袜,掀开裤脚,看着那白皙的左小腿上泛着一片红痕,他看得心瞬间绞紧,“疼不疼恸儿,疼不疼忍忍,太医即刻就来……”·云恸呆呆的看着蹲在面前的帝王,彻底傻了一般。
皇帝陛下宣召,自然不敢耽搁,太医疾步进殿时,气息都尚未喘匀,官袍下的双腿还颤颤发软··“陛下一”“过来”·不待太医下跪行礼,玄湛就急喝了一声,“过来给世子瞧瞧看看伤得是否严重”太医呆了一呆,不是说是皇帝陛下烫着了吗——“还杵着做什么”·慢了一步,帝王的怒喝便乍然响起。
太医不敢再有丝毫的分神,战战兢兢的躬身上前,看着坐在软榻上的少年,孙敬脑袋懵了一下,这是·心中再多的愕然在皇帝陛下那几乎要洞穿他的目光下,孙敬也不敢表现出丝毫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先定了定心神,才跪在软榻一侧,仔细的瞧那露出来的半截白皙小腿。
仔细看了看那腿上的红痕,又仔细询问了一通,孙敬擦了擦额际的汗给一直候在一旁的皇帝陛下回话,“回陛下,这伤并无大碍,只是轻微的烫伤,仔细擦上凝肌露就无碍了,只需两天这红痕就会散去。”
“当真无碍”皇帝扫了一眼那刺眼的红痕,明显质疑··“回陛下,臣不敢有半句虚言·”孙敬忍不住冷汗淋漓,他就是有九条命也不敢在帝王面前妄言啊。
玄湛这才放心的点点头,“无碍就好·”·“陛下您的手……”孙敬刚一抬眼,就看到皇帝陛下垂在一侧的通红手背··“陛下,快让太医看看吧。”
云恸收起腿,听闻太医之言,顺势看去,吓了一跳··刚刚让传太医,却说无碍,可是……·最后,云恸的腿没事,皇帝陛下的手却伤得严重,孙敬给皇帝陛下上了药包扎好,一再叮嘱不能碰了水。
折腾了半个时辰,太极殿才总算是静谧了下来··第24章 天人交战·这一通人仰马翻的折腾下来,皇帝陛下伤了龙体,还正好伤到右手,自然没办法再批折子处理朝务,破天荒早早的入了寝。
“不用另行安排了,就跟朕一起·”·皇帝陛下一句话,自然没谁敢辩驳··云恸不敢,全安自然更不敢,麻利的伺候完主子洗漱更衣,他悄悄的退了出去,跟一干宫人在外间值守。
“恸儿,过来·”·玄湛坐在床沿,看着战战兢兢候在一旁的云恸,抬起手招了招,让他过去··云恸只觉得自己的太阳- xue -一突一突的刺疼,帝王龙榻,即便是宫中嫔妃都是没有资格睡卧的,更徨论是外臣·这是从太祖皇帝那里就传下来的规矩。
大胤立朝以来,这是从未被打破的先例,可是他却一日之内,破了两次例·“陛下,外臣宿在太极殿,这有违祖宗规矩……”··外臣宿在宫中,本就是不合规矩的,枢密院值守留宿的庑房都是设在宫墙之外,这太极殿乃帝王寝殿,自然更是不能越矩之地。
“祖宗规矩也是人定的·”玄湛看他这拘谨不安的模样,忍不住打趣,“午间睡得好好的,怎么这会儿反倒扭捏起来了”·“陛下……”云恸那薄脸皮因皇帝陛下这打趣,涩然的红了耳根。
玄湛存了逗人的心思,也不松口··惹得云恸彻底闹了一个大红脸,无措不安的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着小家伙那嗫嗫不安的模样,玄湛到底是舍不得过分促狭他,招招手,让他过去。
这一次云恸到是学乖了,知道再扭捏下去,皇帝陛下也不会打消这念头,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去,战战兢兢的站在床沿··玄湛也不逗他,拉他在床沿落座,拿了一旁备好的凝肌露,拍拍他的手,示意他把腿伸过来“来,朕给你上药。”
·“不、不……臣自己上……”先不说他手上的伤不轻,这位可是九五至尊的皇帝陛下,他哪里能承受帝王如此的纡尊降贵亲自替他上药·玄湛龙目微抬,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笑似非笑的模样吓得云恸乖乖的伸出了腿·“谢……谢陛下……”·哆嗦着手拉开寝裤下摆,露出一片红痕的小腿,他低低的说了一声。
玄湛看着他腿上的红痕,眉头皱了皱,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动作很轻,指尖的碰触让两人都下意识的僵直了背脊,云恸是被吓的,至于皇帝陛下完全是因为碰触到这个让他心心念念爱慕了十多年的人儿给激动的·云恸明显的哆嗦及时拉回了玄湛神智,他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着下颚咬紧的人儿,低声安抚,“是不是疼乖,忍着点,如若是朕手重了就言语。”
