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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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日月(八阿哥重生)+番外 by 梦溪石/古镜(上)(3)
·“八爷,奴才去给他们些银钱”·见胤禩点点头,惠善走上前去,掏出一小袋银锭,跟他们说了些什么,又指指胤禩的方向,边将银钱递给他们。
老人看也没看胤禩这边,木然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多少感激,嘴巴微微阖动,说了句话,又慢慢地往前走了,竟也不拿那银钱··惠善有点尴尬地跑回来,道:“八爷,那老人家不要钱,说有钱也买不到粮食。”
“罢了,先去别处看看·”胤禩道,他们身上没有干粮,而这附近别说铺子,连人烟都寥寥··他前世钻营权术之中,虽有贤王之名,却仅止于在群臣或士子中博得的虚名,若论起于国有利,于民有益的大事,却是半件也无。
如今绝了夺嫡的念想,静下心来,竟发现自己看一些事情,也有了不同的想法和感受··虽然这次出来的初衷,只是为了逃避指婚,但是现在身临其境,也不由得为眼前惨况而唏嘘悲悯,此生既已决定不去争那把椅子,何不埋头做点实事,能令一些人受益,总也好过去争去抢,惨淡收场。
胤禩怀着心事,边走边想,惠善与高明两人都不敢去打扰他··三人穿过倒塌的废墟之中,很快便到了另一条街上··这条街道两旁的房屋,虽然也同样受了损毁,程度却要轻微很多,房子周围还有些家丁模样的人在搬着石块打扫清理,从房子里走出来的人,穿着打扮明显要好很多。
胤禩心中一动,对惠善道:“你去打听打听,看徐泰的宅子在哪里·”·惠善应声上前询问,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是再往前走数十步,就能见着了·被询问的人,想是见到惠善穿着不俗,又多嘴叨嗑了句,道是徐泰的宅子,是这条街上,乃至整个平阳府最大最好的一座。
最大最好,胤禩嘴角微挑,往前走去··街道的另一边,墙角歪着一个人,支了个幡,上面写着“算无遗策”四个字··他的衣衫有些破损,脸色也带了些菜色,惟独精神奕奕,嘴里还喊着:“算卦喽,算无遗策,算不准不要钱喽”·地动·胤禩起初并不在意,待走了几步,那人又喊起来,才往他那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之下,倒看出些许蹊跷来··平阳府受灾惨重,寻常人家多数都四处张罗着怎样才能吃饱饭,这种时候又有谁会有闲情逸致去算卦,而这人的正对面,恰恰就是富丽堂皇的平阳首富徐泰宅子。
似乎感觉到胤禩的目光,那人也抬起头望过来,胤禩注意到他虽然面有饥色,身体也有些消瘦,但身上却并没有那种跑江湖的市侩气息,一双眼睛清明有神,正看着胤禩,不亢不卑。
他来了些兴趣,走上前··“先生帮我也算一卦如何”·“阁下所求何事”·胤禩将一小锭银子放在他面前。
“先生不妨算算我现在想算何事·”·换作寻常的算卦先生,只怕早就以为这人是来砸场的了,但那人却懒懒瞥了胤禩一眼,道:“若我算对了,我不要银钱,只想拜托阁下一件事情。”
胤禩笑道:“尊驾如此自信,不妨先算了再说·”·那人闻言,既不起卦,也没有用上任何占卜之物,只略低了声音,看着胤禩,慢慢道:“你们是来查徐泰的。”
惠善脸色一变,便要抽出腰间的刀,胤禩按住他,知惠善行径已落入对方眼中,索性问道:“何以见得”·“山西地动,朝廷一定会派钦差大臣来,所以在下日日夜夜守在平阳府衙处,亲眼看着几位进了府衙,又从在府衙做事的亲戚那里打听到消息,得知诸位诸位正是朝廷派来的钦差……”·惠善截住他的话,冷冷道:“那你在此处装神弄鬼,究竟想做什么”·那人面容一肃,撩起袍子砰的一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这才起身,恭敬作揖,道:“草民沈辙,特来伸冤。”
胤禩见他神情严肃,已全无之前的慵懒·“我并非钦差,只是随同办事,你既有冤情,可是与徐泰有关”·沈辙点点头:“正是如此,平阳府的商贾,与山西官场多有联系,错综复杂,非寥寥几句能道清,诸位是来勘察民情,必然会提及借粮,而府台大人也一定会与诸位说起徐泰,我料钦差大人八成会派人来调查徐泰,又别无他法,只好来此守着了。”
胤禩沉吟片刻,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你找个地方细说吧·”·“诸位请随我来·”·沈辙将几人领到一座屋子前,又当先进去,转身边歉意道:“小屋简陋,请诸位不要介意。”
屋子虽旧,墙壁也有不少裂缝,却布置得颇为雅致,几株盆栽摆在各处,还有几幅书画挂在壁上,落款都是沈辙··待众人坐定,沈辙拱手道:“在下能否唐突打听一句,公子是钦差大人的什么人,尊姓大名”·胤禩道:“我是钦差大人的远房侄子,叫我应八即可,此番随伯父出来办事,若有内情,可与我说。”
沈辙点头,他实是求助无门,也不计较眼前只是个十五来岁的少年,便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自幼父母早亡,全靠邻居一户姓厉的夫妇,不时帮助我,我才能安心读书,考取功名,但是三年前发生了一桩变故,厉嫂子出门的时候碰见徐泰,被他看上,他便派人将厉大哥杀害,又让厉氏宗族出面,说要收回厉家的屋宅和田产,迫得厉大嫂走投无路,她不愿被徐泰收为外室,也跟着投水死了,留下一名幼子,今年才三岁。”
“你说你那个厉大哥,是被人逼死的,可有证据”·沈辙摇头:“没有,当时厉大哥的死讯传来,说是走夜路,失足落入水塘,但是水塘边上那条路,平坦宽阔,厉大哥也无眼疾,怎会走着走着掉入水塘,就算是掉了进去,他水性极好,又怎会活活淹死,而且厉大哥死了不到三天,就发生厉家宗族逼迫厉嫂子,然后徐家管家出面的事情,又如何不令人联想起来。”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向知府伸冤”·沈辙叹道:“在下实在是走投无路,求助无门了,此案发生在浮山县,至今已有三年,三年中换了两任县令,我皆去告过,都无功而返,县令推诿拖延,就是不查。”
他微微苦笑:“幸而我有功名在身,否则只怕早已被冠上诬告的罪名斩立决,后来我又找上上任知府,那知府对我说,徐泰是山西巡抚噶尔图的妻舅,他姐姐是噶尔图身边极为受宠的侧室,劝我回去安心读书,不要瞎折腾,后来被徐泰知道,还派人打了我一顿,威胁我莫要多管闲事,现今这位知府大人,听说官声极好,我却是不敢再冒险了,只想着自己能早日考取功名,给厉大哥讨个公道,不想又碰上天灾,知道朝廷十有八九会派钦差前来,便又燃起一丝希望,做了点故弄玄虚的把戏,想引起诸位注意。”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惠善与高明听了他一席话,都露出义愤的神情,胤禩却神色未动,慢慢道:“依你所说,山西巡抚是徐泰的后台,你就算殿试第一,至多也就是个六品翰林,届时说不定噶尔图早已高升,你又要到何时才能扳倒他”·沈辙长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可是说句不敬的话,这官场黑暗,官官相护,我又要到何年才能得报此仇”·说话间,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沈叔……”·沈辙回过头,露出慈爱神色,招手让他过来,又对胤禩等人道:“应公子,这便是我说的,厉氏夫妇的遗孤,名唤清和。
清和,快跟客人行礼·”·厉清和有模有样地拱手作揖,童音清脆,让胤禩想起宫中年纪尚幼的十三和十四··“清和给各位请安·”·“你想扳倒徐泰,未必需要自己去考取功名。”
沈辙奇道:“应公子的意思是”·胤禩淡淡道:“惠善,高明,你们先出去·”·待两人都退了出去,他才续道:“徐泰既是你的仇人,莫非你就一点都没有去调查他的弱点,他的把柄,有时都可置对方于死地。”
惠善是康熙指给他的贴身侍卫,再怎么忠心,说话也需顾忌三分,他并不想让这席话传到康熙耳中,被他认为自己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沈辙本还在想方设法说服这少年帮自己传话,没想到他一下子就道出自己的心事,不由对他又高看了几分。
“应公子年少聪慧,我知道钦差大人与府台大人,想必现在都为粮食一事而烦忧,区区不才,正有一计献上,或许能让徐泰心甘情愿交出粮食,只求事成之后,能将徐泰治罪,全我报仇之愿。”
胤禩明知故问:“怎么,徐泰说他家中没有余粮,是假话”·沈辙嗤道:“平阳百姓,人人皆知徐泰家财万贯,粮食装在粮仓里,多得都腐烂了,他若没有余粮,何处还有”·胤禩挑眉:“既然如此,你有何计策”·沈辙张口欲言,忽觉脚底微微震动,桌椅枱柜也跟着摇晃,不过瞬间,晃感已越来越强烈,沈辙变了脸色,身边的厉清和已是满脸惶恐害怕。
胤禩刚来得及起身,身后轰隆隆一片屋瓦墙壁俱都倒塌下来,高明与惠善脸色大变,想也不想就往屋里闯,却还没踏出半步,就看见胤禩头顶的房梁倒塌下来,砰的一声,整间屋子化为废墟。
“爷————”高明凄厉喊道··噩梦·秋风萧瑟,落叶飘潇··高墙灰瓦的小院孤零零杵在那里,老旧的窗纸半搭在窗棂上,被风吹得抖动起来。
胤禛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过这样一栋宅子,但记忆深处,仿佛又有些熟悉感,让他忍不住走向那扇门,想要去推开它··门似乎也已经年未修,上的漆大都掉得差不多了,还有些粗糙的裂缝,一推开便发出咿呀声响,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分外渗人。
屋里没有点灯,冷冷的一片幽暗,阳光从半开的门外透进来,不仅没有增添温暖的感觉,反而多了几分古怪··胤禛只觉得仿佛有只手,将自己紧紧揪住,心头传来一阵阵的悸动,脚步却停不住,一直往里走去。
房间的尽头,是一顶纱帐,早已泛黄,连床头的流苏,也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帐中隐隐绰绰,仿佛有个人躺在那里··直觉就是胤禩,他不由开口轻喊:“小八”·没有人回应。
便连这声轻喊,都像在房间里回荡起来,更显空旷··胤禛有些急了,又喊了一声:“胤禩,是不是你”·纱帐那边还是一片沉寂。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揭开它··帐内的景象,一点点映入眼帘··破旧的锦被微微隆起,果然躺着一个人··及至纱帐完全挽起,胤禛却赫然发现,盖在被子下面的,竟不是人,而是一副白骨。
·一副森森白骨··“”·胤禛猛地睁开眼,满头冷汗··这一清醒,才发现自己还在书房里,手臂被枕得酸麻,仿佛在提醒自己,刚才那一切不过是一场梦。
刚长舒了口气,外面便响起一阵敲门声··“谁”·“爷·”·“进来·”·四福晋推开门,看到胤禛脸色蜡白的模样,忙道:“爷,可是身体不适”·胤禛摇摇头:“你让苏培盛去备马,我要进宫一趟。”
乌喇那拉氏吃了一惊·“这么晚,宫门都下了,出了什么事吗”·胤禛不语··这些日子的相处,已让乌喇那拉氏摸清了他的一些性情,知他不想说的事情,无人能强迫他,便转了话题。
“现在天色已晚,皇阿玛说不定歇下了,爷明早再进宫吧”·胤禛微微拧眉,道:“刚做了个梦·”·“梦见什么了”·他并没有立时回答,良久,才叹了口气。
“罢了,明早再进宫吧·”·翌日的早朝,又发生了一桩事情,让胤禛想说的话没来得及出口··事情的起因还是八旗生计··有个下层旗人,祖上从龙入关,还曾当过正五品的分管佐领,到了他这一代,没落了,只剩下几亩薄田,在那经营着,要富不大可能,饿死也不至于,原本也是相安无事。
结果那片地被人看上,对方是一个不入八分镇国公,叫阿克敦,想用那块地来建庄子,用低价与那户人家收购,那人却不肯卖,这就惹恼了阿克敦,他故意引诱那户人家的男主人染上赌瘾,又让对方欠下高额赌资,借此威胁对方将地抵偿给自己。
那旗人家中没了田地,又欠下赌债,很快就败落得一塌糊涂,连年过六旬的老母也要出门乞讨,此事被报到宗人府那里,因案情再寻常不过,宗人府本着大事化小的原则,让那旗人将老母接回家中奉养,又告诫了阿克敦,结果不出三天,那老母在家上吊死了,欠下赌资的旗人也一把火将自己全家连同那间屋子给焚了。
事情闹大,宗人府再不敢擅专,忙呈给康熙·康熙原本还觉得之前施世纶的奏折,有小题大作之嫌,但听闻这件事情,立时便龙颜大怒,不仅下令将阿克敦处以流刑,连同宗人府一干人等,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责罚。
