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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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上)(2)
·皇阿玛问的是大局,你却在细枝末节上纠缠·大阿哥胤褆垂眸,掩下不屑,在他心中,除了太子,再无对手··康熙却微微颔首,露出一丝笑意·“你能注意到这个细节,很好,粮草是民生,民生是根本,日后便让你去户部学习,了解天下民生。”
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分别都做了回答,他们年纪尚小,康熙也不做多大的期望,只是轮到八阿哥胤禩时,他的目光柔和下来··“胤禩,你有什么要说的吗”·八阿哥年方十岁,就算回答得出来,能有什么惊人之语旁的李光地等人暗自嘀咕,佟国维却想起自己在家中与儿子对众阿哥的一番评论,不由心中微动,看向胤禩。
胤禩早已知道此番结果,却不知自己是道破康熙心思好,还是故作懵懂好,想来想去,各有利弊,不如折中,便道:“儿臣若说得不好,请皇阿玛不要怪罪·”·糯糯的清亮童音听在康熙耳中,勾起他一抹慈爱的笑容。
“你只管说便是·”·“儿臣听嬷嬷讲的典故,有贼子作乱,天子就御驾亲征,皇阿玛何不也御驾亲征一回,扬我大清国威·”·众臣略略吃惊,都看向这八阿哥,惟有佟国维心头暗喜,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哦”康熙挑眉·“御驾亲征,朕是天子,需要以身犯险吗”·听他的意思有松动之意,大阿哥吃了一惊,方才众人在南书房争论的,也正是此事。
若康熙真的亲征,那么这紫禁城内自然由太子监国,除非自己也随驾,不然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思及此,大阿哥忙道:“请皇阿玛三思,皇阿玛千金之躯,岂可以身犯险”·李光地也道:“请皇上三思。”
康熙有点不悦了·“朕问的是胤禩,没问你们,胤禩,你继续说·”·胤禩看了看周围的人,方怯怯道:“皇帝出征,不是更能令士兵一鼓作气吗,身先士卒,大家也就跟着往上冲,士气大涨,不怕打不赢噶尔丹。”
略带稚气的话让康熙莞尔,却仍故意逗他:“那朕要是不小心受伤了怎么办”·天子在中军帐中怎会受伤,逗小孩儿么,胤禩暗暗腹诽,面上却露出不信的神情:“皇阿玛不是满清第一巴图鲁吗,怎会受伤”·康熙哈哈大笑,满室的阴霾仿佛也随着这一笑皆尽散去。
“既连胤禩都如此说,那便这么定下了,拟旨,择吉日,朕御驾亲征噶尔丹”·康熙一代帝王,心志甚坚,说出来的话不容反驳,众人无论何种心思打算,此时都只能附和而已。
太子胤礽与索额图对望一眼,不掩欣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谋定·大阿哥担心被人辖制的局面并没有出现,康熙亲征,把他也捎上了,与上次南巡一样,留下太子监国,索额图辅佐。
皇帝不在,阿哥们的学业也不能落下,每日寅时,上书房依旧书声琅琅··只不过,胤禩多了一重烦恼··他不知太子起了什么心思,这些日子使劲地跟自己套近乎,一会送东西,一会留他在毓庆宫用膳,他可不想现在就被人套上太子党的头衔,将来想摘都摘不掉。
别说自己想得太远,就算是冲着大阿哥跟太子的关系,大阿哥的额娘惠妃又是自己的养母,这么下去大阿哥也会看自己不顺眼,只是这一次两次的婉拒还能找着借口,久而久之,自己又能如何。
为了躲避太子今天再一次留膳的邀请,出门前胤禩偷偷灌了几大壶冷水,想装病来躲过麻烦,可自己平日并不怎么健壮的身体,到现在竟一直没有出状况,不由让胤禩扼腕不已。
“你怎么了”趁着顾师傅背过身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的吟诵中,胤禛飞快地凑过来悄声问道··胤禩本想说没事,但话刚到喉咙,腹部便传来一阵抽痛,疼得他一时坚持不住,肘子撑在桌面上。
“有点疼·”·胤禛看着他露出痛苦的神色,忙高声向顾八代告了个假,又在众目睽睽下扶着胤禩走出上书房··两人出了上书房,候在外面的高明忙迎上来,原本不明就里的他看到胤禩的神情,也吓了一跳。
“你今个儿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高明,你就这么伺候主子的”胤禛沉下脸色质问··“奴才该死,主子这是怎么了”高明赶紧过来相扶。
自作孽,不可活·胤禩苦笑着,扯了扯胤禛的袖子,有气无力道:“四哥别怪他,是我自己灌的冷水……”·胤禛大吃一惊,自然要问原因。
胤禩眼见瞒不住,也不想再瞒,免得这个小心眼的四哥对自己起了什么怨隙,以后要弥补就麻烦了,便在回到阿哥所之后,将高明遣去太医院唤太医,又令旁人都退下,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道:“四哥,这件事情关系重大,我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利害,从来没有对旁人说过,包括额娘。”
胤禛听他说得如此慎重,点头道:“你放心,除非我死,此事不会传第三人耳·”·胤禩叹了口气,附于胤禛耳畔,将自己不小心瞅见太子的丑事,被太子发现,以及太子使出手段拉拢他的事情,略说了一遍,只隐去自己落水的那一段。
既然太子不相信,还百般试探,自己不说也被怀疑,那便索性说了出来,也算坐实了这个罪名·他暗自冷笑,略带讽刺地想道··任是胤禛修养功夫再好,也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半大少年,听罢脸上已是一片苍白,震惊万分,说不出话,半晌,才慢慢冷静下来。
·“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能对别人说,就当不知道·”·胤禩心头一暖,这个冷面王四哥在少年时候,还是很不错的·其实纵是胤禛保守不住秘密也无妨,事情是他传出去的,到头来闹大了必定也会追究到他头上,但他现在能如此说,显然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连良嫔娘娘也绝不能说·”·胤禩道:“四哥放心吧,此事事关重大,这点利害我还是晓得的·”·胤禛仍不放心,又嘱咐了几遍,直到胤禩再三保证,这才作罢。
——————————·毓庆宫内··低低的呻吟自帷幕之后传来··帐摆流苏,被翻红浪··春色无边。
“嗯……太子殿下,轻点儿……”女子娇嗔··“你这小浪蹄子……”·一阵低笑声自帐后传来,随即又淹没在喘息之中。
索额图来到毓庆宫外,却被拦下··“还不快去通报一声·”他皱起眉头,瞪着拦下他的小太监··“这……”对方一脸为难,他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拦太子爷的叔公,只不过得罪太子的下场,同样也不怎么好。
“怎么,太子殿下在里面”索额图人老成精,马上发现不对劲··小太监点点头,苦笑道:“中堂大人,我这不是有意要拦着您,实在是不方便。”
这大白天的……·索额图咬牙跺脚·“快去通报,就说我有急事”·小太监迫不得已,只好苦着脸道:“那您稍等会。”
过了一会,小太监跑出来··“索中堂,您请吧·”·索额图进去的时候,太子已经屏退左右,穿戴整齐地坐在那里,但殿中仍有种浓郁的暧昧弥漫着,让他不由微微皱眉。
“太子殿下·”索额图想着要先说正事还是先劝谏一下太子··“叔公如此紧急,是有何事”太子也不太高兴,任谁被打断好事都不会高兴到哪去,但他又不能对索额图发火,只好憋着。
索额图坐下来,组织了一下措辞,慢慢道:“殿下,您怕是有危险了·”·太子愣住,似乎没想到索额图会这般开场,忙把那点不快抛到九霄云外去,道:“叔公何出此言”·“皇上虽然不在,宫中也到处都是耳朵,您光天化日之下,咳,传出去,怕是有损您在皇上心中的形象。”
太子还道什么紧要事,见索额图依旧提起方才的事情,不由有点不悦·“叔公只管放心,这毓庆宫上下,都是本宫耳目·”·索额图叹道:“殿下,如今大阿哥随驾,到时候回来,就算战绩平平,一事无成,也会被人赞为骁勇善战,若真挣下军功,那便更不得了,届时皇上必会两相对比,一边是大阿哥的战功,一边是您的表现,如果再有人进了谗言,就是小事化大了。”
太子皱眉道:“叔公的意思是”·索额图神色一肃,盯着太子,良久,才缓缓道:“我有一策,就是不知太子殿下有没有胆量”·——————————·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这厢吕有功端着茶杯退回小厨房,厨娘惊奇道:“你不是去给太子殿下送茶吗,怎的又回来了”·他一言不发放下茶盘,也不顾厨娘的询问,转身便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脑袋里一片空白,心头只有一个声音,无不提醒着他灾患将近,吕有功只盼着自己现在就能长出双翼来,飞出这紫禁城··“哎哟”·冷不防一声惊叫,吓得他赶紧抬起头,只觉得手足冰冷,牙齿忍不住打颤。
苏培盛捂着胳膊正想开骂,却发现他是太子身边的近侍,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吕公公,您这是要去哪儿,这么急”·吕有功看着满脸好奇的苏培盛,和他身后的四阿哥,连忙低下头行礼。
“奴才见过四阿哥·”·胤禛点点头·“怎的这般毛毛躁躁”·“奴才该死,冲撞了四阿哥,请四阿哥恕罪”吕有功跪了下来,身子伏倒在地上。
胤禛没再多说,道一声起来吧,便领着苏培盛走了··待走远了些,苏培盛回过头,发现吕有功还在那跪着,不由大奇:“主子,这吕公公,平日因着伺候太子殿下的关系,都不大将我们放在眼里,今日怎的这般多礼”·胤禛皱眉,想起吕有功刚才一脸青白的神色,分明是受了惊吓,也觉有异。
胤禩喝了药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耳边听着高明低声说四阿哥来了,神智又清醒一些,睁开眼睛,正看见胤禛跨过门槛··“四哥·”他恹恹道。
胤禛走过来,手抚上他的额头探了探温度·“今日觉得怎样,可有不适”·胤禩笑道:“好多了,就是太医开的药,让人发懒。”
“嗯,你多休息·”·胤禩见胤禛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道:“四哥,有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胤禛向来不瞒他,便将来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要知宫中素来多隐秘,紫禁城内因着知道太多而被灭口的奴才,也不在少数,但吕有功是太子身边的人,平素接触的人事,见过的世面也算不少了,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的模样,胤禛心觉有异,又琢磨不透。
胤禩听他讲完,倒是心中一动,想起一桩往事,面上却笑道:“四哥别管了,就算有事,也不是我们能知道的,别平白惹祸上身·”·胤禛也觉得有道理,便转了话题,两人又说了些闲话,胤禛就走了。
胤禛走后,胤禩倚在床头,若有所思··太子的骚扰实在让他烦不胜烦,连苦肉计都使出来了,再这样下去也无招可用了,他是没有了对那把椅子的觊觎,可也也不愿被人拉到任何漩涡里去,何况太子还是注定会失败的。
胤禩想了一想,计上心头,召来高明,道:“这几日太子使人来唤,就说我病了,太医说要静养·”·高明忠心为主,自然也希望胤禩快点好起来,可太子毕竟是太子,他面露难色,道:“主子,公然拒绝太子,这样好吗?”·胤禩有了办法,面上也轻松很多,笑道:“无妨,你只管这么说就是。”
他不想犯人,可也不想别人犯他··实在迫不得已,只好借一借别人的刀了··束手·谁也没有料到,康熙刚刚出征不到一个月,就班师回朝了··并非是凯旋归来,而是染病不起,迫不得已,提早归来。
康熙的病来势汹汹,连随军太医也束手无策,德妃宜妃等人没有皇命,不得轻易出宫,听闻消息,只能在宫内急得团团转,翘首以盼··大阿哥虽然跟太子争来争去,可也从没想过,要是皇阿玛遭了不测,自己又该如何,所以随驾回来,一路也是侍奉左右,寸步不离,倒令康熙感动不少。
待回到紫禁城,康熙的病依旧没有起色,太医院没日没夜的会诊,却是全然的束手无策··“还不赶紧用药”宜妃看着康熙紧闭双眼,包裹在被褥中的苍白模样,回首朝那些太医吼道。
惠妃与荣妃侍立一旁,忧形于色··贵妃钮钴禄氏身体不好,佟皇后的妹妹佟贵妃又是个心性绵软懦弱的,因此自佟皇后去世,后宫掌管实权的,渐渐就成了宜妃与德妃二人。
“启禀娘娘,非是微臣等不肯用药,此病凶险,万岁爷高烧不退,实在是……”·宜妃不肯再听他们废话,转头对德妃道:“妹妹,你看……”·德妃蹙着眉头:“太子那边可有说法”·宜妃抿唇不语,又使了个眼色。
德妃会意,两人悄悄退到无人的角落,宜妃方道:“朝臣那边,有建议寻访民间名医的,但太子怕不妥当,就驳了回去,可这高烧不退……”·平日两人在后宫也少不了勾心斗角,但此刻康熙病重,因着共同利益,都一致对外,若康熙有个不测,别看她们平日荣华富贵,高高在上,儿子都还没成年的嫔妃,至多也就封个太妃去跟皇太后一起守寡过日子。
德妃也是六神无主:“不若去请太后来……哎·”说罢也觉得自己不着调,不由摇头··宜妃苦笑道:“太后平素是个不管事的,来了也无济于事,现在太医又束手无策,我这心乱的,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宫内自是阴风冷雨,虽然上书房每日读书依旧不落,但连年纪尚幼,刚入学不久的九阿哥和十阿哥,也能看出师傅的心不在焉,更别说胤禛和胤禩这些年长的阿哥们。
下了学,胤禟与胤俄没回自己的居所,反而紧紧粘着胤禩,他走到哪,两人就跟到哪··“八哥,他们都说皇阿玛不好了,皇阿玛不会有事吧”九阿哥胤禟惴惴问道,连带一旁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十阿哥胤俄,也巴巴地望着他。
胤禩看着自己的身量,再看了看他的体重,放弃了抱起他安抚的念头,只摸了摸他的脑袋,扫了他们身后伺候的人一眼,冷冷道:“哪些奴才跟你嚼舌根的,回头跟宜妃娘娘说一声,都拖下去打板子,皇阿玛洪福齐天,自然不会有事的。”
胤禟他们身后的人被胤禩那句话说得身子一抖,齐齐低下头去,皆料不到平日里温和少言的八阿哥,也会有如此疾言厉色的一面··一手牵着一个,待走到阿哥所,胤禩发现院落里台阶上站着个小娃娃,吮着手指,浓眉大眼,正看着他们走过来。
“小十三”胤禩有点意外,放开两人的手,走至十三阿哥胤祥面前,蹲下身道·“你怎么在这里伺候的人呢”·胤祥学说话较晚,就算现在三四岁了,也还说得不怎么利索,完全看不出日后的爽朗,此时呀呀地说了两句,胤禩也听不明白。
德妃与宜妃正守在康熙那里,现下只怕没空管他们,胤祥的生母敏妃又是庶妃,虽说封妃,却连个册文都没有,也说不上话··一时无法,胤禩只好带着三个小孩在屋子里玩,所幸他从前有弘旺,也算是经验丰富,半个时辰下来,直把三个小孩逗得咯咯直笑。
四阿哥胤禛进来的时候,见到的便是兄弟几人其乐融融的这一幕,看着他们浑然不知世事险恶的模样,不由叹了口气··胤禩正与他们说得口干舌燥,看到胤禛犹如看到救星,忙道:“四哥,怎么过来了,快过来坐。”
又见他心事重重,便问道:“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胤禛看了胤禟他们一眼,没有说话,胤禩明白了,命人拿出几件小玩意送给几人,又喊来他们的近身嬷嬷,将几人领出去玩,待得屋子里只剩两人,才道:“四哥”·胤禛喝了口茶,已是慢慢冷静下来,他明年就要指婚开府,也开始慢慢地接触朝政,上书房的功课对他来说也就不是那么紧要,这些日子跟这旁听旁观了不少事情,心中倒生出许多忧虑来。
“皇阿玛的病,怕是不大好·”·胤禩大吃一惊,他依稀还记得这个时期康熙生了一场大病,但后来也转危为安,否则也不会有日后长达六十年的执政,所以这段日子宫里宫外都鸡飞狗跳,惟有他不动如山,该上课便去上课,该请安便去请安,与平日无异,但现在听胤禛所说,似乎比他想象之中还要来得凶险。
“四哥说详细一点·”·胤禛习惯了有事与他一起商量,又知道这个八弟早熟聪颖,便道:“皇阿玛至今高烧不退,太医院诊断不出病情,都拿不出一个章程来,太子那边,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胤禩一愣·“什么不妥”·胤禛道:“我也说不上来,按理说也没什么异常,太子帮忙处理国事,也一样去请安,我还碰见过一回,但是……”他没再说下去,显然也是不知要怎么表达。
“德妃娘娘和宜妃娘娘那边呢,可有什么法子”·这句话一入耳,胤禛灵光一闪,突然就明白自己到底觉得哪里不妥了··出了这种事情,德妃她们自然是五内俱焚,着急上火的,连太后也天天关在自己的小佛堂里念经诵佛,祈求皇帝平安。