云恸摇摇头,有苦难言··玄湛小心翼翼的给他小腿上的烫伤处上了药,涂抹得十分仔细,直至膏状的药物完全浸入伤处,他才点点头,“安寝翻身时小心一些,别蹭着伤处了。”
云恸收起腿,呐呐的拉下裤管,红着耳根默默点头··“谢陛下·”·玄湛笑笑,扬扬下巴,示意他先躺下,“你先歇息,朕去净手。”
云恸默默退到龙床里侧,玄湛看他乖乖的听话,就起身去净手··云恸坐在龙床里侧,可是却不敢真的先歇下··待玄湛净完手回来,看着还坐在床榻上的人儿,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不是让你先歇下吗怎么不听话”·“臣不敢……”云恸低语。
玄湛笑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心,掀开锦被,自己顺势翻身坐上了床,“安歇吧·”·云恸点点头,拘谨的在里侧躺下··玄湛仔细的给他拉了拉锦被,确定他盖好了被子,才侧身向外放下了挂在蟠龙金钩上的床帐,反身躺下。
云恸看着这仔仔细细给他掖被的帝王,心莫名悸动,却不知为何……·放下了床帐,帐内的光线微暗,玄湛侧头,看着还睁着眼的人儿,忍不住柔声低语,“怎么还睁着眼”·云恸心虚,被这一问,猛然闭上了眼。
看着他这举动,玄湛忍不住笑,唇边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要醉人了一般,他抑制不住心中念想,抬手轻轻点点他的鼻梁,指尖的温热肌肤却仿佛烫着了他的手,迫使他猛然收回了手,眉眼豁然深邃暗沉。
他什么都不知道,如此亲昵的举动,只怕会惊吓了这人儿吧……·玄湛闭了闭眼,缓缓叹息了一声,压下了心中狂肆翻涌的恋慕,天人交战·第25章 如朕亲临·“恸儿……”·浅浅的低喃声响起时,云恸几乎快要沉入梦中。
听到身侧那浅浅的声音时,他一个激灵,差点吓得翻起来··他怎会睡得这般毫无警觉,忘了这是九五至尊的龙榻,忘了身旁还躺着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陛下。”
“朕能抱抱你吗”·“——”云恸一愣·“就像你幼时那般·”皇帝莞尔的补上一句,言语中带着浅淡温柔的笑意,满是怀念,“当年拽着朕衣襟,不抱着就怎么也不安寝的小家伙,朕念了他十多年了啊。”
云恸闻言,下意识的僵了一下,脸上火辣辣的··“陛下……”这不合时宜啊他早已经长大了,早已不再是当年稚子了。
皇帝陛下也不急,头微微侧偏了一些,殿中烛火灭了大半,剩下的仅是些萤火之光,床帐之内光线暗沉,只能勉强辨别出些许的轮廓影子··虽然只是轮廓,但是云恸对着那双晶亮的眸子,终于还是气短了,弱弱的点了点头。
暗光中,皇帝陛下勾唇一笑,眉目俊朗如画,他大方的伸手过来,将锦被中的人儿揽抱过去,拥入怀中··结实有力的胳膊将他揽抱过去,云恸甚至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就兜头扑入那宽厚温热的怀抱中,那淡淡的恍如松香一般的气息充斥在鼻尖,云恸只觉得气息一窒,浑身僵硬得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指尖颤颤的,碰触到那温热胸膛,他仿佛被烫着一般猛然收回,残留在指尖上的热度,逼得他不得不蜷缩起修长的手指。
身子贴在皇帝陛下宽厚炙热的怀中,他仿佛发了热头晕目眩一般,脑中一片空白··直到那宽厚大掌轻轻拍在他的背心,浅浅的柔声安抚响彻在耳畔,“别怕。”
那轻柔的二字仿佛带了定心震神的力量,他试着放松了身子轻轻伏在那宽厚的怀抱里,渐渐的松弛下了僵硬··他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皇帝陛下要说起当年那些往事,他小心翼翼的吐纳呼吸,生怕让他发现自己炽热得不像话的气息,左等右等却始终没有等到,直到抱着他的人呼吸平稳绵长都未再等到一言半语。