胤禛这边,康熙本是让他调查八旗生计的事情,如果出了这桩变故,催得就更紧了,胤禛每日在户部和宗人府之间来回奔波,有时还要深入下层旗人家中勘察实情,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抽不开身。
而那个恐怖的梦境,自那夜之后,竟也再未出现过··此时的山西平阳,马齐正急得满头大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绝对没有想到,刚刚发生过地动的平阳,竟会在这个时候,再次地动山摇,当时他正在后院,所以幸免于难。
可是如今还被埋在废墟下的,却是一个他万万担当不起的人物,八阿哥胤禩··“快搬”马齐抹了把汗,气急败坏地吼道··整间屋子夷为平地,哪里还有完好的地方,当时惠善与高明已经傻了,高明不由分说扑上去就想把砖石挪开,还是惠善尚存一丝理智,死拖活拽将他拉走,两人飞快赶回平阳府衙禀告马齐。
马齐一听就愣了,过了一会儿,才将平阳知府喊来,命他马上找来人手,帮忙将下面的人救出来··上面是大块砖石,还有几根硕大梁柱横在上面,旁边的房屋也俱都倒塌了,压在一起,无疑是雪上加霜。
此刻马齐想哭的心都有了··若下面的人有个万一,他万死也难辞其咎··平阳知府王辅,如今也是着急上火,还有一丝疑惑··那边调粮的旨意还没下来,数以万计的百姓等着救命粮活命,这边又来了次地动,连钦差大人的侄子也给埋了进去。
只是看马齐以及他带来的众人皆一副心急火燎的模样,王辅心觉有异,却也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被埋在下面的,不像钦差的侄子,倒像他的主子··这次地动,死伤又是不少,知府衙门的官兵,一方面要去维持秩序,帮忙救济灾民,王辅也调不出更多的人手了,十几名官兵吃力地搬开那些石块,进度其实十分缓慢。
高明站在旁边,一遍遍地喊胤禩··惠善与马齐带来的两个侍卫,早就挽起袖子跟着搬运··和胤禩一起被压在下面的,还有沈辙与厉清和··厉清和是最早被救出来的。
因为被沈辙紧紧护在怀里,他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惊吓过度,神色还有点木讷··随后是沈辙,他的腿被压断了,整个人晕死过去,但性命也无大碍··高明看着一个个被救出来的人,都没有胤禩,已经吓坏了,趴在边上哭喊着。
“爷,您倒是应奴才一声啊,爷……”·马齐也白着一张脸,紧紧盯着每一块搬起来的砖石··“大人,令侄福大命大,定会无事的,但此番地动,事关重大,是否应立即上报朝廷”王辅斟酌着言辞对马齐低声道,他忧心民众会因无粮而饿死更多,更担心因此引发民变,内心焦急程度,不亚于马齐。
王辅的话提醒了马齐,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无论八阿哥是生是死,都要第一时间告诉皇上,也可趁机催粮··“我这便去写奏折,这边就劳烦王大人了·”·王辅抹汗点头。
“大人放心便是,下官会在这里盯着·”·“爷,您想想良……想想您额娘,想想四爷,快答奴才一声……”高明抽噎着边道,他伺候胤禩多年,胤禩对他也很好,两人主仆之情,自然非同一般。
“催魂似的……爷听了心烦……”·从瓦砾废墟之下,忽地传来一句话,声音微弱,听在高明耳中,却如响雷一般··惊闻·胤禩受伤的消息传至京城,正是晚霞斜挂,家家炊烟的时候。
“你说什么”胤禛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素来冷静内敛的他,此刻竟有点反应不过来··传话的侍卫满头大汗·“四阿哥,皇上传您立即进宫。”
“胤禩他怎么样了”胤禛腾地一声站起来,连手里饭碗都忘了放下··“奴才也不大清楚,还请四阿哥赶紧同奴才走一趟吧”·“备马,进宫。”
胤禛随手将饭碗搁下,话都没多说一句,苏培盛早已机灵地跑出去准备··“爷”乌喇那拉氏突然出声,胤禛本已踏出门槛的脚步顿了顿,转头望向他。
“万事冷静·”她说这句话,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胤禛点点头,抬脚便走··胤禛进了宫,二话不说,跪在康熙面前··“请皇阿玛恩准,让儿臣前往山西,接回八弟。”
康熙将一份奏折递给他··胤禛接过打开,飞快地扫了一遍,心中更是焦急··“皇阿玛……”·康熙摆手·“你又不是太医,去了能顶什么事,朕已从太医院调了个医术最好的太医跟着侍卫前往,你就不必去了,好好办朕交给你的差事。”
胤禛有心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闻言只能跪在那里,脸微微垂下··太子侍立一旁,见状嘴角微微勾起,随即敛容,出声道:“皇阿玛,不若让四弟去瞧瞧,马齐信上说得语焉不详,儿臣心中也十分担忧。”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康熙二十九年亲征噶尔丹,途中被索额图暗中克扣粮草,如果他不是因病中途折返,想必已经被活活饿死··自那之后,康熙就对底下的人有了防范之心,索额图名列榜首,但是内心深处,他依旧觉得太子是他从小一手教导起来的,品性不差,那次意外,不过是索额图自己做的手脚,加上那次之后,索额图似乎偃旗息鼓,连带围聚在太子周围的人,一时也十分低调,康熙与胤礽父子俩的关系,似乎又慢慢地弥合起来,父慈子孝,其乐融融。
此时听了太子的话,康熙沉吟片刻,便点头道:“也罢,良嫔被此事吓得不轻,已经晕过去两回,你也当代他额娘去看看他·”·胤禛大喜,忙磕头谢恩。
康熙又留下他说了一会,这才让他跪安··胤禛心事重重,出了养心殿,却见太子正站在外面··太子似笑非笑道:“老四,你这么急做什么,再急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到山西。”
胤禛苦笑了一下,恭恭敬敬行礼:“方才皇阿玛面前,多谢太子殿下美言,才让臣弟得以成行·”·此时的胤禛,性情再沉稳内敛,毕竟也才十七,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兄弟们大多还小,大阿哥与太子之间那点波涛汹涌,暂时还没波及到其他人身上,康熙更没有露出半点废太子的意思。
太子殿下的位置,在许多人看来,是名正言顺,根基稳固,胤禛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的道谢,带了十足的真心,如果刚才不是太子出声,康熙想必还没有那么快同意。
太子拍拍他的肩·“行了,兄弟之间,就不用这么多客套了,今个儿我让你二嫂做多点菜,你来毓庆宫用膳吧·”·胤禛愣了一下,张口就想拒绝,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胤禛看着毓庆宫里摆了满满一桌菜,甚至比康熙御膳都还要丰盛,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太子的嫡福晋石氏,现在还没有被正式册封为太子妃,所以也只是嫡福晋而已。
石氏性情温良,待人谦和,宫中上下人缘都不错,此时见胤禛迟迟不动筷,便道:“四弟,可是这饭菜不合胃口”·胤禛强笑一声:“哪里,二嫂的手艺极好,我看着这满桌饭菜,都食指大动了。”
石氏温柔地笑了笑,又帮两人盛了碗汤,便带着人退下了··余下太子与胤禛二人··太子夹了一筷子菜递到胤禛碗中,修长手指衬着银筷,愈显白皙优雅。
“老四,你可明白,这次你去山西,为的是什么”·胤禛道:“回太子殿下,自然是去看八弟·”·原本真正的历史上,早年太子地位稳固,四阿哥胤禛,也是人人皆知的太子党,拥护正统,理所当然,也无人疑他。
但这辈子因当初胤禩得罪了太子,又不明不白落水等事情,胤禛对太子,一直有种内心深处的抗拒,尽管这种芥蒂并没有表现出来··“我是你二哥,叫二哥即可。”
太子白了他一眼,嗔道:“平时没事,就该多来毓庆宫走走,难道二哥我会亏待你不成”·见胤禛放下筷子,低头聆听他的话,胤礽又道:“皇阿玛留你下来,可是跟你说山西赈灾的事情。”
胤禛点点头·“皇阿玛说,马齐办差多年,又熟悉山西事务,让臣弟去了之后,与马齐会合·”·太子一笑,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封信,是我写给山西巡抚噶尔图的,你带着,有什么难处,只管去找他·”·胤禛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道谢,收下信··一回到家,胤禛马上拆开了那封信。
信中内容很简单,寥寥数语,让噶尔图尽力协助胤禛办差··但胤禛却看出很多问题来··第一,皇阿玛已有交代,他此去,既是去看八弟,也自然身负皇命,那么太子为何还要单独写信·第二,这封信里的用词遣句,都很随意,说明噶尔图跟太子的关系并不一般。
第三,太子用这封信告诉胤禛,他卖给胤禛一个天大的人情··胤禛面无表情,静默片刻,将灯罩拿去,又把信放在火上,一点一点地燃尽··翌日天才蒙蒙亮,胤禛一匹快马,疾驰出京,后面只带了太医和两个得力的侍卫。
他心中焦急,生怕胤禩出了什么差池,一心只想早点到平阳··胯下的马是康熙所赐的上等好马,能日行六百里,饶是如此他还嫌慢,每天天不亮就开始赶路,一直到太阳下山才随意找了个驿站歇息,直把老太医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没到目的地就先断了气。
沈辙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至平阳府衙后院,一眼就看见正站在花丛中的人··“八爷·”他轻轻喊了一声··那人回过头,准确无误地对着他的方向,笑道:“子青来了,去我房里说吧。”
沈辙迟疑道:“您的眼睛……”·“大夫说每日坚持敷药即可,纱布可以卸了,就是现在看东西有些许模糊,过些日子便好了。”
胤禩道,转身走回厢房,沈辙忙跟上去··那日房屋倒塌,将三人压在上面,沈辙断腿,而胤禩则被梁柱伤及后脑,昏迷了两天醒过来,一开始连光线也无法分辨,马齐惊慌失措,随即给京城传了消息,又逼着平阳知府找来最好的大夫诊断用药。
·平阳知府王辅,即便不知道胤禩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见了马齐反应,也晓得此人对他意义甚重,又哪里敢怠慢··只是胤禩伤得不轻,连着吃药,敷药,针灸,也不过是恢复了五六成的视力,大夫还再三嘱咐,以后不可累着,如果仔细休养,也许能慢慢好起来。
“前两日看不见东西,我就一直没去找你,眼瞅着旨意还没下来,听说洪洞那边灾民哗变了,借粮一事刻不容缓,你有什么法子”胤禩坐下来,便马上问道。
沈辙沉吟片刻,道:“有上下两策,八爷容我细说·”·他如此称呼胤禩,是因为胤禩对他说自己在家中排行第八,而沈辙见正牌钦差对胤禩的态度,也是严肃中带着恭敬,心知胤禩身份不低,指不定还要高过钦差,便喊了一声八爷,谁知胤禩年纪比他小,却也泰然受了这句称呼,更坐实了沈辙对他身份的揣测。
胤禩点点头··沈辙道:“下策自然是光明正大的手段,以钦差大人的名义,召集平阳府富商,让他们捐粮·”·见胤禩不置可否,他又道:“至于上策,现在洪洞等县哗变,其他地方想必或大或小也是如此,百姓没有饭吃,与其坐而待毙,不如拼死一击,自然会有人抢掠粮食,沦为强盗,我们也可效而仿之,只消使一人从中煽动,让那种饥肠辘辘的人,都到徐泰府上去闹事,这样一来,徐泰自然会害怕,如果他让家丁打死闹事者,百姓的情绪必然会更加激烈,这个时候我们再出面,名正言顺将他拿下,迫他交出粮食,如果他不交,再将他推给那些饥民处置,到时候不用我们说,他自然会心甘情愿奉上粮食了。”
沈辙说完,立时闭嘴,屋内一时冷寂,无人搭腔··他也知道此计不仅流于恶毒,而且过于凶险,一个不好,就有煽动造反的嫌疑,但一来他与徐泰有仇,顾不了那么多,二来他也想试探这位应八爷,魄力见识到底有多少。
这两日,他暗中观察,看出钦差马齐,为人严肃谨慎,过于方正,后面那个主意,他是断然不可能接受的,不止不接受,只怕还要将自己赶出去,而这位应公子,却不同。
胤禩沉默半晌,方道:“你刚才所言,不能传入第三人耳·”·这个沈辙,能力是有,并且不差,自己看他为人,也不像是奸猾之辈,如果用好了,倒是一个人才。
沈辙听出胤禩此话是为了他好,原来那点小心思,也化作对这少年的感激,何况自己大仇得报的希望,也许正要落在此人身上,当下便起身肃容道:“谢八爷提醒,子青晓得。”
“你先出去罢,我要好好想想·”·沈辙告退,独留胤禩在房中踱步,几番思量··这步棋走得太凶险,这个责任,他到底要不要担·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随即被打开。
