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上)(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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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上)(7)
·    胤禩敛了笑容,望着他,淡淡道:“**没有止境,钱也是赚不完的,你有个目标,是好事·我也不拦着你,但是,这大哥的船,也不是那么好上的。”
    胤禟一怔,也收起嬉笑的表情,皱眉看他:“八哥,老实说,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今太子虽然是太子,却并非就没有变数了,莫说皇阿玛,我们这些兄弟里,又有几个心服口服的上大哥的船又有何不好”·    胤禩没有说话。
    是了,自己二世为人,也方能看清局势,否则换了从前的自己,不也一样身在其中,当局者迷·    他要如何劝胤禟,跟他说大阿哥也终归不是皇阿玛心头所属还是跟他说太子被废之后还会再度被立·    目前太子还是稳稳坐在那里,他能重活一趟,历史未必没有任何改变,最后鹿死谁手,也犹未可知,自己没有那个野心了,又何必挡着别人的路不让走。
    “八哥”胤禟只当是自己说的话让他不快了,忙出声道··    胤禩长长出了口气,声音沉沉:“罢了,你主意已定,我也不再劝你,但万事小心,总归是没错的,以保全自己为首要。”
    胤禟点点头,身体随之蹭过来,带了几分撒娇的语气:“我知道八哥待我最好了·”·    二人相差不过两岁,但胤禩内里的魂魄早已远远超过这具身躯的岁数,与胤禟一比,气度也相差十万八千里,后者才是真正十几岁风华正茂恣意放纵的少年。
    他闻言只是一笑,轻轻拍了拍胤禟的肩头,以示抚慰··    时近三更··    胤禛从胤禩那里回来··    方才正进行得炽热旖旎,冷不防被胤禟打断,心底隐隐还有一把火没熄灭,胤禛叹了口气,倒了杯冷茶仰头喝下,不知该恼自己运气不佳,还是该气胤禟不识相。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难得那人竟没有推拒,反而似乎还有主动的痕迹,胤禛回想着方才情景,竟觉得心头一热,被冷茶浇下去的心火仿佛又有死灰复燃的趋势,忙将那念头甩开,脱去外衣,便要歇下。
    外头传来一阵喧哗,由远及近,脚步声夹杂着说话声··    少顷,门被拍得震天响,笃笃声灌入耳朵,让本就喝了几杯酒的脑袋更加难受。
    胤禛眉头一皱,面容已是冷了下来··    “什么事”·    “禀四爷,外头有人来报,说府上大阿哥突起热症,好似严重得很。”
    胤禛一惊,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泼下,睡意顿消··    四阿哥成婚数年,子嗣单薄,一子夭折,仅存一子,这是众所皆知的事情。
    胤禛让人将通报的人喊进来,询问了一番··    那人穿着府里下人的衣服,低着头将情形有条不紊说了一遍,末了道:“福晋已经派人到宫里头去请太医了,让奴才过来请爷回去。”
    胤禛不作多想,点点头:“我这就和你回去·”·    弘晖病重,他也不敢再耽搁,闻言派人告诉大阿哥与胤禩一声,自己先带着人连夜赶回府了。
    庄子离府邸不算远,纵马约半个时辰就能到··    入夜的京城有别于白日里的繁华喧嚣,显得有些冷寂··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分外刺耳,胤禛勒马在家门口停住,里头的人想是听见动静,赶紧出来开门,却在见到人时,着实一愣。
    “爷”·    胤禛勒绳下马,顾不得和他多说,并作几步踏入门槛··    “福晋呢”·    仆人没反应过来,忙道:“福晋在呢”·    他大踏步进了内院,这时人都陆续被惊动起来,那拉氏匆忙穿戴,也顾不上梳头,便急忙迎了出来。
    “爷,这是怎么了,大半夜的”·    胤禛忽觉不妥,皱眉道:“弘晖没生病”·    那拉氏莫名其妙:“弘晖怎么生病了”·    胤禛一顿,猛地望向刚才追随他回来的那几个人,一目扫去,都是熟悉的面孔,哪里却有刚才那个前来禀报弘晖病重的人的身影·    自己关心则乱,竟也忘了盘查一番。
    那拉氏也觉出不对来,转头让那几个人下去,二人关上门,这才追问缘由··    胤禛沉着脸将事情简单提了一下··    那拉氏却惊出一身冷汗来。
    那人若不是为了诓胤禛回来,而是别有歹意的话,那……·    “爷,这……”·    胤禛一路疾驰,如今松懈下来,只觉得有些累,摇摇头道:“你别多想,明天再说。”
    那拉氏点头答应了,心里却仍觉惊心不已··    那人是受谁指使,将一个四阿哥骗回来,又有何目的,其他人……·    想及此,那拉氏忙道:“爷,八爷也在那庄子上”·    胤禛一怔,拿着茶盅的手顿了顿,放回桌子上,腾地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一动不如一静,如今我们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先别叫回八弟,让他在庄子上待着吧,免得受了牵连·”·    胤禩听说弘晖生病,翌日一早便自大阿哥庄子离开,过来拜访探病。
    胤禛不愿打草惊蛇,对外只说小恙,静养几天就好,在胤禩面前,自然没有隐瞒··    “我不明白,那人冒充我府上下人,诓我回来,却没了下文,未免过于不合常理。”
    胤禩沉吟道:“四哥可曾彻查过府中上下的人”·    “已经查过,昨夜的那人,虽然竭力隐藏容貌,我还是有些印象的,府里并没有这一号人。”
    “惟今也只有静观其变罢了·”胤禛素来很少掺和大阿哥与太子相争的事情,论理不该算计到他头上,但世事难料,胤禩也不敢轻下定论。
    胤禛点点头,他与幕僚沈竹讨论的结果也是如此··    心头不由冷笑,自己不想多事,所以一直很低调,也让人抓不到把柄,但这世间总有些人,喜欢无风起浪,挑衅生事。
    胤禩见他面容冷凝的模样,转头望向厅外天际··    眼看晴空万里,片云不遮,他轻轻道:“快变天了·”·变 天(二)·    转眼四个月过去,当初设局诈胤禛半夜打道回府的人一直没有动静。
    京城平静得近乎诡异,如同一汪死水··    若说有些事情发生,也不过是秀女大选之后,谁家又指了新人,谁家又有了新宠··    胤禛府上添了个小阿哥,生母还是侧福晋李氏,这对于子嗣单薄的四阿哥府来说是一件大事,也让那个原本被那拉氏压了一头的女子又笑开了花,谁能否认她确实有能力,不然为何四贝勒府中其他女子迟迟未有身孕,惟独她一连生了两个,还都是儿子。
    胤禩家也被指了个格格,姓张,父亲是一个小知县,没什么背景来历,人也唯唯诺诺,安分老实·若说八福晋廷姝心里没有一丝不痛快,那是假的,但凡一个女人都不会不在意这种事情,但人是宫里头指下来的,无论如何也不能抗旨,再者她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动静,总不能像毓秀那样拦着自个儿丈夫的新人。
    八月的时候,这一汪表面的平静彻底被打破,导火索来自于顺天府科举舞弊案··    今年的顺天乡试主考官是李蟠,副主考是姜宸英,两人正是三年前的殿试状元和探花。
朝廷历来有这种不成文的规矩,往往上一届的殿试三甲,会被皇帝委任为下一届乡试的主考官,这也算是一种殊荣··    但对于李姜二人来说,今年的主考不仅不是荣耀,反而成了煎熬。
    考卷历来是封存姓名的,按理说并不知道考生姓名来历,但有什么人参加考试,这是知道的,今年考生里,就有大学士王熙次子王克勤,大学士佛伦堂侄海明、左都御史蒋宏道之侄蒋其祯,工部尚书熊一潇三子熊涛,湖广巡抚年遐龄的长子年羹尧等。
    科举以才学取士,论理与出身背景无关,但有这么多家世显赫的考生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由不得李蟠二人多投了几分注意,更加小心谨慎··    但千防万防,也防不了要出纰漏。
    放榜那天,顺天学子自然都将榜单围了个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时不时都听到远近有人放鞭炮庆贺,又或有人兴高采烈,又或有人愁眉苦脸,众生百态,堪称三年一回的盛况。
    最开始是有人发出质疑··    “咦,不对,你们看这榜上,怎么都是朝廷官员之子”·    众人仔细一瞧,还真是,考生姓名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除了一个被排在三十五名的王克勤之外,但凡在前二十名录取的人,十有**是京官子侄··    “难道我们寒窗苦读十数载,还比不上这些人投个好胎么”·    人群渐渐有些沸腾,愤怒与不安的情绪开始蔓延。
    “这一次的副主考是姜宸英,他都七十了,不会想着多收点贿赂好致仕回家多买些田地吧”·    “岂有此理,都说官官相护,可龌龊至此,置天下莘莘学子于何地”·    “听说这一届的主考官是李蟠李大人,我们找他理论去”·    “走”·    “走”·    眼见这一闹起来越发不可收拾,许多人家被派来看榜的仆从忙找个机会溜回去禀报,那头一众愤怒难抑的学子已经浩浩荡荡往李蟠家的方向走去。
    胤禩得知消息,是在两个时辰之后··    听来人禀告之后,他皱了皱眉,先问道:“诚郡王那边可有消息”·    胤祉掌礼部,与科考有关的事情本该他管,这么大一桩动静,那头这会儿想必也该听到些风声了。
    对方只是吏部一个属官,闻言便摇头:“这个未曾听说,只是那边如今闹得大了起来,因为闹事的都是有功名的学子,九门提督那头也不好随意处置,已经飞马报入宫中了。”
    这不过是犹豫片刻,又有人来报,说外头有个人,自称是李蟠家人,来见八爷··    胤禩让他进来,这才发现对方一身狼狈不堪,像是从泥地里打滚出来。
    “求八爷救救我们家老爷和岑先生”·    胤禩和岑梦如因着前情,后来岑梦如寄住在李蟠家中,也没断了往来,连带与李蟠也多了几分交情,眼下李蟠和岑梦如被那些学子困在家中不敢出来,派人来向他求救,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胤禩刚刚才知道学子闹事的起源,却有些犹豫,不敢轻易插手。
    事情看起来简单,实则大有内情··    这些考生刚贸然闹事,难保背后没有人煽动··    再者,王熙、佛伦、熊一潇、蒋宏道、年遐龄,这些人都是朝廷重臣,派系复杂,其中佛伦与蒋宏道都是大阿哥的人,年遐龄则与四阿哥关系甚密,这一闹起来,又要引发什么后果·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他这一搅和不要紧,如果皇阿玛不当回事也就罢了,若是他想趁机大办,那自己的立场就至关重要,一个不好,就要被牵连。