太子虽然天天来探望,虽然也表现得很关心,但却丝毫没有忘了帮忙处理奏折,与朝臣议事,一切有条不紊,不慌不忙,正是因为太过冷静了,所以让胤禛觉得怪异起来。
这些事情完全是凭空猜测,不能随便乱说,所以他也只是同胤禩略说了一下自己的感觉··胤禩自然知道太子那丁点异常从何而来,但他没想到这位四哥的敏感度居然如此之高,现在就能观察入微。
·他想了一想道:“皇阿玛的病情没有起色,都是由太医院诊的脉吧”·胤禛点头:“这是自然,听说朝臣里有提议去民间寻访医术高明者的,但被太子驳回了,说不稳妥,后果难料。”
胤禩道:“京城不是有西洋教堂吗,他们洋人治病,都有另外一套法子,不若请他们来看看”·他并不知道那能治疟疾的金鸡纳霜,最后到底是被谁呈上来的,但直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说起这件事情,眼看康熙病情沉疴,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
胤禛愣了半晌,才道:“洋教士的东西,怕是不可信吧·”·“当年汤若望很为太皇太后倚重,皇阿玛更是精通西学,这些年我们同样学了不少,听说洋人治病跟我们很不一样,或许能有希望。”
胤禛皱眉:“就算我们有这个心,又有谁肯冒险担这个责任”·胤禩思忖片刻,道:“找大阿哥·”·大阿哥与太子之争,渐渐浮出水面,连他们这些兄弟,也略知一二。
康熙病重,若有个万一,继位的自然是太子,到时候大阿哥的日子就要难过了,所以如果说现在有谁最希望康熙长命百岁的,那大阿哥肯定是其中一个··群医束手,走投无路,就算有一丝的希望,也会让人想去尝试。
德妃和宜妃是后妃,不好插手这些事情,太子和索额图,更不会担这个责任,因为康熙的病,其实对他们有百利而无一害,如果因为他们首肯用药而让康熙遭到意外,原本无功也要变成有过,继位就要平生波澜。
在这种情况下,大阿哥就是最适合的人选··胤禛马上明白过来,道:“那我们这便去找大哥吧,成与不成,尽一份心力而已·”·此刻的四阿哥胤禛,完全没想到过皇位会落在自己头上的可能性。
在他上面,别说有个太子,就算没了储君,还有深受重用的大阿哥,和文才出众的三阿哥,所以胤禛心无旁骛,确实只是想要康熙早日好起来罢了··胤禩自是点头答应。
大阿哥此时正焦头烂额之际,见了他们自然没有好脸色··明珠被起复,随福全参赞军务去了,余下他一人留在京城,想商量点机密也没个人可以推心置腹,又碰巧撞上康熙生病,实在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出了这样的大事,大阿哥生怕有变,每天几乎都泡在宫内,所以胤禛要找人,倒是方便得很··“见过大哥·”·胤褆皱起眉头,没什么心思应付他们。
“有什么事”·胤禛道:“皇阿玛生病,我们也担心得很,所以过来问问大哥有什么法子·”·他挥挥手,心烦道:“好了,你们回去等消息吧,皇阿玛会没事的。”
“大哥,皇阿玛崇尚西学,之前我们也曾接触一些,听闻洋人治病别出心裁,要不找个洋教士来给皇阿玛瞧瞧”·胤褆没想过这遭,愣了一下,眉头依旧紧锁。
“洋人的医术,怎及得上我们博大精深”·胤禛道:“但是听说现在太医们都束手无策了,但凡有一丝希望,怎能不试一试”·胤褆沉吟不语,良久,才慢慢道:“跟我去见德妃娘娘、宜妃娘娘。”
此事事关重大,德妃、宜妃也不敢作主,忙遣人去问太后的意思··太子闻讯也赶了过来,却是极力反对··“皇阿玛万尊之躯,是可以随便试的吗”太子盯着大阿哥,声音带了些凌厉。
大阿哥胤褆丝毫不惧地迎了上去·“现在那些废物太医都束手无策,再这么拖下去,难道皇阿玛的病就能好么”·两人正僵持不下,忽闻宜妃惊喜喊道:“皇上”·众人心中一跳,忙往榻上望去。
只见康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嘴唇微微阖动··大阿哥见机,抢前一步跪倒在地·“皇阿玛,你愿试一试西洋人的药么”·康熙沉默半晌,费力地吐出一个字:“传”·胤褆大喜,忙使人去传洋教士进宫。
太子不好再插口,肃立一旁面无表情,心底早已将大阿哥骂翻了天··借刀·洋教士进了宫,问清康熙的病情,对众人说,康熙的病是疟疾,在他们那里有种药,叫金鸡纳霜,只需服用就能完全康复。
众人将信将疑,可事到如今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康熙服了药,又养了一两天,果然渐渐好转,不仅退了烧,脸色也好看许多··消息传出,太后在佛堂里只念阿弥陀佛,德妃等人心里更是暗松了一口气。
大阿哥更是喜不自禁,自己在这件事上的功劳,那是任何人也抹杀不掉的··朝堂上因为康熙之前一病不起,前线又还在激战,很是忙乱了一阵,如今雨过天晴,康熙病好,又都将各人心中的小九九给压了下去。
胤禩被召去钟粹宫,便看见惠妃地坐在那里,旁边坐着春风满面的大阿哥胤褆··他心知为了什么,也不点破,一一行礼··惠妃笑眯眯地让他快些免礼,又喊他近前,看了好一阵,才道:“你这孩子,就是礼数太多了,来我这还用得着行这么多礼嘛”·胤禩道:“礼不可废,再说惠额娘对胤禩的养育之恩,也当涌泉相报。”
惠妃望了大阿哥一眼,又转回来,满意地点点头,却笑道:“行了,知你孝顺,若不是你,皇上也不能这么快康复·”·胤禩肃容道:“皇阿玛洪福齐天,自然有神灵庇佑,何况要不是大哥御前进言,也没有今天的结果了,胤禩年轻轻轻,哪里有什么功劳”·惠妃更满意了,忙握住他的手,将他拉到一旁坐下,胤褆也难得耐心地与他说起话。
“你怎么想到要用洋人的”惠妃听了胤褆的描述,有些好奇··胤禩看起来似乎有点羞赧·“四哥来看我,我们都在担心皇阿玛的病情,那会跟四哥一起想出来的,四哥说大哥跟随皇阿玛已久,对于西学最是了解,不如来问问大哥。”
三言两语,将功劳都推到别人身上··胤褆点点头,心里很是受用,对这出身不好的弟弟,倒也高看了几分··“多亏了你·”场面话还是要说两句的。
“以后有什么难处,短了什么用度,只管到这里来说,大哥怎么都会帮你想办法的·”·“谢谢大哥·”胤禩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怎么,有事就和你大哥说说·”惠妃轻拍着他的臂膀道··“那天我与四哥从上书房回来,途中碰见二哥的随身太监吕有功,我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不安。”
胤褆心说我还道是什么事,当下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一个奴才,你在意什么,撞了就撞了·”·“毕竟是二哥的人·”胤禩为难道,“那天看他脸色青白的,好似受了很大的惊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我撞倒的缘故。”
胤褆心中一动,道:“你将那日的情形详细说说·”·胤禛踏入屋子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幕:胤禩趴在桌子旁边,数着桌上的金银锞子和其他一些零碎的宝石珠子,不由好气又好笑。
“这是在做什么,堂堂一个皇阿哥成了守财奴了”·胤禩抬头笑道:“今日去钟粹宫一趟,惠妃娘娘赏赐了不少东西给我,说是多谢我们在大哥面前进言,想必四哥也收到了吧”·胤禛点头道:“我刚从那儿回来。”
胤禩兴致勃勃:“四哥,惠妃娘娘给的另一些东西,像鼻烟壶,折扇一类,我拿来与你兑换些银钱吧”·胤禛哭笑不得:“真成守财奴了这里短了你的用度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我想着日后出去独立了,开一两个铺子,做点小买卖的。”
胤禛皱起眉头,不知道他这种想法从何而来·“你是皇阿哥,要注意身份·”·胤禩笑道:“四哥莫恼,先听我说完·你知道我向来没什么大志,只想安分守己地过日子,我早就想好了,上次在宫外买下的那两个奴婢,到时候正好派上用场,开铺子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许多大臣私底下不都做这样的事情。”
胤禛定定看了他半晌,道:“无论你做什么,我总是支持的·”心底想的却是:这八弟怕是见多了宫里的勾心斗角,小小年纪就想好了退路,无论如何,将来自己若有能力,总要护他一方周全的。
胤禩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当对方答应了与他兑换,笑逐颜开,便喊他一起来数银钱··自重生以来,虽说波澜迭起,但都有惊无险,加之他谨慎小心,日子倒也平安顺心,眼看再过两年,自己也要开府独立了,胤禩心中高兴,又是在胤禛面前,行事不免随意一些。
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自己对胤禛的观感,已经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改变,连带着也影响了一些行为··胤禛难得见他有这般似正常孩童的举动,啼笑皆非,只得按住他的手道:“莫胡闹了,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康熙喝了药,背后垫着软枕,正半靠着看奏折,梁九功掀帘而入,道:“万岁爷,大阿哥求见·”·“让他进来吧·”·“嗻。”梁九功垂着头退出去,不一会儿,胤褆进来了。
康熙放下奏折,看着这个已经十八岁的儿子,神情缓和下来,待他行礼之后,便道:“坐吧,看着瘦了,这阵子你也辛苦了·”·“儿臣不敢当皇阿玛赞,侍奉皇阿玛是儿臣的分内事。”
说着,胤褆声音里带了些激动和哽咽·“看到皇阿玛无恙,儿臣心里就万分高兴·”·康熙带了些慈色,温言道:“这几天你便回府去好好休息吧。”
孰料胤褆却突然站起来,跪倒在地,咚咚咚连嗑了好几个响头,方道:“儿臣心里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康熙怔了怔·“说罢。”
“儿臣也想了数日,可觉得若是不说,怕皇阿玛一旦被小人所趁,儿臣就万死不辞了·”胤褆先想好铺垫,见康熙并没有不悦之色,便道:“此事事关重大,还请皇阿玛听完,千万不要动气。”
康熙淡道:“但说无妨·”·“皇阿玛亲征噶尔丹,为国平叛,可却有人在后面,意图断了大军粮草,让您……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您却因患病折返,让他们的阴谋落空。”
康熙沉默片刻,道:“证据呢”·胤褆深吸口气,从袖中掏出几张纸,膝行着呈了上去,待康熙接过去,便一边道:“这还是毓庆宫的近侍吕有功露了破绽,让儿臣起疑,又去勘察一番,这才发现,索额图竟然胆大包天,意图犯上作乱他……”·“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康熙看了一会,把纸放在一旁,面色淡淡,不置可否··胤褆愣了一下,有点不甘心·“皇阿玛……”·“朕累了,跪安吧。”
康熙闭上眼,不再看他··胤褆咬咬牙·“嗻,儿臣告退。”·待胤褆走了,康熙这才睁开眼,拿起刚才的纸张,又看了几遍,随手拿起一个火折子,点燃起来。
看着纸张在火焰中一点点化作灰烬,康熙叹了口气,眼神有些疲惫··这边儿子谋害老子,大哥算计弟弟,阿哥所那边,却是因为另一件事··胤禩见胤禛说得郑重,放下戏谑的心情,笑道:“四哥要说什么,洗耳恭听便是。”
胤禛望着这个弟弟日益肖似良嫔,愈发温雅的五官和气质,忽然想起上次他醉酒自己情不自禁亲了他的事情,心中五味杂陈,不由转开视线,淡淡道:“皇阿玛身子好了之后,前些日子,额娘找我去,说明年就要给我指婚了,问我有哪家中意的格格。”
胤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敢情好,四哥终于要成婚开府了,以后我便可去你那儿打打秋风,只要别嫌我烦就行·”·胤禛要的,压根不是这种反应,可他也不知道究竟希望对方出现什么反应,见他浑然没心没肺似的为自己高兴,明明是应该的,看在眼里,又觉得莫名烦躁。
纵是胤禩多了四十年的阅历,也猜不出他突然变脸的原因·“四哥可是有什么烦心的事”·胤禛强压下心头不快,撇过头去·“没什么。”
胤禩被他喜怒无常的性子弄得愈发奇怪,伸手往他额头探去·“是身体不适”·胤禛看到他关心的神情,心底又酸又甜,只恨恨想道:我要成婚,以后不常见到我了,就这么让你高兴·这个念头浮起来,便愈发心烦气躁,就在此时,身后的门被推开,却没听见通报声。
·胤禛头也不回地斥道:“哪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滚出去”·伴随着他的叱喝,传来一阵瓷坛子落地开花的声音··“小十三”胤禩有点愕然,也没想过进来的会是他。
胤禛转过身,只见十三阿哥胤祥呆呆地站在门口,脚下躺了一地碎片,看那模样,显然是被胤禛的吼声吓到了··两只蛤蟆在满地碎片中鼓着腮子跳来跳去,呱咕呱咕地叫。
蛐蛐·两人俱都愣了一下,望向门口··胤祥脸上残留着惊吓,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眼看洪灾就要泛滥,胤禩赶紧道:“十三弟莫哭,不就一个坛子么,八哥这里多得是,你愿拿几个就拿几个。”
胤禛站在那里,心头却是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就发了那么大的火··胤祥瘪着嘴,怯怯道:“我捉了蛤蟆来,一只是我的,一只送给八哥。”
送蛤蟆……胤禩哭笑不得,忙道:“你去找高明要个坛子,八哥帮你把蛤蟆捡起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胤祥很听话地点点头,收了眼泪,转身出门找人。
他弯下腰想去抓那两只蛤蟆,却听那蛤蟆呱咕一声,跳得没影了··胤禩傻眼了··纵是胤禛心头再郁闷,此时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胤禩苦笑:“四哥别净站那里看戏,快来帮忙捉蛤蟆,一会小十三回来看到,又该哭鼻子了。”
胤禛想想也是,只好挽起袖子,跟胤禩满屋子找蛤蟆··待胤祥兴高采烈地捧着坛子回来,便看到两人抄家似地翻东西,后面跟着张大了嘴巴的高明··“爷在找什么,跟奴才们说一声就是了,不用自己动手啊”高明喊道,忙让人拿了湿毛巾让两人擦汗。
“八哥找到了”胤祥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孰料脚底不小心滑了一下··旁人动作再快也来不及扶住他,胤祥手中的坛子顺势飞了出去,砸在地上,整个人跟着往前扑倒。
几人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胤祥小手从身下掏出一样物事··细瞧之下,居然是刚才遍寻不到的其中一只蛤蟆··蛤蟆兄被那一压,已经双眼翻白,断气了。
胤祥原本强忍着的眼泪,这下再也止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四阿哥胤禛哪里学过哄人,唯一交好的胤禩早熟懂事,更是压根不需要他哄,此时哭声贯耳,手足无措,憋了半天也只说得出一句:“再哭的话要被恶人捉去吃掉的。”
于是十三阿哥哭得更厉害了,那哭声估计出了阿哥所几里外都还听得见··胤禩将他身上灰尘轻轻拍去,笑道:“哪有皇阿哥老是哭鼻子的道理,要被笑话的,蛐蛐可比蛤蟆好玩多了,八哥带你捉蛐蛐去”·说到哄小孩,他完全是驾轻就熟,早年膝下子嗣单薄,八福晋多年未出,后来纳了个张氏为妾,这才有了弘旺,全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所以弘旺小时候没少被娇惯,动辄不满意就大哭,谁也镇不住,只有他这个阿玛出马,才能让他乖乖消停下来。
想起这一遭,也不知今生重来,跟弘旺是不是能再见,胤禩心下叹息,面上却依旧笑着哄胤祥··四岁的小孩被胤禩画的大饼吸引住了,渐渐止了哭声,眨巴着湿润的大眼睛望着他。
“八哥,我要蛐蛐儿·”·“走·”胤禩牵着他的手就要出门,见胤禛还站着不动,便笑道:“四哥,人是你弄哭的,捉蛐蛐可也有你的份,就当哄哄弟弟吧。”
胤禛早就被胤祥折磨得没脾气了,见一大一小两个弟弟都看着他,只好苦笑:“岂敢不去·”·说是带胤祥去捉蛐蛐,其实具体执行还是由太监们去做的,否则上头怪罪下来,说堂堂皇阿哥居然趴石头缝里挖蛐蛐,下面的人便都要吃不完兜着走了。
一个时辰后,胤祥捧着罐子里的两只蛐蛐,看着它们相斗正欢,总算眉开眼笑··三人坐在树荫底下乘凉,头顶着满树蝉声··“四哥刚才,是不是心情不痛快了”胤禩想起方才一幕,似乎是因说到指婚的事情而让胤禛脸色突变的,他却不知原因。
胤禛摇摇头·“没什么·”他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脾气发得有点可笑,自己要被指婚开府,弟弟替他高兴,有什么不对的··胤禩见他不说,也不再问,心说这四哥的脾气喜怒不定,还真是三岁看老,从现在到几十年后,一点都没改变过。