胤禩本是背对着房门,他现下看东西不清晰,也不急着回头,只以为是高明,便道:“不是说了不要进来打扰么,有什么事情先去跟马大人说吧·”·那人不退反进,一步一步,靠近他的身后。
不像是高明··胤禩愣了一下,转身··来人穿着一件淡青色袍子,因着受伤的缘故,胤禩没能像以往那样将对方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但那轮廓身形,却是无比熟悉。
他深吸了口气,却又觉得恍如梦中,不由疑道:“四哥”·相见·康熙派来随行的太医受不了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在进入山西境内的时候病倒了,医者不能自医,胤禛无法,只好让太医在官驿休息,待病好了再上路,这边跟侍卫先行一步。
路上惨况,自不多提,饶是胤禛一路纵马狂奔,到了平阳地界,也不由缓下速度,不时让侍卫施舍一些干粮给路人··他到达平阳府衙门口时,高明正与别人在说话,胤禛下了马走过去。
“你家主子呢”·高明一见是胤禛,先愣了一下,大喜道:“四爷,您怎么来了,快跟奴才进去,主子在后院呢”·他领着胤禛一路穿过府衙,官差大都认得高明,也无人去拦,到了后院门口,高明停下脚步,道:“四爷,主子这次被梁柱弄伤脑袋,眼睛怕是不大好,待会您见了,可别惊讶。”
胤禛心头咯噔一声·“怎么个不好法”·马齐的奏折里语焉不详,就连太医这次随行,也只带了些常用药品而已··高明道:“大夫说倒下来的梁柱伤及头部,双目也受了牵连,原本无法视物,后来用了药,现在能看个五六成了,说是慢慢能好起来。”
胤禛脸色沉了下来,不再说话,转身进了院门,朝胤禩的厢房走去··“四哥”·胤禛见他眯起双眼望过来,似乎在确认自己的身份,想起方才高明的话,不由疾步上前,抓住胤禩的胳膊,几近失声。
“是我,你的眼睛还能看见东西吗”·他与胤禩是打小的交情,除去内心深处那点不可告人的情愫,胤禩依旧是他最为看重的弟弟,现在见他这副模样,原本赶路的疲惫,都化作一腔酸楚。
“可以,只是看不大清晰,大夫说会慢慢好转的·”胤禩笑道,最初的震惊之后,他反倒显得坦然,若换成前世这个年纪的他,怕不早就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但是如今他经过那些磨难,早已能够在最短时间内让自己的心境平和下来,并将弱点化为筹码。
眼下的伤既然能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那也无需多加在意了·胤禩想到的是:姑且不论自己在平阳办的差事如何,单就眼睛受伤,皇阿玛就不会再苛责他,何况经此一事,宜妃只怕也不大乐意侄女嫁给他。
胤禛看着胤禩情状,只以为他在强颜欢笑,心中愈是痛惜,抓住他的肩膀,顿了好一下,勉强压抑住情绪,才淡淡道:“皇阿玛接到马齐的奏折,就命我来看你,太医还在路上,过两日应该就到了。”
胤禩听他说话,又见他脸上略显不自然的神情,不由好笑,却想起另一件事,微微皱眉,道:“四哥难道没听皇阿玛说起平阳知府上奏调粮的请求”·胤禛一愣,摇摇头:“在我出京之前,并无听说,若有的话,此等大事,皇阿玛定然早下决断了,平阳府灾情,究竟严重到什么地步”·胤禩便将这几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待听到徐泰推诿拒绝借粮时,胤禛勃然大怒:“岂有此理,百姓正在受苦,他却连一颗粮食都不肯捐出来,此等奸商,留之何用”·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话还未说完,胤禛眼前一黑,突然往前倒去。
胤禩吓了一跳,忙将他抱了个满怀··“四哥”·自四阿哥进屋,高明就不敢离开,一直守在外面,此刻听胤禩喊声,急忙推门而入,又跑去喊大夫,一阵忙乱自是不提。
大夫诊断之下,说胤禛只是情绪骤然激动,加上长途跋涉,睡上一觉便好··众人松了口气,马齐更是暗道阿弥陀佛,一个八阿哥在他眼皮底下受伤,他已经在琢磨着回去要如何领罚,如果再来个四阿哥,那他恐怕只有去宁古塔放羊的份了。
那边马齐与平阳知府王辅商议之下,决定召来平阳有头有脸的商人,由官府出面,向他们借粮··谁知手令还没发出去,那些人倒自己找上门来了··“你是”王辅看着来人,有点糊涂。
来人跪下行礼,道:“小民徐泰,拜见钦差大人,拜见府台大人·”·“徐泰”王辅拧眉,目光从他身上越过,落在他身后十数人身上,尽皆衣衫褴褛。
“起来吧,你们怎的这副打扮”·徐泰抬起袖口,拭了拭眼角,惨然道:“启禀府台大人,此番连着两次地动,小民的房屋坍塌不少,将许多财物粮食都埋入废墟中,取也取不出来了,这几天小民家中经营的铺子,也都损失惨重,不得不关门大吉,如今与小民同来的几位,都是如此。”
他话刚落音,身后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众人七嘴八舌,向座上二人诉说着自己的惨状,听得马齐和王辅如同蝇虫绕耳,不堪其扰··马齐皱眉,冷冷道:“这么说,你们是捐不出半点粮食了”·徐泰叹了口气,道:“钦差大人误会了,小民等此来,就是来捐粮的。”
“哦”·徐泰转身高喊:“呈上来”·两名家丁挑着两扁担走了进来,将两个筐子放在地上。
“启禀大人,小民们商议了一下,昼夜不停搬开那些坍塌的碎石,总算抢救出些粮食来,请大人过目·”·马齐走上前去,家丁忙打开盖子··筐中倒全是粮食,只是马齐手伸下去,抓了一把起来,却瞅见其中参杂了不少尘沙。
他忍住气:“这就是你们要捐的粮食这么多人交出两筐,你让平阳府那么多百姓,怎么分,嗯”·徐泰忙道:“大人,这些粮食,已是竭尽我们所能了,这几日我们自己吃的,跟粥场派的稀粥,并无两样。”
马齐闷哼一声,将手中的米一把掷回筐子里·“徐泰,你可知罪”·徐泰被他这一声断喝吓了一跳,腿一软,忍不住就跪在地上,却又立即回过神来,思及自己的靠山,原本的心虚也就当然无存。
“大人,敢问小民该当何罪”·马齐冷笑道:“你当本官和王大人是要饭的你们都是山西有头有脸的商贾,统共就给两筐子粮食,还是掺了沙的,你去看过外面那些百姓没有,你自己良心何安”·徐泰不惊不惧,缓缓道:“大人这么说,对小民就不公道了,小民等人身上所穿,也与外头灾民无甚差别,这些粮食,还是我们心念父老乡亲,省吃俭用凑出来,大人怎可因为小民等人是商贾,就带了偏见”·马齐冷声道:“是么,那本官倒要看看,究竟是不是偏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旁的王辅就已感到不妙,几番想出声提醒,却都找不到时机··“来人,将徐泰等人绑起来,再带上人,本官要去搜府”·官差应声将在场商贾都押了下来,众人乱成一团,徐泰冷笑道:“大人,您可想清楚了,小民一心想为灾情出一份力,不料却被大人如此误会,即便您是钦差大人,世间也还讲个理字的”·马齐倔劲一犯,哪管得了他说什么,挥挥手就让人将他绑住,一面带着人就要出府。
“钦差大人”王辅忙喊住他,将马齐拽到一旁··“大人,这徐泰可是巡抚大人的妻舅,我们现在无证无据就贸然抓人,到时候搜不出什么,反倒落了把柄,这边灾民可都等着,再也耽误不起了”王辅低声劝道,他倒不是怕事,只是觉得跟这帮人卯上,实在得不偿失。
马齐被他这段话一说,想起胤禩的交代来,不由一激灵,立时冷静下来··王辅见他不说话,知道对方已被说动了,又道:“这帮人能这样有恃无恐地前来,想必已经安排妥当,这会就算去搜查,只怕也找不出什么来,不如等到夜深人静,再使人暗中去查。”
马齐思忖半晌,叹了口气,只因灾情紧急,方才他才会那般上火··“也罢,你去与他们说吧,我去看看八……我那侄子·”·那头厢房内。
胤禛悠悠转醒,看到胤禩正和衣靠在床头,不由怔了··用计·两人分别近两个月,临别前还是不欢而散,但此时相见,仿佛早已想不起当初的那点不快··他平安,就好了。
胤禛想着,忍不住伸出手,抚上他的眼睛··视物不清,那么将来,会不会有影响·胤禩从小懂事,额娘出身不高,他便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半点小错也不肯犯,结果第一趟出远门,离了自己眼皮子底下,却是出了这种意外。
胤禛心中泛起淡淡酸涩,强捺住想要狠狠抱住他的冲动,却仍忍不住握住对方的手,慢慢收紧··胤禩本就浅眠,被他这一扰,立时就醒了过来··眼前景物还是有些模糊不清,但他却已是慢慢习惯了。
“四哥,身子可还不舒坦”·手一边摸索过去,想去探他的额头··胤禛一把将他的手抓住,轻轻道:“我没事了,小八,太医院里不乏名医,你的眼睛,一定能好起来的。”
胤禩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安慰自己,心中温暖,打趣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前宜妃娘娘还想撮合我与毓秀格格,现在想必没有这个想法了·”·胤禛冷哼道:“怎么说你也是个皇阿哥,谁敢看轻了你去。”
我第一个不饶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咽进肚子里去··胤禛习惯将很多想法,都藏在心底,跟胤禩在一起时说的话,已经远远超过了其他人··胤禩一笑,转了话题。
“四哥这一路,走了多久”·胤禛道:“昼夜赶路,又是好马,只用了八天左右·”·胤禩吃了一惊,他们来时也赶得匆忙,也需要十天左右,这次胤禛却只用了八天,可以想见路上走得多急,再看他有些削瘦变黑的脸,不由喊了句四哥,却续不下去。
他无数次提醒过自己,要小心这个冷面冷心的四哥,切莫重蹈前世覆辙,可是这一路相处下来,他处处为自己设想,哪一次不是真心相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胤禛见他俊秀温文的脸上泛起淡淡晕红,心中一动,难得开了句玩笑:“这么感动,不如抱一抱四哥”·话说出口,自己却有点后悔了,这一说,岂不显得有点轻浮·幸好八弟不是女子,也不会想到旁的去。
胤禩果然不疑有他,只当是胤禛玩笑,便真的张开双臂,将那人抱住··胤禛愣了一下,按下心中欣喜,也回以双臂,紧紧搂住他··透过轻薄衣裳,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热度,似有若无地传了过来。
一种面对乌喇那拉氏时也没有的感觉,骤然升了起来··胤禛只觉得自己几乎要忍不住,去亲吻对方的脸颊,甚至……·就像小时候两人睡在一起,他趁着胤禩睡着,偷偷亲上去一样。
只是那时候的感觉,还朦朦胧胧,就像小孩子对于心爱玩具的喜欢··但现在却是……·两人拥抱时,胤禩能从对方的肢体语言,感觉到这位兄长对自己的关心。
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命运是何等奇妙··前世皇位相争,两人之间不死不休,今生却是打小一块长大,兄弟情深,胜于同胞··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人回过神,胤禩先放开手,胤禛有些埋怨门外的人,面上却是淡淡:“进来·”·进来的是马齐··他来得匆忙,并没有察觉到这两兄弟之间的暧昧气氛,一踏入房门,就先跪下行礼。
“奴才马齐,见过四阿哥·”·“起来吧·”胤禛一看是他,就想起兴师问罪来·“马齐,你与八阿哥一起,就是这么看顾他的”·马齐暗自叫苦,却只得磕头认错。
“奴才该死”·胤禛一哼:“你该不该死,由不得我来说,回到京城,自有皇阿玛处置·”·胤禩却知道马齐此来,必不是单纯为了请安,便截住话头道:“马齐,此时外头灾情如何”·马齐如获大赦,忙将方才外面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胤禛的反应与马齐在堂上差不多,他忍住气,冷冷道:“那个徐泰,平时为人如何”·“奴才派人打听过了,平阳百姓,俱都说他为富不仁,还有人说,他连强抢民妇这样的事情,也是做过的。”
胤禛皱眉:“这种奸商,怎的还不处置,你们在顾忌什么”·马齐不好开口,胤禩便道:“四哥,徐泰是山西巡抚噶尔图的妻舅。”
胤禛一愣,想起临行前太子的那顿饭,还有后来的那封信··太子跟噶尔图的关系既是非同一般,这个徐泰少不了也在从中掺和,这关系错综复杂,不是一时半会能理清,但胤禛却明显从太子的那封信上,看出另一个问题。
如此一来,太子等于是在警告自己,不要轻易动噶尔图,连带噶尔图的人··他的面容冷了下来,却愈发沉默··胤禩轻轻一叹,道:“我倒有个法子,迫得徐泰交粮。”