    想及此,胤禩不由暗自苦笑··    重活一趟其实并没有多多少好处,反而因为更加明了局势而添了不少顾虑··    最聪明的做法当然是冷眼旁观,但是李蟠的家人都求到这里来了,不去显得过于无情无义,以后跟李蟠岑梦如的往来也就算是断了,那两人才学见识俱佳,胤禩不愿轻易放弃,何况将来上面那位若是得知他与这二人有交情,却见死不救,更不知会作何想法。
    做与不做,未必都是对的··    “贝勒爷”那头李蟠的家人还在等着他下决定··    胤禩思忖片刻,将陆九喊来,让他去找胤禛,又亲自去见吏部尚书陈廷敬。
    陈廷敬是顺治朝的进士,康熙朝的老臣,为官清廉,却并不迂腐,换句话说,就是很会做人,也因此不管别人如何党同伐异,都没牵连到他头上来,胤禩与他共事吏部,倒也颇为相得,此时邀他同行,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做个见证。
    陈廷敬有点为难,论理这种事情他压根就不想掺和,但八阿哥相邀,他又不好拒绝,否则就会得罪人,胤禩看出他的踌躇,便笑道:“陈大人放心,我只是怕事情闹大,皇阿玛会不快,所以先过去看看,劳烦陈大人随我走一趟,需要出面的事情,自然不会让陈大人难做的。”
    话已至此,陈廷敬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拱手道:“八阿哥请·”·    这种士子围住大臣宅子闹事的情况,大清开国以来尚属首见,自古天下读书人的民心,是江山社稷的基石,康熙是个极好面子的皇帝,就冲着引起学子骚乱,民心不稳这点,无论李蟠冤枉与否,事后也足够他喝一壶的。
    胤禩纵然手段玲珑,也无法扭转康熙的想法,只能尽量稳住事态,避免一发不可收拾··    现任九门提督讬合齐不肯担责任,只让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围着李蟠家,以免事态扩大,对于士子们在李蟠家门口喧闹的景象,却视而不见。
    胤禩赶到的时候,那些人正挽着袖子,拿起石块打算砸门··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幸好这些人不是武夫,否则此时李蟠家怕是早就夷为平地了。
    胤禩看得好笑,陆九一面高喊:“住手八阿哥在此,谁敢放肆”·    众人一听喊声,都望向这边,停下手中动作。
    他们虽然闹事,凭的不过是一时之气,这会儿闹了半天,李蟠家里只是静悄悄的,没半分动静,早就有些累了,又看见胤禩一身蟒袍补服纵马而来,气势已经弱了三分。
    胤禩没有下马,冷眼看他们渐渐安静下来,这才道:“京师重地,天子门生,你们有什么委屈,自有朝廷为你们作主,却在此聚众闹事,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也不高,平平缓缓,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
    众人不觉有些气短,为首的士子拱手道:“敢问这位大人高姓大名”·    不待胤禩回答,随行侍卫便道:“这位是当今皇子,八阿哥八贝勒。”
    “原来是八阿哥·”又是那人开口:“八阿哥,听闻您曾至平阳赈灾,救护无数百姓,也曾至江南查案,整治一干贪官,我等都佩服得很,只是今日形势,您也想必有所耳闻,若说朝廷能为我们作主,可今科顺天乡试,朝中众臣大都有子侄参与,其中是否有不妥的地方,我们这公道,又能上哪儿去讨”·    这人说话有条不紊,也不像是会闹事的人,胤禩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章俦·”那人不亢不卑道··    “章俦,”胤禩点点头,忽而敛了笑容,神色严厉起来。
    “有子侄参与今科乡试的大臣,朝廷自然有避嫌之举,至于那些榜上有名的考生,你们又怎知他们不是真才实学科考取士乃是国之大事,你们怎可单凭一张榜单,就断定其中有猫腻你们是见过中榜考生的卷子了,还是看过他们的学识深浅”·    这一番咄咄逼人的话下来,顿时镇住不少人。
    平日温文尔雅的八阿哥,动起真火来,还真有十足的皇家威严,看起来却比旁人要更似圣上·陈廷敬也在一旁略略惊异··    趁着他们没反应过来,胤禩续道:“这里是朝廷大臣的府邸,无论真相如何,你们不能在这里闹事,否则,对的也变成错的,我向你们担保,朝廷定会有明旨下来,还诸位一个公道”·    “若是我一个人不足取信,那么,”胤禩指向陈廷敬,道:“这位陈廷敬大人,想必你们都有所耳闻,他的学问,在我朝也是数一数二的,有他作保,诸位总该没有疑虑了吧”·    陈廷敬这才明白胤禩喊他同来的用意,不由暗自苦笑。
    众人望向陈廷敬,又看看胤禩,被这么一搅和,先前那股子气也早就衰竭,闻言俱都跪下来··    那头康熙早已得了消息,本是勃然大怒,又听说胤禩与陈廷敬已经驰马赶往李蟠宅子,却又渐渐平静下来。
    随着康熙的沉默,屋里静得有些出奇,三阿哥胤祉跪在地上,只觉得冷汗密密麻麻爬满背部,难受之极··    “皇阿玛,儿臣掌管礼部,出了这事,难辞其咎,请皇阿玛责罚。”
他弯下腰,磕了个头··    “这次上榜的有谁”·    胤祉一愣,他管礼部,却向来只看重会试殿试,至于乡试,顺天只是其一,全国还有好几处乡试考场,哪里关注得过来。
    康熙见他唯唯诺诺却答不上来,心底就有些厌烦,眼睛转向旁边的太子··    “回皇阿玛,今科顺天乡试录取的人有一百四十三人,其中大学士王熙次子王克勤,大学士佛伦堂侄海明、左都御史蒋宏道之侄蒋其祯……等人,都出身于官宦世家,父辈是当朝重臣,也正因为如此,便有士子质疑不公。”
    太子流利地报出数字,由此更衬得胤祉无能,胤祉撑着身体的手不由蜷握成拳··    康熙微微皱眉,他自然知道佛伦与蒋宏道都和大阿哥过从甚密,不由抬眼看了看他。
    大阿哥被康熙这一眼看得如同针芒在背,忙道:“皇阿玛,涉案大臣都是朝廷重臣,此事定是有人暗中煽动士子闹事,还请皇阿玛下旨明察”·    “查是一定要查的,”康熙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慢慢道:“太子。”
    太子道:“儿臣在·”·    康熙将一本奏折从桌上抽起,递给他·“念·”·    太子打开奏折,愣了片刻,觑空瞄了康熙一眼,见他只盯着大阿哥,方才放下心来,清清嗓子道:“是。”
    “臣阎丹平谨奏,大学士佛伦,蒋宏道二人,暗藏异心日久,党同伐异,置社稷江山于不顾,其罪状有四:一,……”·    大阿哥听得惊心动魄,但又不能挑起来打断太子,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恨不得将那奏折揉成一团塞进太子嘴里。
    奏折里虽然没有一个字提到他,但句句都是在暗指着他,御史可以风闻言事,不以言获罪,这是历朝历代的规矩,但康熙今日在此让太子念这封奏折,很显然并不将它当成信口雌黄这么简单。
    屋里除了太子念奏折,和康熙指节叩着桌面的节奏,再也听不到一丝杂音··    胤禛立于一旁,望着面如土色的大阿哥,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这就是太子要借着这次科举案发难了但若是如此,定然不止一封奏折那么简单,不仅扳倒不了大阿哥,反而会打草惊蛇··    果不其然,太子念完,康熙冷哼一声,又从桌上拿起另一封奏折,摊开。
    “这封就不用念了,胤褆,有人向朕密告,你在什刹海的庄子上,时常聚集了一帮臣子幕僚,一起商议密事·今年三月廿二晚上,你可还记得”·    三月廿二·    大阿哥一脸茫然,康熙这一番猝不及防的连消带打,让他大失方寸,哪里还记得半年前的一个平常夜晚。
    胤禛绞尽脑汁,却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三月廿二那天,大阿哥正是邀了几个兄弟过府小聚,半夜他因弘晖生病先行一步,后来却是证明有人假借自己府上的名义将自己诓走。
    难道……·    胤禛心中掀起万丈狂澜,勉强捺下震惊,望向太子··    太子正巧看向他这边,视线两相对上,胤禛分明瞧见那其中埋藏甚深的阴鸷。
    单就一封捕风捉影的奏折,压垮不了大阿哥,但若不止一封呢·    一个谣言传上几次,便有人会渐渐相信,何况不是谣言。
    若说大阿哥没有争储之心,他不信,太子不信,旁人不信,康熙更不会信··    对至高无上的帝王来说,储君离皇位只有半步之遥,你心心念念想要这个储位,那么到手之后呢·    下一步要觊觎的,是不是就是皇位了·    胤禛暗暗握紧了拳。
    他不知道太子为什么要使人将他引开,撇除了自己的嫌疑,但是那天一起的人,除了他之外,还有胤祉他们··    胤祺不问外事,康熙不会怀疑到他头上;胤禟与大阿哥亲近,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那么胤禩呢··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他早已受过一回冷落,难道又要重蹈覆辙·    胤禛心中翻涌不止,一点也没有为自己置之事外而感到高兴。
    “陈大人,这次多亏了你”回程路上,胤禩向陈廷敬道谢··    陈廷敬苦笑,来都来了,浑水也淌了,这八爷的手段还真是小觑不得。
    “八爷客气了,臣这把老骨头也快散了,只求能平平安安致仕回家含饴弄孙·”他拱手道··    胤禩抿唇一笑:“陈大人客气了,您是朝中重臣,中流砥柱,皇阿玛只怕还会多留您几年的。”
    两人说话前,前头几人疾驰而来,却是宫里的人··    “八阿哥,万岁爷有令,让您进宫复命·”·    胤禩点点头,转头对陈廷敬道:“陈大人慢走,我先行一步。”
    他刚踏入西暖阁,便已经觉得气氛不对··    “老八,你管的是吏部,科考之事,又与你何干,胤祉都好好地待在这里,你怎的就巴巴地赶过去”康熙开门见山,语气不善。
    胤禩先跪下行礼,方道:“回皇阿玛,儿臣与一名叫岑梦如的学子有些交情,而岑梦如又与李蟠熟识,目前还暂居在他家,所以儿臣赶过去,一是想在事态严重前尽力压下来,以免传出去有损朝廷名声,二来也是成全了朋友之义。”
    胤禩与那两人的关系,早就有人报给康熙,此时见他一五一十,说得分毫无差,足见问心无愧,脸色不由和缓许多··    “起来罢,现在结果如何”·    胤禩将经过简要叙述一遍,又刻意夸大陈廷敬,贬低自己,末了道:“儿臣怕此事尚未了结,呈请皇阿玛尽快下旨查明。”
    康熙点点头·“依你看,该如何善了”·    胤禩不假思索道:“将所有卷子封存姓名,重新选取大臣阅卷,如此一来,是非贤愚,自然一目了然。”
    康熙扫了神色不一的儿子们一样,淡淡道:“就这么办吧·”·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此··    九月,京城开始流传着满汉权臣贿赂主考官,借此让家族子孙中举上榜的流言,甚至还传出“老姜全无辣气,小李大有甜头”的歌谣来。