除了懵懵懂懂的小十三,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忽有清脆童音响起:“四哥,八哥·”·两人抬眼,十四阿哥胤祯正站在树旁,看着胤祥手中的瓷罐。
“胤祯,你过来·”胤祥与他年纪相仿,两人感情甚好,一看是他,马上招招手··胤祯看了看胤禛,犹豫一下,还是走到胤祥身边,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喜滋滋地看着罐子里的蛐蛐。
胤禩注意到胤祯过来的那一刻,胤禛脸上闪过一丝僵硬,随即又恢复常态,只是看着他这同母弟弟,表情有些冷淡,便伸过手去,轻轻捏了捏他的臂膀,又松开··胤禛的视线转过来,似乎看懂他的安慰,眼中浮起淡淡暖意,神色也放松了些。
胤禩见状暗自叹息,不由又想到康熙身上·他从来也没弄明白过这皇父的想法是什么,给儿子们起名字,还起了个近音的,一个是胤禛,一个是胤祯,两人一母同胞,长大之后斗得你死我活,至死不相见,这究竟是巧合,还是注定·大阿哥满腹怨气地从养心殿出来,触目所及,连两旁树木也觉得碍眼。
好不容易找到太子的把柄,还罪证确凿,结果康熙一句轻描淡写,就将他遣出来了··看来在皇阿玛心里头,太子的份量确实不轻,胤褆暗自咬牙,就连意图谋反这样的罪名,都激不起他的任何怒气。
偏生舅舅明珠又被派往前方,如今战事吃紧,连半点消息也没有,更别说为他出谋划策··难道自己注定这辈子就要低人一头吗·几天过去,康熙那边,并没有任何动静,每天照常召大臣们去,也不过是商议军务。
康熙二十九年由于这场战事,加上康熙的病,整个朝廷上下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连带着宫中也并不好过,大家小心翼翼,都唯恐触犯了主子们的忌讳,胤禩他们除了那日出来捉蛐蛐,每天从上书房下学之后,至多也只是聚在一块聊一会,就各自回去了。
·然而大阿哥这边还没腹诽完,紧接着又出了件事,如同晴天霹雳,几乎将所有人砸晕··清军与噶尔丹在乌兰布通激战,右翼内大臣佟国纲奋勇冲杀敌阵,中枪身亡。
消息传来,康熙大为震怒,严斥裕亲王福全殆误战机,连带在他回来之后才被派出去参赞军务的索额图和明珠,也一应受到严厉斥责,被连降四级留任··佟国纲是佟国维的大哥,同样也是佟家这一代的实力派人物,他一死,就只剩下一个同样在前线奋战的弟弟佟国维。
佟家虽然是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和康熙皇后孝懿皇后的母家,集尊荣于一身,但是一个失去实权人物的家族,也仅仅只是一个空壳子而已,佟国纲这一死,是不是也意味着朝廷上的权力分布,要重新洗牌了·不同于前线的战火纷飞,京城的政局,也同样波涛暗涌,诡谲莫测。
恩惠·佟府缟素漫天,连门口石狮子上头的两个灯笼,都已换成白色的··一个老爷去了,另一个老爷还在前线激战,生死不明,消息传来,整个佟府上下都懵了,老太太当即昏死过去,女眷那边哭声一片。
隆科多揉揉眉心,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头重脚轻,差点没一跤往前摔倒··“三爷当心”身边一只手及时伸出来,将他扶住。
自己从内院匆匆出来,身边人俱都吩咐下去做事了,一时没带侍从··佟老太太还健在,佟府没有分家,佟国纲与佟国维两边的家眷一大家子都住在一起··佟国纲有三个儿子,长子鄂伦岱,从父征噶尔丹,现在也还在前线,次子法海,是家中贱婢所生,受尽白眼,这种家中大事,他是没有资格出面的,三子夸岱年纪尚幼。
所以丧事料理主持,就全落在他们这个二房的几个兄弟身上,几天下来,隆科多早已是筋疲力尽,恨不得倒头便睡··隆科多站稳脚跟,转头一看,是个眼生的··“你叫什么名字”·“小的叫陈平。”
少年看他站稳了,便放开手,跪倒回话··隆科多唔了一声·“什么时候进府的”·“小的与姐姐是去年进府的。”
隆科多想了想·“你就是那个被八阿哥救下的两姐弟之一”·“回三爷话,是的·”陈平恭恭敬敬··隆科多心中一动。
“收拾收拾,到我身边伺候着吧,管家那边我会去说的·”·“是·”·少女正捧着衣服在缝补,神情专注,若不是右脸上那道疤痕,倒不失清秀可人。
小屋的门被推开,陈平提着篮子走进来··“姐”·少女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给他倒水··“累了吧,喝口水。”
“姐,今天在花园里撞到三爷,我扶了他一把,他让我去他身边伺候,以后月钱涨了,就可以给你买些胭脂水粉了·”陈平毕竟还小,脸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陈颖蹙了蹙眉头·“哪位三爷”·“就是佟二老爷的三儿子隆科多啊,”陈平仰头灌了一大口水,袖子一抹嘴巴道:“姐,你以后多歇着吧,别老做活了,等我有了钱……”·“平儿”·陈平正说得高兴,被她打断,有些不高兴地鼓起嘴巴。
“姐”·“你要记得,我们是八阿哥救下的,人家让我们先在这府里做事,已经是莫大的恩惠,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就是做牛做马也是应该,我们应该安守本分,主子给什么,我们接下就是,莫要过于贪心。”
陈颖慢慢道,一派安静宁和··陈平被姐姐澄澈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声音不由低了一些·“我知道了,姐,我一直都听你的话,在外人面前从来都是小心翼翼的,再说八阿哥虽然救了我们,但是我们都在这里这么久了,也没见他来过问一声,指不定是把我们给忘了。”
“平儿,”陈颖有点无奈,“八阿哥身份高贵,他忘了也好,没忘也罢,都不是我们能惦记的,你切不可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我们一天是佟府下人,一天就要安分做事,佟府主人看在八阿哥的面子上,没让我们签卖身契,就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
陈平点点头,凑到陈颖身边,带了些撒娇的意味·“我知道了,姐,你说什么,我听着就是了·”·陈颖抚摸着他的头发,心中叹息一声,没再说什么。
康熙二十九年八月四日,噶尔丹自乌兰布通北部撤军,沿途火焚草地,以阻追兵··康熙二十九年八月十五日,噶尔丹派达赖喇嘛的弟子济隆携誓书呈见裕亲王福全,表示不敢再犯喀尔喀,彼时两方对战旷日持久,清军损失不小,康熙也不想再继续打下去,便敕谕“若再违誓言,妄行劫夺生事,朕厉兵秣马,现俱整备,必务穷讨,断不中止。”
,一边开始部署撤军的事宜··康熙二十九年九月七日,派皇长子胤褆前往亲迎佟国纲灵柩,赐银五千两,祭四坛,谥忠勇··到了十一月左右,大军俱都撤回来了,康熙下令,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等因延误战机,罢议政,罚俸三年,而佟国维、索额图、明珠等人俱罢议政,各降四级留任。
听闻这个消息,胤禩惟有叹服而已:老爷子可真是高明,趁机各打五十大板,把几方势力一下子都给压制住了··这下好了,你们不是喜欢党争吗,把你们的领头人物都给摘了,看你们拿什么争,都消停消停吧。
只是他也知道,自己因为多活了四十多年,又是冷眼旁观,才能看清形势,像太子与大阿哥等人,就算他们两人想罢手,旁边的人也不会让他们罢手的··有时候身份摆在那里,就已经是一种争端了。
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宫中迎来了康熙三十年的选秀··秀女·清朝选秀有自己独立的一套制度,一年一小选,三年一大选··小选由内务府主持,选的是包衣三旗的秀女,这种秀女选进去,做的多是后宫杂役,也不是没有升至妃嫔的,但数量相对少很多,身份也不高,像良嫔就是一例。
而她因为是辛者库罪籍出身,比一般的包衣还要再低一等,胤禩之所以从小受尽冷落,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大选由户部主持,选的是八旗秀女,这些秀女中不乏出身高贵者,有备选皇后嫔妃的,也有最后被赐婚宗室皇亲的。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今年该轮到大选了,清朝制度,凡是八旗人家年满十三至十六岁的女子,除非身有残疾,都必须参加选秀,就算是公主下嫁宗室所生的女儿,也需要通过选秀这一个流程,才能进行婚配。
削尖了脑袋把女儿往宫里送的人家,不一定就是想让她们当皇帝的嫔妃,很多是打着把女儿嫁给皇阿哥们或宗室子弟的主意的··只要上头有个相熟的娘娘,把话先说好,到时候再由后妃跟皇帝说一声,只要身份相当,那秀女又不是皇帝特别喜欢的,想配给哪位看中了的宗室,并不是难事。
康熙年方三十八,正是年华正盛,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手段强势,能力出众,又不是长得奇丑无比,自然有不少女儿家暗自倾心,加上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也都到了赐婚的年纪,而七阿哥,八阿哥虽然还小,但也并不妨碍皇帝一个心血来潮,往他们那里塞个侧福晋,到时候只要先生下一男半女,地位马上就水涨船高,到时候就算指个嫡福晋进府,也撼动不了先来者的地位了。
所以今年的选秀异常热闹··胤禩被惠妃召去的时候,心头正琢磨着胤禛近日脾气越来越古怪的原因··只是想来想去,不得其解·胤禛快大婚了,也逐渐参与政事,大阿哥顾着跟太子死磕,没人注意到他,一切都很顺利,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不高兴·难道是在德妃那里不痛快了·进了钟粹宫,才发现自己的额娘也在那里。
“给惠额娘请安,给额娘请安·”·“胤禩啊,”惠妃和颜悦色,“眼看选阅日期都定下来了,你心中,有没有看中的女子,只管与我们说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都会尽力帮你。”
胤禩一愣,万万没有想到惠妃要说的是这档子事··他只想着胤禛今年大婚,却忘了自己今年虚岁十一,却也到了外人眼里也可以挑选侧福晋或庶福晋的年纪了。
这么一想,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忙道:“胤禩年纪尚幼,一心只想读书,并没有旁的心思·”·他知道惠妃想为大阿哥拉拢自己,自然要为他挑选几个娘家的女子,只是最后如何,还是皇阿玛说了算。
自己前世在娶毓秀为嫡福晋之前,并没有其他侧室或妾室,所以惠妃的打算,是注定要落空的··惠妃见他这么一说,并不以为意,只当是小孩子害羞,转头朝良嫔笑道:“妹妹教的好儿子,这般守礼知规矩,可是这赐婚指婚,也是人伦大事,拘谨不得,妹妹是亲额娘,少不得要多操心一些。”
良嫔温婉道:“胤禩喜欢怎样的女子,我这个做额娘的平日也没多问,只要他自己喜欢就好,就是姐姐这边得多劳烦了·”·惠妃心底摇摇头,觉得这良嫔柔弱得太过了,连儿子的终生大事也不过问,若日后胤禩的福晋身份高些,性子又不太好相处的,怕是要爬到这婆婆头上去了,面上却仍是笑道:“妹妹说的哪里话,我这里倒有几个秀女,家世人品都是不错的,正要与妹妹参详一下。”
又转头嗔了胤禩一眼:“既是你没有人选,那我就与你额娘再看看了,左右不让你吃亏便是·”·胤禩谢过惠妃,又拜别良嫔,就退了出来··高明正等在外头,见胤禩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爷,皇上那边使人来传,让您过去一趟。”
“有没有说是什么事儿”·高明摇摇头·“没说,只道不是什么要紧事,赏钱奴才刚已经给了·”·胤禩点点头:“这便过去吧。”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远远的见七八个旗装少女站作一堆说话,旗头花团锦簇的,显然是今年入选的秀女··高明见胤禩多看了几眼,便笑道:“爷别心急,有皇上在,定会给您指给好的嫡福晋。”
他与胤禩相处日久,虽然名为主仆,但情份非比寻常,私底下也有说玩笑话的,此刻语出调侃,因此胤禩只是横了他一眼:“你八爷我还小,没这个心思,你就别跟着瞎嚷嚷了。”
两人正说笑着,那边的秀女们也朝这里走来,此地开阔,又有树木葱葱,她们并没有注意到胤禩主仆二人··其中一名秀女从众人中走出来,甩着帕子走步子,似乎在演示给其他人看。
她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心中得意,走得愈发起劲··“姐姐这步子走得真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摇曳生姿·”一名秀女娇笑道··“我也是在家学了一年,被嬷嬷逼着,才走得出这步子来。”
“说得也是,选秀前日日被额娘念叨着,虽说府里本来规矩就多,但到了皇宫,才知什么叫天外有天,真是一刻也不敢懈怠·”·众女子七嘴八舌的聊起来,莺声呖呖,满怀天真烂漫,胤禩听得莞尔。
绕过树丛,胤禩二人正好与秀女们对上··众人冷不防从树后出来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都吃了一惊··刚才那个演示步子的秀女,正背对着他,见众人神色,忙也转过身来,但那花盆底却实在跟不上速度,只听得哎哟一声,人跟着摔倒在地。
胤禩只好停下脚步,离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温言问道:“你没事吧”·他的年龄与穿着,就算不是皇子阿哥,也可能是哪家宗室公子,秀女们不敢僭越,连忙蹲了一蹲身子,那摔倒的秀女也忍着泪,在众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低低道:“多谢,无妨。”
胤禩摇摇头,看着她那不自然的站姿,道:“喊个太医看看吧,耽误了选秀日期就不好了·”·他年纪不大,说话却老成稳重,惹得不少秀女都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看之下,便有人低呼了一声:“应八”·自从一年多前在街上偶遇胤禩三兄弟,乌喇那拉氏对这小少年的谈吐印象十分深刻,一直颇有好感,此刻见到,尽管对方身量已高了一截,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胤禩循声望去,看到那说话的女子,也微微一怔,一句四嫂到了嘴边又赶紧咽下,笑道:“原来是乌喇那拉家的格格,幸会了·”·乌喇那拉氏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大吃一惊,半晌却只说了一句:“你长高了。”
这种情景之下相遇,她心头原本就有些慌乱,更忘了去问对方身份,只是她家教素好,很快便反应过来,看起来依旧是一派落落大方··胤禩没注意到对方的异样,只笑着点头招呼,因康熙召见,他没敢多逗留,喊来两个小太监将那扭伤的秀女扶去休息,便匆匆走了。
·乌喇那拉氏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浮起一丝怅然··一年多不见,原本半大不小的孩童,如今也隐约有了俊秀少年的影子,然而眉眼谈吐,却依旧是一派少年老成的模样,似乎根本没有改变过。
应八明显是个化名,他能出现在这里,身份定然非同一般,只是她刚才没有询问,以后再见的机会恐怕也微乎其微··罢了,她已是待选之身,万事不由己,何必多想这些。
拒婚·胤禩到了养心殿门口,正巧与也是匆匆赶来的胤禛碰了个照面··“四哥”·胤禛显然走得急了一些,额上都冒出汗来,胤禩见状打趣道:“四哥走得这么急,想是看上了哪家格格,来求皇阿玛指婚的”·近几日秀女大选,宫内不时可以看见那些十三四岁的娉婷身影,各位适龄阿哥的指婚人选,也正是后妃娘娘们口中的谈资。
胤禛瞪了他一眼,胤禩笑着从袖中摸出一条汗巾,递给他··“快擦擦,免得殿前失仪·”·胤禛接过汗巾擦了半天,才发现这是一条绣了兰花的汗巾,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这是谁给你的”·心想难道八弟才这点年纪,便有不知好歹的宫女假意接近了,若是真的,那实在是罪该万死了··胤禩看出他的不悦,却不知原因,便笑道:“这是额娘前几日绣了给我的,我嫌太女气了,又不好不收,一直塞在袖子里,今日正好借花献佛了。”
胤禛这才觉得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饶是他面上再冷淡,也不由有点讪讪的··两人正说这话,梁九功从里面走出来,对两人道:“两位阿哥,皇上在里面等着呢,请吧。”
看他笑容满面,神色轻松,想来皇阿玛的心情也不错,两人对望一眼,心里都有了底··进了西暖阁,康熙正在批阅奏折,文华殿大学士张英正侍立一旁。