见两人都望向他,胤禩便将沈辙说与自己的那个办法简略说了一遍,只是隐去沈辙的名字,只说是自己的主意··他这却不是为了抢功,而是想保住沈辙。
这种办法毕竟不光明正大,而且过于冒险,被人知道,少不了要扣上一个煽动造反的罪名,胤禩是皇阿哥,总不能造自己家的反,沈辙将来还想参加科举,却是不能留下污点。
再说胤禩也有点私心,沈辙这人有些才能,可以收为己用,胤禩保住他,也是想卖个人情给他,让他能够死心塌地地为自己所用··这法子说出来,其余两人都有点目瞪口呆。
胤禛愣神过后,却是微皱起眉:“你从哪想的这个法子”·胤禩见胤禛不悦,知道自己这个四哥,最见不得这种鬼蜮伎俩,便叹了口气,道:“徐泰那帮人,用正经办法,已经治不了他们了,只能另辟蹊径,这条法子确是阴损,我也不愿连累四哥和马大人,事成之后,我自己上皇阿玛跟前领罪去。”
胤禛看他带了几分委曲求全的话语,心早就软了,又怎会真去怪他··思忖片刻,他望向马齐·“马大人以为呢”·马齐知道胤禛这是逼自己表态,忙道:“奴才觉得此计虽有些跳脱,但是现下也是唯一值得一试的法子了,徐泰他们就算把粮食都藏匿了,自己也不可能不吃饭,奴才觉得可以另外派人跟踪,找出他们的藏粮之所。”
胤禛点头拍板·“就这么着吧,分头行事·”·第二天,王辅使人挑着徐泰等人所捐的那两担子粮食到粥场,当场派发··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百姓们听说有粥发,大喜过望,纷纷从四面八方赶来。
结果领到的,却是掺了沙石变了颜色的粥水··众人越发失望,加上饥饿难耐,有不少人脸上便浮现出愤恨的神色来··高明得了胤禩的嘱咐,扮成灾民混入人群中,排队去领粥。
轮到自己领时,他看了看碗里掺沙的稀粥,故作大怒,摔碗喝骂··“乡亲们,听说这粮食是徐泰他们捐的,他们自己吃香喝辣的,我们就喝这玩意儿,王大人是个好官,咱们都知道,咱不为难王大人,咱找徐泰他们评理去”·当下听了高明的话,许多人便有些神色松动,渐渐附和起来。
惠善与胤禛的侍卫,也早就混在人群里,跟着起哄··自古百姓但凡有一口粮吃,也不至于想去做那种聚众哗变的杀头事,却大都是活不下去了,才破罐子破摔··咒骂徐泰的声浪越来越高,高明顺势带头,随手抄起一根棍子,往徐泰府上走去。
后面自然跟着一群人··他们原本心底的那一点怯懦,在看到徐泰雕梁画栋的宅子时瞬间愤怒起来··凭什么自己受苦受难,三餐不继,却有人拿着民脂民膏安享富贵·此刻就算徐泰平时是个正经守法的商人,怕也不能止住灾民的愤怒,何况徐泰不是。
于是他们心安理得地跟着高明往那宅子的门口涌去··守门的家丁见了这阵仗,早就吓得把大门紧闭,躲在里面不肯出来了··那边噶尔图还在奇怪,算算时间,钦差早就该到了,怎的这会连个人影都没见·不会是路上遭了意外吧。
他拧眉想道··“老爷·”管家走了过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噶尔图启开一看,脸色微变··一旁的幕僚察言观色,忙问道:“大人,可是有事”·“索大人在信上说,钦差早就到了,因为随行的人中,八阿哥受了伤,皇上后来又派了四阿哥前来。”
噶尔图越说越是心惊,“钦差到了,却没来太原府,那是到哪里去了”·八阿哥在他眼皮子底下受伤,他竟然丝毫未觉,莫说皇上没有下旨申饬他,太子的书信也过了这么久才到。
噶尔图嗅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来··幕僚想了片刻,也觉诡异·“大人,这山西诸府里,只有平阳知府王辅为人迂腐,素来不跟您通气,他们会不会到那去了”·“有可能,若是在别的地方,知府怕不早就禀告我了,”噶尔图一拍桌子。
“徐泰也是废物,钦差这么显眼的目标,他居然也没留意事不宜迟,赶紧随我去一趟平阳府”·正说着话,管家又匆匆赶来,这回脸上带了些惊慌。
“老爷,徐舅爷家的房子被刁民围起来了,他正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刁民们正在砸大门呢,再闹下去,怕是要进府抄家了”·徐泰听着外面叫骂喧天,甚至还有重物砸门的声音,不由吓得脸色发白,双手攥紧椅子把手不肯放开。
“巡抚大人呢,姐夫呢,快叫他来啊”·“老,老爷,已经有人去报信了,知府大人那边是不是也给送个信”管家咽了咽口水,同样如丧考妣。
“对对”徐泰如梦初醒,“赶紧给府台大人报信,让他带兵来救我这帮刁民,真是反了天去了”·“老爷老爷”外面听门的家丁连滚带爬跑进来。
“外面那帮人说,要您交出粮食,不然就进来搜了……”·徐泰忍住恐惧,咬牙狠狠道:“门儿都没有巡抚大人一来,这些刁民都得拉出去砍头”·“老爷,不如还是交些出去应付一下,小的怕……”管家劝道。
外头喧闹声又响了几分,徐泰的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这条街上,住的全是商贾,而且是有头有脸,家财万贯的商贾··被闹事的虽然暂时只有徐泰,但是其他户人家一见这架势,早就命下人将大门紧紧锁上,任谁来敲也不要开。
但情势渐渐失去控制,饥民们想起这条街上不止徐泰一户,就开始分散了,去其他处砸门··在这片混乱之中,平阳知府适时赶到了··高明连忙振臂一呼:“乡亲们,乡亲们,知府王大人来了,请他为我们做主哇”·王辅在平阳的官声极好,百姓平时也很爱戴他,地动之后,时常见他满头大汗四处奔波,为百姓筹粮,故此心中对他并没有怨恨,此刻看到王辅匆匆赶来,满腔愤恨都化作委屈,纷纷跪了下来,嘴里嚷着请大人做主。
王辅骑马而来,视线一扫,满眼都是瘦骨嶙峋的男女,心中一酸,叹了口气,下了马,先朝众人拱手,才道:“乡亲们,我来晚了,让大家受累了,王辅在这里给大家赔不是了”·小老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战战兢兢,都说生不入衙门,死不入地府,哪里见过官老爷给自己赔礼道歉的,闻言俱都感动不已,低头呜咽起来。
“乡亲们别急,这次皇上派了钦差大臣来,就是为了勘察民情的,钦差大人会为大家主持公道的”王辅说完,让出身后的马齐,自己垂手肃立在一旁。
马齐高声道:“本官是皇上所派的钦差,父老乡亲们且先回去,本官定为大家讨个公道如若大家不信,可留下一两个人做代表,随本官入内,向徐泰问个清楚”·高明见戏演得差不多了,便出列道:“大人,我随你去”·他话一说完,又有两个年轻汉子出声。
马齐点点头·“那你们三个随我进去·”·徐泰听说钦差和知府都来了,又听说百姓在钦差的劝说下离去,不由大喜过望,只以为是自己姐夫的gong劳,忙请人进来。
“两位大人真是草民的救命恩人,请受草民一拜”徐泰迎上去,二话不说跪倒在地··“免礼·”马齐淡淡道,心中实在对这个胖子没有一丁点好感。
王辅看了马齐一眼,轻咳道:“徐泰,本府今日来,是要跟你商量个事情·”·徐泰听了这话,心中愈发忐忑,忙道:“府台大人请讲”·“今天这个情况,你也看到了,本府能拦得了一次,拦不了第二次,你身为平阳首富,若不率先表态,只怕到时候民愤滔天,本府也拦不住。”
“这……”徐泰有些为难,他心里一边对今天的事情也有些后怕,正在犹豫不决,另一边却还期盼着噶尔图能快些赶到,为他解围·“草民实在没粮啊……”·他以为马齐和王辅还会再说,谁知两人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马齐点点头,平淡道:“既然你不肯捐,那就算了,本官与王大人还有要事,先走一步,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转身便要走··徐泰这才有些慌了,连忙跪下拉住马齐的衣袍,道:“大人可不能就这么弃草民于不顾啊巡抚大人那边……”·马齐截住他的话头,道:“噶尔图此时正在平阳府衙坐镇,我们此番前来,他自然知道。”
徐泰愣住了,讷讷道:“那巡抚大人的意思是……”·马齐冷笑一声:“朝廷命官,自当为百姓着想,嘎大人深明大义,自然理解本官这番苦心,你当别人都和你一样呢”·徐泰见马齐又要走,这才真正慌了,叠声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民这就捐,这就捐”·马齐不露声色,却与王辅相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喜色。
·噶尔图此刻确实是在平阳府衙,却不是自愿的··“多谢四阿哥款待,不过此刻外头百姓受苦,下官却实在没有这个心思在此安坐·”噶尔图在这里跟胤禛磨蹭半天,已是不耐,此时惦记着徐泰那边的情况,拱了拱手,转身欲走。
这次他从省城来,还带了巡抚衙门的官差来,谁知到了平阳府衙,还没等他抖出威风,从里面走出来的,却不是王辅,而是四阿哥胤禛··噶尔图背靠太子,又怎会把年纪轻轻的四阿哥放在眼里,嘴里敷衍几句,却连礼数也做得勉强。
胤禛冷冷道:“嘎大人这么急,是想去给徐泰解围呢,还是当真心系百姓”·噶尔图一愣,脸上怒气一闪而逝,笑道:“四阿哥此言差矣,卑职自然是去查看民情,劝说百姓的。”
胤禛拍案而起,喝道:“自平阳地动那一天起,你就匆匆赶回省城,要粮没粮,要人也不见人,现在听说徐泰宅子被围,你就赶过来了,你该当何罪”·噶尔图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皮笑肉不笑道:“四爷,卑职在坐镇太原府,居中调度,至于粮食,官仓没有命令,不得擅开,卑职也是无可奈何,又何罪之有”·胤禛大怒,张口欲言,旁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马齐与王辅同去,如果徐泰真是奉公守法的商人,他们就断不会让百姓冲撞进去,嘎大人这是信不过四哥,还是信不过马齐呢”·语气不疾不徐,如春风化雨。
噶尔图一愣,只见屏风后面绕出一人,笑容浅淡,温雅少年,正是八阿哥胤禩··他心神微敛,强笑道:“卑职怎敢怀疑,只是关心则乱,还请两位阿哥见谅。”
噶尔图听说胤禩眼睛受了伤,说话之间便暗自打量,可见胤禩除了说话时候习惯微眯起眼,走路一如常人,并没有异样··“既然如此,嘎大人就与我兄弟两人,在此敬候佳音如何”·胤禩说话不同胤禛,他总是温言轻语,不轻易动怒,也不会让你看透情绪,相比胤禛,两人如同一水一火,将对方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噶尔图不好再说什么,再说下去就要翻脸了,对方毕竟是皇阿哥,争执起来对他也没好处,何况他们要真纵容灾民去徐泰家里闹,只要他一状告到太子那里,照样能让两人吃不了兜着走。
主意一定,他也尽量让自己表现得淡定些,胤禛胤禩对望一眼,暗自好笑,却也顺势聊起其他话题··几盏茶的功夫滑过,马齐与王辅终于回来了,噶尔图眼皮一跳,立时站起来。
王辅笑容满面,不待噶尔图说话,就先朝他拱手作揖··“卑职代平阳府所有百姓,谢过巡抚大人深明大义·”·噶尔图满腹的话被他这一打岔,却是说得愣住了。
深明大义,他深明什么大义了·“若不是巡抚大人向徐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徐泰也不会这么爽快就捐粮出来了”·噶尔图一头雾水,打断他:“你说的是……”·马齐接道:“嘎大人,徐泰已经答应捐出三千石的粮食,以解平阳百姓燃眉之急。”
三千石·噶尔图心头咯噔一声,几乎没喷出口血来··在他看来,那些粮食不仅仅是徐泰的私产,也有他这山西巡抚的一份,更何况,每年卖粮所得的银子,还有大半要孝敬那位储君殿下。
噶尔图急喘了口粗气,半晌没能说出话来,良久,才恨恨道:“既是如此,想来也用不着下官出面了,下官想起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说罢随意拱了拱手,重重踏步而去,地上那些青砖,仿佛要被他踩出个洞来。
等噶尔图走远了,马齐才忍不住笑出声来,朝胤禛胤禩道:“两位阿哥好演技”·之前因胤禩低调,胤禛又来得匆忙,王辅并未听马齐说起他们二人的身份,此刻阿哥二字入耳,不由惊疑道:“马大人……”·马齐见那两人没有反对,便含笑道:“王大人想必还不知,这两位,正是当今皇子,四阿哥与八阿哥。”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王辅大惊,他原本还担心自己与马齐都不在,万一噶尔图上门,没有人能拦得住他,马齐却让他放心,也不说明缘由,现在他才明白,这衙门里竟有两位皇子阿哥坐镇,那可真比一百个王辅和马齐都顶事。
独处·那个中途病倒的老太医,终于慢腾腾到了平阳府··他前脚刚沾上平阳府衙的地儿,后脚就被胤禛拽去给胤禩看眼睛··“嗯,这个,有点难办……”·胤禛忍住气,道:“胡太医,八弟的病情如何”·“唔……”须发皆白的太医眯起眼端详了半晌,捻着胡须不住点头又摇头,就是不说话,不知情的只怕以为他才是病人。