    十月,有人将这次科考之事写成脍炙人口的文章,张贴在大街小巷,暗指李蟠姜宸英二人利欲熏心,收受贿赂,将朝廷高官,部院大臣数十人的子弟尽皆取中,而寒窗苦读,无权无势的士子则名落孙山。
    十一月初三,江南道御史鹿祐疏参李蟠、姜宸英等纵恣行私,贪赃枉法,康熙下令复查卷子,将所有卷子送至御前呈览,由他亲自批阅··    十一月初十,康熙下旨,佛伦、蒋宏道之子侄录取不公确有其事,着剥去功名,流放戍边,佛伦、蒋宏道因家风败坏,疏于管教,罢职论处,永不叙用。
    自此,大阿哥党的两名得力大将被斩去,顿如失了左臂右膀,元气大伤··    十一月廿十,仿佛嫌局势还不够混乱一般,高士奇上折弹劾索额图,罗列了十大罪状,说他“结党妄行,议论国事,”、“背后怨尤,怀有贰心,”、“施威恫吓,令朝中众臣皆慑于其威,不敢侧目”。
    太子万万没有想到,他费尽心思借题发挥,想拉大阿哥下马的顺天科举舞弊案,竟如同一场风暴,也成了将自己牵扯进去的劫数··变 天(三)·    高士奇与康熙,是一对君臣相得的异数。
    这对于看似宽厚实则疑心颇重的康熙来说,是难得一见的,由此也可以看出高士奇的聪明之处··    究其原因,除了康熙念旧,以及高士奇本身学识过人之外,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高士奇懂得审时度势,并不像李光地甚至索额图那般贪恋权势,将康熙对他们的旧情一点点磨光,也不像太子师傅王掞那般迂腐。在圣眷天恩达到顶峰的时候,他能看清太子与大阿哥相争的局势,毅然急流勇退,辞官归乡。·    当一个人不在眼前,并且不牵扯进利益斗争时,旁人所能想起来的,自然是他的好处,康熙也一样。
    高士奇已走,他对这位亦师亦友的臣子由原先的三分旧情升至七分怀念,南巡时也多次亲往探望,赐书赐匾,有时候连朝政大事也会征询他的意见··    然而高士奇与索额图之间,却是有一段渊源的。
前者在受康熙赏识之前,曾被人引荐给索额图,并且在其幕下待过一段时间,一个穷困潦倒却心高气傲,一个世家大族而位高权重,彼此相处自然不会太愉快··    因此当高士奇的折子在朝中引起轩然**o时,所有人都不清楚,这究竟是高士奇自己的主意,还是来自康熙的授意。
    若是后者,那么索额图这一次,只怕就在劫难逃了··    果不其然,康熙三十九年正月初八,在新春的气息还未从人们眼前褪却的时候,康熙下旨,将索额图拘拿至宗人府圈禁,罪名是“议论国事,结党妄行”。
    罪名里的前一句话并不是重点,就算是升斗小民,谁没在茶余饭后说几句时政闲话,道两声官场轶事,重点在于后面的“结党妄行”··    康熙最恨结党,当年鳌拜不仅结党,还有篡权的趋势,这才犯了康熙的大忌,让当时的少年帝王愤而擒之,如今历史重演,索额图与明珠两派,依附于太子和大阿哥,借争储进而倾轧乱政,康熙冷眼旁观,看着他们斗了十来年,终于打算挽起袖子来收拾局面。
    索额图是当今国丈,太子党的核心,无论是敌是友,都没有想过他还有被下狱幽禁的一天,一时间人心惶惶··    太子一党,更是方寸大乱。
    “太子爷,您请回吧·”·    梁九功从里面走出来,面露为难,小声道··    胤礽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希望,但事实却是让他失望的。
“皇阿玛还不肯见我”·    梁九功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相对静立,一时无言··    对于这位太子殿下,梁九功其实谈不上多少好感。
    胤礽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万般宠爱,因此待人也是冷冷淡淡,连正眼也不瞧,像梁九功这种近身伺候康熙的人还好,若是毓庆宫里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消失,是司空见惯的事情,梁九功在宫里待的时间长了,对这些事情自然有所耳闻。
    梁九功想起刚才康熙的表情,又记起自己亲眼所见,这对父子曾经亲密无间的时光,忽然就觉得世事无常,人心反复··    “梁总管,我在这里跪着,你且进去再通报皇阿玛一声吧。”
太子一撩袍子,就想跪下··    梁九功忙拦住他·“诶诶,太子爷,这可使不得,您这不是为难奴才吗”·    太子却不管不顾,倾身跪倒,身子挺得笔直,嘴唇也抿得紧紧,依旧带着一丝矜傲。
    梁九功无法,只好折返回去,见康熙正歪在靠枕上闭目养神,也不敢出声,就这么站着··    过了片刻,康熙突然出声:“怎么了”·    梁九功吓了一跳,忙道:“禀万岁爷,太子在外头跪着,这……”·    “想为索额图求情”康熙眼神冰冷,梁九功忙低下头去,大气不敢喘一声。
    只听见康熙的声音在头顶回荡:“你出去告诉他,无论他跪多久,朕也不会见他的·”·    “嗻。”梁九功小心翼翼地退出去,将康熙的原话转告给太子。
    如今外头正是天寒地冻,太子娇生惯养,又如何承受得住,没过一会儿已经冻得牙齿打颤,又听见梁九功转达的话,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似失望又似怨恨。
    他慢慢地站起来,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一步一步,踩在雪地,留下一串脚印··    梁九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
    这位太子,虽然与万岁爷做了数十年的父子,却至今都不了解他父亲的心思,若是能多跪个一时片刻,指不定皇上就心软了呢,如今一走,只能显出自己来得毫无诚意。
    回到西暖阁,康熙果然问起太子的反应来,梁九功如实相告,只见康熙久久没有说话,半晌,这才笑了一声,似讥似讽··    语调淡淡,却让梁九功觉得冰寒入骨。
    “朕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啊……”·    索额图下狱,太子一方自然极力奔走营救,但对于其他人来说,这不啻一个好消息。
    首先大阿哥觉得自己盼望多年的春天终于到了,若太子也失宠,废太子指日可待,那么还有谁比他这个长子更具继承权呢·    虽然在太子的设计下,他一连折损了佛伦和蒋宏道两个人,但比起索额图来,这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而三阿哥胤祉,他并非没有野心,只不过一直以来都被两位兄长压着,以致于他不得不在招揽文人上下功夫,却仍是被其他兄弟的光芒掩盖,甚至连胤禛、胤禩,也隐隐有越他之势。
    他很清楚索额图被圈禁,并不意味着太子倒台,若想这把火烧得更旺,只能不停往里面加柴,于是康熙三十九年的腥风血雨,便是由他一手拉开了这序幕。
·    正月廿十,在三阿哥胤祉的授意下,御史上奏,弹劾索额图“怀私倡议,凡皇太子服御诸物,俱用黄色,其居心之险恶,昭然若揭”。
    清朝有制,皇帝用鹅黄,太子用杏黄,两者不可混淆,奏折中的黄色,显然不是指杏黄··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这不是一个小罪名,上折者无异想将索额图置之死地,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一时间弹劾索额图专横跋扈,结党谋私的折子,也如雪片般飞至康熙桌案。
    然而康熙却并不急着处理索额图的事情,反而重新拾起先前被冷落到一旁的顺天乡试舞弊案··    二月初一,重新批阅的卷子公布结果,除去佛伦与蒋宏道二人的子侄外,其余官宦子弟依旧榜上有名,只是名字做了些许调换,而主考官李蟠与副主考姜宸英,则被罢官下狱,听候发落。
    “爷,岑公子在外头求见·”·    正要落下的笔停在半空,饱满的墨汁从笔尖滴落下来,在宣纸上晕染出一个硕大的墨点。
    胤禩顿了一会儿,将半途而废的画作卷至一旁,淡淡道:“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能见客·”·    “是·”高明转身出去。
    胤禩静默片刻,却也无心再作画,他弃了笔,慢慢踱至窗前,负手看着外头白雪皑皑,覆满枝头··    岑梦如是来求情的··    胤禩知道李蟠是被冤枉的,但是他也知道,李蟠是非被处置不可的。
    不处置,不能平息士子的怨气,不处置,任这些朝中倾轧的事情暴露于天下,丢的是康熙的面子··    所以这个情,他不能去求,求了,也无济于事。
    但是这些,却不可能与岑梦如说明白··    “爷·”高明推门进来·“岑公子跪在门口,说您今日不去见他,他就长跪不起。”
    胤禩面色没有变化·“知道了·”·    高明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走出去··    胤禩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坐下来翻开。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合上书,揉揉眼睛,让人唤来高明··    “岑梦如还跪在外头吗”·    “是。”
高明苦笑:“爷,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他一个文弱书生,怕经受不住,再说跪在外头,人人都瞧见了,传出去也对府上名声有损·”·    胤禩摇摇头。
“你不懂·”·    说罢起身走出书房,高明本以为他要去看岑梦如,谁知胤禩脚步一转,去的却是后院··    那里种了不少庄稼,还有一小片葵花,自从胤禛送了种子过来,胤禩就将它们种下,春去秋来,已经开过几季,这会儿被寒霜覆盖,模样恹恹,没了绽放时的灿烂。
    胤禩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地惨淡,心思念转,想的却是眼下的时局··    自从额娘提前被封妃,他就隐隐觉得这一世有了偏差,有些事情提早了,有些延后了,还有一些,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所以索额图被囚,胤禩也没有再去追究时间的问题,他想的是,太子究竟会不会借由这一次事情被废··    大哥与三哥费尽心思想趁机将太子拉下马,殊不知太子的生死不是由他们说了算,如果皇阿玛想要废太子,就算没证据也能定罪,如果皇阿玛还不想废太子,那么用折子淹没御案也没有用。
    而自己,最好就是什么事情也不做··    争是不争,不争是争··    他想起自己前生的遭遇,忽而又想起今世发下的宏愿,要为这江山社稷,做些利国利民的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眼睁睁看着良臣被埋没,是非被模糊。