“胤禛、胤禩给皇阿玛请安·”·“两位阿哥吉祥·”·“张大人好·”·见了他们,康熙放下手中朱笔,脸上露出一丝慈霭。
“起来,坐吧·”·“谢皇阿玛·”·两人分头坐下,康熙道:“胤禩,听说你近来功课不错,也很努力·”·“儿臣不敢当,有些微进步,都有赖于皇阿玛与师傅们的教导。”
康熙看不惯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手一挥道:“行了,别拘拘谨谨的,你才十岁,跟其他兄弟比起来,倒跟个小老头儿一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朕成天虐待你似的。”
话虽这么说,但康熙语气里并没有不高兴的意味,胤禩也就没有跪下请罪,只露出赧然的笑容道:“儿子习惯了,小时候听师傅说三思而后行,所以现在每做一件事情,都要想了再想。”
康熙点点头,方才板着的脸微微一笑:“小心谨慎是对的,但不可过了,过犹不及,懂吗”·胤禩一副恭谦受教的模样·“儿臣受教了。”
康熙又道:“今年秀女大选,虽说你年纪还小,可惠妃也在朕面前念叨不少次了,说要给你留意个好的,先指着侧福晋或庶福晋也行,你自己怎么想的”·怎么又提这档子事,胤禩有点愕然,看了看康熙和胤禛,却见两人正望着自己,似乎都在等着他的回答。
想了一想,便道:“儿臣方才来之前,惠额娘已经提过一回了,只是儿子年纪还小,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只想用心读书·”·康熙颔首,眼中露出赞许。
“难得你心里头明白,虽说我们满人这么早指婚也不是没有前例,但朕希望你们能先把书读好,至于婚娶这些事情,两三年后再来考虑也不迟·”·转首又朝胤禛道:“你跟你八弟又不同,你今年已有十四,该是到了成婚开府的年纪了,朕想问问你,心里头有没有喜欢的人选”·胤禛看了胤禩一眼,忽而从椅子上起身,跪倒在地。
“儿臣也觉得自己还小,不想那么快成婚,能否请皇阿玛让儿子再缓两年”·一时间,西暖阁内静得仿佛连呼吸声也听得到··胤禩不知道胤禛怎么会突然来上这一句的,望向他的眼光便多了几分意味不明。
在他的记忆里,这位四哥于康熙三十年成亲,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波折,怎么会突然来上这么一出·康熙惊奇过后,必然要发问:“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的”·胤禛伏倒在地。
“古人云,先立业,后成家,儿子现在一事无成,正打算好好学习,将来能帮皇阿玛尽一分绵薄之力,现在成亲,只怕分心扰神·”·康熙又好气又好笑,不知道他哪来这种想法:“朕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不愿成婚的,你立业归立业,关成亲什么事,成了亲才是大人,行事才愈发稳重,这事可不能由得你,你若有合适的人选,朕倒还可以为你筹谋一二,若是没有,就由得朕来挑了。”
“儿臣……”胤禛还待再说,胤禩怕他再说下去,便要惹得康熙不快,忙跟着跪下,打断他的话··“儿子知道四哥为什么不想成亲。”
“哦”康熙来了兴趣,看着这个素来老成,没有发问便不会主动说话的儿子·“为什么”·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听说皇阿玛四月就要去多伦诺尔与蒙古诸部会盟,四哥定是怕成婚日期与会盟时间相撞,没法跟着皇阿玛前去看热闹。”
康熙看着胤禩温润清和的眉眼,又看了看胤禛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好笑,故意不作答,拿起桌上□啜了一口,方慢慢悠悠地道:“谁说赶不上热闹了,朕有说过不带你们去么就算指了婚,也要等礼部和宫中的重重流程,到时候回来再择吉日完婚也就是了。”
“谢皇阿玛·”胤禩又露出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皇阿玛,儿子跟四哥感情好,等四哥成婚之后,儿臣可不可以经常出宫去看四哥”·康熙笑骂一声:“朕看你是想出宫去玩吧,还拿你四哥当借口,想出便出罢,到时候拿了宫牌,与惠妃说一声便是了,只是不可荒废了功课。”
他又说了几句,便让两人退出去··出了养心殿,胤禩这才放开胤禛的手,道:“四哥刚才怎的出言拒绝”·胤禛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半晌方道:“我一旦成婚,你在宫里就无人照拂了,有些奴才惯是狗眼看人低的,怕你这性子被人欺负了还不吭声。”
胤禩万没想到他之所以当着康熙的面拒婚,却原来是这种理由,心头一震,立时涌起莫名滋味,几乎要冲上眼眶,强笑道:“四哥也太看不起我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再说你开了府,我也多一个去处,以后到你那里蹭饭,可不许嫌我烦。”
胤禛看着他,伸出手去,拂去他肩上的轻尘,淡淡道:“我就算嫌什么人,也不可能嫌你·”·康熙看着他们并肩出去,状似不经意地道:“敦复,你看他们如何”·张英躬身道:“四阿哥与八阿哥,手足情深,实在令臣欣羡。”
“是啊,手足情深……最难得的是,刚才胤禩怕胤禛说话惹朕生气,还连忙帮着圆场·”康熙面上似带着喟叹,随手将一本奏折丢至另一叠上。
“可惜朕最得意的两个儿子,却偏偏不理解朕的苦心”·耳边传来帝王的冷哼,张英只能维持缄默,心头却想着刚才康熙递给自己看的奏折,微微暗叹。
大阿哥年方十九,而太子十七,就已经隐露倾轧的苗头,等将来后头诸位阿哥都大了,各有各的心思,又该如何收场·这寻常人家,嫡庶之争,家产之争,尚且斗得你死我活,煌煌天家,至尊皇位,那把耀眼的龙椅,又有多少人抢着要坐上去呢·多伦会盟·康熙二十九年的战事方休,本可大获全胜的战局,因裕亲王福全判断失误,而让噶尔丹逃走,得到喘息的机会,令这场胜利蒙上阴影。
但康熙怒也怒过了,发落也发落过了,还有一堆蒙古的部落等着他去安抚··康熙三十年的多伦挪尔会盟,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拉开序幕的··胤禩掀起布帘,看着外面一眼望不见边际的草原,微微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叹什么气”与他同一座车辇的四阿哥胤禛从书籍中抬起头来,略显冷淡的眉眼间却有一丝笑意··“四哥不知道,”胤禩放下布帘,往身后软褥一靠。
“我这是舒服的叹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只看一眼,便生出让人老死在这里也甘愿的念头·”·他说的是大实话,上辈子勾心斗角,临到死前想起的地方,却不是北京的府邸,而是这片只来过几次的大草原。
上辈子康熙三十年的这次多伦会盟,他并没有随驾,这一世皇阿玛却将他与其他几个年纪较小的兄弟都带上了··“你才几岁,就敢说老,也不害臊·”胤禛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书,身体却往窗边挪了一挪,把入风口挡住,以免胤禩受寒。
皇帝出巡,阵仗自然非比寻常,延绵的队伍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明黄色仪仗与白云蓝天和绿草相间,形成了极鲜明的颜色对比··御驾自四月十二日启程,一路上走走停停,用了半个月有余,才终于到达多伦诺尔。
为了这次会盟,喀尔喀蒙古三大部、内蒙古四十九旗的王公贵族俱都来了,以康熙的营帐为中心,众星捧月般的团团拱绕,加上康熙自己带的嫔妃、皇子、大臣、侍卫等,人数之多,规模之大,连见惯了大场面的御前侍卫们也暗自咋舌。
胤禩年纪小,身体也算不上十分健康,从颠簸了数日的马车上下来,早就疲惫之极,昏昏沉沉,待到了营帐安顿下来,马上倒头便睡,无暇顾及其他··由于这次随同人员太多,除了太子和大阿哥之外,年纪尚小的阿哥们便二人一帐,胤禛与胤禩住在一起,胤禟便与胤俄一帐,被安排在他们隔壁。
“八哥”胤俄兴冲冲地跑进来,正想喊胤禩出去玩,却被胤禛一记冷眼,给硬生生压得消音··“你八哥累了,还在睡觉,你们自个儿去玩吧。”
胤禛压低了声音道··胤俄鼓起嘴巴,又不敢反抗这个素来有几分威严的兄长,只好不情不愿地往外走,正好把在外头同样兴冲冲想跑进来的九阿哥胤禟给拽走了。
由于没人打扰,胤禩这一觉睡得十分香甜,连梦也没做,直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喊··“小八,醒醒”·“唔……”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胤禛正坐在他旁边,吓得忙坐了起来,却因动作太大而扯得头皮疼痛不已,不由捂住额角呻吟起来。
“怎么毛毛躁躁的,”胤禛嘴里薄责着,手却伸过去帮他揉起来·“一睡就是一夜,赶紧整理一下衣服,喀尔喀三大部在外面举行盛宴,皇阿玛让我们都过去呢。”
“没事,起得急了点·”胤禩微微苦笑,重生三年了,他依旧有点不习惯,方才刚醒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前世,脑海里下意识便将现在的胤禛与后来那位刻薄寡恩的皇帝四哥重叠在一起了。
只是,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不明白,究竟这一世只不过是一场梦,还是上辈子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梦境·“又在发什么呆”胤禛没好气地敲了敲他的脑袋,转头朝帐外喊道:“高明,还不进来帮你主子梳洗”·高明急忙跑进来,胤禛的贴身太监苏培盛也跟着进来,两人忙活一阵,这才往康熙帐旁那块营地走去。
四月的草原还显得有些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从耳边刮过,又卷起衣角发辫,胤禩穿的已不算少,但也不由打了个寒颤··“冷了”·“没事,是刚才帐内太热了。”
胤禩笑了一下··胤禛瞥了他一眼,伸过手来,将他微凉的手包入掌心,紧紧握住·“走快点吧,迟了就不好了·”·两人走到那里的时候,人已来了许多,以康熙为上位,左右两旁延伸成半圆形,分别坐着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土谢图汗、札萨克图汗的弟弟策妄扎布、车臣汗和其他各部落的台吉们。
半圆形中间的空地,一团篝火正在熊熊燃烧,随着众人说笑声,一群蒙古服饰的少女自入口处涌了进来,在马头琴的伴奏下,抱着哈达跳起热情奔放的舞蹈··此刻正是将近傍晚时分,晚霞从碧蓝色的天空中迤逦出一条长长的丝带,绮丽而多姿。
胤禛与胤禩两人悄悄入座,旁边胤禟和胤俄正看得兴高采烈,无暇跟他们打招呼,胤禩的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大阿哥的座位是空荡荡的··一曲舞毕,少女们朝康熙等人的座位上行礼退下,神情却并不拘谨胆怯,有些甚至望着康熙露出眉眼弯弯的笑意,自古美女爱英雄,康熙这样文治武功都称得上双全的帝王,自然有更多女子喜欢。
·康熙显然心情也很舒畅,笑着对旁边的土谢图汗等人道:“草原上的姑娘和她们的歌舞就像这草原上的天空一样明媚,每次观赏都能让人心旷神怡·”·“能让博格达汗喜欢是他们的荣幸。”
策妄扎布手按心口微微躬身道··康熙但笑不语,使人传来美酒,又亲手斟满递给哲布尊丹巴和其他三人,才举起酒杯对所有人道:“相逢一笑泯恩仇,愿此酒喝了之后,共缔兄弟之义,结万世盟好”·除了哲布尊丹巴之外,其余三人连同蒙古二十多名台吉,都跪下同饮。
无须康熙吩咐,太子上前将三位喀尔喀部落首领一一扶了起来,举止清贵,进退有据,惹得不少人注目··只听得哲布尊丹巴道:“太子风度举止,皆是人中龙凤。”
“活佛谬赞了·”天底下没有一个父亲听到儿子被称赞会不高兴的,何况还是出自于□额尔德尼和达赖喇嘛齐名的活佛,康熙自然龙心大悦··哲布尊丹巴微微低下头去,嘴里说了句什么,却是没人听得清了,眉宇间带了微微的悲悯之色。
众人也不在意,惟有胤禩多看了几眼,他总觉得这活佛的眼睛里,仿佛能看透一切··哲布尊丹巴似乎察觉到胤禩的观察,也抬起头来,往他这边望了过来,视线相对,胤禩微微一震,忙别开眼去。
旁边四阿哥胤禛察觉他的异样,侧过头来用眼神询问,胤禩轻轻摇头,表示没事,心底却难免起伏不定··刚才那一眼……·不及他多想,那边康熙恩威并施,赦免土谢图汗之罪,将册文和汗印授予他,又敕封策妄扎布承袭札萨克图汗的爵位,一一安抚赏赐,皆大欢喜。
歌舞复又响了起来,一名少女从人群中走出来,跪倒在康熙席前,敬上雪白的哈达,悠扬的琴音伴随着嘹亮的歌声响彻云霄,将盛宴的氛围带上高潮··康熙想要镇住这些人,光册封和赏赐自然是不行的,当下便趁着气氛,宣布大阅。
一声令下,骑兵分列两翼,炮兵和步兵立于中间,号角声下,诸军依号令前进或后退,汉军火器营的枪炮也随之同时响起,声震天地··大阿哥一身戎装,顾盼飞扬,自队列的那头骑马过来,到了离康熙跟前的一丈处下马单膝跪下。
“请皇阿玛示下·”·康熙微微颔首,他本也穿着戎装,腰挎佩刀,大步流星往前走去,从胤褆手中接过弓箭,在百步外的箭靶前站定,弯弓射去,竟是十矢九中。
蒙古台吉连同喀尔喀三大汗王,之前被那响彻天地的炮鼓声震得面如土色,此时见了这阵仗,早已把心底深处那一点不服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纷纷口出称颂之词,极尽赞美。
夜幕渐渐降了下来,康熙检阅完毕,又与诸王喝了几巡,便回大营歇息去了,他走了没多久,哲布尊丹巴也起身离席,几大汗王和一些台吉随之走了不少,剩下一些年轻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倒轻松不少。
“四哥怎的不下去跳一圈,也许能在大婚之前,先给我找个小嫂子呢·”胤禩看着场中那些跳舞的年轻男女,心情也不自觉放松起来,看到胤禛严肃的神情,便忍不住调笑道。
胤禛睨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忽闻不远处传来一声尖叫:“谁说我会输给你”·那声音细嫩尖锐,明显是个小姑娘发出来的··众人吃了一惊,皆循声望去。
活佛·一个约莫七八岁,身穿蒙古服饰的小姑娘拿着把小弓站在那里,眉毛眼睛全纠结在一起,腮子气得鼓鼓的,瞪着她前面的人··“哼”十阿哥胤俄撇过头去,作不屑一顾状。
“想赢我,再过十年吧·”·虽然两个孩子身份都不低,但也只不过是孩子而已,小孩子拌嘴,旁人身份所限,也不好劝,却也没当回事,谁料那小姑娘突然扑上去,将胤俄摁倒,就是一通狠揍。
旁人都呆了,只看着两个孩子抱成一团从这边滚到那边,顺便厮打一番··等胤禛和胤禩跑上去的时候,两人已经灰头土脸了··“还不赶紧拉开他们”胤禛冷冷朝旁边的人喝道,侍卫们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拉开两人。
小孩子毕竟力气小,旁人不费什么力气就将两人拉开,小姑娘自不用说了,鬓间凌乱,发饰被撕扯得乱七八糟,脸颊被拧得肿了起来,胤俄也没好到哪里去,从脸上好几块淤青来看,小姑娘下手并不轻。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格格,这这……”旁边侍女看着小姑娘的模样,快要哭出来了·“奴婢这就去禀报郡王……”·“你敢”小姑娘横眉竖眼。
“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先揍他的,你告诉我阿爹干什么,不许去”·旁边胤禩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他倒真没看出来,小姑娘还有几分好汉作风。
胤俄却还在一边做鬼脸挑衅·“告状是小人才会做的事情,我看你就是小人,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小姑娘张牙舞爪又想扑上去揍人,胤禩连忙将她拉住,沉下脸对胤俄道:“还不回去,堂堂一个皇阿哥,在这里欺负小姑娘,成何体统”·胤俄从未见过胤禩这般严厉地对待自己,下意识便觉得是那小姑娘的错,却又不敢违逆,只得悻悻地跟着随身太监走了。
胤禩见他走远,蹲下身子对那小姑娘柔声道:“这位格格,对不住了,他是我弟弟,平时疏于管教,你别跟他计较·”·小姑娘满身狼狈也不见畏惧,看了他一会,点点头道:“我叫宝音,既然你替他道歉,那就算了,改日我还要跟他比试一番。”
说吧便对旁边侍女道:“我们走吧·”·平息完一场闹剧,胤禩与胤禛转身,正想往营帐方向走,却发现不远处站了两个人,为首的一身红黄相间的喇嘛服饰,天色晦暗,看不大清楚,只有旁边熊熊篝火在他的脸上留下时明时暗的光影。
“哲布尊丹巴活佛”胤禛讶然道··哲布尊丹巴是蒙古藏传佛教的两大活佛之一,信徒遍及蒙古,康熙对他也很是礼遇,两人不敢怠慢,上前双手合什行了个礼。