·他不敢挣扎也不敢动弹,更不敢抬头去看皇帝陛下是否已经沉睡,只能战战兢兢的保持着那个姿势乖顺的伏在他怀中,何时睡过去的都不自知……·直到确认怀中的人儿沉睡过去,玄湛才呼出憋在胸膛里的那股浊气,小心翼翼的掖掖被角,在他的额角落下一个轻浅的亲吻。
“恸儿……”·那满含思念和深沉爱意的一声低叹,飘散在庄重华丽的龙帐中,消失无踪··天色微明之际,龙榻上侧身而躺的人儿豁然睁眼,猛然翻身坐起,眸色清明的环视了一圈寂静的寝殿,一扫空旷的龙榻,瞳孔下意识的一缩。
“世子,您醒了”杏底玄色团绣龙纹的床帐被打起,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笑盈盈的撩着床帐,并没有直接挂起,“世子,时辰还早,您再歇会儿吧。”
云恸压了压纷乱不定的心神,“请问公公,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小太监,“回世子,现在刚卯时三刻·”·“陛下他……”云恸看了看空荡荡的床榻,悄悄的伸手往锦被中一探,果然,还存有余温。
“陛下去太和殿早朝了,刚走两刻钟,陛下吩咐奴才千万别扰了世子,让世子您多睡一会儿·”小太监天生了一张笑脸儿,言语间带了些笑意,一张脸上就带了笑,看着让云恸乍然清醒微微提着的心渐渐定了一些。
·云恸微微颔首,“请问公公如何称呼”·小太监有些受宠若惊,“世子您折煞奴才了,奴才小福子,您唤奴才小福子就行。”
云恸掀开被子,“福公公,有劳了·”·“奴才不敢当,您就叫奴才小福子吧·”看云恸下地,小福子赶紧把床帐挂了起来,“世子,时辰还早,您多歇息一会儿吧。”
“不了,云恸一向早起,麻烦福公公,云恸想要洗漱更衣·”·“哎哎,奴才即刻就去·”看他是真不打算再躺,小福子也不啰嗦,赶紧扬声让殿外的宫人准备洗漱事宜,他跟着云恸准备替他更衣。·云恸一向不喜人近身伺候,谢绝了他的帮忙,自己动作麻利的更换了衣裳,正好洗漱事宜也准备妥当,他自己动了手,很快就整理好··太极殿与御书房两殿虽说是前后相邻,但是却相隔甚远··太极殿前后皆有清幽寂静的花园,前侧花园宽广,后侧略窄,却是皇帝陛下所钟爱之处,皇帝陛下喜静,一般不喜人打扰,太极殿后侧的小花园有个偌大的观景台,冬暖夏凉,回廊顶部绕满紫藤,一到开春,大串大串的挂满一整个回廊,是皇宫中独一无二的景致。
前侧的花园就要宽广许多,皇帝陛下朝政忙碌之时,偶尔也在园中空地松泛一下筋骨··这一早,云恸也不愿大张旗鼓的去含章殿,就近在园子里练功··云恸十八般兵器都能使,可是唯独这长枪,是他最擅长的,小心翼翼的取出六合枪,将拆卸三段的长枪拧合,他在园子中大开大合的练起了枪。
玄湛下了早朝回来的时候,他正好练了完功,两人就在太极殿用了早膳··膳后,云恸小心翼翼的提了要出宫回府,玄湛也并未多难··“全安·”·全安会意,取了一块令牌双手奉给皇帝陛下。
“收着·”玄湛转手就递给了云恸··云恸不明所以,只以为是进出宫的腰牌,双手接过,看着那牌子上‘如朕亲临’四个大字时,脑袋顿时有点懵。
“仔细收着,以便你进出宫·”·云恸傻眼,觉得掌中这金牌简直烫手··这代表了皇帝陛下亲临的金牌,皇帝陛下说是让他以便进出宫·第26章 寒门婚事·用过早膳之后,玄湛吩咐全安送他出宫,仔细叮嘱了他天寒注意身子,玄湛就忙着去了御书房。
全安办差事向来漂亮,特别是对于主子特别交代的事儿,他更是仔仔细细的不会有丝毫纰漏··出了宫门,他一路尽职尽责的将人送到了府门前··“世子,王府到了。”
全安从车辕处先跳下了车··云恸从马车中出来,上车后取下的披风挂在臂弯,全安看得一阵哆嗦,赶紧冲上前去,虚扶了一把,然后忙不迭的伸手接过他臂上厚实的披风给他披上,“世子,外边凉,赶紧披上,陛下千叮咛万嘱咐,这天寒地冻的千万要仔细身子,别给冻坏了”·云恸被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听着这御前大总管的碎碎念,又有些无奈,“谢公公挂怀,无碍事。”
在军中,整日里穿着铠甲,也不见受了风,这一回了京城,他难道还成了弱不禁风的公子小姐·全安摇摇头,“陛下吩咐了,定要世子仔细些,奴才怎敢疏忽”回头要是这小主子受了风,他那皇帝主子转头就能赏他一顿办事不力的板子。