    如果历史没有任何改变,那么不久之后,姜宸英就会屈死狱中,而李蟠则会被流放,虽然后来平反归家,贬为庶民,但那时候的他早已心灰意冷,没了重新为官的兴趣,一代良才美玉,就此夭折。
    胤禩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肩上一重,回过头,却是廷姝往他身上加了狐裘大衣··    “爷在想什么,出来也不加件衣服·”·    “没什么。”
他一笑,带了些安慰·“你回去罢,这里冷·”·    廷姝柔声道:“朝政大事我不懂,爷若有了决定,就尽管去做,这府里有我看着,不用担心。”
    胤禩心头一暖,笑道:“多亏有你·”·    短短四字,包含了感动和感激··    就算没有男女之情,也有夫妻之义。
    在他心里,份量最重的人,自然是额娘卫氏,后来多了个胤禛,本已是意料之外,如今加上这个女子,更是一开始所没有想到的··    廷姝温婉地笑着,没有说话。
    静静站了半晌,胤禩突然道:“陆九·”·    “爷·”陆九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胤禩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道:“去看看岑梦如还在不在外头,如果还在,就劝他走,劝不走,就强行拉走·”·    陆九一愣,应了一声,随即跑出去。
    过了一会儿,又匆匆跑回来道:“爷,岑梦如还在外头,不过已经晕倒了·”·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撑这么久,也算不容易了。
    “把人带进来吧,给他暖一暖身子,等醒了,就送出去·”·    “是·”·    胤禩回到房中,让廷姝服侍他更衣,那头岑梦如已经悠悠转醒,陆九又跑来禀报:“爷,岑公子刚醒,看起来精神不大好,还没等奴才赶人呢,他就挣扎着要走了,还说了句话。”
    “说了什么”·    陆九支支吾吾:“奴才只是照实说,他说自己错认了人,还说,说爷真不像条汉子。”
    胤禩不怒反笑··    陆九迟疑道:“爷,奴才把他赶出去”·    “赶出去。”
    胤禩淡淡说完,转头对廷姝道:“我进宫一趟·”·    廷姝点点头,心底泛起隐隐的担忧··梅 伤·    岑梦如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待在温暖的屋内,而不是雪地上,忍不住长长出了口气。
    下人端着碗走进来,脸上不掩冷淡的神色·“岑公子,我们爷说了,让您把姜汤喝了,就请走吧·”·    岑梦如苦笑。
    他当然不会对胤禩有一丁点怨怼,不仅不会,心中甚至还是有所感激的,虽然他面上表现得很着急,还出言相激,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救李蟠,别无他法的下下策。
    之前胤禩百般相邀,他也不想寄人篱下,还是因为骨子里那几分文人傲气,但是如今上门相求,却是为了至交,岑梦如并不觉得有损颜面,反而知道自己在为难胤禩。
    知道归知道,但凡有一线希望,他也只能尽力去尝试营救,否则李蟠下狱,指不定明日就是个戍边的罪名,若是再重些,或许还会连累家人老小,这一辈子就毁了。
    “多谢,请问八爷现在得空么”·    那人睨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们家爷进宫去了·”·    岑梦如一愣。
    胤禩走入西暖阁的时候,耳边还停留着梁九功的悄声话语··    万岁心情不佳,八爷莫要逞能··    康熙盘膝靠在软榻上,腿上盖着大氅,右手还抓着朱笔,从鼻孔里淡淡地哼出一声,将笔丢弃在桌上,也不知是厌烦那些奏折,还是看到胤禩进来。
    “给皇阿玛请安·”胤禩跪下,躬身行礼··    “起来罢·”康熙睃了他一眼·“如果想说与胤礽索额图有关的事情,那就不用开口了。”
    康熙出声,便将话堵死了,实是近来被扰得烦不胜烦,御史风闻言事,京官附和分立也就罢了,连地方督抚大员上折子议事请安,亦或多或少提到此事,这也让康熙彻底意识到索额图经营数十载,势力范围究竟有多大。
    胤禩垂首道:“儿臣要说的事情,与索额图无关·”·    康熙挑眉·“哦”·    “儿臣此来,是想恳请皇阿玛对李蟠从轻发落。”
    从康熙这个角度,只能瞧见胤禩低垂的头,而看不到他的表情··    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看懂这个儿子,说他年少冲动吧,偏偏他平日一言一行,无不谨慎老成,分毫不差,若说他城府深沉,工于心计,偏偏有时候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康熙本以为胤禩与其他人一样,开口便是哗众取宠,或者落井下石,但他却选择了毫不相关的李蟠··    “你知道朕为什么处置他吗”·    “儿臣知道,京城因此事闹得沸沸扬扬,身为主考官,李姜二人在此事中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念在国家择才不易,二人也并非十恶不赦之罪,儿臣斗胆,请皇阿玛将两人从轻发落。”
    康熙看着他·“既然你知道怎么回事,就不该来为他们求情,无须多说了,跪安吧·”·    “皇阿玛……”·    “下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胤禩咬牙。
“皇阿玛请听儿臣一言,姜宸英年已七十,李蟠一个文弱书生,唯恐在狱中不能久待,一旦有个差池,传出去怕于朝廷名声有损·”·    康熙怒显于色。
“既然你不想走,就到外面跪着吧,别在这碍了朕的眼”·    看着胤禩默默起身退出内殿,康熙突然出声··    “梁九功。”
    “奴才在·”·    “你觉得朕对胤禩,是不是过于严厉了”·    “万岁爷自然有所考虑。”
梁九功小心翼翼道··    “你过一会儿就传旨让他回去,再熬碗老参汤送去,别说是朕吩咐你做的·”·    “这……”·    “怎么”康熙睨了他一眼。
“你们平日的私交不是很好么”·    梁九功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跪下·“万岁爷明察,奴才跟八爷只是……”·    “行了”康熙挥挥手。
“朕又没有追究,还不快去”·    “嗻。”梁九功起身时,偷偷觑了一眼康熙的表情··    只见帝王脸上并无方才的怒色,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柔和之意。
    胤禩并没有在外面跪多久,梁九功的老参汤也还没有送到他手里,便发生了一桩变故··    他正跪在冰凉的地上,望着外头白雪,心里想着方才康熙的反应,便见一宫人匆匆过来对梁九功低语几句,梁九功皱眉看了他一眼,又进屋去了。
    胤禩心中一动,略感不妥,片刻之后,果然看见梁九功走出来扶起他,一面急急道:“八爷,良妃娘娘晕倒了,万岁爷让你快过去看看·”·    胤禩一愣,顿如晴天霹雳,也顾不上其他,借着梁九功的手站起来,转身就往储秀宫跑。
    良妃的身体素来就不是很好,这几年病痛缠身,时好时坏,最糟糕的一次甚至昏睡三天未醒,连太医也束手无策··    胤禩心里头一直有种隐忧,这辈子许多事情因缘际会,时间都提前了,那么会不会……·    他不敢再想,脑海里只浮现出储秀宫的方向。
    胤禩到的时候,储秀宫已经乱成一片,太监宫女进进出出,忙着端水拧毛巾请太医··    “八爷”良妃身边的大宫女锦绣一见到胤禩,差点没哭出来。
    “额娘是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晕倒了”胤禩竭力平息自己慌乱的心情,问道··    “奴婢也不知道,方才还好好的,娘娘还说要绣个肚兜,以后好等八爷的小阿哥小格格出世穿,之后娘娘就听到您被万岁爷罚跪的事儿,但也没说什么,只说让奴婢去端杯水来,结果奴婢回来就……”锦绣抹着眼泪道。
·    胤禩握着拳头,松了又紧,道:“太医呢”·    “已经着人去请了……”·    正说这话,太医就匆匆赶来,后面跟着太医院的随侍宦官,两人都满头大汗,想来也是一听消息就动身了。
    顾不上请安行礼,赶紧观色把脉,又问了病情,太医思忖片刻,面色有些凝重··    “母妃的病情如何”·    “回八爷,娘娘身体虚弱,气血不足,又有心疾,怕是……奴才当尽力而为。”
太医暗叹一声,硬着头皮道··    皇室御医,虽然俸禄丰厚,养尊处优,但同样要承担极大的风险,宫中贵人有个三长两短,最容易被迁怒的,就是御医。
    良妃身体不好,这是宫中上下都知道的事情,这其中有早年在浣衣局做粗活重活落下的毛病,也有生育胤禩时调理不当的诱因,年月一久,这些病痛就都显现出来,足以将一个人摧折。
    太医说完,屋内一片沉默,安静得让他忐忑不安,半晌才听得胤禩道:“用药吧·”·    “嗻。”太医如获大赦,顾不上擦去额上的汗,忙提笔写下药方,锦绣随即拿过,亲自去熬药。
    胤禩则在良妃榻前坐下,默默地看着额娘闭目苍白的模样··    他还记得小时候,母子俩因为身份不高,寄住在惠妃所在在钟粹宫偏殿,那时候他经常躲在门后,看着大阿哥衣着光鲜地来给惠妃请安,言笑晏晏的场面,觉得很是羡慕,有时候甚至还偷偷怨恨起良妃,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是惠妃亲生的。
    等到再大些的时候,看着额娘整夜整夜坐在灯下,默默绣花的模样,看到皇阿玛来探望惠妃,却很少踏足他们这个小院,这种埋怨渐渐成了一种同情··    同情像额娘这样的女子,因为出身被人嫌弃,因为美貌又被皇帝宠幸,别人或许羡慕她飞上枝头,但胤禩知道她从来就不在意这些。
    胤禩想,对于她来说,也许没有这副倾国倾城之貌,会更幸福些吧··    这个柔弱的女子,用她自己独有的方式,默默保护着年幼的胤禩,在他被归到惠妃名下抚养的时候,又忍住自己的思子之痛,没有来看望自己,然而过年过节请安的时候,只要胤禩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满怀慈爱的目光。
    所有这些,连同良妃的苦心,一直到长大之后,为人夫,为人父,胤禩才明白··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眼眶冒出来,又落在良妃手背上,胤禩眨眨眼,看见良妃的手指动了一下。
    “额娘·”胤禩轻轻唤道,生怕惊动了她··    良妃没有反应,依旧安静地沉睡着,方才那点动静,也许只是她下意识的动作。
    胤禩叹了口气,帮她盖好被子,站了起来··    转身,却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    康熙··    胤禩一愣,康熙显然也看见他脸上的泪痕。