胤禩想起早前宴会上哲布尊丹巴看他的那一眼,有心要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两位贵人,这是要往何处去”哲布尊丹巴回了个礼,用蒙语道。
“正要去营帐歇息,活佛呢”回答的是胤禛··“我见天色尚好,出来走走·”哲布尊丹巴微笑道,很是平易近人。
“活佛精通佛理,不知能否拨空指教下胤禛”自从佟贵妃去世之后,胤禛便渐渐地对佛道佛理起了兴趣,不在上书房读书的闲暇时刻,也曾看过一两本经书典籍。
没想到哲布尊丹巴却摇摇头拒绝了·“佛在心中,不在物外·”·胤禛愣了一下,只以为是自己年纪太小,哲布尊丹巴不想与他交流,心下有些怏怏。
哲布尊丹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胤禩··“我有句话,不知阁下想听不想听·”·“活佛请讲·”胤禩道··“中原人有句话,叫慧极必伤,情深不寿,你要好自为之。”
哲布尊丹巴的语调很慢,及至说到“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竟是用上了汉语,微带了些口音,却也算得端正··胤禩一震,万料不到哲布尊丹巴对他说的,竟是这样一句话。
胤禛在旁边听了,微皱眉头,只觉得活佛话中有话,透着一股不祥··回到帐篷,见胤禩犹自在出神,胤禛道:“活佛虽然是活佛,但说的话也不是神机妙算,不要放在心上。”
胤禩强笑了一下,没有出声··他在琢磨哲布尊丹巴的那句话··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句话是预言,还是劝诫·是说他前世步步算计,机关算尽,最终误人误己,还是让他今生不要思虑过多,以免重蹈覆辙·或许兼而有之吧。
那他如果不想重复前世的命运,又该怎么做·难道仅仅是绝了夺嫡的野心,其实并不够·胤禩想不通··胤禛却不喜看到他如此困惑烦恼的模样,站在他跟前,手按在他的肩上,一字一顿道:“有四哥在的一天,有什么担子,帮你挑了便是,何必想那些有的没的,平白伤神”·这位四哥在他重生前后,简直如同两个人一般,让他日渐软化之余,心中也常有惶恐,生怕有一天自己醒过来,还是躺在宗人府那座高墙之内,形销蚀骨,苟延残喘。
“四哥,你别对我太好……”·现在对他越好,他越怕梦醒的时候越痛苦··胤禛听在耳中,只觉得那语调带着一丝苍凉,让人心口一抽。
他忍不住将放在胤禩肩头的手,移向对方脸颊,却只是手指轻轻一碰,就随即收了回来··“小八,我知道因着良嫔娘娘的出身,你受了不少委屈,从前我并不知道,但如今我既是知道了,便不会再放任不管,你若不信,我便发誓吧”·“四哥说哪去了。”
胤禩振作精神笑道,将方才因哲布尊丹巴的一席话而勾起的思绪都先抛到一边·“我只是怕你娶了媳妇就忘了兄弟,到时候我天天去你府上蹭饭吃,可别嫌我碍眼。”
见他终于展颜,胤禛稍稍放下心,笑骂道:“就知道趁火打劫”·童言·十阿哥胤俄与宝音格格的互殴事件,只不过被当成两个小孩子的玩闹,那位格格的父亲博尔济吉特氏乌尔锦噶喇普郡王,既不可能去找康熙问罪,康熙更不可能因此而加罪于他。
只是没想到,这段小插曲的两位当事人,在康熙赐宴蒙古王公的场合下,又闹了起来··起因是那位宝音格格在宴会途中,突然站出来,朝康熙跪下道:“伟大的博格达汗,我有一件请求,请您允许。”
她父亲乌尔锦噶喇普郡王大惊失色,忙低声打着眼色喊她回来,宝音却理都不理,乌尔锦噶喇普郡王无奈,只得离席跟着女儿一起跪下··“这孩子平日都让我给宠坏了,请博格达汗恕罪。”
康熙倒是没有不悦之色,只见他微微一笑,问道:“你想求朕什么事情”·宝音在众目睽睽之下,丝毫没有局促的举止,闻言先拜了一拜,又看了胤俄一眼,脆声道:“我想请博格达汗让他做我的丈夫。”
说罢指了指十阿哥胤俄··在场众人都被她的大胆言辞惊呆了,谁也料不到一个八岁的小姑娘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乌尔锦噶喇普郡王不及阻止,只能苦笑着,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胤俄瞪大了眼,起身想要嚷嚷,却让旁边的胤禩硬给按了下去··康熙愣了一下,依旧和颜悦色:“哦你是怎么看上朕的儿子的”·“草原上崇拜英雄,我跟他打赌,他射箭赢了我,骑马也赢了我,阿爸说愿赌服输,我要遵守诺言,我要嫁给他。”
宝音落落大方,前几日被胤俄暴力对待的小脸上已经恢复原状,此刻红扑扑一片,如同苹果一般··康熙笑了出来,看看胤俄,正想说话··那边胤俄却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便喊:“谁要娶你了,你也不照照镜子,还福气呢,我看你是乌烟瘴气”·宝音在蒙古语中,是福气的意思。
众皇子在康熙的要求下,从小就要学习满汉蒙三语,胤俄自然也不例外··大阿哥看了看康熙的脸色,抢先斥道:“胤俄”·胤俄鼓起嘴巴,声音小了些,但依旧全场可闻。
“你没八哥好看,也没八哥温柔,我就算娶八哥,也不娶你”·胤禩一口茶还没下喉,悉数都喷了出来,呛咳不已··胤禛忙帮他顺气,一边横了胤俄一眼。
在场众人皆都一脸古怪模样,静默片刻,哄堂大笑··康熙的嘴角抽动了下,过了一会儿,方道:“胤俄,不得无礼”·又对乌尔锦噶喇普郡王温言道:“朕这儿子还小,性情顽劣,怕委屈了格格,等再过几年,你女儿再大些,又还是觉得胤俄好,到时候朕也很乐意撮合他们这对小儿女”·乌尔锦噶喇普郡王被闹了这么个笑话,恨不得挖个地缝钻下去,又舍不得责备女儿,闻言哪里还敢反对,连忙拉着女儿跪拜道:“谢博格达汗不怪罪之恩”·宝音被胤俄嘲笑了一番,小脸涨得通红,却也没有哭,只是恨恨地瞪了胤俄一眼,这才跟着父亲跪下去。
看了这一幕,胤禩倒觉得惟有这格格,也许才能治得住上蹿下跳,皮得跟猴子没有两样的胤俄··多伦诺尔会盟自然顺利而圆满,通过这次会盟,胤禩看到了康熙作为一个帝王的手腕和心术,对喀尔喀三大部连同哲布尊丹巴等人,双管齐下,恩威并施,将喀尔喀蒙古收归自己帐下,却还让他们感激涕零,说不出半点不是。
·这样的手段,就算是前世自己活了四十多年,只怕也还有所不及,若不是君父晚年为了维持仁政的名声,纵容贪污,吏治败坏,给一生执政留下污点,不然纵观前朝皇帝,能与之相比的,也少之又少。
御辇在草原上停留了七天,第七天就开始启程回京,那位宝音格格与胤俄,经历了从冤家对头到两小无猜的过程,末了众人要走了,她还骑马一直缀着,直到再也追不上。
“来趟草原都能有个格格看上,真是好福气”胤禩看着胤俄笑道,康熙生怕胤俄再惹事,回程时特地安排他与胤禩同一辆车··胤俄翻了个白眼,他这种年纪,压根不懂得男女之情,但是耳濡目染,加上旁人的取笑,他倒也知道丢脸,闻言只是闷不吭声,更别说掀起帘子跟宝音道别了。
“胤俄,你要记得我啊——————”·宝音的声音远远传来,仿佛带着草原野花的香气,响彻了蓝天白云。
幸好胤俄坐在马车内,不然被这么一喊,饱受众人注目,纵是他脸皮再厚也经受不住··在胤禩笑意盈盈的注视下,胤俄终于受不了了,把头探出马车,朝外吼道:“闭————嘴————”·胤禩在马车内笑得打跌,胤禛无奈摇头。
回到京师,一切恢复正常秩序,康熙照常上朝,而阿哥们每日去上书房读书··胤禩因为这次会盟被康熙带上,在兄弟们心目中的份量瞬时重了不少,性子较温和的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下学之后时常会跑来问他路上的见闻,惟有三阿哥胤祉每次看到他时,依旧会习惯性地冷哼一声,然后把脸撇向一边。
进入六月,宫中的头等要事,莫过于太子大婚··康熙给太子指的嫡福晋是正白旗都统,三等伯石文炳之女石氏,给三阿哥指的是都统、勇勤公鹏春之女董鄂氏,四阿哥的嫡福晋,则是镶红旗费扬古之女乌喇那拉氏。
前者的婚事在六月举行,后两者则延后至七月,太子是储君,无论婚事的仪式和流程,都要比其他二人繁复许多··胤礽虽然重美色,但石氏容貌也并不差,性情又是温和贤淑的,两人正值新婚,感情倒是如胶似漆,宫中上下时常可以看到两人手挽着手散步的情景,更是羡煞一干独守空房的后妃。
因着之前大阿哥使绊子,让康熙对索额图有了防备,连带着对太子也难免芥蒂,太子忙着修补父子之间的裂缝,压根就没空来理胤禩,他自是落得清闲··这一日上书房下学较早,胤禩想起良嫔前几日食欲不振,便打算去宫外买点零嘴回来讨额娘欢心,顺道去看看刚被康熙指给胤禛的四阿哥府邸。
偶遇·明朝嘉靖之后,北京前门大街两旁逐渐建造起许多各地会馆,方便各地举人进京应试时可以住宿,到了清军入关,官府又将原本在东城的灯市挪到这里,而且规定戏院、茶园、妓院等声色娱乐只能开在外城,前门大街便逐渐成为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都乐意来逛一逛的热闹之地。
有了康熙之前的首肯,胤禩现在想出宫已是方便许多,拿了宫牌与惠妃说一声,又带上高明和侍卫惠善,三个人就出来了··小摊贩的东西虽然不值几个钱,但是胜在新鲜有趣,胤禩买了几钱桂花糕,又知道额娘喜欢些酸酸甜甜的东西,打算到蜜饯铺子里去买些蜜饯。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回头一看,却见高明恋恋不舍地听着不远处戏园子里传出来的唱戏声,不由好笑:“这次出来买东西,要赶早些回去,下回出来,再带你去听戏。”
高明固然大喜过望,惠善也有些兴奋,两人都是少年心性,自然喜欢热闹,反观胤禩年方十一,行事说话就活泼不足,谨慎有余,在外人眼里倒显得有些奇怪··三人正在说话,冷不防身后传来一阵马嘶声,接着是有人急急勒住马的吁声,他们回过头一看,却原来是马车撞到了人,被撞的是个老人,坐倒在地上,像是受了惊吓,旁边还有个年轻的想要扶起他。
“哪来的不长眼的,故意来讹钱的吧,马车明明走得不快,你还一个劲的撞上来”车夫嚷嚷起来··高明与惠善都有些气愤,惠善甚至想挽袖子上前教训那车夫,胤禩忙阻住他。
在北京这块地儿,抬头不见低头见,随便撞上一个保不齐就是某王府的亲戚,胤禩虽然不惧,也不想旁生枝节,二来确实有些地痞无赖,假装被撞上,实际只不过是为了讹些钱财。
“爷”·“看看再说·”·这对爷孙倒不像是讹人的,年轻人见状就想发作,反而是老人拉住他摇摇头··“怎么回事”马车里跳出个小姑娘,不过十来岁年纪,一身火红旗装,俏丽活泼的模样。
她这一下来,车夫也跟着下来,诚惶诚恐:“格格,这两个人……”·格格二字入耳,爷孙俩便知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举凡旗人,在这京城里走路都好像比别人高出一截来,更别说这小姑娘看起来就像大户人家出来的。
胤禩那边自也紧紧盯着那小姑娘看,半分移不开眼··高明和惠善只当自己主子春心萌动看上人家,惠善不拘小节,开口嬉笑一声:“爷喜欢那小姑娘不成,倒可凑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声音不小,连对方也听到了,小姑娘转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又从袖中掏出一小袋银两,丢个爷孙俩··“喏,不管是不是撞了你们,这些钱当是赔偿,拿去看病压惊吧”·语调清脆,煞是好听,就是言辞之中颇有些高高在上的意味,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胤禩暗自苦笑一声,她总是这般,嘴硬心软,明明给了人家好处,却还是这种语气,倒似仗势欺人,平白讨不到好去··不待爷孙俩回答,她已转身上了马车··车夫吁了一声,复又行驶起来。
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车帘被掀起来,露出小姑娘皎洁秀丽的面孔,她狠狠剜了三人一眼,留下一句话··“不要脸的登徒子”·惠善和高明被骂得咋舌,待马车走远了,惠善才舒了口气:“好泼辣的性子,长大了谁敢娶”·胤禩却有些怅然,他本想好了无数种办法,能在方才那一刻让她对自己留下更加恶劣的印象,如此一来,日后他们也就不可能在一起。
可是事到临头,偏偏又做不出来··只要看见那张熟悉的容颜,他就忍不住想起前世种种··没有人比胤禩更了解她,刁蛮泼辣,心直口快,明明生在王侯之家,却总希望能够一生一代一双人,就算后来嫁给他,也不改性情,坚决不许他纳妾。
对她,胤禩不是没有过怨怼的·她出身高贵,看不起良嫔的出身,婆媳两人关系并不好,她连进宫给婆婆请安都不甚乐意··胤禩因着她的身份给自己带来的政治利益,不得不退让妥协。
她说不能纳妾,便不纳妾,她说不想进宫,便好言好语地劝,怨怼在日积月累中产生·以致于皇阿玛大怒,说她善妒专宠,硬将两个妾室赐给他的时候,看着她伤心扭曲的面孔,自己心中竟然是无比畅快。
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一直到临死前,听闻她的死讯,又思及这些年来的事情,他才慢慢知道,是自己先做错了,才会引来后面这么多的憾事··如果不是自己贪图她的身份,千方百计求来指婚,她就不会委屈下嫁,掺和到这些勾心斗角之中来。
如果不是自己妄想不该得到的东西,她也不会跟着他一起受苦,还被连累而死··以她的身份,原本可以嫁得更好,过得更好的吧··如今能重来一次,自然是再好不过,胤禩怎么也不想让她再嫁给自己,这样对他们来说,都是最好的结果。
一想到两人今生也许就此陌路,互不相干,胤禩不由失笑,觉得滑稽,又隐隐有些沉重··“我们走吧·”他说道,转身往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
高明与惠善面面相觑,快步跟上··马车内,毓秀越想越不忿,觉得自己不该那么轻易放过那几个出言轻薄自己的人,又掀起车帘子往后望去,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嚣吵闹,却哪里还有那三人的踪迹。
震撼·俗话说“旗人多礼”,这种礼仪表现在婚事,尤其是皇子的婚事上,就愈发繁复··康熙指给四阿哥的府邸,是前明的内官监官房,修葺一新之后,府内倒也宽敞气派,连后花园草木山水,都十分别致可爱,此时府中下人忙成一团,到处张灯结彩,也正是为了迎接女主人。
震天的鞭炮与锣鼓声中,胤禩站在人群里,看着花轿远远地被抬过来,而四阿哥胤禛穿着蟒袍挂着红绸站在那里,纵然脸上甚少笑容,被四处鲜红的颜色映衬下,仿佛也染上淡淡的喜悦。
喜轿摇摇晃晃,到了门口,苏培盛忙喊人放鞭炮,喜娘弯腰掀起轿帘,将抱着宝瓶的新娘子扶了出来··胤禛拿过弓箭,朝喜轿射了三箭,喜娘忙笑着高声喊道:“一支箭来先向东,新人脚下踏金龙,二枝箭来后向西,配了一对好夫妻,三枝箭射向轿前、轿后、轿左、轿右,射进九霄云外,百子千孙万代富贵。”
胤禩在旁听了,不由笑出声··他们本已是出生在天潢贵胄之家,四哥日后登基,可不正是子孙万代富贵么,岂止富贵,简直贵不可言··“八弟在笑什么”五阿哥胤祺听了他的笑声,转过头来。
“没什么,我笑喜娘的话说得有意思·”·胤祺笑道:“那再过两年你成婚,又可以听一回了·”·两人在这说笑,那边胤禛放下弓箭,看了他们一眼,与新娘子乌喇那拉氏一齐走进去。
康熙与太后俱在宫中,成婚翌日方进宫请安,今日大婚,却是太子亲临,代康熙主持··太子胤礽一身明黄色绣五龙袍,以白珠九旒为衮冕,红丝组为璎,瑜玉双佩,风采照人,硬生生抢了全场的光芒,连主角夫妻也不及他的耀眼,大阿哥想是料到这个场面,找借口避开了去,连自己的弟弟大婚也没到场。
胤礽拿出圣旨宣读一番,又代康熙接受胤禛二人跪拜敬酒,说了会话,便起身回宫覆旨··太子一走,场面立时活跃不少,原本还拘谨的宾客渐渐活络起来,吃酒敬茶,女眷席上亦是热闹非凡。
胤禛是新郎倌,又还年轻,没有日后那一副时时端着冷面孔的做派,被众兄弟灌了不少酒,眼看脚步都有些踉跄,其他人端着酒杯还要上来,胤禩连忙帮他挡住··“诸位,今天是四哥的大喜日子,总不能让他醉得没法进洞房吧”·胤禩虽然年纪小,也抹杀不了他皇阿哥的身份,众人听了他的话,略有几分顾忌,旁边三阿哥胤祉却笑道:“八弟,这就不对了,大喜之日才要多喝,此时不醉,更待何时,你可别挡啊,不然你得代四弟喝去”·见三阿哥带头灌酒,其他人哪还有客气的份,一杯接一杯,络绎不绝地上来。
胤禩无法,只好退至一旁··那边胤禟和胤俄跑过来,扯扯他的衣角,悄声说:“八哥,我们去闹洞房吧·”·我一个四十几岁的人,去闹什么洞房·胤禩哭笑不得,道:“你们去罢,别玩得太过了。”
小心四哥记仇以后有你们好果子吃··胤禟兴冲冲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跑,也不知听进去没有··那边四阿哥势单力薄,被灌了不少,眼神有点迷茫,还有几分理智,三阿哥胤祉还待再劝酒,胤禩见势不妙,拉过正想跟着胤禟一起跑掉的胤俄,在他旁边说了几句。
胤俄一头雾水地点点头,然后跑到门口,朝里屋大喊一声:“太子殿下驾到————”·众人吓了一跳,不知道太子前脚刚走,怎的又折返回来,忙整理仪表准备跪迎。