胤禛不耐烦了,沉下脸色正要发火,高明忙插口道:“胡太医,主子的病情究竟如何”·老太医叹了口气,缓缓道:“八爷的眼伤,只怕有些棘手,现下这里药材不足……微臣开个方子,照着方子去抓药来熬成药膏,再敷在脸上,如此可稍稍减轻痛楚……”·胤禛听到痛楚二字,身体一震,往胤禩望去,却见他脸上云淡风轻,并没有什么痛苦的表情,只是手却不自觉摩挲着桌上的镇纸。
胤禛从小与他一齐长大,又怎会不清楚,这分明是胤禩心情烦恼时的小动作··当年被推下水,胤禩烧得难受,也是这般抓住身下的被褥,面上却装成若无其事··“八爷脑后创伤,本可以针灸疗之,奈何微臣年老眼花,怕是摸不准穴位……”·胤禛本想让他冒险一试,可一看老太医便说话边微微颤抖的手,立时闭嘴了。
“所以还请八爷尽快回京医治·”·胡太医下了结论,最后一句话总算说得快速而又清晰··马齐的奏折上没说明白胤禩受的是什么伤,康熙便派了个善治跌打损伤的太医来,结果对胤禩的病情,却没有多大的帮助。
太医开了方子,高明马上出去抓药了,众人都退出去,余下胤禛与胤禩两人··窗外夕阳西下,光线渐渐黯淡下来,就算点上蜡烛,也亮不了多少,胤禩的眼睛要在暗处看清东西,就显得有些刺痛,他索性阖上眼。
·胤禛覆上他握着镇纸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抓紧··“你要是疼,就抓着我吧·”·胤禩微微睁开眼,却发现自己也看不清什么,只能笑叹一声:“这几天连累四哥了,你一来,什么好处没捞着,倒上了条贼船,陪着我们一起煽动闹事。”
胤禛也笑,却是有些冷·“那些奸商与贪官,都是这大清的蛀虫,迟早有一天,我要一个个剪除·”·胤禩知他脾性,也不多言,只是一笑,转了话题:“这平阳事了,回程时也不必急着赶路了,听说太原那地方繁华,有不少吃乐玩意,到时候买些回去给九弟他们,凑凑额娘乐子也好。”
胤禛听他这么说,却又想起他的眼睛,这样一来,他们回去时,胤禩便只能坐马车,而不能骑马了,心中微微一痛,突然接不下话··胤禩不见他回应,有些诧异,正想说话,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爷,药膏已经熬好了·”·“进来罢·”·高明端着黑乎乎的药膏走进来,依着胡太医教的办法,将药膏涂抹在纱布上,又将纱布覆于胤禩双目,一圈圈缠住绑好。
胤禩闻着那药味,略有不适,微微皱了眉·“什么时候可以摘下来·”·“爷,太医说这药可以清肝明目,除了外敷,还得内服,外敷的每日一换,这几天您都得缠着,直到回京城呢。”
胤禩原本还觉得眼睛不好,未必也全无好处,但此刻听得如此麻烦,竟连看个模糊大概也不能了,心情不由愈发沉了下去··高明见胤禩不说话,知道他心里头不痛快,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劝慰,只好望向胤禛。
胤禛使了个眼色让他退下,才道:“你别担心,京城名医国手比比皆是,定会有个法子能让你眼睛全好·”·胤禩点点头,突然笑道:“四哥不为之前的事生气了”·那会胤禛一见自己主动请缨要来山西,立时气得拂袖而去。
胤禩旧事重提,胤禛表情一僵··他自然还介意的,只不过这阵子事情太多,他一时忘了去问··胤禛沉默半晌,道:“八弟,太子殿下是储君,我们效忠于他,是应该的,只不过有些事情,却不好掺和过甚。”
他说得含糊,胤禩却听懂了,他一面惊异于胤禛敏锐的观察力,一面奇怪,前世一直到二废太子前,他这四哥都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起码外人看来就是如此,这不仅掩盖了自己真正的野心,也获得皇父极大的好评,觉得他忠直刚正,是个纯臣。
但是早在这个时候,其实胤禛心里头就有自己的主意了·想归想,胤禩却点点头,笑道:“四哥的意思我懂,但你这次却误会我了,我素来惫懒,你又不是不知,这次我本是想好好表现,在皇阿玛面前博个主动权,到时候指婚,好求段好姻缘。”
胤禛一愣,刚因他解释而泛起的淡淡喜悦,又被另一种心情给掩了下去··一晃眼,胤禩也到了指婚的年纪了··也是,他自小稳重老成,什么时候要别人操过心,那个毓秀格格,入不了他的眼,自然要另外挑个。
忽略心底的淡淡失落,胤禛道:“男大当婚,也是正常,你心目中有人选了”·胤禩正欲开口,那边又响起敲门声··“四爷,八爷。”
是胡太医··很想知道的答案被打断,胤禛满心不痛快·“进来·”·胡太医进来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想来查看下药膏的效果。
他上了年纪,动作就有些慢,加上前阵子被胤禛迫着赶路,累得老胳膊老腿抽疼,走起路来晃晃悠悠,慢慢吞吞··胡太医围着胤禩的眼睛,左右端详了半晌,又轻轻按揉着他的后脑,这些胤禛都忍了,毕竟是为胤禩好。
可这些做完了,胡太医还不走,又皱眉思索了半天,脸上眉毛一跳一跳的,看得胤禛嘴角抽动··“胡太医,还有事吗”·胡太医被这一问,突然像从梦中惊醒过来似的。
“哦,微臣还没走,该死,该死,告退,告退·”·胤禛看着胡太医终于退了出去,揉揉额角··“你心里头,可有指婚的人选了”·胤禩摇首笑道:“此事不急,现在我眼睛还没好,回去之后正好当挡箭牌呢。”
性格骄横跋扈的,这辈子是不能要了,家世太高的,也可以排除,免得将来与额娘相处不好··胤禩心中早就有了标准,只是还没有确定的人选··胤禛不止一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虽然他话语里,并没有自怜自艾的意思,但自己心里头,总归隐隐作痛,便截断他的话,道:“你四嫂娘家,也有不少适龄的,到时候让她多留意一下便是。”
胤禩点点头:“那就劳烦四嫂了·”·能跟这四哥亲上加亲也好,将来抄家灭族的危险性,也能降低许多··胤禛捺下心中那丁点不舒服,正想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敲门声又一次响起··“又,是,谁”·胤禛阴恻恻的声音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门外的人似乎也听出他的不悦,顿了顿,才道:“四爷,是奴才惠善。”
他们让惠善几人夜探徐泰府上的行踪,这会想必是有消息传来了··胤禛敛下心神,道:“进来·”·梦回· 梦 回·惠善等人蹲守徐泰家喂了半天蚊子,总算发现一些端倪。
世人重利,商人也大多如此·徐泰那天在形势所逼之下,不得不答应马齐捐粮,原本是说一百担,王辅跟他讨价还价,外加威逼利诱,终于上升至三千担,就这还把他心疼得不行,马齐走后,他整个人坐在那里恍恍惚惚任旁人唤了半天都没有反应。
醒过神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喊来管家,商量着如何将秘密安置粮食的地点挪一下,免得被官府发现,到时候又逼着他捐粮,他就连跳黄河的心都有了··又派人去给姐夫噶尔图送信,解释了今天的情况,让他必要时派人来协助。
胤禛他们早就料到这一着,信还在半路,就被中途埋伏的人给截了··这边偷偷摸摸出去准备半夜三更挪换粮食的人,也被惠善他们跟踪了··一举两得。
噶尔图是大意了,他没想到有两个乳臭未干的阿哥在背后撑腰,马齐和王辅就敢如此胆大妄为,敲诈了一大笔粮食不够,还要连根拔起··徐泰更没有料到,山西巡抚妻舅的名头摆在那里,几人居然一点情面都不留,甚至于无视他姐夫背后的太子殿下。
其实如果单就胤禩在,以他的个性未必会赶尽杀绝,但是多了个胤禛,也才有了今日的局面··“信呢”·惠善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函呈上。
胤禛并不急着打开信·“你们先下去吧,切莫打草惊蛇,盯紧一点,明日一早你来拿我的手令,去请噶尔图过来一趟·”·惠善应声退下,将门轻轻合上。
“四哥,如果请噶尔图来,等于跟太子之间没有回旋余地了·”屋内静了一会,胤禩道··胤禛毕竟年少,还没有若干年后那般冷心冷性,杀伐果断的决绝,闻言犹豫了一下,道:“这些人都是国之蛀虫,官商勾结,若不处置,只怕官场上就永无清廉刚正之风了。”
这倒像是前世那个冷面王四哥会说的话,胤禩笑了起来,过了片刻方道:“四哥,你忘了还有皇阿玛在,他老人家圣明裁断,不会放过这等臣子的,何况我们现在只是来协助钦差办案,不是真正的钦差,不好越俎代庖。”
他没说出口的是,以他们现在无权无势,贸然跟太子对上,并非益事··胤禛拧眉想了一会,抬眼瞥见他眉间淡淡疲惫,叹了口气道:“先睡罢,明日再说。”
胤禩眼上还缠着纱布,举止甚是不便,胤禛又不愿喊来外人服侍,将两人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打破,只好略显粗笨地扶他上榻,又帮胤禩脱下外衣··胤禛不放心他一人,特意过来与他同睡,此时两人抵足而眠,身边胤禩的气息淡淡传来,他心跳就莫名快了几分。
如今的胤禩再也不是那个粉嫩小童,身边躺着的这个人,身材修长,俊秀温雅,已经能想象日后成熟的模样··早知还不如把高明喊过来伺候,让他一个人睡去,何苦这么折磨自己。
胤禛暗叹了口气,望着帐顶发怔··另一头胤禩真是有些累了,很快便沉沉睡去··只不过他做了个梦··一个很奇怪的梦··梦中的他被绑缚在床上,四肢动弹不得。
而周围幔帐,全是大红的喜色,连同身下被褥,都绣上鸾凤和鸣,鸳鸯戏水的图案··如同成亲之夜··隐约中,有人将帐外的烛火吹熄,掀起垂下的帷帐,半个身体坐了进来。
看不清面容··胤禩微微蹙眉,觉得有点热,挣扎了一下,绑住他的绳索捆得很紧,完全无法挣开··“谁”·那人不答,只是脱靴上榻。
红色的幔帐将床榻围得严严实实,半分看不见帐外的情形··他只觉得对方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拂过,又落在脖颈,继而缓缓地,解开他身上的扣子··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胤禩微惊,身体却绵软乏力,无法挪动,便连神智也有些昏沉,只能任由那人施为。
扣子被一个个解开,那人俯下身,炽热的气息喷在耳际,引来肌肤一阵战栗··那人的手沿着被解开的衣服,慢慢探了进去,指尖滑过他的锁骨,又蜿蜒而下,捻起他胸口的乳 头。
胤禩一激灵,他恨极这种无能为力的处境,一遍遍地问那个人,语气从阴沉,到忍不住带上点慌乱,对方却都径自沉默··为什么看不清他的脸·胤禩低低喘息着,微阖上眼,索性放弃了挣扎。
那人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动作愈发轻佻淫亵了些,一只手还在他的胸口处轻揉慢捻,另一只手却伸向他的下身,滑入了亵裤之内··“住手……”·他的制止之于对方来说,仿佛不过是增加调味的情趣,那人用手描绘着下身的轮廓,时而握住缓缓捋动,时而堵住出口处小孔,用指甲轻轻撩拨。
胤禩被他折磨得只余下喘息而已··暧昧与淫靡的气氛在帐内蔓延开来,衬着满眼红色,似乎更让人心跳剧烈··下身被对方牢牢掌控住,连快乐与否也全凭那人指间的动作,他只能暗自咬牙,在这场莫名的疯狂中苦苦压抑。
那人看出他的克制,轻笑了一声,一手摸向他的身后,沾了些前面沁出的液体,插了进去··胤禩觉得那笑声十分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他的注意力正被对方在他前面施为的动作吸引,冷不防对方突然将手指抽出来,取而代之,是更硕大的灼热。
那人紧紧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喊出他的名字··“胤禩·”·那声音,那语调……·胤禩惊喘一声,忽然睁开眼,全身冷汗津津。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窗外远处却传来稀稀落落几声鸡鸣,似乎已经快要天亮··他这才想起自己还缠着纱布,不能视物··胤禛本就不怎么睡得着,一听动静马上就醒了。
“小八”·胤禩还沉浸在梦境的震惊中,压根没听到他的喊声··胤禛借着朦胧光线,看见他脸上的茫然和额上的细汗··“做噩梦了”·“嗯……”胤禩回过神,低低应了声。
此时他突然很庆幸自己现在看不见,否则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旁边这个人··自己怎会做起那种梦·就算是春梦,那么另外一个人,也该是女的呀。
而不该是,不该是……·胤禩揉着额角,只觉得今晚的梦无比荒谬··“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几天你太累了·”胤禛决定将事情了结后与他尽早返京,胤禩说得有道理,他们毕竟只是来从旁协助,虽然名为皇子,却也不好过于插手,何况中间还有太子那一层关系。