    “皇阿玛·”他轻轻道,要行礼,康熙将他按住了··    “你额娘怎么样了”·    一直以来,这个儿子被自己罚跪也好,冷落也罢,都是处之泰然的模样,正是因为如此,之前才会有一段时间觉得他工于心计,太过冷漠,此刻见了他泪痕未干,事母至孝,康熙心中一软。
    胤禩敛下眸子·“还是没有醒,太医说额娘原本就有心疾,身体底子也不好·”·    “用什么药都罢,只管让御医从内库里拿。”
康熙拍拍他的肩膀··    “谢皇阿玛·”·    如今说什么埋怨的话也于事无补,胤禩只希望良妃能快点醒过来。
    他向康熙告了假,暂时不去吏部,廷姝那头也得了消息,匆匆递牌子进宫,两人轮番守着良妃,期间良妃醒过几回,不一会儿又沉沉睡过去,难得有清醒的时候。
    成年阿哥照例是不能在宫里过夜的,胤禩只能在每天宫禁前离开,翌日又早早地过来,加上忧思郁结,如此几天下来,人已经瘦了一圈··    “爷,歇会吧。”
廷姝看着他的脸色,担忧地劝道··    胤禩摇首·“我无事,你先回去吧,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还要你费心·”·    廷姝确实没法久留,但她也不放心,思虑再三,只好先走一步。
    余下胤禩一人,静静地守着良妃··    他斜靠在床柱上,闭目休息,不知过了多久,耳旁突然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    “胤禩……”·    胤禩心中一跳,反射性地张开眼睛,只见卫氏正睁开双眼,笑望着他。
    “额娘”他喜得有点手忙脚乱·“我去喊锦绣,让她叫太医来”·    良妃抓住他的手,摇摇头。
“先别忙,让额娘好好看看你,怎么瘦了”·    “我没事·”胤禩柔声道:“你这一昏睡过去,大家都担心不已,连锦绣背地里也哭了好几回。”
    “那个傻丫头”良妃抿唇而笑,这一醒过来,精神看上去竟是出奇的好··    “额娘没用,让你受累了。”
    “额娘不要说这种话,这辈子能做你的儿子,是我的福气·”没想到良妃一开口就是自责,胤禩心中一痛,跪了下来,握住她的手,额头贴着那手背。
    “额娘也是,能有你这个儿子,此生足矣·”·    胤禩只觉得那话里透着淡淡不祥,忙截住·“额娘醒来是好事,皇阿玛方才才来过的。”
    “你别喊人,先扶我出去走走吧,外头的梅花开得正好,可我躺了这么多日,都没有看过·”·    良妃显出一些平日没有的固执来,胤禩无法,只好又喊人进来服侍她略加梳洗,披上大氅,又扶着人慢慢往外头走去。
    满目望去,一树白雪压不住枝头点点嫣红,天寒地冻又透着丝丝春意··    胤禩命人搬来椅子,又铺上褥子,良妃坐在上面,望着眼前美景,轻轻叹道:“这梅,开得真好。”
·    “额娘从小就喜欢梅花·”不待胤禩开口发问,她便说起来·“小时候额娘的阿玛给我念过一句诗,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那会儿就惦记上了,就算寒冬腊月,它也照开不误,不是为了任何人的观赏,只是因为它有自己的骄傲。”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胤禩没有出声,静静听着她说··    “有时候干活干得累了,就偷偷出了浣衣局,那会儿长春宫外有一片梅林,我经常在那里玩耍,有一回,就碰上了你皇阿玛。”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遇见他,又是怎样的情形,也许等到年纪大了,可以得到恩典出宫嫁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但是没有如果。”
    良妃笑着,脸色虽然被病痛折磨得苍白,却依旧不掩美貌,胤禩没有见过她年轻时的模样,但他知道,再早上二十年,如花笑靥映着满树寒梅,定是令年轻帝王一见倾心,进而不顾一切纳她入了后宫。
    “无论如何,能生下你,额娘已经很满足了,只可惜,怕是不能等到抱孙子了……”·    胤禩蹲下身,柔声道:“额娘,你会长命百岁的,不仅能抱孙子,还能抱曾孙,重孙,我和廷姝还有许多年要孝顺你的。”
    良妃摸着他的头,扑哧一笑,眼睛里满满是对儿子不舍和疼爱··    “你啊,看似忍让,实则寸步不让,性子又倔,一个不好就要惹你皇阿玛生气,额娘是真不放心你。”
    胤禩心中一酸,勉力扯出笑容·“额娘要是不放心我,就要活得长长久久,在一旁看着我,提点我·”·    良妃点点头。
    “额娘,外头天冷,我们回去罢”胤禩轻声哄道··    “趁着精神好,我想再看会儿·”良妃摇首,看起来竟是容光焕发。
    胤禩不再说话,握着她的手,站在一旁相随··    时间悄悄流逝,头顶飘起细雪,天地之间仿佛一片宁静无瑕··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良妃轻轻呢喃,慢慢地闭上眼睛,嘴角还逸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掌心紧握着的手蓦地一松,软软垂下··    温软依旧··    锦绣在后面站了不知多久,见状捂住嘴巴,发出细细的抽噎。
    胤禩恍若未见,他蹲下身子,看着良妃仿佛安详的睡顔,怕惊动一般,轻声道:“额娘,我们回去吧·”·心 声·    三月方过,春暖花开。
    胤禩沿着宫墙一直走,满城的柳絮四处飘落,偶尔沾到袖子上,被他轻轻拂去··    长长的宫墙尽头,有一座院落,他熟稔地拐进去。
    熟悉的人就站在树下,身姿带着孱弱,但精神看起来却很好,一点也没有病痛的影子··    “额娘,你怎么就出来了”·    胤禩一喜,并作几步上前。
    那人回过头来,瞥了他一眼,神情平静祥和··    “你来做什么”·    “额娘,你身体不好,不要在外面待久了,儿子来接你回去。”
    胤禩皱眉,心底泛起淡淡不安··    “回去回哪去”·    胤禩一怔。
“自然是回储秀宫·”·    良妃摇摇头·“我不回去·”·    “额娘”·    “我不回去,那里有什么好的”·    “额娘……”胤禩走近一步,想抓住那袖子,到手却捞了个空,他眼前一晃,对方已经站在三尺之外。
    “额娘要走了·”良妃微微一笑,如玉般的容颜不见岁月的侵蚀,看上去熟悉而又陌生··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莫要惦记……”·    “额娘”·    胤禩惊叫一声,扑上前去。
    蓦地睁开双眼,空洞而无神··    冷汗津津··    手却被另一只温暖干燥的手紧紧握着··    “额娘……”他嘴里喃喃道,目光从帐顶移至胤禛焦急的脸庞,记忆渐渐倒流回来。
    离额娘去世已经过了半月··    丧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他怎么就忘了·    刚刚梦里,那种感觉还很真实。
    但是……·    额娘真的走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额娘了··    他叹了口气,轻轻道:“四哥,你怎么来了”·    胤禛看着眼前这人明显憔悴又勉强扯起笑容的模样,心中一痛,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这么紧紧拥住他。
    任谁失去至亲的滋味都不会好过,这个八弟更甚·良妃去世半个月以来,他不仅仅是食不下咽,甚至虚弱到连守灵都当场晕倒,走路也需要别人搀扶的地步,康熙不得不暂时免了他的差事,让他在家休养。
    “良妃娘娘走了,还有我·”他抱着消瘦的人道,“我会陪你一辈子的·”·    胤禩闭上眼睛,任他抱着。
    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为额娘的死而伤心,这固然是一部分,还有一些无法说出来的原因,前世额娘是到了康熙五十年才过世的,如今竟然提前了十一年,是否也与他有关系·    如果自己不重活这一趟,额娘是不是就不会早逝了·    越想越是痛苦自责,他无法阻止自己这种想法一直在脑海中蔓延,所以就连一闭上眼,也会梦见额娘。
    “我没事,四哥,你今儿个休沐吗”他拍拍胤禛的背,示意他放开自己·“瞧我都睡糊涂了,也没能起来迎你。”
    说罢就要下榻,却突然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就要栽下··    胤禛连忙抱住他,恼怒道:“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别说良妃娘娘希望你过得好,这府里头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还等着你作主呢”·    胤禩无言以对,只能化作一声苦笑:“四哥教训得是。”
    胤禛看着他··    这人脸色苍白,却还笑着,只是他的笑容有些恍惚,让人觉得虚无缥缈,仿佛连人也会一起消失··    胤禛暗叹口气,柔声道:“一会我还得赶去衙门,明日休沐,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胤禩本想拒绝,又见他坚持,只好应了··    翌日一大清早,胤禛便来接他··    短短半月,胤禩就已瘦了一圈,穿着原来的衣服更显得有些仙风道骨。
    廷姝扶着他出来·“爷,不如再多加件衣服吧”·    胤禩摇头·“不用了,这天渐渐暖了,捂着热,你回去吧。”
    外头进来个人,一身青石马褂长袍,神情虽然有些冰冷,却是沉稳雍容··    廷姝放开手,蹲身见了个礼·“四哥。”
    胤禛点点头,伸手要扶胤禩··    怎么一个两个都弄得自己好似重病缠身一般··    胤禩瞪他一眼,避了开去。
    他却不知自己的举止向来优雅淡定,此刻却带了几分孩子气,让胤禛不由莞尔··    一边仍是伸出手去将他挽住,不由分说··    又回过头。
“八弟妹回去罢,有我在·”·    廷姝点点头,看着两人的身影出了大门,上了马车,这才转身折返回屋··    额娘说去就去了。
    可如今这京城,乌云压顶一般,就连她这妇道人家也觉出几分不妥来··    爷暂时赋闲在家也未必不是好事……·    廷姝叹了口气,掩下眉间忧色。
    胤禩望着眼前的庄子,不由愣了一下··    这是胤禛上回带他来过的地方,只不过上次来的时候是秋冬,万物萧瑟,如今却是初春,枝叶茂盛,绿树成荫,别有一番趣致生机。
    “四哥”·    胤禛一笑,扶着他下马车往里走·“我记得你说喜欢这儿的葵花,刚好又开了,带你过来看看。”
    胤禩有点无奈:“我没那么虚弱,你们都个个把我当成瓷做的·”·    “若你不想被人搀扶着,就自己赶紧振作起来。”