趁着三阿哥他们跟着往门口张望的时机,胤禩扯起胤禛便走··待众人反应过来,两人已出了大厅,在场都是有头有脸的王爷贝勒,不好再追上去失了身份,年纪轻点的没有顾忌,却被早得了胤禩嘱咐的五阿哥和七阿哥拦下来。
两位阿哥年纪虽小,怎么说也是皇子,众人不好再闹,只得悻悻地折回大厅喝酒··胤禛虽然只比胤禩大三岁多,实际重量却并不轻,扯着个比自己重的醉鬼实在很吃力,胤禩不得不搭起对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再绕过他腋下将人半扶半带着走。
出了大厅到新房,要经过一条回廊,不知怎的却空空荡荡不见一个下人,连想找人帮忙搀扶都找不到··胤禩苦笑,喃喃道:“四哥,看把我累的,你以后可得报答我,只求别再把我圈禁高墙,我就烧高香了。”
胤禛尚有几分神智,听到他在自言自语,便回道:“八,八弟,我要告诉你,一桩秘密”·胤禩只当他在说醉话,漫不经心道:“什么秘密”·胤禛停住脚步,严肃道:“你一定,不能对其他人说起。”
·胤禩哭笑不得,只得道:“我不说,四哥你说完赶紧进洞房吧,四嫂还等着你呢·”·他只想扶着对方赶紧到达目的地就算完了差事,却冷不防身体被一阵猛力按压在柱子上,复又被紧紧抱住。
“八弟……”胤禛抱着他,下巴靠在他的肩头,硌得胤禩生疼··“四哥”胤禩拍拍对方背部,只觉得那带着浓郁酒香的热气喷在自己耳畔,连耳朵都被熏得烧热起来。
“你知道么……”胤禛忽地露出灿烂笑容,与平日冷淡大相径庭··“我喜欢你,胤禩·”·胤禩一愣··那边却还在说:“我喜欢你,嗯,那种喜欢的感觉,就是,呃,很喜欢,不是对佟额娘的喜欢,是另一种喜欢哦……”·胤禩被他的无数个喜欢绕晕了,愈发觉得这四哥醉得不轻,虽然看到他这难得醉态,感觉颇为有趣,但也不能把人撂在这里任他一直醉下去。
嘴里一边随口应道:“嗯,喜欢,喜欢,我也喜欢·”·“你也喜欢……”胤禛更加抱紧了他不肯放手,“我就知道你也喜欢”·“来,四哥亲个……”·说罢低下头,在他唇角处印下一吻。
胤禛的唇被酒浸得温热柔软,贴在胤禩唇上,如同燎原的火把··远处锣鼓和喧闹声隐隐传来,却衬得此处愈发寂静··对方笨拙而试探地伸出舌头,绕着他双唇的轮廓缓缓描绘了一圈。
然后笑了起来·“八弟,你知道怎么跟女人亲嘴吗”·胤禩此刻已处于大脑完全停顿的状态,任他阅历再多,也不及此刻震撼··明明应该推开他,却被这人紧紧抱住,半分挣扎不得。
胤禛也许并不是在等他的回答,问完停了一停,又道:“大婚前,皇阿玛派了宫女来教我,我都懂了,四哥来教你……”·不待他回应,唇又覆下。
这次则带了些狂风暴雨般的侵袭,胤禛迷迷糊糊,只觉得自己身下亲的人,正像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心下欢喜,愈发用上力气,不肯放开他··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舌尖探入口腔,伴随着馥郁芳香的酒气席卷而来,他吮住对方温软的舌头,辗转嬉戏,从略带青涩,到渐入佳境。
胤禛喝了酒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仿佛透过重重衣裳传递到他身上,炽热而暧昧,饶是胤禩这具身体尚未足够激起更多的欲望,也被他弄得喘息不止··绿草朱廊中,一人大红,一人银白,如两条亲昵交颈相拥的幼龙,分外夺目。
一吻完毕,某人早已身体僵硬,呆若木鸡··始作俑者却心满意足地放开了他,晃晃悠悠往回廊尽头走去··躲避·红烛高照,龙凤呈祥··乌喇那拉氏低垂着头,手里捏着苹果,耳边听着门前传来九阿哥十阿哥与喜娘嬷嬷纠缠着要闹洞房的声音,嘴角抿得紧紧的,惟有泛白的指节泄露了她的紧张。
十三岁便嫁入皇家,换作谁,都不会比她做得更好了··她现在的心情,跟天底下的新娘子没有两样,忐忑而不安··还带着淡淡的失落··乌喇那拉氏知道,打从被指婚的那一刻起,除非老死,她就与另外一个男人紧紧地绑在一起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个男人叫胤禛··胤禩的哥哥··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喧闹声渐渐平静下来,咿呀一声,门被推开,胤禛扶着门框走进来,脚步略有些虚扶,脑袋也早就一塌糊涂,只是长期以来保持的习惯还在,外表看起来尚且有几分清醒罢了。
乌喇那拉氏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心跳了一阵,又不见人过来,不由掀起盖头望去··一看之下,顿时哭笑不得··她的夫君,堂堂皇阿哥,瘫软在地上,正趴着椅子呼呼大睡。
喜娘跟嬷嬷忙循声进来,见到这场面,也不由咋舌··“这,这……”·两人帮着搀扶着胤禛到床上,乌喇那拉氏便道:“行了,你们下去吧。”
“福晋,还有合卺礼……”·“我知道了·”·听乌喇那拉氏的语气有点冷淡,喜娘与嬷嬷对望一眼,行礼退了出去。
房间内就剩下两个人,一个还是神志不清的··乌喇那拉氏轻轻叹了口气,走至桌前,倒了两杯酒,端到床头··自己拿着一个,抓起胤禛的手捏住另外一个,互相交换杯子,饮下杯中的酒,扶着胤禛的手,喂他喝下另外一杯。
完了轻声道:“爷,咱这便算是行过合卺礼了·”·胤禛自然不会回答,他似乎觉得有些热,伸手去解开自己的扣子,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乌喇那拉氏看着他的侧脸,神情柔和下来。
这以后就是她的丈夫了··她的天,她的地··那些过往的情愫,如今都得通通拾掇起来,从今往后,埋入心底,最好再也不要掀开来··便让她好好做个温良贤淑的福晋吧。
胤禛是在后半夜醒过来的,见乌喇那拉氏合衣靠在床头,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再怎么早熟,毕竟也只有十三岁··忽然之间,就要与一个并不熟悉,同样年纪的少女,一起度过以后的人生。
本来一个人睡的床榻,枕边多了另外一个人··那种滋味,古怪而别扭··更古怪的是,望着乌喇那拉氏熟睡的脸庞和双颊泛起的红晕,他居然会突然想起胤禩来。
想起自己好像曾经紧紧拥着他,气息混乱,浑身燥热··那种感觉,似梦非梦,似醒非醒··自己一定是疯了·胤禛想着··大婚翌日,两人便得进宫请安。
先是去见太后,然后是康熙,然后是德妃··太后与康熙都很高兴,德妃还是一贯淡淡的,即便儿子大婚,也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喜悦来,就连乌喇那拉氏,都能看出母子俩的不对劲。
出了永和宫,两人撞上被乳母牵着手,要来见德妃的十四阿哥胤祯··原本嬉笑活泼的胤祯,到了自己同母哥哥面前,便显得有些胆怯,又带了几分好奇地望向乌喇那拉氏。
胤禛面对这个弟弟,同样无话可说,乌喇那拉氏看他绷着一张脸,似乎比之前更冷一些··心下不由暗自苦笑,额娘说一如宫门深似海,话说得一点也没错,她这半天下来,便已看出不少端倪。
“你先回去罢·”胤禛对她道,表情虽然淡淡,语气却很温和··她点点头·“那爷早点回来·”·本是寻常一句,但说出口却好像在催自己丈夫归家似的,乌喇那拉氏反应过来,脸有点红红的。
胤禛似乎并没有察觉,只是匆匆点头,转身便走··他到了阿哥所,小太监告诉他,八阿哥去给良嫔请安了··胤禛赶忙追到良嫔那里,良嫔却说,胤禩前脚刚走,兴许去上书房了。
他又跑到上书房去堵人,可那里空荡荡的,哪里有半个人影··胤禛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胤禩是在躲着自己··可他为什么要躲·既想不通,又带着淡淡的恼怒,索性呆在胤禩的住处守株待兔。
过了将近两个时辰,等他快把手上的书翻完,胤禩终于回来了··胤禩前脚踏进院子,就看到大开的门里坐着的人,想缩回脚已经不及,只得扬起笑容打招呼:“四哥来了,嫂子呢”·胤禛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进来。”
前世他与这四哥少有接触,也不知他如此年纪便已有如此气势,胤禩暗叹,认命地走进来··胤禛将其他人都遣退,又让他们关上门,这才冷冷道:“你在躲着我”·胤禩笑道:“四哥说哪的话,我躲你做什么”·“是与不是,你自己明白。”
胤禛盯着他,皱着眉头·“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太子找你麻烦还是大阿哥……”·“没的事,四哥别瞎猜,我真没躲你。”
胤禩叹了口气··自己还真是在躲他··那天回廊上的事情,他醉酒忘了,自己却忘不了··也许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或者想起他即将成亲的嫡福晋,但发生就是发生了,胤禩想过无数种借口为他开脱,却挥不开自己脑海里时时浮现起当时的那一幕。
清朝不许官员嫖妓,取消教坊,甚至连唱戏的女旦也禁了,取而代之的是男扮女装的伶人,娈童男风自然也就兴了起来,连堂堂太子殿下都不能免俗·胤禩知道有些官员甚至养了个男人作为外室,前世有人不知道八福晋的厉害,只以为他府上女眷稀少是因为胤禩喜欢男色,还给他送了不少小倌来,后来自然都让八福晋给扫地出门了,只是他怎么想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也会有被人错当成女人的那一天。
后来胤禩特地去照了半天镜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没看出半点柔媚的气质来,跟前世见过的那些娈童相公,完全没有半分相似之处··于是只能解释为四哥真把自己当成四嫂了,但是为什么他那会喊的名字却还是胤禩,便也当他喝醉了胡言乱语。
胤禩为那段突发事件下了注脚,心头却仍旧有些古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忍不住躲着胤禛,生怕他还记得那天的事情,让两人彼此都尴尬··如今见他半分没有提起那天,神态情形也不似作伪,胤禩就知道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心中石头放下大半,另一边却泛起淡淡莫名的滋味,连他自己也无法解释··胤禛看他一脸无奈的样子,愈发认定是由于太子的原因,他知道这个八弟一向会藏心事,话也不多,只有在他面前才肯多说两句,现在欲言又止,定然蹊跷。
想了想,便恳切道:“小八,如今四哥我也开府了,以后你在宫里过得不顺,就常去我那里走走,过两天让你四嫂做些菜,你来府里用饭吧·”·胤禩下意识就想找借口推脱,又见他一脸诚恳的神色,不由笑道:“那可好,正想尝尝四嫂的手艺。”
承诺·过了两日,胤禛正在书房看书,忽闻管家来报,说八阿哥胤禩到了··心中忍不住喜悦,他亲自到前院迎人,结果看到的不止是胤禩,还有他身后的两个人。
四阿哥胤禛的脸色顿时黑了一半··胤禩见他似乎不喜,苦笑道:“出宫的时候不小心被他俩看到了,非要缠着我一块带他们出来·”·九阿哥胤禟与十阿哥胤俄嬉皮笑脸的:“四哥”·丈夫的兄弟来了,四福晋自然要亲自下厨。
虽然不是自己动手做菜,但也需要站在边上指挥监督,半天下来,一点都不轻松··然而乌喇那拉氏并不觉得辛苦,自从成婚以来,她从没见过丈夫如此高兴的时候,加之来的人是胤禩,心底深处,其实自己是很愉快的。
胤禟和胤俄才八岁有余,怎么也闲不住,见胤禛与胤禩两人说话,坐在那儿半天不动,早就忍不住跑到院子里疯玩去了··未成年的阿哥不得允许,是不能擅自出宫的,胤禩得了康熙特殊优待,胤禟他们可没有,如今能来一趟四哥府上,已经乐得喜不自禁,所以四阿哥府院子里头那些水里游的鱼,盆里种的花,通通没能逃过他们的毒手,两人所到之处,比噶尔丹掠夺边塞还干净。
胤禛看到胤禩上门,自然十分高兴,连带着这些附属的小麻烦,也难得好脾气地忽略了··“我不在宫里,太子没找你麻烦吧”胤禛看了看他的神色,并没有不妥之处,才略略放下心来。
胤禩笑道:“自从索额图和明珠被皇阿玛罢议政之后,双方都偃旗息鼓了好一阵,太子那边现在很平静,日日随着张师傅他们读书,或者帮皇阿玛处理政事,没再来找过我。
只是大阿哥,近来又常在惠妃娘娘那边,我去请安,总能碰见他·”·胤禛挑眉,正想问清楚些,门外传来敲门声··他有些不悦:“谁”·乌喇那拉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温温和和的,就像一壶清水。
“爷,饭菜都备好了,别顾着聊,跟八弟一起来用饭吧·”·乌喇那拉氏自进门以来,将家中上下拾掇得井井有条,让胤禛得以专心做自己的事情,所以即使胤禛对她的感情只是平平,却还是颇为尊重的。
“瞧我一直拉着你说,小八饿了吧,走,吃饭去·”胤禛露出一丝笑容··胤禩摸摸肚子道:“我出来之前,特意连早饭都省下,就是为了在四哥你这大吃一顿的。”
胤禛白了他一眼,却饱含宠溺··胤禛与胤禩有个共同点,那就是都喜欢清淡的菜式··如此一来就好弄了,两盘斋菜,两盘河鲜,两碟凉菜,一盘荤菜,摆上一桌,不及皇宫那般五花八门,却胜在小巧玲珑,清淡可口,让人食指大动。
·胤禟和胤俄早就按捺不住,夹起就吃,胤禩年纪比他们只大两岁,却是斯斯文文,细嚼慢咽··乌喇那拉氏看他慢条斯理的样子,不由问道:“八弟,可是菜不合胃口,我再让人做两个去”她家中有两个幼弟,年纪与胤禩差不多,吃饭时虽然也被教着要规规矩矩,但也不是像这般稳重得像个老头子。
胤禩还没开口,胤禛便道:“你别理他,他吃饭就是这个样子,跟老牛拉车似的·”·话里虽带着微嘲,却透着一股子亲昵,乌喇那拉氏从没听过胤禛对谁这么说话,就算对着德妃或自己同母亲弟十四阿哥也不曾。
胤禩也笑道:“是啊,四嫂,你快吃吧,我吃饭素来惯了慢腾腾的,四哥没少说过我的,就是改不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胤禛笑骂一句:“还有脸说”·胤禩只笑着,低头吃饭。
吃完饭,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摆上棋局,胤禛拉着胤禩对弈··胤禩的棋艺就跟他前世的书法一样臭,书法这东西还可以靠着勤学苦练来长进,但棋力如何却多半要靠天赋。
说是对弈,其实也只不过是个陪坐,胤禩刚吃完饭,看着棋面上黑黑白白的棋子,耳边传来胤禛的说话声,脑子开始迷糊起来··胤禛看着他手托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模样,心中生出七分逗趣,三分怜爱,也不去喊醒他,就这么看着,嘴角不觉微微翘起。
树叶掩映下,点点阳光斜射在他脸上,白皙如瓷的肌肤蒙上一层淡金色,衬得愈显剔透,看得久了,忍不住就要伸出手去碰一碰··手指刚刚触到他的脸,冷不防院子门口一声断喝:“四哥八哥”·胤禛吓了一跳,本就有点心虚,被这一喝,心口差点没停止跳动。
胤禩原本眯着的眼睛,也随着倏然张开,见胤禛的手还伸在半空,不由疑惑道:“四哥”·胤禛面不改色,顺势在他肩上拍了一拍·“这儿有灰尘。”
“哦·”胤禩不疑有他,想起自己打瞌睡的事情,老脸飞红·“四哥,我刚迷糊了”·“嗯,该你下了。”
胤禛语气淡淡,转头对着站在门口大喝的胤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胤俄,你方才嚷嚷什么”·“……”胤俄挠挠头,“四哥八哥,我们出去逛逛吧,这府里头闷死了,我想去看杂耍”·“你乖乖地待在府里,要不就回宫去。”
胤禛冷下脸·“堂堂皇阿哥,成天想着往外跑,成何体统”·胤禩生怕胤禛的语气过于生硬,便接着话头温言道:“胤俄,这段时间贵妃娘娘的身子不大爽利,宫外险恶,你莫要让她担心。”
提到额娘,胤俄安静了一些,只怏怏哦了一声,便往外走··胤禟正在外面等着他的好消息,结果见胤俄耷拉着脑袋回来,就知道他碰了钉子,不由埋怨道:“你真没用,让你问句话都问不成”·胤俄梗着脖子:“有本事你去啊”·胤禛在里面,胤禟也不敢去耍赖撒泼,又不甘心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不能逛街,便带了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顾师傅说做事不能一味迂腐,有时候也要讲究策略,策略你懂不懂啊,四哥不让出去,你就去求八哥啊,八哥心软,肯定会答应的”·胤俄闷闷道:“我刚就是求的八哥,可他说额娘身子不好,不能让她担心。”
胤禟语塞片刻,眼珠子转了一圈,道:“要不咱求四嫂去”·胤俄撇嘴:“四哥那么凶,四嫂能不听他的”·“这你就不懂了吧,额娘跟我说,男人是石头,女人是水,再像石头的男人一碰到女人,都会化成绕指柔。”
“啥叫绕指柔”胤俄头上一堆问号··“……我也不知道,可以吃的吧·”·乌喇那拉氏正在厅中听管家说账,在胤禟两人过来求她之前,早已有下人在边上听了过来跟她汇报,乌喇那拉氏听罢,差点没笑得肚子疼,只觉得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这两兄弟,还真是一对活宝。