胤禩强笑道:“四哥说的是·”·胤禛瞧见他心不在焉,满脸不自在的模样,不由有些担心:“小八,你若有什么事,不妨与我说道说道,我们兄弟俩合计一下,总好过你一个人费神强。”
“四哥多虑了,我没什么事,”胤禩顿了顿,有点难以启齿,“四哥,能否先避一避,容我起身,咳,更衣·”·他越说,声音越发低了,胤禛只听得满心古怪,又看他略显尴尬,心中一动,手便往被中探去。
床不小,两人同榻而眠,用的是一床被子,他们自幼受了严格的教养,习惯都很好,绝不至于睡姿不雅,也不会出现谁的腿架谁肚子上的情形··胤禩双目被遮住,不知道胤禛的动作,待自己胯下传来触感,这才反应过来,想要躲避,却已不及。
耳边传来胤禛一阵轻笑··“原来我们小八也长大了·”·良辰·可怜胤禩多活了四十多年,重新回到旧日时光,却被胤禛这句调侃,说得面红耳赤,几乎抬不起头来。
这本是少年人的正常反应,医书有言,精满则溢,他前世年少时也曾遇到过,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如今重活一趟,如此尴尬难言的事情,居然被人抓个现行,而且还是胤禛。
结合之前的春梦,胤禩只觉得张口结舌,完全不知作何回应··胤禛见了他难堪的模样,只觉怜惜,又有些心动,伸手握住他还抓着被褥的手,道:“小八别害羞,这都是男人正常的反应。”
他已成婚,这些事情自然懂得不少··胤禩听得他反过来教导自己,又是哭笑不得,又是尴尬莫名,他勉强镇定下来,低低道:“四哥,你先出去,我换身衣服就好。”
他微侧着头,露出姣好的颈部,胤禛握住他的力道愈发紧了些,凑近前去,也学着低声道:“你现在还看不见东西,怎么换,我来帮你·”·不待胤禩回应,便伸手去解他的衣扣。
也不能怪胤禩反应如此激烈,他本性并不好色,前世虽然娶了一妻二妾,对于那两个妾,因为郭络罗氏的缘故,一辈子也没去过她们房内几次,久而久之,有了弘旺之后,欲望更是寡淡。
这一世一开始就与胤禛厮混在一起,他对于两人的关系渐好,从一开始的不适应,到现在顺其自然,可也从没想过,纯粹的兄弟之谊会掺入诡谲淫秽的春梦里··结果一觉醒来,发现这具少年躯体有了一些变化,本想悄悄处理,却还被旁边的四哥,一语戳穿。
胤禛的话入耳,胤禩吓了一大跳,身体忙往后退去,却抵上墙壁,退无可退··天渐渐亮了起来,透过纱帐也能看个大概,难得见他脸上浮现出窘迫难堪种种情绪,胤禛心里好笑,愈发起了逗弄的心思。
“小八,你害羞什么,弟弟不懂的,哥哥教你人伦之事,这不是天经地义么”·说罢手伸了过去,握住他抓着被褥的手,那触感温润如玉,更令胤禛心神一荡。
胤禩啼笑皆非,又不能说自己早已通晓人事,无须他教,只能搪塞道:“四哥,离成亲还早,你不必如此费心,待我,待我慢慢领悟便好·”·说至最后,已是有些语无伦次。
胤禛一笑,凑近他耳畔道:“你要怎么领悟,做一次给四哥瞧瞧·”·胤禩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呼吸已近在咫尺,蓦地想起梦中景象,不由口干舌燥··他低下头去,胡思乱想着脱身之计,却冷不防有只手滑入裤裆,将最脆弱的部位紧紧握住。
胤禩一惊,整个身体几乎跳将起来,胤禛早有所料,一面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顺势将他揽入怀里··“小八别慌,这些都是男人的正常反应,你以后慢慢就懂了……”边说着,手慢慢收拢,上下捋动。
他的指节修长而灵活,指甲拨开上面的薄皮,摩挲一阵之后,又握住后面的囊袋,缓缓捻揉,将手中物事从绵软折腾至坚硬灼热··自重生以来,胤禩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欲哭无泪。
拒而不得,退而不得,连弱点都被人紧紧擒住,无从逃开··压抑的喘息声,自帐后响起,若隐若现,撩动人心··眼睛看不见,身体就更加敏感,胤禛的每个动作,都如同在他身体点燃起一朵火焰,星火点点,继而燎原。
此时的身体年方十五,正是少年人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时候,理智上说着不可以,身体上却无法抗拒,对那已被撩拨起来的极致快乐向往而追逐着··“四哥……”胤禩抓着他的手,看似要制止他,却终是无力,胤禛看见他被情欲熏染得微晕的双颊,忍不住在他唇上留下细碎的吻。
“别急……”·安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胤禩微蹙了眉,额上冒出细汗,身体却仿佛更热了些··俊秀的少年被蒙着双眼,浑身乏力地半卧在他怀中,衣衫凌乱任人施为,胤禛却只能死死忍着,强迫自己浇灭心里的那把火。
胤禩是你的弟弟,你只是在帮他,不要有非分之想··他闭了闭眼,低头在对方脖颈处狠狠咬了一口,手随之加快动作,感觉怀中的躯体蓦地僵直,片刻之后,手掌处湿热一片。
屋内寂静下来,胤禩一动不动,不知作何反应··胤禛环着胤禩,同样没有说话··两人的呼吸咫尺可闻,彼此却都转着各自的心思··屋外光线愈发亮了一些,偶尔浮起一两声鸟啼,清脆宛转,呖呖入耳。
良久,听得胤禛低声道:“小八,你没事吧”·他只觉得怀中少年躯体略略僵了一下,双手撑着床坐直起来,方道:“四哥,能否劳烦你帮我把外袍拿来”·胤禛一愣,道:“你等等。”
起身下榻,自己先披上外衣,又拿起胤禩的衣服,帮他穿上··胤禩道:“算算时辰,惠善也该出发了,四哥若不想让他去,得趁早说才是·”·他绝口不提刚才的事情,胤禛端详了他的神情,也未见一丝波澜。
心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左右不是滋味,胤禛将失落压入了最深处,整整情绪,点头道:“我去喊人·”··其实也无须如何喊人,高明就整夜宿在门外,以防两位爷有事可以有人伺候,胤禛交代了他几句,转身折返房中,一眼就看到胤禩坐在床头,脸上露出微微茫然的神色。
心在刹那间莫名就软了下来···“小八·”他轻轻喊了一声,走过去··在他眼里,胤禩还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弟弟,任他如何稳重老成,碰上这种难以启齿的事情,依旧跟寻常的十五岁少年没有两样,自己刚才带给他的刺激终究是大了一些,他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正常。
胤禛按着他的肩头,柔声道:“不要怕羞,这是人伦大事,天经地义,再说四哥又不是外人,这些事情你以后慢慢就懂了,娶媳妇之前,皇阿玛想必还会给你指个宫女的。”
说到最后时,别扭了一下,又按捺下去···胤禩的想法,毕竟与他还是有些差别的··他是尴尬,却并不全是因为胤禛对他做了这种事情··要知道两人除了这十几年的手足情深之外,还多了另外的四十多年。
尽管后者,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日复一日,那段记忆已经渐渐地被胤禩尘封在脑海深处,也许有时会不经意翻出来,在自己有可能得意忘形的时候,提醒着他要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不要重蹈覆辙,不要重复那段错误的路。
·他可以接受两人的关系逐渐改善,甚至完全迥异于前世,因为那对自己也不无好处,毕竟将来如果这位四哥依旧荣登大宝,他就算不沾点风光,起码也能免于被抄家灭门。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但是今天晚上,似乎超越了作为兄弟的界限·这天底下有哪位哥哥亲手教导教弟弟自渎的··他上辈子与老九老十他们感情深厚,也可也没到这地步啊。
还有那个梦……究竟是怎么回事·胤禩心乱如麻,只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了,凡事成竹在胸的他,从未遇到过这种难以掌控的局面···胤禛看他似乎因为自己的话,脸上又慢慢地浮起一团可疑的红晕,心跳也忍不住快了一些,忙转了话题道:“好了,不逗你了,有了徐泰和其他平阳富商捐的粮食,灾情定可缓解一些,这两天等调粮的旨意下来,我们就回京吧,你的眼睛……”·之前王辅递上去的那封调粮奏折,算算时间,此时也差不多该有回音了。
此次他们联手逼徐泰捐粮,算是间接得罪了后面的太子,这次回去,须得夹着尾巴低调做人才是·胤禛望着胤禩被厚厚纱布缠住的双眼,微有些歉疚,只觉得胤禩是被自己连累了。
“四哥”胤禩听他话说一半就停了,不由出声询问··胤禛抚上他的眼睛,没有马上说话,过了片刻,才淡淡道:“回去之后,皇阿玛若问起这次的事情,你别说话,都由我来答。”
胤禩明白,他这是想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毕竟虽然筹到粮,可要是有心人将煽动饥民这顶大帽子压下来,也难以预料到后果··是好是坏,全掌握在那位皇阿玛手里。
“四哥不必担心,皇阿玛英明果断,不会因为此事怪责我们的·”胤禩微微笑道·他说这句话的依据来自于他知道噶尔图在这次事件中会被罢官,既然如此,一心筹粮办差的众人,自然也就不会受到申饬。
他们那位皇阿玛,虽然晚年捧着仁君二字,放纵贪官横行,但是早年却也不是那么心慈手软的主儿···翌日一早,调粮的旨意便下来了,王辅喜不自禁,捧着圣旨连呼万岁,噶尔图那边接到圣旨,自然也不敢怠慢,当天就开仓放粮,平阳诸县的灾情自此得到解决,马齐三人完成差事,也可准备启程回京了。
来时骑的是马,但归程因胤禩的眼伤不能骑马,只能为他准备马车,王辅真心感激三人,尽管平阳现在并不咋样,还是尽其所能,准备了一辆结实的马车,又在里面铺上厚厚一层被褥以减少颠簸。
“这个王辅实心办事,一心为民,可堪大用,我回去定向皇阿玛举荐·”胤禛陪着胤禩坐在马车里,面带赞赏道··胤禩含笑不语,靠着软枕养神,帘外阳光斜斜照在他脸上,落下斑驳阴影,更衬得面色如玉,只是目不能视,添了几分遗憾。
车轮辘辘,在官道上一路留下疾驰的痕迹··帝心·千里之外的京城,此时康熙也正斜靠在软枕上,啜了口奶子,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折子··梁九功侍立一旁,眼角不经意间瞟了过去,仿佛看到有“弹劾”、“噶尔图”等字眼,忙将眼光收了回来,目不斜视。
康熙看了一会,又将奏折合上,放置在旁边,脸上表情看不清喜怒,半晌,梁九功才听得耳边响起声音:“去把太子和大阿哥喊来·”·“嗻。”梁九功躬了身子后退几步,一溜小跑出了门口喊来小太监去请人,心里头一边嘀咕着:这四阿哥和八阿哥,眼看就快回京了,难不成这次回来,又要掀起点什么事由了·最先到的是太子,衣冠整齐,步履沉稳,看上去和蔼可亲,未语先笑。
“梁公公·”·“太子爷·”梁九功正巧站在门口,忙小跑过来,康熙似乎有点不耐,频频催着他,因此他也须得不时跑出来看看人到底来了没有。
“皇阿玛突然召见,可是有什么急事”·梁九功犹豫一下,斟酌着说了一句话:“看圣上面色并无异常·”·太子明了,从袖中掏出块玉佩丢给他,抬脚进了养心殿。
少顷,大阿哥也匆忙赶来,问了梁九功同样的话··梁九功低垂着头,恭恭敬敬道:“回大阿哥的话,奴才方才没细看·”·太阿哥无暇追问,只点点头便进去。
西暖阁内,康熙将折子递给梁九功,让他给二人传看··大阿哥本以为是马齐他们的密奏,结果打开细瞧,却大吃一惊··他不由瞥了太子一眼,只见对方脸上带着微微笑意,似乎早已知晓。
“马齐他们还没回来,这边就有人弹劾噶尔图没有及时在平阳指挥救助百姓,而是私自返回省城,还纵容妻舅囤积粮食,见死不救,你们怎么看”康熙手撑着额头,似乎有些倦怠,连带声音也懒洋洋的。
太子朗声道:“皇阿玛,如果折上所言属实,那么噶尔图就算不知其妻舅所为,也属玩忽职守,儿臣觉得应当将其革职查问·”·康熙点点头,视线一转。
“胤褆,你觉得呢”·大阿哥心头恨极,他知道噶尔图是太子的人,原本还想等马齐他们回来,再上折弹劾,趁机将他拉到,顺便扯到太子身上,孰料居然有人抢先一步,让他的打算白白落空。
但是皇父垂询,不能不答,他站前一步,道:“儿臣赞同太子的看法·”·太子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康熙并没有注意他们两人之间的暗潮汹涌,随口转了话题道:“朕召你们来,是为着另一件事。”
见两人凝神细听,康熙缓了口气道:“噶尔丹日益猖狂,自康熙二十九年用计逃脱之后,几年的休养生息,又让他逐渐恢复实力,此为朝廷大患,朕决计容忍不得,明年指不定又得亲征,你们俩身为众皇子表率,理当为国家出力,都回去好好想想,上封条陈来,说说自己的想法。”