胤禛将他带到正是上回住的厢房,又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金黄灿烂的葵花霎时映了满目··    胤禩失语片刻,方道:“四哥煞费苦心了。”
    “晚上我备了几个酒菜,我们兄弟俩小酌一番·”胤禛语气淡淡,看他的目光却柔和下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话说得随意,但胤禛是很下了些心思的。
    酒是陈年的花雕,做菜的厨子是从府中带过来的,烛影摇红,衬着隐隐酒香,已是熏人欲醉··    胤禩歪着身子靠着榻上软枕,将酒杯倒了个满,朝胤禛一举,懒懒笑道:“祝四哥身体安好,万事随心。”
    胤禛沉默片刻,也举起酒杯·“人活在世上,万事岂能随心,莫说我办不到,皇阿玛也不可能,就拿生老病死来说,谁能阻止·”·    胤禩点点头,没有说话,也不再理会他,径自喝完便倒。
    渐渐地眼神有些迷离起来,薄唇映着摇曳不定的烛火,显出几许潋滟的光泽··    胤禛看得有些发怔,不由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低低道:“别喝了。”
    自己特意选了陈酒,本想让他更醉一些,趁机将不痛快宣泄出来,免得郁结于胸,但现在看他这样,心头更多的却是不舍··    胤禩笑了一下,用另外一只受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流畅决绝,平素尔雅的眉目此时看来竟多了几分媚色。
    胤禛叹了口气,绕到他那一侧,伸手将人紧紧圈住··    “你要是伤心,就哭出来,这样闷着,只会生病·”·    胤禩难得浮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样,却绝不是他喜欢看到的。
    这人原先修长却蕴含着力道的身躯,如今却只余下清瘦而已··    “良妃娘娘,必是不乐意看见你这个样子的·”·    “额娘……”胤禩叹了口气,喃喃道,“我没想过额娘会就这么去了的……”·    “我知道。”
胤禛柔声道,以为他说的只是伤心良妃去世,却不曾想过另外一层更深的含义··    “小时候,我很羡慕别人,可以在额娘面前撒娇耍赖,肆意亲昵,而我,虽然有自己的额娘,却连天天见面也做不到……”·    “现在我终于有能力去孝顺她了……”·    “她不该这么早走,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    声音悲戚,终究化作一声呜咽。
    那人的头埋在自己颈窝,颤抖得厉害,濡湿而温热的感觉那么明显,胤禛闭上微微湿润的眼,环住他,两个男人拥抱的姿势如同一对交颈的鸳鸯··    “小八。”
    喊这个称呼,就如同两人还是幼时那般亲近··    “小八……”·    胤禛一遍又一遍,低声喃着,就像在唤一件心头珍宝。
结 发·    作者有话要说:·    首先多谢两位MM的提醒,俺之前没有注意到孝期的问题,后来去看了相关资料,是这样的:守孝3年是汉人的说法,在清朝也依旧是,但满人本身只需百日,满人官员丁忧甚至只要一个月,当然皇帝大丧还是要27个月,然而丧归丧,新皇也还是照样可以登基的,也没有不能宠幸妃子,清朝因为是满人当政,所以他们自己的规矩没有那么严。
·    “清帝王因政务繁忙,受汉族影响,皇太极之丧规定“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老皇帝死,新皇继位,虽在丧期,临朝大典时仍要求官员“冠宜缀缨”。
一般满族人家,百日内起居不释白·至百日,备香楮祭书到坟前敬奠,脱去孝服,称之“释服”·三年内,男不穿红衣,女不戴簪花,保留着满族的古制。”
    好了下面上正文,为了方便大家看文,H先放在作者有话说,不算点数,算是给大家的福利,博客我也建了,就在文案上,风头不对马上就把H删了,大家就可以去博客看。
    嘿嘿,连同H一共更了4000哦,俺很勤快滴~·    ·    似梦非梦,似醒非醒··    胤禩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的,如同在水中起伏,耳边轰鸣作响,却都听不清晰,不由蹙着眉头,随手抓到一物,便如看到救命的浮木般靠过去。
    那“浮木”身上也泛着淡淡酒香,胤禩眯起眼循着气味嗅过去,忽觉唇上覆下湿吻,温热辗转,细密缠绵,鼻息间萦绕着微醺陈香,不由迷了心神,一时没有挣扎,让对方一点点加深这个吻。
    胤禛全然没有想到这人居然一反常态,压根就没遇到半点反抗,甚至在彼此唇舌交缠的时候,对方还伸手揽住自己的背部··    他心头一热,借着喘息的空隙低低唤道:“小八……”·    那人自然不会应他,他喝的酒要比自己多得多,此时神智早已有些混沌迟钝,听到喊声也只是稍稍一抬眼皮,带起些许迷离的色泽,眼角因为酒醉而染上微微濡湿,看上去与平日大相径庭。
    低下头去,将那薄唇咬出一点点的艳色,慢慢地解开脖颈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外裳里衣,直至将整片胸膛都暴露在眼前··    入了夜的庄子还是有些凉意,胤禩无意识地蹙着眉,下意识将身体往上微弓,不料那姿势看上去却像在迎合。
    胤禛早已不是当年懵懂不知情事的少年,对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他在梦中不知道多少次将他压在身下,肆意欢爱缠绵,如今大好春光就在咫尺,却觉得仿佛还在梦境一般。
    “唔……”胤禩的声音并不像女子那样绵软无力,而是带了些微沙哑的低吟,更令人有种脸红耳热的感觉··    胤禛一笑,低下头去吮上淡色乳头,用牙齿轻轻啮咬着,感受着身下躯体一阵轻颤,几欲逃离。
    一只手压在他肩头,另一只手则解开对方的腰带,自松开的裤头处滑了进去··    那器官的形状优美交好,一如少年时候一样··    胤禛的手圈住它摩挲了起来,力道时轻时重,却都恰到好处。
    那人闭上眼,忍不住从嘴角逸出呻吟,又急急刹住,下意识的隐忍委屈,如同褪去了白日里的面具,令人顿起怜爱之意··    胤禛忍不住想要去取悦他,手下动作渐快,吻却沿着胸口至腹部蜿蜒而下,留下一串湿热的印记,到肚脐处,又伸出舌头,轻轻舔舐打转,似要将那肌肤吮入口中,吞吃下腹。
    “不要……”胤禩已经全然不知身处何方,身体只能潜意识跟着感官而动作,痛苦而又夹杂着快感的滋味几乎要将他覆没,被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器官也愈发灼硬如铁。
    “小八,你求四哥,求了,就让你好过……”·    胤禛爱极了他冷静自持的脸上染了微醺醉意,不复理智的模样,只觉得这般尔雅温文的人一旦染上情欲,也能变得格外惑人。
    忽而又想及这人与福晋或府中其他女子同房时,如斯痴狂如斯风情竟都被别的女子分享了去,不由泛起丝丝酸味,故意在他即将释放的时候,又紧紧箍住。
    胤禩大口喘息,眼睛微微撑开,但眼前的景物却看不分明,只觉得身体热得难受,仿佛有一把火在体内燃烧··    “放手……”·    “小八,求我。”
胤禛咬着他的耳垂,声音嘶哑,如情语呢喃·“求了,我就放手,让你更爽快……”·    “求……”胤禩甩了甩头,又甩不掉那种如影随形的感觉,想伸手推开,手却被制住,提不起半分力气。
    “唔”·    对方用指节慢慢摩擦,一边又用指甲轻轻挑开上面的褶皱,沿着四周到顶端小孔,每一个乃至最隐秘的地方,都受到仔细的爱抚,没有一处遗漏。
    胤禩这声低吟拖得极长,到最后几乎拖了半调上扬的尾音,带着点点媚惑,让胤禛几乎按捺不住··    “求我·”·    “求你……”·    “我是谁”·    “……嗯……四哥……”·    胤禩蓦地微弓起身子,只觉得心如擂鼓般跳动,一口闷在胸口已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释放的热液染了一手浊白··    胤禛趁着他失神浑噩,将手上濡湿送至身后,沿着入口处细细涂抹,手指试探地伸进去轻轻抽插,如是几次,又脱下衣服覆上去。
    胤禩的身体原本并不瘦弱,只是近三个月来伤心过度,清减许多,如今在烛光下两具身体交叠,看上去反倒有些强弱分明··    “……”·    对方勃发忍耐已久的器官慢慢地推送进来,胤禩只觉得身体就像从那处被生生撕裂一般,痛楚难当,不由伸出手去推拒。
    只是箭在弦上,又怎容半途而废,胤禛抓住他的手,烙下去的吻带着抚慰,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落在他身上··    硕大的灼热一直到根部才停歇下来,顿了一会,见身下的人似乎有些适应了,这才开始慢慢地抽插起来。
    时间一长,痛楚变成麻木,另外一种感觉自身体深处慢慢燃起··    胤禩就算喝醉了酒,也只是微微拧着眉,在能忍受的范围内竭力压抑自己的呻吟。
    胤禛却不爱看他如此,总是千方百计想要引出他失态的模样··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见那人又抿紧了唇不说话,不由轻轻一笑,抽插的动作加快了些。
    “别……”胤禩微微喘息,有点气力不济,神智已经有些紊乱,体现在脸上的表情是更加迷惘·“慢些……”·    胤禛也不理会,径自加大了幅度和频率,只觉得包裹着自己的地方愈发顺滑软热,如同女子的樱桃小口紧紧含着,令人几欲喷薄而出。
    律动愈发快了些,仿佛要将人逼到绝境,胤禩几乎无法承受,只能紧紧攀着对方的臂膀,随之沉浮··    汗水自额头滑落下来,流入鬓间,如泪痕一般。
    万籁俱寂的夜格外深沉,这庄子似乎也完全没入黑暗中,惟独这间屋子散发着暧昧的气息,酒香与麝香交杂弥漫,足以让人猜到正在发生的事情··    压抑的呻吟与喘息自帐后断断续续地响起,映着烛火微光,只显得更加淫靡。
    良久,方才渐渐停歇··    胤禛醒来的时候,枕边已是空空,他心中一惊,忙起身穿戴,推门出去··    略显仓促的脚步在看见那道站在花田前的身影而缓慢下来。
    太阳还没出来,清晨的微风轻轻拂过,那人一袭白色衣裳,负手而立,背对着他,看上去愈显瘦削··    胤禛慢慢地走过去,生怕惊动了他,但步子踩在地上,两人距离又不远,那人又岂会听不见。
    胤禩并没有回头,他只是专注地看着眼前盛放的花朵··    “小八·”胤禛将披风覆在他身上·“天凉露重,你站多久了”·    “就一会儿。”
胤禩没有拒绝他的好意,顺手抓住披风固定,这令胤禛原本忐忑的心情有些惊喜··    他并不后悔昨晚的事情,所担心的不过是胤禩接受不了。
    自己等了那么多久,忍了那么久,终是忍不住,他知道昨夜的事情,几乎算得上趁人之危了··    醉酒之下,又是心神大恸,防备自然要脆弱许多。