云恸闻言,乖乖的哑了声··府门前的动静惊动了府中众人,云德云九很快就迎了出来,看见那好端端站在府门前的主子,双双松了一口气,一转眼,瞧着那车架和车架旁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的御前大总管,这口气终是没能松下去。
“世子”·“见过大总管”·全安看府中人迎了出来,终于没有再继续念叨··对着向他拱手的云德云九微微颔首,他转头向云恸行了个礼,笑眯眯的道,“世子,奴才这就回去给陛下交差了。”
“有劳公公了·”云恸点点头··“世子折煞奴才了”全安连连摆手,打了一个千儿,“那奴才就告辞了。”
“公公慢走·”·全安笑眯眯的转身坐上了马车车辕,回宫去给皇帝陛下复命··待到车架走远,云德和云九这才露出焦急之色···“主子——”“主子您可总算是回来了”·云恸拢了拢披风,安抚的对两人淡然一笑,“让你们挂心了。”
“主子,您昨儿怎么会留宿宫中——”云恸摇摇头,“进去再说·”·云德猛然拍拍脑门,总算是记起这还在府门前,人来人往的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瞧我这晕头转向的走走,这天寒地冻的,先进府再说·”·两人跟着云恸赶紧进了大门··前脚刚一踏进竹央阁,云德终于憋不住这一天一夜的担忧,“这宫中素来没有外臣留宿的规矩,主子您昨儿……”·云恸摆摆手,除了肩头的披风,撩袍在主位的高椅上落座。
云九看不过意,横了云德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这炮筒子德行,主子这才刚回来,你让主子先喘口气成不成”·“主子一进宫就没了讯儿,这袓宗规矩,宫中素来不宿外臣,你小子别说你不着急上火”云德瞪着眼嚷回来。
“主子现在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吗你嚷嚷什么”云九几乎要气死,恨不得上脚去踹,这个老小子这些年跟着主子在边关,就是这副德行他姥姥的要是早知道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让这小子跟着小主子去·“我……”云德瞅了一眼看上去没少半根毛的主子,讪讪的哑了声儿。
他这不是给急的吗·都说功高震主功高震主,云家这功劳早已经是高到让人如履薄冰如油烹煎的地步了,如今这位君王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那雷霆万钧的手段,待到他真打定了心思要除云家,云家只怕是连根带骨都要被碾碎成渣了·这么多年了,朝堂上要动云家心思的人不在少数,无论云家如何忠心,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谁又能保证皇帝不会偏听偏信呢·“无碍,九叔。”
云恸摆摆手,让云九不必在意,“德叔也是关心则乱·”·“主子……”云九顿了一下,看主子神色并无不妥,这才缓缓开了口,“主子,皇帝对云家到底是何心思”·云德听闻,连连点头,示意他也是此意。
云恸缓缓摇头··“主子”看他摇头,云九和云德一头雾水··云恸言道,“我也无法揣测陛下到底是何想法·”皇帝陛下这一系列的举动,他完全看不明白,也看不透。
“那皇帝可说了张氏一事”·“只淡淡提了一句,并无多言·”提了那一句就翻了茶盏,一阵人仰马翻之后,这话就没有再被提起,皇帝不提,他自然不敢冒然再言……·云恸神色有些微微变幻,想着昨夜皇帝小心翼翼的给他上药,心跳莫名的快了起来,他甩甩头,蹙了蹙眉,压下心中的那抹怪异。
“那皇帝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云恸定了定神,“不管皇帝陛下是什么心思,但是暂时看来是并无他意,九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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