他批了一夜的奏折,实在是有些累了,一番话说完,就叹了口气,挥挥手道:“要是没什么事情,就跪安吧·”·“嗻。”·两人齐齐行礼,大阿哥正要退出去,太子却反而走上前,双手在康熙肩膀上拿捏着,边道:“皇阿玛身系天下万民,切勿再多劳神费心了,儿臣看着您累,心里也不好受。”
康熙眼神柔和下来,抬眼看着自己这个最引以为傲的儿子,微微一笑:“你能当个合格的储君,朕心里就很欣慰了·”·大阿哥听着两父子其乐融融,似乎再也没有自己插足的余地,心里恨得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却只能默默退了出去。
大阿哥一走,康熙突然道:“胤礽,这封弹劾噶尔图的奏折,不是你授意的吧”·太子心头猛地一跳,几乎要大惊失色,却仍死死忍住,忙跪下伏倒。
“儿臣惶恐,皇阿玛何处此言”·康熙看着匍匐在地的儿子,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伸手扶起他·“朕也只是随口一问,你这些日子的长进,朕都是看在眼里的,希望你莫要辜负朕的厚望,也对得起你早逝的皇额娘。”
“皇阿玛慈爱之心,儿臣不敢或忘·”·“起来吧·”·康熙依旧和颜悦色,太子却还有些惊魂未定,直到回到毓庆宫内,神情还有点恍惚,以致于刚好过来的索额图有点诧异。
“太子殿下可是有心事”·“叔公·”太子微叹了口气·“你可知我今日又经历了一场危机”·索额图大吃一惊,自然要问缘由。
太子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末了叹道:“皇阿玛终究是皇阿玛,我们太小瞧他了·”·索额图思索片刻,道:“殿下放心,这次事情天衣无缝,是绝不会有人发现了,皇上也不过是这么一问罢了,噶尔图那边,已经同他通过声气了,这次罢官在所难免,但他这又不是了不得的大罪,过个一两年找机会把他起复就是了,至于徐泰的损失,不过是九牛一毛,并不会影响今年孝敬过来的银子。”
顿了顿,又续道:“这次大阿哥想借此事拖累殿下,幸而我们知机得早,弃卒保车,先自己把噶尔图抛出来,才没有引火烧身,这样一想,反倒是好事,人人皆知当年噶尔图是殿下保举的,现在您能大公无私,还提议严惩他,皇上自然会觉得您贤明。”
太子思及今天康熙最后说的那句话,也松了口气,点头笑道:“叔公说得是,只不过胤禛胤禩两人,只出去一趟,就捅出这么大的事情来,本宫着实咽不下这口气。”
索额图皱眉:“这四阿哥和八阿哥,莫非已经被大阿哥拉拢过去了”·太子冷冷道:“若果真如此,那就更饶他们不得·”·马车一路走得不快,待半个月后终于到了京城,三阿哥胤祉被派来迎接,几人面圣,康熙只是命人将胤禩先送回去休息,又问了些路上的见闻和琐事,赞赏了他们几句,如此而已。
出乎胤禛他们的意料,关于煽动饥民逼徐泰捐粮,将噶尔图扣押在平阳府衙的事情,康熙只字未提··胤禛忐忑不安之余,又隐隐觉得康熙其实对一切也许都是了如指掌的,他有时候不做不说,不等于他不知道。
康熙并不仅仅是他们的父亲,还是一个皇帝,一个耳聪目明,不喜欢被蒙蔽的皇帝··只是胤禛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所做的事情,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不是碍着噶尔图背后的太子,只怕当初他们在平阳那里,就已经摘了他的顶戴。
出了养心殿,胤禛一路无语,脸色不太好看,苏培盛跟在他后面,也不敢吱声··胤禛突然停住脚步,苏培盛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忙急急刹住脚步,又退了几步··“主子”·“你先回去,让福晋收拾一件能拿得出手的礼物来,我一会回府去拿。”
“嗻。”这是要做什么苏培盛虽是诧异,也忙应声而去··胤禛踏入胤禩住处时,这里正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胤禩是皇阿哥,康熙又下令要全力医好他,太医院自然不敢怠慢,几名太医在此会诊,针灸的针灸,开药的开药,一时间颇有些人声鼎沸的气象。
胤禩静静地坐在一群人中间,眼上还缠着纱布··“小八·”胤禛走了进去··太医们回头,纷纷跪下,胤禛挥手让他们免礼·“八阿哥的眼睛可好治”·离他最近的太医踌躇了一下,道:“但凡有一分希望,微臣等都会全力以赴。”
也就是说不太好治·胤禛的心沉了下去,道:“不能恢复到和以前一样吗”·“如果细心休养,也未尝没有可能,只是时间上,兴许就要长一些……”·胤禛望向胤禩,却见他神情平静而淡然,从刚才到现在,压根没有变化过,不由有些黯然。
胤禩仿佛察觉了他的心思,嘴角微微一扬,道:“四哥无须担心,现在我拆下纱布,也能看个七八成,只是太医们不愿我费神,这才把眼睛蒙上而已·”·人多嘴杂,胤禛没法与他说什么体己话,只能道:“那你好好静养,四哥先回府看看。”
胤禩点点头,胤禛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苏培盛手脚也快,他回到府上,乌喇那拉氏已经把他要的东西拾掇出来,是明朝唐寅的一幅画。
“爷这是要拿去送人”·胤禛颔首·“你让他们备马,我要再进宫一趟,把这给太子送去·”·“这是唱的哪出”那拉氏诧异道,“上月太子生辰,我刚送过一回的。”
胤禛微微叹了口气·“你不懂·”·他们这次在山西做的事情,等于得罪了太子,如果临行前太子没给他那封信倒也罢了,偏偏是跟他说了,自己还这么做了,放在太子眼里,必定觉得他们帮着大阿哥来暗算自己,或者是不把他这个储君放在眼里。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两人现在虽然也是皇阿哥,但比起太子来,并没有任何优势,虽然事情已经做下了,但是事后弥补,也是不能少的,胤禛虽然有时候做事不留情面,但那也只是表现在某些方面,从小在宫闱中长大的他,并不缺少任何机警与眼光。
所谓送礼,只是一个由头罢了··果不其然,太子听说四阿哥上门拜访,眉角微微一跳,眼波流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哼笑·“让他进来·”·胤禛刚踏进来,就听见太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呵,四弟,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胤禛将画递给一旁伺候的宫人,又恭恭敬敬行礼·“回来之后被皇阿玛召去,未能先来拜见太子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坐在那里未动,只笑道:“四弟这次在平阳赈灾,立下大功,只闻有功,又哪来的什么罪·”·胤禛见太子不接话,暗叹一声,索性挑明了说。
“噶尔图借太子之名,纵容妻舅囤积粮食,抗命不捐,实在可恶,胤禛用了些手段迫徐泰交粮出来,因事态紧急,兼之路程遥远,未能向太子殿下说明详情,算得上不敬,自然有罪。”
太子见他行止恭谨,语调平稳,气也略消了些,亲自上前扶起他,笑道:“四弟言重了,这宫里虽然说彼此都是手足,但要论起本宫与谁最亲厚,也就是四弟你了,且莫说你的身份是佟娘娘养子,怎么都要比其他兄弟高上一截,单就你这一丝不苟的态度,二哥就欣赏得很,区区噶尔图,治了也就是了,何必为他坏了咱兄弟的情分。”
胤禛谢过太子,彼此分头落座,使人奉茶,随口聊了一会山西的风土人情,太子突然面色一整,道:“四弟一心办差是好的,只是以后不要帮人背了黑锅还不知。”
见胤禛露出不解神色,太子微微一笑,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方缓缓续道:“听说这次煽动饥民上门逼捐,是胤禩出的主意,怎的最后倒是你去出头了小心被人利用,当了靶子。”
胤禛心头剧震,只觉得手中茶盏就要滑落在地··当时说起这办法时,在场的只有数人,太子又如何得知的,难道其中还有太子安插的人·胤禛勉强稳住心神,道:“多谢太子殿下教诲。”
太子知道自己说的话已经震慑住他,又趁热打铁道:“我知道你与老八关系亲近,但是就算再亲近,也得防着几分,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旁的心思呢,否则他怎么自己不出头,反倒是你在皇阿玛跟前请罪”·胤禛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总而言之,你自己小心,古往今来,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儿也不少·”·良妃·康熙在奏折上写下最后一句朱批,便一直盯着奏折,看似在细阅,又像在神游太虚。
梁九功瞧瞧时辰不早了,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万岁爷……”·康熙回过神,将笔搁下,揉揉眉心·“去良嫔那里,晚膳也在那里用罢。”
作为一个皇帝,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多到他有时候常常会忘记自己下一刻需要去做什么,连静静独处也成了一种奢侈··古往今来,能在位三十四载的皇帝也不多,大清开国以来更是没有,康熙内心深处其实常常有种自豪与骄傲,擒鳌拜,平三藩,定台湾,如今又要征噶尔丹,这些事情放在哪个皇帝身上,也未必能完成其中一件,而他却全部做到了。
近来他有时会觉得自己老了,四十不惑,这个位置,他还能待几年八岁登基至今,生命里重要的人一一离他而去,偌大的紫禁城内,每天总是有人降生,有人死亡,来来往往,如云聚云散。
太子还不能独当一面,大阿哥也过于急功近利了,不能将太子当成储君去好好尊敬,让他怎么放心·康熙微微叹了口气,弃了步辇,往储秀宫的方向走去。
夜风掀起他的袍角,在黑暗中带出些许弧度··宠幸一个貌美却出身低微的女子,很容易就被传为好色之君,因着种种疙瘩,康熙对卫氏,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
但是卫氏很幸运,她有个儿子,并且这个儿子还比较受皇帝宠爱,所以她的身份与待遇也跟着水涨船高,从一个辛者库罪籍的宫人到贵人,又到嫔··没有人能知道她这一路走来,历尽多少艰辛,受尽多少白眼,清朝后宫讲究出身门第,她就算再受宠爱,就算再生十个儿子,也不可能当上皇后,反之,自己的身份清楚地摆在那里,哪天皇帝不高兴了,完全可以将你落罪,罪名就是辛者库贱籍者还妄想以色惑君。
康熙一进院子,瞧见的就是卫氏跪在那里迎驾,垂着头,弱柳扶风的模样··印象中,她从未恃宠而骄过,就连一丁点的逾距也没有,不仅在他面前,在人后也是如此,循规蹈矩,安安分分,就是他对这女子的观感了。
当初偶然之下碰上她,因为迷恋她的美貌将她收入后宫,后来不止一次地想过,这是不是卫氏得知自己要经过那条路,特意跑上来冲撞御驾的··但是这么多年来,除了那次初见的意外,卫氏再也没有任何跳脱出宫规的行为。
她只生了一个儿子,而且那个儿子,因为出门办差,被压在废墟下,差点就出不来了··她总是柔顺地待在自己应该待的地方,数十年如一日··自己是不是对她太过苛刻了·康熙想着,淡淡道:“起身罢。”
卫氏在宫女的搀扶下站起来,康熙看出她的脚步有点虚浮,显然因为胤禩受伤的事情而日夜担心,身体并不如何健康··但康熙从来没有听过她抱怨,就连向自己求情让胤禩早日返京也不曾。
两人的相处模式与康熙和其他人在一起时有些不同,其他人尽管再柔顺,也不至于一句话不说,碰上活泼伶俐的宜妃,更有可能妙语如珠··而卫氏,康熙在说话的时候,她可以静静地在一旁聆听,脸上带着微笑,并不插话。
能让人感觉得到她的认真,康熙觉得这样的感觉很舒服··曾经康熙很喜欢宜妃那样的女子,但是后来发现,身边有个卫氏这样的女人,好像也不错··冬梅秋菊,各擅其场吧。
“你去看过胤禩了”用过晚膳,康熙随手拿了本书翻起来,边跟她话着家常··“是,今早奴婢刚去看过·”·“你不用担心,太医说可以治好的。”
顿了一下,康熙又道:“他眼睛好了,朕还有大用的·”·卫氏柔柔一笑·“谢皇上,儿孙自有儿孙福,皇上也无需过于担忧了·”·康熙觉得心情莫名就好了起来,也许是因为卫氏的声音轻柔婉约,有种安慰人心的能力。
“皇上,奴婢有一事相求·”·康熙挑了挑眉,觉得有点新鲜,他从没听过卫氏来求他什么事情·“说罢·”·“是关于胤禩的婚事。”
卫氏垂着头,一边为康熙斟茶·“奴婢出身低微,本没有说话的份儿,只是胤禩毕竟是奴婢的儿子,奴婢想为他跟皇上求个恩典·”·“哦”康熙的表情淡了一些。