    胤禩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情变化,只是伸出手去摆弄着身前一株有些枯萎的葵花,微微皱眉··    “四哥近日除了衙门,最好都不要出门了。”
    胤禛一怔,只听得他道:“我虽然守孝百日,但是外头风言风语也没少听,皇阿玛对索额图一党的态度愈发狠厉,只怕近日就要有所决断了。”
    这三个月里,京城局势并没有缓和,反而因为索额图的下狱显得剑拔弩张··    兴许因为胤禩的求情,李蟠并没有如同前世那般被流放,只是令其降职留用,罚俸一年,这已经是所能想象的最轻的处置了,只是另一位副主考姜宸英,终究因为年事已高,经不起囹圄劫难,病死狱中。
    对于李蟠的发落,显然有些雷声大雨点小,出乎众人意料之外,但也没有人敢去质问康熙,只能暗叹他的好运气··    康熙关注科举案,却将索额图轻轻撂下,仿佛忘了他这个人,冷眼看着太子一党上蹿下跳为索额图开脱,也并不出手。
    但是忍耐终究会有限度,这位帝王的底线究竟在哪里,连胤禩也看不透··    只不过风雨欲来的气息,却还是能察觉得到的··    胤禛闻言颔首,心思自然而然地转到朝政上来。
    “我素来就很少与朝中官员来往,你不必担心,其实你这一次,未尝也不是躲过了一场祸事·”·    胤禩去求情,势必触怒皇阿玛,他若是硬扛,指不定又要遭罪,恰巧却是因为良妃去世,让康熙心软,眼见儿子一天天消瘦憔悴,他对李蟠一案,终究也是手下留了情。
    胤禩沉默片刻,轻道:“也许是冥冥中额娘一直在庇佑着我·”·    胤禛心中后悔,自己不该提起这茬,一边执起他的手,低声道:“身体可还难受,我让人去熬姜汤”·    说这句话的时候,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四阿哥难得觑着对方的表情,有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不用了·”·    那人淡淡的语气令他有些不安,忍不住仔细端详起来,却发现他虽然神色平静,垂下的睫毛正微微颤抖,泄露了身体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再细看一些,甚至可以发现平静的脸色其实也不是那么平静,在淡然的掩饰下,还有一丝微微的别扭··    胤禛心中一甜,却也没再说话,忍不住握紧了他的手。
    胤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挣不开,只得由他握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心已经渐渐柔软了··    心病一去,身体自然也恢复得很快,加上胤禩年纪轻,并没有留下什么后患。
    过了几天,已经可以进宫请安,康熙并没有表现出如何高兴的情绪,一面恢复了他的差事,一面赐下不少好药,回头又唤来太医给他把脉··    胤禩记得上辈子额娘去世时,父子俩的关系已经水火不容,所以就算自己伤心过度至于无法行走的地步,康熙也并没有过多地去关心他,也许那时候这位父亲已经被儿子们接踵而来的夺嫡争斗弄得身心俱疲。
    在照顾额娘期间,康熙也来看过几回,他所难得流露出来的温情,让胤禩对这位至高无上的父亲有了更深的认识··    他首先是一个皇帝,其次才是父亲。
    他也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但这些情绪是建立在没有触及帝王底线的前提下,就像太子,康熙倾注了作为父亲和帝王的双重心血,给了他所能想象的身份和荣耀,然而一旦太子有了不轨之心,当作为父亲的耐心和包容渐渐褪去,剩下的就只有帝王的冷酷了。
    也许正是因为自己有着这样那样的软肋,所以当年才会败北,甚至于在他那位四哥登基之后,也没能翻身吧··    那头太医把了脉,告知康熙八阿哥的身体还是虚弱了些,但已经没有大碍,只需好好调养,切莫劳累过度。
    康熙的脸色愈发柔和了些,让梁九功跟着太医下去开方子拿药,独自留了胤禩在西暖阁,问起一些家常,还有良妃在世时的琐事··    人活着没有珍惜,等到去了,又是何必·    胤禩暗叹一声,敛下波动的情绪,尽可能心情平和地应答。
    这一来一往,倒也不觉时间飞逝··    康熙又留他吃了午膳,这才让他跪安··    胤禩刚出殿门,便瞧见太子远远走来,步伐比起平时要疾快不少。
    “给太子请安·”胤禩停住脚步,待太子走近,行了个礼··    太子匆匆点了头,胤禩甚至觉得他压根没看清自己是谁,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胤禩心中犹疑,却不想多管闲事,脚步顿了顿,依旧向外迈去··    然而还没走多远,便听见里头隐隐传来一阵叱骂声,伴随着瓷器落地的脆响。
    胤禩深吸了口气,头也不回往宫外的方向走去··    翌日,康熙下旨,将索额图处死于幽所··    消息一出,举朝皆惊。
    “索额图因结党妄行,议论国事,心怀不轨,背后怨尤,朕念其乃先皇后叔父,当朝太子叔公,再三忍让,然索额图不仅不稍加收敛,反而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揽权卖官,与明珠权势相侔,互相仇轧,甚至怂恿皇太子行逾距之事,今劣迹种种,罪证确凿,赐三尺白绫,着其于宗人府自缢。”
    索额图听着来人宣旨,神情木然呆滞,似乎早就失去了反应··暗 涌·    索额图死了··    他位高权重,权倾朝野,辅佐帝王平定三藩之乱,出使尼布楚,与当朝权相明珠倾轧半生,满朝文武百官,多半出自其门下,到头来却落得个被赐自缢的下场。
    他活着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他死,但当他真正死了,又有许多人如同做梦一般,不敢置信··    毕竟索额图看起来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坚不可摧,然而突然之间,这棵树就这样轰然倒地,不复存在。
    兔死狐悲,有人伤感,惶然,自危,也有人窃喜,冷笑,嘲讽,无论如何,太子党少了一根擎天之柱··    整整三天,太子将自己关在毓庆宫没有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所有人都觉得接下来康熙就会对太子下手··    但帝王的心永远不可揣摩,康熙非但没有拿太子开刀,反而将源源不断的赏赐送往毓庆宫,以示抚慰。
    朝中的氛围伴随着天气转热而逐渐窒闷,每日规律的上朝,下朝,陛见,办差,每个人都有差事在身,但每个人都觉得心里仿佛压抑着什么,不吐不快··    就在这个并不令人舒畅的时候,胤禩却得到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算好事的消息。
    张氏有孕了··    印象中,这个张氏一直是安安分分,沉默寡言的模样,就算人多的地方,她也能躲到不被众人注意的角落里,一站就是半天不说话。
    既是宫里指进来的,又是这般的性子,廷姝也无从发作起,这几年来府里倒是相安无事,上下太平·便连胤禛那般家教严谨的府里,私底下也会闹点争风吃醋的小把戏,在胤禩这里,竟是从未出现过。
    胤禩很少去张氏那里过夜,但是也不能丢在那里不闻不问,偶尔才会过去一次,所以也没想到廷姝还未有孕,这张氏倒先怀上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恭喜爷了。”
廷姝福了个身子,笑道··    她心里自然是有一丝苦涩的,原本府里两个女人都没孩子的时候,还可安慰一下自己,但如今张氏都有了,自己膝下依旧空空,不由得她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张氏温顺不争,胤禩也不是好色之人,可总归天意还是不落在她身上··    胤禩怔了一下,心里虽然也有几分欣喜,却没有太大的激动,他拍拍廷姝的手,两人分头落座。
    “赶明儿去找大夫来看看那,兴许有什么办法,我们都还年轻,不用着急·”·    廷姝心头一酸,泪差点就流下来,忙强笑道:“瞧爷说的,这都是老天爷的恩赐,哪里能强求得来,妹妹也真是的,自己有身子了还不知道,整整三个月了这才觉得不舒坦,可见孩子将来也是个懂事的,不闹腾。
爷去看看她吧”·    胤禩本想点头,转念一想,却是摇首笑道:“晚些再说,有你照顾我放心,你也很久没回娘家看看了,正好明日我休沐,陪你一同回去吧。”
    廷姝想了片刻,点点头,兴许额娘那里有什么偏方也说不定,进府两年,她毫无所出,心中早已急得不行,暗地里也找过太医询问,可连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自古女子生儿育女乃是天职,在这一点上,满汉并无多大差异,虽说满人不兴“七出”,也不可能因为福晋无子就可以休弃,正妻照样可以将通房或侧室的儿女归到自己名下,廷姝却不愿那么做,说到底总归不是自己的孩子,长大了必然会晓得自己的身世,何况隔了一层肚皮,也觉得不亲近。
    “爷……”廷姝的表情有些迟疑,“若是我真不能……不若等选秀的时候,请宫里头再指几个妹妹进府吧”·    “你也知道子嗣是强求不得的,庄亲王博果铎如今五十多岁,纳了不少妾室,却连一子都没有,这岂非也是天意”胤禩淡淡一笑,“我自小看着额娘受尽百般冷落白眼,可不愿意家里头再生风波,鸡犬不宁了。”
    见他提到良妃,廷姝呼吸一窒,不由覆上他的手,柔声道:“爷别多想了,我不提就是·”·    这头胤禩因为家事而安慰廷姝,那边四贝勒府中却因为政事而一片沉凝。
    “四爷,如今情势已是刻不容缓,若等那位真废了太子,怕就来不及了,您得赶紧做个决断·”·    沈竹见胤禛沉吟不语,又道:“圣上虽还没有废太子,可看起来也离此不远了,若真有心想要保全太子,定不会处死索额图。
索额图乃先皇后之叔,当朝太子叔公,没有人比他更希望太子好,皇上想必也清楚这一点·索额图一死,太子党就群龙无首,圣上的心意,难道四爷还不明白么如今大好时机,正该将那些摇摆不定的太子党官员招揽过来,为我们所用。”
·    “希贤,你看呢”胤禛开口,问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戴铎道:“小的不这么看。”
他假装没有注意到沈竹投来的,略带不满的目光,续道:“索额图死,未必是皇上想抛弃太子,恰恰相反,皇上有可能想借此看看太子的反应,如果太子纯孝忠君,幡然悔悟,自然会知道怎么做,如果太子执迷不悟,皇上的这一步,却可谓更加高明。”
    沈竹与戴铎,皆是胤禛跟前得力的幕僚,加上身在翰林院的年羹尧、任御前侍卫的傅鼐,外放福建巡抚的沈延正等,甚至还有交好的胤禩,在不知不觉中,他身边已经凝聚起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量,只不过他处事低调不张扬,比起其他门人遍布的皇子阿哥来说,少有人会注意到他。