那边胤禛见胤禩棋艺实在不堪入目,便使人撤了棋盘,换上藤椅,泡上一壶清茶,两人坐在旁边看书··胤禛手里拿了本杂记,正看得入神,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才将心神自书上移了过来,抬头一看,胤禩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卷书,翻了不到两页。
他心下好笑,起身抽走对方手中的书,动作轻缓,不愿吵醒她··胤禩似乎睡得很熟,动也没动,唇微微张着,柔软而红润··胤禛本想使人去拿毯子来,见状身体却如定住一般。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幕幕,都是两人相处时的情景··佟皇后病逝时,他陪着自己,整整一夜……·去给德妃请安,他握着自己的手,让自己不可表现得过于生硬……·自己当着皇阿玛的面拒婚,他急忙出来圆场……·那一刻,心蓦地就柔软起来。
院子里很宁静,午后的阳光铺洒在两人身上,透过浓密的葡萄叶子,微热却不灼人··他俯下身,在熟睡的那人唇上,轻轻地印下一吻··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那日草原上活佛的话仿佛还在耳畔··四哥不信,倾我之力,也护不了你一世周全··抹黑·康熙三十四年的夏天,似乎来得特别早··刚进入五月没多久,空气就开始闷热起来,迫得许多人不得不换上薄绸衫,只是若在外面走上一趟,仍旧会一身大汗淋漓。
延禧宫四角摆着冰块,窗户又都打开着,倒不显得如何炎热··宜妃穿了身水蓝色荷花镶边的旗装,半躺在凉床上,后背垫着个织锦褥子,正恹恹地提不起精神,忽见大宫女锦绣从外头进来,行礼道:“娘娘,毓秀格格已经来了,正在外头候着呢。”
宜妃来了些精神,坐起身子道:“快让她进来·”·锦绣应了一声,又出去通传··少顷,一名少女跟在锦绣身后,踩着花盆底,袅袅生姿地走了过来。
“见过娘娘·”·“你这孩子,跟我弄这么多虚礼做什么,快过来,让我瞧瞧清减了没有”宜妃嗔道,朝少女招手。
毓秀一笑,走了过去,在宜妃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依偎着她,神色亲昵·“姑姑受皇上看重,我总不好日日进宫来,惹人厌烦·”·毓秀的外祖,是安亲王岳乐,她的母亲,理所当然就是和硕格格,而她的父亲郭络罗·明尚,算起来还是宜妃的堂哥。
只是毓秀的父母早逝,她自幼为安亲王抚育,身份高贵,颇受宠爱,也就养成了她天不怕地不怕,泼辣外向的性格··“好你个小妮子,胆子不小,竟敢打趣起我来了”宜妃手指一戳她脑门,笑骂了声,两人笑作一团,过了一会儿方才进入正题。
“去年大选,你被留了牌子,却找借口推脱逃过指婚,我纵着你,也帮你在皇上面前圆场,生生让你拖了一年,今年可就不能再躲过去了·”·毓秀闻言只是鼓起嘴巴。
“我就没看中一个满意的,那些八旗子弟,个个纨绔,稍微好点的,府里还都有了妾室或通房丫头,我可不想过了门跟人分享丈夫”·宜妃看着她,摇摇头。
“这种话大咧咧就说出口,你也不嫌害臊想找个不纳妾,不娶侧福晋或庶福晋的丈夫,你倒去瞧瞧,这天底下找得出几个来,我可跟你说,因着当年先帝爷专宠孝献皇后的事情,皇上对独占专宠忌讳得很,你跟我私底下开解两句也就罢了,千万不要把这些话拿到外头去说”·毓秀见宜妃神情严肃,笑道:“姑姑就放心吧,我岂是不知轻重的人,只不过放眼当今八旗,实在没我看得上眼的。”
宜妃拿她没办法,只得笑骂道:“亏你说得出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皇后出的固伦公主呢,好罢,你自己不选,放弃机会,可别怪我到时候跟皇上给你随便指一个,看你哭都没地儿哭去”·毓秀却只是撒娇耍赖:“我定知姑姑舍不得的,这番让我进宫,是有什么要事吧”·宜妃似笑非笑。
“你别想着转移话题,要事也就这一桩,眼下倒有个合适的人选,足够配得上你·”·毓秀性情不同于一般女子,闻言却是半点羞赧也无,只是好奇道:“谁”·宜妃道:“八阿哥胤禩。”
毓秀微拧秀眉,想了想,道:“就是那位比我大了两岁的八阿哥”·宜妃点点头··她不乐意了·“姑姑,我记得他额娘不是辛者库罪籍出身么,这……”·话未落音,就被宜妃掩住口。
“胡言乱语什么这话也是你说得的别忘了,他额娘现在是良嫔,论身份,也是你该下跪的”宜妃虽然也泼辣,却并非不知轻重,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多年都受到康熙的宠爱,眼下见侄女口出不逊,立时便喝止了。
毓秀难得见到宜妃如此疾言厉色,噎了一下,有些委屈:“是侄女失言了,可那八阿哥,我也没见过,万一是个歪鼻子歪嘴巴的……”话说了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可能,不由又笑了出来。
宜妃看着她没心没肺的样子,又气又好笑·“你拖了一年,去年大选,该指婚的宗室,皇上都已经指婚了,以你这身份,却是不能去给人伏低做小的,皇阿哥里头,胤祺,胤佑,俱都成婚了,剩下的年龄相当的,就剩八阿哥了。”
见毓秀还要说话,她抬手制止,续道:“你听我说,子以母贵,但也母以子贵,这八阿哥的额娘,身份虽然不高,但他本身,却颇得皇上青睐,如果勤恳办差,未来也不是没有机会再往前一步,我看他年纪不大,行事老成稳重,是个值得托付的。”
毓秀沉默了,她也在考虑,想了想,低声道:“我还没见过他,不知他长什么样子……”·宜妃笑了,知道侄女的心思已经动摇·“自然是少年翩翩,光彩照人,他跟你表哥交好,也没少来我这请安,怪只怪你们自个儿错过了,你要想见,我现在就叫他过来。”
毓秀双颊绯红,眼睛却亮亮的,抱着宜妃的胳膊摇了摇·“就知道姑姑对我好了·”·宜妃笑了笑,唤来人,去请八阿哥,一边与侄女继续说笑谈天。
她私心里,实际上是有自己一番打算的··一方面,偏疼侄女,想要为她找段良缘不假·另一方面,八阿哥母家出身低,他在宫中无依无靠,惠妃有亲生儿子,也不会为他筹划更多,他想要更进一步,就得先找到强有力的靠山,联姻一途,正是最好的考虑。
郭络罗氏家族庞大,朝中也有不少人为官,若娶了毓秀,对八阿哥来说,无疑是抬高身份,而对她来说,也可趁机为儿子笼住一个毫无背景的兄弟,通过这次联姻,八阿哥势必与郭络罗氏紧紧绑在一起,无论将来怎样,万事都有个照应。
这是一笔双方都不赔本的买卖,她相信以胤禩的聪明,是绝不会推拒的··胤禩与胤禛刚从宫外回来,后脚就有人来通报,说宜妃要见他··胤禩一愣,看了看胤禛。
“我与你一起去吧,正好没什么事情,完了还得去觐见皇阿玛,将刚才在宫外撞见的事情汇报一声·”·胤禩点点头·“四哥说的是·”·宜妃听说八阿哥来了,却还跟着一个四阿哥,心下踌躇了一会,随即释然。
只不过是让侄女先相看一下,若是两人能看对眼,那就再好不过,多了个不相干的四阿哥在场,也没什么··想到这里,便让他们进来··毓秀只见两个人从门外走入,年长的那个十七八岁左右,身形秀颀,略显冷淡,想来就是四阿哥,至于另外一个……·她惊讶出声,带了几分激愤:“是你”·十四岁的胤禩,正是风采翩翩的年纪,神似良嫔的五官,称得上眉目如画,却没有女子的柔弱,全然是温雅与淡然,一身素色袍子,更衬得如松似月。
只是毓秀一看,立时便认出他是自己几年前在街上撞见的那三个登徒子之一··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堂堂八阿哥,竟跟着纨绔子弟当街调戏女子·她心中藏着疙瘩,面上却碍着宜妃,没有说话。
“怎么了,你们原先便认识”宜妃见了她反应,奇道··胤禩乍一看到她,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与胤禛行了礼,方笑道:“早就听闻宜妃娘娘跟前有位格格,美貌大方,气质不凡,想必就是眼前这位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宜妃听得他称赞毓秀,心中一喜,顺势接道:“这可好,本宫这把老骨头,没力气陪着她出去溜达,八阿哥与毓秀年纪相仿,就烦请替我走一趟吧,带她去御花园走走。”
·当着宜妃的面,毓秀不好反驳,待出了延禧宫,她跟在两人身后,脑子里飞快转着脱身之计··殊不知胤禩心里头与她想的,正是不谋而合。
对这位曾经与自己结缡二十几载,相濡以沫的嫡福晋,胤禩心中不能说没有感情,却也不想重蹈前世覆辙,若没了她,自己便可如愿过上低调安稳的日子,而她也不至于为自己所累,背上妒妇的名声。
与其再像上辈子那样牵扯不清,不如一开始便划清界限,这样对彼此都好··想到这里,胤禩决心朝着抹黑自己的方向前进··“早闻安亲王之名,只恨我那会年纪尚小,不能随着他东征西讨,今日得见毓秀格格,才知格格的风华,简直冠绝京城,独步天下。”
胤禩笑道,脸上边露出微微的倾慕之色··手顺势抬起来,似乎想去拉她的手,指尖刚好滑过她的袖口,对方反应极快地缩回去··没碰着··她讨厌什么样的人,胤禩自然一清二楚。
无非是像自己现在这样不加掩饰的急色鬼··这八阿哥果然是个草包,比家中那两个不成器的表哥还不如·毓秀低着头,面无表情地想··如果我想让他对自己失去兴趣,不如也作出令他厌恶的举动来。
毓秀抚了抚鬓角,抬起头,巧笑嫣然·“八阿哥觉得我这身装扮好看么”·见胤禩点点头,她又娇嗔道:“昨日宜妃娘娘传人到宫中,说今日让我进宫,我自寅时起便梳洗打扮,脸上足足涂了三层粉才罢休,如果知道能碰上四爷和八爷,我定要涂够五层呢”·胤禩心中早就笑得肚子都疼,脸上却还要应景般地露出失望神色,实在太考验意志力。
只是他这边想尽办法去改变两人命运,却忽略了身边的另一个人··四阿哥胤禛此刻的表情有点诡异··自己温文尔雅的弟弟,什么时候这般急切讨好过女人,连说话都颠三倒四,难道他对这个郭络罗氏就真的那么有好感·三层粉……只怕京城八大胡同里的头牌姑娘,脸上的粉都没她厚罢·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像活吞了一只苍蝇。
宜妃想让自己侄女嫁给小八门都没有·堂堂皇阿哥,绝不能娶这样的女人··三人心思各异,却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那就是不遗余力破坏宜妃的企图。
虽然手段不同,但可称得上是殊途同归,结局自然是皆大欢喜··毓秀又敷衍了几句,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去··胤禩脸上流露出浓浓的遗憾,再三出言挽留,却只是让她离去的步伐更快了些。
送走这位格格,便余下胤禛胤禩两人,转身往养心殿走去··“小八,你喜欢她”胤禛突然道··胤禩笑道:“四哥觉得我喜欢她吗”·不然你怎会如此失态。
胤禛想道,没有出声,表情愈发冷淡,足下也走得急了一些··“四哥怎的生气了”胤禩也走快了些,与他并肩而行,扯扯他的袖子笑道:“四哥可是觉得我方才过于轻浮了我想断绝宜妃娘娘的念头,自然要做出让那位格格厌恶的行径来。”
胤禛一愣,停住脚步·“你刚不是因为喜欢她,才举止失常”·胤禩失笑,戏谑道:“自然不是,我最喜欢的人便是额娘,其次当然是四哥,旁的人,只怕没位置了,都得排到后头去。”
胤禛原本还在为自己的急躁而暗自懊恼,及至听到后面那句话,简直是心花怒放,面上却还要装成淡淡的神色··“你不喜欢,跟皇阿玛回绝了便是,以后不要再糟践自己,做这种事情,有失风范。”
胤禩早已把这位四哥的脾气摸得清清楚楚,此时见他虽然还板着张脸,但心底想法却必然不是这样,不由好笑,也不点破,只点头应是··两人边走边说,到了养心殿门口,便见大阿哥立于殿外,表情莫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哥”·胤褆闻声转头,看到两个弟弟,嘴角扯了一下,道:“来了·”·不一会儿,梁九功从里面走了出来,说传见胤褆胤禛胤禩三人。
胤褆一撩袍子,当先进去,胤禛二人跟随其后,进了后殿,先跪下给康熙请安··康熙靠着软枕,眼睛没从奏折上挪开,淡淡说了句:“起来·”·大阿哥急急开口:“皇阿玛……”·康熙抬手止住,将手中奏折递给梁九功,示意他让三人传阅。
“你们也不小了,这份奏折,都先看看·”·大阿哥此来,本是想说出征噶尔丹的事情,自康熙二十九年被噶尔丹侥幸逃脱之后,这些年他修养生息,逐渐又恢复实力,每每掠夺边陲,侵扰驻关清军,让人烦不胜烦,只不过康熙这份奏折里,说的却完全不是这个事情。
奏折上的内容一入眼,大阿哥张了张口,只好把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待三人都传阅一遍,康熙才开口道:“顺天府尹奏报,在京旗人生计窘迫,十有六七甚至借高利贷为生,债滚债,还不清,哼……朕竟不知八旗已到了如此地步”·胤禛胤禩二人对望一眼,胤禛站前一步,垂手道:“启禀皇阿玛,儿臣与八弟之前出宫一趟,也见到了类似的事情,正要回宫来与皇阿玛禀报。”
“说来听听·”·“一名旗人烂赌成性,家中又无任何进项,他将家中之物能当能卖的都搜出去了,结果还不够抵债,我与八弟路过的时候,他正想将女儿拿去抵债,与妻子当街撕打起来。”
胤禛简要说了一下··他又道:“儿臣以为,这旗人品性不良,是为其一,但追根究底,却是因为八旗子弟,除了当兵和当官的,不能生产,镇日无所事事,长此以往,必将会有乱子。”
康熙不置可否·“那依你之见呢”·胤禛与胤禩,早就在来时路上讨论不少,此时见康熙问话,道:“儿臣与八弟商量了一下,觉得此事颇为棘手,因旗人不事生产,又因祖宗家法,不得经营工商,不得外出,否则视为逃旗,如此一来,旗人谋生之路便全给断了。
所以儿臣以为,不如双管齐下,一方面酌情增加月饷年米的发放,一方面适当放宽限制,允许他们经营商贾之事,当然,如何放宽,还需要细细斟酌·”·屋内一片寂静,大阿哥低头不语,却在心中暗自嗤笑一声:你倒是说得头头是道,八旗生计艰难,由来已久,从康熙初年就已经初现端倪。
一方面八旗人口急剧增加,入不敷出,月粮再多也不够吃,另一方面各旗的豪门大户,谁家不多兼并几亩土地,多开几家当铺,将这些旗人紧紧绑在一起,若想改善下层旗人的生计,就得妨害一些人的利益,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谁吃饱了撑着才会去做。
·但他这话却不好出口,因着惠妃的关系,胤禩又与胤禛走得近,所以两人都是大阿哥的拉拢对象,眼下这种事情,做好了,未必就是功劳,做的不好了,就会落下不是。
想到这里,他打破了沉寂:“皇阿玛,四弟一席话,让儿臣突然想起一个人选来,顺天府尹施世纶·”·康熙挑了挑眉·“哦”·大阿哥笑道:“奏折既是他上的,想来他已有了妥善方案,再者此人遇事不畏艰难,又有急智,可不正是最好的人选。”
胤禩自然知道大阿哥为什么这般推崇施世纶,心下好笑,却只陪着胤禛肃立一旁,装聋作哑··康熙想了想,正欲开口,外头梁九功匆忙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奏折,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山西六百里加急”·康熙不及多问,接过一看,脸色霎时黑云密布··“山西平阳府临汾、洪洞等县地动,死伤者不计其数,山西巡抚噶尔图奏请朝廷赈灾。”
短短一句话,让在场几人的心都沉了下来··误会·康熙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西北噶尔丹频频侵扰,正是养精蓄锐,等待挥兵北上之际,施世纶上奏折提到在京旗人生计艰难,也是个刻不容缓的大问题,现在倒好,屋漏偏逢连夜雨,这边还没理出个头绪,那边山西地动,死伤无数。
西暖阁内站了不少人,几乎要坐不下,但却没有一个人出声··“胤褆·”康熙点名,声音没有起伏··“回皇阿玛,儿臣以为,此事十万火急,需由朝廷派钦差前往勘察,受灾者众,不知官仓储粮足否,有无奸商趁机抬价,有无奸猾之吏从中渔利,这些都需要钦差大臣的回报。”
康熙嗯了一声·“那依你看,派谁去好”·“……”大阿哥顿了一下,“儿臣以为李光地可担此任。”
李光地是康熙九年中的进士,后来一直累迁至吏部尚书,康熙二十八年被同僚诬告,说他出卖朋友,且李氏族人逾万,有不臣之心,被革职将为通政使··李光地政绩卓著,能力自然不容置疑,但是他为人也十分圆滑,堪称八面玲珑,在索额图与明珠的党争中,不仅没有被牵累,还左右逢源,这样的人派去勘察灾情,显然是不合适的。
康熙沉吟片刻,摇摇头:“李光地朕另有他用,马齐·”·“奴才在·”·“你快马至平阳府,替朕查看情况,有什么事情,直接八百里加急上奏。”
马齐撩袍子跪了下去·“嗻。”·胤禩心念微动,跪下道:“儿臣想请皇阿玛,准儿臣随马齐同去·”·胤禛眼皮一跳··屋内众人皆望向胤禩。
康熙眉毛微挑·“为何”·“儿子听闻山西灾情甚重,心中焦急,想随马齐大人一起去勘察民情,也好有些长进·”·宜妃在康熙面前,颇能说得上话,若他能在这次出行表现好些,将来在康熙面前拒婚,甚至对于自己的婚事,也就有些说话的份量,否则,单凭自己现在毫无作为,到时如果宜妃说动康熙答应指婚,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
康熙点点头,眼中带了些笑意·“难得你有这份上进的心思,很好,那你便与马齐同去吧,路上有事,你们商量着办,马齐有经验,多听听他的想法·”·胤禛手指掐入掌心,又松开。
康熙揉揉眉心·“既是如此,就先散了吧,胤禛,八旗生计的事情,你与胤褆合计一下,回头递个条陈上来·”·康熙见众人都退了,独余胤禩还站在原地,有点诧异。
“还有事”·胤禩垂首道:“儿子有个不情之请,想恳请皇阿玛同意·”·“说来听听·”对于这个肖似良嫔,温雅翩翩的儿子,康熙还是很疼爱的。
“儿子的年纪将近指婚,想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嫡福晋·”胤禩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似乎有些赧然··康熙笑了起来,并没有生气,胤禩的话让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与皇后赫舍里氏成婚的情景了。
当年太皇太后指婚,皇后的玛法是四大辅政大臣之一的索尼,他还担心女方不好相处,结果小夫妻两人却是琴瑟和鸣,恩爱异常,只可惜赫舍里氏早逝,这一直成为他心头的隐痛。
想到这里,康熙的语气愈发柔和了些·“这些事情,都等你从山西回来再说,在这期间,朕不给你指人就是·”·胤禩面露喜色,知道康熙同意了,忙下跪拜道:“谢皇阿玛。”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退出养心殿,便见胤禛还站在外头,似乎在等他··胤禩笑着打了声招呼:“四哥等我”·胤禛脸色有点僵硬,待他走前,只说了句跟我走。
两人一直走到御花园一处空旷无人的地方,才停下脚步··“你为什么要去山西”·你知不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差使·胤禩笑道:“我看皇阿玛忧心如焚,想略尽绵薄之力,何况我今年也十五了,正该有点事做。”
真实的原因不大好启齿,他生怕这位严谨自律的四哥怪他不思进取,连接个差使都别有目的,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胤禛看着他,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也罢,你大了,羽翼丰满,我管不住你,你爱怎样,好自为之便是·”·他说完,转身就走··或许胤禩并不知道山西巡抚噶尔图是太子的人,不过是为了贪玩想出去,又或许他是为了讨好太子才去的,无论如何,只要他坦诚相告,自己就会全力帮他。
可他为什么不说真话·若不是另有所图,向来懒散避事的他,又怎会主动请缨要去山西·胤禛只觉得三分愤怒,六分伤心,还有一分无奈,俱都涌上心头。
这个从小相伴到大的弟弟,曾几何时也开始学会对他说谎了··胤禩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发那么大的火,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四哥”·那人自是头也没回。
他不由得苦笑··这四哥的性子喜怒不定,他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想过竟会因为一句话而恼怒至此··忽然间仿佛有一股无力感,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重生以来,他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到头来,却敌不过一句话的功夫。
胤禩突然觉得自己做的一切,似乎全又绕回了原点··也罢··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并没有追上去··胤禛走了一段路,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回头去看,只见空荡荡的,却哪里有人追上来。
刚才怒气上涌,一时便口不择言,他生气了·本不想那么激动的,可话到嘴边,不吐不快,纵是面对德妃,他也没有这般捺不住的时候··胤禛叹了口气。
也好··待自己冷静一下,过两天再去看他吧··抵达·山西之行,十万火急,刻不容缓··翌日大清早,胤禩略略收拾了一下,辞别康熙与良嫔,带上高明和惠善,便去找马齐。
马齐早已候在宫门之外,同样带着两个人··“八阿哥,我们启程吧,此等大事,越快越好·”马齐今年四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是清初名臣米思翰的儿子,也是康熙颇为倚重的臣子。
胤禩点点头,上了马··他的骑射功夫,在众阿哥中虽不是最出色的,但在苦练之下,也并不丢人,此刻与马齐二人纵马缓行,很快从紫禁城进了内城··路过四阿哥府邸时,他又放慢速度,望向禁闭的大门。
“八阿哥”马齐见他没有赶上来,不由回头询问··“我去与四哥道个别·”胤禩下了马,走至门口,抬起铜环敲了两下。
开门的是四爷府的小厮,胤禩是府上常客,他自然认得,忙躬身招呼··“八爷吉祥,怎的这么早,快请进来,小的这就去禀报爷”·“等等”胤禩喊住他,顿了顿,似乎微叹了口气,道:“别去了,我这就走了,你回头告诉你们爷一声就好。”
小厮一愣,又见他往自家主子住的院子遥遥望了一眼,转身离去··“诶,八爷……”·他站在门口,瞧着胤禩上马,扬鞭绝尘而去,摇摇头,又关上门。
“他走了”·原本要落在宣纸上的笔一顿,墨汁自饱满的笔尖沁出,晕染开一团浓浓的墨黑··“是,八爷本是要进来,可后来又喊住奴才,只让奴才转告您一声。”
小厮见他久久无话,不由轻声道:“爷”·胤禛回过神,淡淡道:“你出去罢·”·待人退了出去,他转身走向书架,在其中一格里抽出一副卷轴,缓缓打开。
画中飞雪漫天,却有寒梅傲霜,数点殷红,错落别致··落款是弟胤禩赠兄生辰··手轻轻地抚上去,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小八……·从京城到山西平阳,是一段不短的距离,就算按每日驰骋三百里的路程来计,也需得半个月左右才到。
由于情况紧急,马齐与胤禩合计了下,决定日夜兼程赶路,每到一处驿站便换一匹好马,饶是如此,到达平阳时,也已经是十天之后了··在两人还未到达平阳府前,一进入山西境内的时候,沿路上已经看到有稀稀落落的灾民自平阳方向走了出来,至抵达平阳,才发现路上所见惨况,远远不及这里的十分之一。
饿殍遍地,哀鸿遍野··几人一路上都是微服装扮,此刻走在道上,身上的绸缎衣服对比两旁衣衫褴褛的灾民,衬得愈发显眼,惹来不少目光注视,却大都是麻木或仇视的。
有几个甚至不怀好意想上前,最终却被几名侍卫的刀吓退了··对于山西,马齐并不陌生,康熙二十四年,他曾任山西布政使,后又因政绩卓著被擢升为山西巡抚,对这里的民风民俗都有一定程度的熟悉,这也是康熙派他来的原因之一,但是时隔十多年,重临旧地,却已截然是两个模样,路上所见所及的惨况,同样令他大为震惊。
十屋九塌,甚至不时还有求救与哭声传来,百姓居无定所,流离街头,年轻点的,还能在废墟旁边搭个棚子,年纪老迈的,只好坐在那里等死··马齐眉头紧皱:“这里不是没有粥场,但这些人何以都不去排队,反而在这里想着不劳而获”·胤禩扫了一眼,发现远处粥场排队的人,只是稀稀落落,而拿着碗乞讨的人,却到处都是,皆瘦骨嶙峋,面有菜色。
几人走至粥棚附近,那些打了粥转身离开的人,脸上并不见得有多欢喜,胤禩上前一看,发现许多人碗中的粥,其实只比水稍微稠了一些,连碗底屈指可数的米粒,都隐约可见。
马齐怒道:“这平阳知府居然敢以水代粥,简直胆大包天”·又恭声道:“八阿哥,事不宜迟,我们是否现在就去府衙”·胤禩点点头。
“伯父喊我应八便可,老爷子早已嘱咐过,您为主,我为辅,伯父决定即可·”·两人来这里之前,早已商量好,以伯侄相称··马齐一愣,笑道:“是奴……我情急失言了,这便走吧。”
几人马不停蹄,又奔往平阳府衙,片刻便至,却见大门敞开,空荡荡的,连一个亲卫也无··待到他们下马往里走去,才有人匆匆自里面跑出来··“几位,这是平阳府衙,不可擅闯,请回吧”来人一袭书生打扮,看上去像是府衙幕僚。
他打量了几人一番,从对方身上的衣着和气度,断定他们身份都不一般,说话也就客气了几分··胤禩自然不会先开口,马齐压抑着怒气,沉声道:“堂堂知府衙门,怎么连个兵丁都没有”·那人见马齐出口就是诘问,吃了一惊,拱手道:“诸位是”·马齐闷哼一声:“我们自京城来的,姓氏名讳,等见了你们家知府大人再说吧”·对方反应极快,语气又恭敬了几分:“几位来得不巧,知府大人刚刚出去了。”
“去哪”·那人苦笑道:“借粮·”·马齐微微皱眉:“怎么,官仓没粮”·“几位有所不知,山西前两年有旱情,皇上天恩,下令开仓放粮,官仓里的粮食早已用得七七八八,本以为今年总算能丰收了,结果却碰上这种事情,实在是雪上加霜。”
“临近府县,也无富余粮食了”·“临汾、洪洞、浮山、岳阳等县受灾惨重,其他各县也或多或少受了波及,彼此都自顾不暇,无梁可调,知府大人已上折子,恳请皇上恩准从太原府等处调粮,只是折子刚发出去,旨意还没下来,这边灾情已不能再拖,大人带人出去找法子了。”
·马齐与胤禩对望一眼,他们本以为这平阳知府懈怠民情,起码也是个玩忽职守的罪责,却没想到从这人口中描述来看,似乎还是个好官··胤禩道:“既然官仓无粮,可有从城中富户家中借粮”·那人看了看他,张口欲言,却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参差不齐的脚步声,他喜道:“知府大人回来了”·马齐他们转头一看,果然是个穿着从四品文官补服的中年人自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几人都站在衙门正堂,中年人自然一眼就看到他们··“大人”那人忙上前拱手为礼··中年人点点头·“这几位是”·那人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几人身份,不由望向他们。
马齐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本官马齐,我等奉皇命而来,勘察灾情,听闻此番死伤甚重,皇上十分关切·”·中年人先是一震,继而撩袍跪下。
“卑职平阳知府王辅,参见钦差大人·”·马齐之名,他自然不陌生,只是当年马齐任山西布政使时,王辅还不过是一介小小的知县··马齐原先听那幕僚说话,还心存疑虑,现下见了王辅一身风尘仆仆,已是信了七八分。
“无须多礼,粮可借到了”·王辅露出与那幕僚一样的苦笑:“卑职无能,走遍城中富户,一颗粮食都未有收获·”·“莫非他们都受了灾”·“并非如此,富豪之家,房屋比寻常百姓要稳固得多,纵有一两处坍塌,也不至于所有粮食都被埋在底下,只是卑职所到之处,个个都说没有余粮,又让卑职去查看他们的粮仓,确实一颗粮食都没有。”
王辅一脸愁容,并没有因为马齐等人的到来而展颜··胤禩突然道:“此处并非谈论之所,大人另找一处清静的细说吧·”·王辅看向胤禩:“这位是”·“这是本官的侄子。”
马齐接道··王辅点点头,也没多想,手往里一引·“钦差大人请·”·几人进了后堂,又屏退闲杂人等,胤禩这才道:“刚才看大人面色,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反思·几人进了后堂,又屏退闲杂人等,胤禩这才道:“刚才看大人面色,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王辅听到这话,不由多看了胤禩几眼,心想此人虽然还不及弱冠,却能同行前来,并且抢先说话,必是在这位钦差大人面前极受宠的,便叹道:“这平阳府最大的商家是荣泰丰,这荣泰丰的幕后老板,叫徐泰,是本省巡抚噶大人的妻舅。”
马齐道:“就算如此,也断没有倚仗关系而不借粮的道理,这粮是朝廷要的,给予银钱补贴也罢,先征借也罢,莫非他要对抗官府不成”·王辅苦笑:“徐泰说,他不是不借,而且自家也受灾了,粮仓都埋在地底下,实在没有余粮。”
“不至于吧,若是没有余粮,他一个商号那么多人,都吃什么喝什么”站在胤禩身后的惠善突然插口··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王辅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下官觉得事有蹊跷,但是没有证据,又不能去抄他的家,今日出去逛了一圈,也没找到好的法子,这不回头就碰见钦差大人了。”
马齐扬眉欲言,却随即被胤禩一个眼色阻住··“糊涂”茶盏摔至地上,发出碎裂的声音··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人站在旁边,嗫嚅道:“姐夫……”·噶尔图阴沉着脸不说话。
徐泰赔笑道:“姐夫,这不是情非得已嘛,太子殿下那边,今年的孝敬还没上交,就碰上这种天灾,若是咱们家里不留些底,怕到时候就要去喝西北风了……”·噶尔图哼了一声:“你有多少家底,当我不知道,你这样糊涂,居然拒不借粮,你知不知道这回上头来了什么人”·徐泰心里咯噔一声。
“什么人难道是大阿哥”·“有个深受皇上器重的马齐,这倒也罢了,坏就坏在他不是太子殿下的人·”·徐泰松了口气,笑道:“姐夫也太小心了,这马齐就算再有能耐,能跟太子殿下作对”·噶尔图看了他一眼,气还未消:“那个王辅来征粮,你就应该象征性拿些出去,多少也罢,起码做个样子,说一颗都没有,谁信不肯舍小利,哪来的大利,你的眼光就是太狭隘了”·徐泰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忙笑道:“姐夫教训的是,下次我一定注意,只是这一次……”·噶尔图道:“这次我借口公务缠身,先行回来,王辅那边要是来人,我还可拖上一拖,钦差要是来了,必然也会先到太原府来,这边你就无需担心了,但是你在平阳,功夫还得给我做足了。”
“姐夫的意思是”·“这样吧……”·几人与王辅又说了几句,马齐言道要先写折子上报情况,带着胤禩等人,暂时在平阳府衙后院住下。
“八阿哥,刚才何故……”待屋内剩下两人,马齐迫不及待便问··实际上,他对胤禩打断自己,微有不满,但对方年纪虽轻,身份却摆在那里,容不得怠慢,马齐心里也捉摸不透,皇上让这位八皇子出来,究竟是来历练的,还是来监督自己的·胤禩道:“马大人有所不知,山西巡抚噶尔图,是太子殿下的人。”
马齐皱眉不语,片刻方道:“即便如此,噶尔图敢包庇妻舅,拒不借粮,罪责难逃,奴才这就上奏,禀明圣上·”·马齐此人,说好听了,是性情方正,说难听点,就是有点缺心眼。
前世自己未与他有深交,结果到头来他却被佟国维拉下水,莫名其妙成了八爷党·一废太子之后,康熙让众臣举荐太子人选,他便举荐了八阿哥,结果后来群臣跟风而上,康熙要追究责任,却都推到马齐身上,他辩解不得,心存愤懑,行为上便有些轻浮,被康熙认为“人臣作威福如此,罪不可赦”,落得个罢官的下场,直到康熙四十九年才又被起复。
胤禩摇摇头:“马大人,你上奏,我不拦着你,可在调粮的旨意还没下来之前,这几日百姓的生计,又该何以为继”·马齐愣了一下,道:“直接去找噶尔图,让他借粮。”
“他并没有说自己不同意他妻舅借粮,我们也不知道徐泰是否真的无粮,如此贸然前去,只怕会打草惊蛇·”·若是换了他那位未来的皇帝四哥,估计就是一声令下,抄家完事,管你有没有,抄出来再说。
但是别说自己不是皇帝,就算是皇帝,这么做也只会落下粗暴的名声,被人暗地里指着脊梁骨骂·前世胤禟他们正是瞅准了这一点,才会在江南一带散布谣言,说胤禛雍正帝暴政残忍,刻薄寡恩,最后他们跟着自己被削爵圈禁,这也是罪状之一。
马齐拧眉沉思·“八阿哥所言不无道理,但是目前来看,除了借粮一途外,并无其他办法,万一旨意下来之前这几天因饥饿引发灾民哗变,那我们便担当不起了。”
胤禩沉吟片刻,道:“这样吧,大人先写折子,向皇阿玛详细说明这里的情况,我再出去看看情况·”·“也好,八阿哥一切小心·”·马齐对于跟胤禩同行,原本是抱着可有可无的态度,并不指望他能帮上忙,只期望这位少年阿哥能不拖后腿,也就万事大吉了,但现在看来,八阿哥少年老成,处事稳重,却在诸阿哥中,都显得极为出色,也难怪佟国维对他……·摇摇头,将脑海中不相干的思绪赶了出去,马齐铺好折子,开始措辞下笔。
胤禩带着惠善与高明二人出了平阳府衙··灾后的平阳府萧条一片,其实他们在来路上就已经知晓,但与其两人都坐在那里相对无言,不如出来走走,权当散心··一个满目愁容的老人拄着拐杖,携着小孩迎面蹒跚走来,两人都瘦得只剩皮包骨,尤其是老人,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却陷得很深,看上去颇为可怖,就连惠善这样的汉子看了也心生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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