    胤禛不置可否,沈竹却忍不住追问:“怎么高明”·    戴铎微微一笑,拿起一个茶杯,将它放在桌子中间,又将其他杯子与茶壶都扫至一旁。
    “太子如今等于站在众目睽睽之下,可以成为皇上用来试探其他人用心的棋子·”·    沈竹恍然道:“你的意思是,皇上不处置太子,是因为想看其他人的反应。”
他自己说罢不由忽觉一阵冷意,喃喃道:“不至于吧,毕竟是父子,太子又那么受宠爱……”·    戴铎淡道:“天家无父子。”
    胤禛深深看了他一眼,为这次密谈下了结论:“希贤所说,确有几分道理,不过如今这种情势,多的是想往前跳的人,我们没必要再去凑热闹,静观其变即可。”
    事实上,如今太子尚在,还有大阿哥、三阿哥压在头上,就算太子被废,皇位怎么说也不该轮到自己头上··    若说自己没有野心是假的,生在天家,谁不曾在心里有过念想,嘴上虽然谁也没说,但暗地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盼着太子被废,如今索额图已死,太子一党颓败之势初现端倪,所以心中最着急的,并不是他,而是大阿哥吧。
    翌日廷姝归宁,胤禩陪着她一起,富察府上下早已准备妥当,马齐亲自迎了出来,彼此见礼之后,廷姝被富察夫人带到内院,胤禩则与马齐留在书房叙话。
    “八爷对如今的情势怎么看”彼此刚入座,马齐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    彼此成了亲家之后,走动就更加频繁,连带着关系也密切起来,胤禩办事得力,谦和温雅,在诸皇子中都是出类拔萃的,再加上两世为人,即便没有刻意去拉拢,往来应对的手段,比起许多人来也要高了一筹。
    自良妃薨逝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心觉亏欠,康熙对胤禩比过去好上许多,不仅常当众夸赞他,逢年过节的赏赐也没少过··    如此一来,让朝中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明里暗里没少旁敲侧击地打听,胤禩故作不知,每日依旧衙门家里两头跑,除了宫里和胤禛府上,便鲜少再出门。
    现在马齐冷不防抛出这个问题,却让他皱眉:“岳父何出此言”·    马齐沉吟片刻,道:“这里没有旁人,我们翁婿一场,八爷也莫要瞒我,难道您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岳父莫非是受了谁的托付,来当说客了”胤禩微微一笑,见马齐尴尬表情,立时猜了个**不离十。
    “难道岳父觉得,皇阿玛是真的要舍弃太子了么”·    马齐的为人,胤禩倒还信得过,只是他有个毛病,一旦心思动摇,就极易被鼓动利用。
    马齐叹了口气:“上次听了八爷所言,我也不再心存妄念,只是如今有个人,却是不好推托·”·    胤禩略一思忖,就知道他在说谁。
“佟国维”·    马齐点点头··    索额图一死,佟国维就成了头号炙手可热的人物··    同样是皇亲国戚,佟家也不遑多让,不仅立下赫赫战功,家族中还有不少战死沙场的,从孝康章皇后到孝懿仁皇后,一个是当今皇上生母,一个是当今皇上嫡妻,名副其实的世家大族,高门阀第。
    明珠虽然与索额图斗了半生,也是权倾朝野,家族势力毕竟比不上佟国维,所以如今佟家,上承皇恩,凌驾百官,竟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    对于佟国维为何两世都挑上自己,胤禩并不意外。
    胤褆羽翼已丰,又有明珠在侧,佟国维就算投靠了他,将来也不会是首功··    胤祉成日与文人墨客厮混在一起,佟国维对他不大看得上眼。
    胤禛冷面冷心,做事低调,待人不苟言笑,虽然因为养母而与佟家扯上关系,但毕竟先皇后过世已久,他也曾在政事上驳过佟国维几回面子,两者关系并不算亲密。
    余者不是年纪尚小,就是无心朝政,都不会在佟国维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只剩下了胤禩··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却有人来报,说佟中堂带着儿子隆科多上门拜访。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马齐看着胤禩苦笑··    胤禩倒没表现出什么情绪,理了理衣摆,起身笑道:“贵客上门,我与岳父一起相迎吧。”
    以佟国维的身份上门,算是有点纡尊降贵的,但是胤禩在此,又是不大一样,他们还得反过来向胤禩见礼··    “佟中堂无须多礼,隆科多与我也是老相识了。”
胤禩笑道,拱手还了一礼,佟国维地位尊崇,他就算是皇子,也不敢托大··    隆科多见着胤禩,也是面露喜色··    江南一行,两人算是打下交道,隆科多是御前侍卫,胤禩则经常要进宫,互相之后也没少往来,关系也算融洽。
    彼此寒暄一阵,佟国维却都是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丝毫不提及正题,眼见天色渐晚,他却不说告辞,兀自老神在在··    胤禩暗道一声老狐狸,面上却笑道:“今日碰巧凑到一块儿了,中堂大人若无事,不如留下来用个便饭。”
    佟国维顿了顿,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不知可否请八爷借一步说话”·    富察府的后花园建得极好,虽则没有什么名贵草木,但小则小矣,却看得出是花了心思去布置的,亭台楼阁,都有点江南园林的影子,傍晚时分,日落西山,微风轻拂,静而不沉,恰是说话的好地方。
·    两人沿着小道走了一路,却都没有说话,胤禩心情宁静,望着远处落霞染天,也并不急于说话··    “八爷您看。”
佟国维忽然指着天上一处··    胤禩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雄鹰飞过,在云间掠下一声长啸,身姿矫健,令人不由驻足··    “这雄鹰高飞,俯瞰世间万物,确实令人向往。”
佟国维叹道,感慨无比··    倒是打起机锋来了,胤禩有点哭笑不得,却顺着他的话,指着池中锦鲤道:“雄鹰虽展翅翱翔,却不知水里自由自在的快活,也就不知道鱼的乐趣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    佟国维微微拧眉··    他不知道胤禩这番话,是故作姿态,还是真的无意于储位··    如今正是趁势而起的时候,除了那些没有实力角逐的皇子,他并不相信真的有人会眼看着机会摆在前面,却不去争取。
    “八爷这是何必,放手让时机溜走,并不是聪明人所为·”·    “中堂大人,胤禩想劝您一句·”胤禩忽而敛了笑容。
    佟国维一怔··    “天心难测·”他淡淡道··    佟国维没有说话··    在他心里,自然是不以为然的。
    只觉得这八阿哥的胆子未免太小,想来是之前被冷落的那段日子,已经将他吓怕了··    心中却仍是不甘心:“难道八爷愿意眼睁睁地将机会拱手相让”·    胤禩一笑,眼神却带着了然的淡漠:“中堂不妨再多看几日,这生杀大权,总归是皇阿玛说了算。”
    陈平攥紧了怀里的玉佩,回到住处··    就算再压抑,也掩饰不住丝丝喜意从这张脸上透出来··    若不是怕人发现,他这一路早就把玉佩抓在手里把玩了。
    如今好不容易忍到回来,一边推开门,一边却伸手去拿那块玉佩,脑子里不住地盘算··    找个时间,将嫣红赎出来,然后带来给姐姐看,姐姐想必会喜欢她……·    门一推开,才发现屋里还有个人。
    佳盈正坐在床边,帮他缝补着衣裳,抬眼一瞧,见他站在门边,微微露出笑容:“愣着做什么,过来试试衣裳·”·    “姐。”
陈平走过去,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他匆忙往床铺里头的方向瞄了一眼,强笑道:“你怎么来了”·    “爷带着福晋回娘家了,那边没什么事情,我过来看看,正好帮你把衣裳补了。”
佳盈拿起衣裳帮他换··    陈平闪身想避开,有点赧然:“姐,我自己来就好,都多大了”·    佳盈笑吟吟地,也不勉强,便停下手让他自己穿上。
    两人早年相依为命,与其说是姐弟,不如说做姐姐的一直照顾弟弟良多,如母如姐,彼此之间也少了许多顾忌··    只是这挣扎躲闪之间,一块东西从陈平怀里滑落下来,跌至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避 暑·    玉佩落在地上,上面多了一条裂痕··    陈平来不及懊恼,忙弯下腰想捡起来,却有一个人动作比他更快··    佳盈拾起玉佩,端详片刻,咦了一声:“这玉佩是哪里来的”·    她跟在福晋身边多时,也算见过一些世面,手中这块玉佩成色极好,入手温润,绝不是陈平所能买得起的。
    陈平支支吾吾:“爷赏的·”·    知弟莫若姐,佳盈看到他躲闪的神色,心下已有几分狐疑,便笑道:“这玉佩模样可爱,姐姐看了也喜欢,反正已经摔裂了,不如就送了我吧。”
    这玉佩本是陈平想送给嫣红的,但此时此刻他也不敢说什么,只能道:“姐要是喜欢就拿去好了·”·    佳盈笑了笑,没再提起这事,转而张罗着为他试穿衣裳。
    从陈平住处离开,佳盈越想越是不对劲,便向管家高明告了个假,说是要出门一趟··    她平日性情温和,与府内上下相处极好,高明自然很痛快就应允了。
    佳盈出了府,兜兜转转几圈,挑了个不怎么起眼的当铺走进去··    当铺伙计忙迎出来,招呼道:“这位姑娘里边请”·    佳盈虽然从没有来过当铺,但她这几年在贝勒府,待人接物已经历练出胆色分寸来,加之衣裳虽不华丽,却用料不菲,看上去便不敢让人小觑。
    伙计捧着茶盏,一边笑道:“这是上好的龙井,姑娘请了,不知姑娘是想来典当,还是孰取”·    佳盈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烦请这位小哥请你们掌柜出来一下。”
    伙计见她说话不愠不火,越发不敢小看,忙点头哈腰:“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请·”·    片刻之后,须发皆白的掌柜走出来,彼此寒暄一阵,便道:“敢问姑娘是来当东西的”·    佳盈点点头:“我这儿有个玩意,想请您给帮忙掌掌眼。”
    掌柜拈须而笑,颇为自傲:“若说起鉴定古玩物事,老朽还是略知一二的·”·    佳盈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伸至对方面前,摊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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