“你想让朕给胤禩指个门第高的人家”·“不,”卫氏跪了下去·“奴婢想求皇上给胤禩指个平常点的人家,无需门第太高,只要女方贤淑稳重,能够跟胤禩和和美美过日子,奴婢就心满意足了。”
·康熙愣了一下,只听卫氏续道:“奴婢这微末贱躯,一直时好时坏,将来只怕寿元也有限,本不敢有辱皇上清听,只是心头就这桩事情放心不下,如果能够看着胤禩娶媳妇,奴婢也就安心了……”·她的语调平缓和顺,没有任何哀怨,听在康熙耳中,却觉得心微微抽了一下,涌起些不知名的滋味。
他看着卫氏跪在地上,良久,才伸出手去扶她·“你不用担心,你的意思,朕知道了,会给他留意的,要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到时候先与你说·”·“谢皇上。”
卫氏低低道··胤禩,额娘没用,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太子那边抓住时机挑拨胤禛与胤禩的关系,大阿哥这边却也在趁机拉拢··胤禩拆了纱布,看到桌上一堆上好的补品药材,不由微微皱起眉。
高明在一旁为难道:“主子,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送些到惠妃和额娘那里,余下的,你就先放着·”·胤禩说完就陷入沉思,如今大阿哥与太子之争,正如前世一样,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愈演愈烈,上面还有正值壮年的皇阿玛,下面就迫不及待地做些小动作出来。
前世他当局者迷,也跟着一起掺和,结果就是圈禁废黜,这辈子他却绝不想再卷入任何党争之中了··但是自己不想,并不意味着别人就能放过他,幸好他现在眼睛有伤,大可借口休养躲避这些事情,只不过四哥那边,就不太好过了吧·胤禛这会儿确实不太好过。
太子那番话,还未让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太阿哥又将他喊去,极力夸奖了一番,将他说得地上无天上有,末了才轻飘飘道出自己的目的:你以后若能成为大哥臂力,大哥定不会亏待于你的。
胤禛叹了口气,不过是逼奸商捐个粮,怎么在旁人眼里看来就那么复杂·从毓庆宫出来,他本想往胤禩那里,却见天色已经不早了,又想起太子的话,硬生生捺下去与胤禩商量的念头。
八弟眼伤还没好,不应让他费神的,何况他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跑去向太子告密,还是不要冒险的好··原已踏出一半的脚步,又收了回去··“爷”苏培盛诧异道。
“回府吧·”·他们兄弟俩自小的情谊,总不会因为这件事生分了才是··那天之后,两人都不再提起那个荒唐,那段记忆如同被淡忘了一般,了无痕迹。
没过多久,良嫔被晋为良妃··康熙在对待后宫上的态度是比较苛刻的,除了早年跟随他生有子嗣的那些女子被封为妃,其他年纪较小,资历稍轻点的,再怎么受宠爱,至多也就是个嫔,算起来,能够被封妃的,屈指可数。
何况卫氏的出身之低,不说康熙朝,就大清开国以来,也算独一份了··这件事情让宫中上下都掀起不小的议论,较为一致的说法是,因为胤禩的眼伤,康熙想要弥补卫氏。
否则为何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晋位,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封妃呢·各人心中,自然都有几番计量··胤禩因着眼伤的缘故,康熙只让他去吏部学习,却也没有具体派给他什么差事,余下的时间就是去太医上门来问诊开药,每每有人上门来,闻到的就是满院子一股药味,令人掩鼻退避三舍。
久而久之,除了胤禟等几个年纪稍小点的阿哥,也没什么人愿意往这里跑,胤禩乐得清闲,每日除了去吏部转一圈,回宫时再去良妃那里请安,便回来读书写字··胤禛则忙着之前没有做完的八旗生计勘察,又常有太子与大阿哥来拉拢,让他不胜其扰,竟连去看望胤禩的时间也有数。
几个月下来,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却看起来愈发精干,平时也不苟言笑,令人望而生畏,不敢亲近··日子就这样慢慢滑过··而此时京城索额图的府上,却来了两个意外的访客。
来客·眼前的这两个人,发饰穿着,与京城街道上那些百姓并无二样,就连举止也看不出端倪,惟有他们开口说话时,带了微微的口音,一字一句都咬得甚重··化外蛮夷,败军之将。
索额图看着他们,将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一遍,脸上的矜傲显露无疑,也不让那两人坐下,便道:“你们也算好胆色,居然敢从准噶尔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难道就不怕老夫将你们告发吗”·两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人扬起笑容,却是不亢不卑。
“中堂大人,您若要告发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同我们说话了,这是大汗的信物,请过目·”·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枚物事,管家忙上前接过,转呈给索额图。
因着康熙对准噶尔的重视,索额图也曾为此下过一番苦功,这枚东西所标记的意义,他自然认得,看罢搁在桌上,淡淡道:“有话快说,趁老夫还没改变主意之前·”·那人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随即笑道:“我们此来,是想与中堂大人做一笔交易。”
“哦”索额图挑了挑花白的眉毛,面露不屑·“你们蒙古每年从大清这得到的资助不少,却从未听过有什么值得朝廷交易的。”
“请中堂大人屏退左右·”那人看了索府管家一眼道··“不必避讳,有事就说,他自然是我信得过的人·”·那人顿了一下,道:“听说康熙皇帝又想亲征”·索额图啪的一声击向桌面。
“放肆这也是你们能打听的,赶紧说完要说的就滚出去”·“中堂不必恼怒·”那人似乎看出索额图言不由衷,笑了一下,这才缓缓道出来意:“我们大汗愿意以大清皇帝的命,来换取对蒙古全境的管辖权。”
索额图脸色大变·他之所以留下两人,无非是想从他们口中套出些情报,却万万没想到他们所说的交易,竟然是这样一句话··“你先出去。”
这句话是对管家说的··管家不敢迟疑,忙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好··“你们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今天的话,我可以当作没有听到,再有这种大不敬的话,你们的人头就要落地”索额图冷笑道。
那人面色不变·“我们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中堂大人扪心自问,难道我们所说,不是您心中所想吗”·“放肆”索额图冷下脸,但若细看,却能发现他脸上其实并没有多少怒色。
·那人成竹在胸,一切自然了然于心,见状继续笑道:“如果太子殿下真能坐拥江山,我们大汗所求不多,只要蒙古而已·中堂大人老成谋国,不妨好好想想,这笔买卖究竟划不划算。”
他见索额图沉默不语,知他已然动心,拱拱手道:“如果中堂大人想找我们,到外城运来客栈便是,我们会一直恭候佳音的·”·索额图冷冷道:“不送。”
待那两人出去,管家折返回来,便看见索额图独自坐在书房内,闭目冥想的模样··“老爷……”·良久,索额图睁开眼,淡淡道:“准备一下,我要进宫。”
毓庆宫内,太子难得心情甚好,正提笔疾书,忽闻外门报传索额图来了,心中诧异,却也撂笔相迎··“屋外寒冬腊月,叔公何故形色匆匆,满头大汗”太子笑着调侃道,一边随即人端来热毛巾,索额图随手拿起来擦了一把。
太子最近心情不错,他与康熙相处颇为和乐,父子间仿佛一如从前般亲密无间,加上康熙也许又要亲征准噶尔,到时候他必然又是监国··索额图却面沉如水,并没有急着说话,太子见他模样,便知他有话要说,待挥手屏退左右,方道:“叔公,这是有事”·“现在有一事,需要殿下决断。”
“何事”索额图说得郑重,胤礽也敛了笑容··索额图探过头去,慢慢道:“殿下可曾想过,更进一层”·太子脸色一变,半晌,才露出些苦笑来,道:“莫要害我。”
他叹了口气:“康熙二十九年那场变故,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叔公难道忘了”·那年康熙第一次御驾亲征,太子与索额图两人联手私下克扣后方粮草,企图置康熙于死地,却没料到康熙行至半途突发疟疾,不得不折返回京医治,由此也让他们的如意算盘落空。
“殿下放心,那次的事情,知情者均已暴毙,除了你我,此事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索额图沉声道··“虽然如此,但我也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胤礽神色复杂。
当年一时鬼迷心窍点头答应,以致于后来每次面对皇阿玛时,他总禁不住心虚,即便皇阿玛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件事情··索额图面无表情道:“殿下可还记得,四阿哥他们自平阳归来,万岁爷与您说了什么”·太子的脸微微僵住。
胤礽,这封弹劾噶尔图的奏折,不是你授意的吧·儿臣惶恐,皇阿玛何处此言·朕也只是随口一问……·索额图人老成精,自然能看出他的细微变化,微微一叹道:“殿下,并非是我挑拨离间,您仔细想想,皇上若真待您好,又何必扶持大阿哥与您作对”·这就是帝王心术,即便儿子,也是臣下,就算再如何宠爱,也不会忘了防范。
太子不再说话,只是起身负手,在书房内来回踱步··“殿下大可不必踌躇,咱们这并不是要篡位,若殿下能身登大位,届时效仿唐太宗之事又何妨”·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弑兄夺位,将父亲尊为太上皇,奉他安享晚年。
太子依旧不发一言,但神色之间已有些松动··“古往今来,太子这个位置坐得越久,太子就越危险,尤其当上面那位精明强干时,总会觉得儿子种种不足,又有谗言左右进耳,久而久之,就会从喜爱,变成厌弃。”
索额图慢慢道,“汉武帝的太子是如此,唐太宗的太子亦是如此,难道殿下非得等到大阿哥逼上头来,才肯出手么,到那会只怕为时已晚了”·太子咬咬牙道:“皇阿玛不曾薄待过我,我怎能行此不忠不孝之事”·索额图笑了:“殿下多虑了,您并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噶尔丹那边顺利成事,届时皇上亲征,若有不测,您不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么”·胤礽摇摇头:“皇阿玛亲不亲征,还待分说,又如何……”叹了口气道:“叔公,可一不可再,康熙二十九年的法子,万不可再用。”
“殿下放心,这是自然·”索额图道:“先皇后去世前,曾嘱咐我要好好辅佐殿下,我一刻也未曾忘记,我百般筹谋,也都是为了殿下·”·胤礽垂眼出神,自己一岁半时便被立为皇太子,至今已有二十余年,眼看着兄弟们一天天长大,年长些的如胤祉、胤禛,甚至胤禩等,都已能独当一面,皇阿玛不止一次当着众臣的面夸赞他们,还有在一边虎视眈眈的大阿哥……相反的,皇阿玛对自己的要求却越来越严苛,就连在他身边伺候的贴身太监,都换了好几批。
这是疑他,还是信他·胤礽苦笑,良久,敛去笑容,轻轻道:“叔公说说你的法子罢·”·这边胤禩正坐在吏部考功司里,盯着自己手上的卷宗看得出神,冷不防一只手按在卷面上,吓了他一跳。
“四哥·”胤禩松了口气,揉揉眉心·“怎的这会子有空过来·”·“看你都废寝忘食了·”胤禛冷冷看了他一眼,伸手抽走他手上的东西。
“跟我吃饭去·”·“去哪儿”胤禩一愣,脑筋还未从卷宗上转过来,只觉得眼睛隐隐作痛··胤禛有点无奈,表情柔和下来。
“你连自己的生辰都忘记了”·生辰·早晨出宫前,高明还与他唠叨了一阵,惠妃良妃那边也送来贺礼,只是他急着出门,匆匆一看,也没放在心上,这会被胤禛提醒,才醒过神来。
胤禩继而失笑·“还真忘了,亏得四哥惦记·”·惦记二字无意间说出来,脑海里便突然浮出胤禛抱住他的情景,脸随即热了一下,忙用手抹去痕迹,笑道:“那四哥准备了什么礼物,不值钱的我可不要”·胤禛忍下笑意,白了他一眼。
“没礼物,就请你吃顿饭,去不去”·“不去白不去·”胤禩笑道,与他并肩走了出去··胤禩原本以为胤禛只喊了自己一人,两人到了何氏酒楼,进了包间,打开门,却让胤禩意外了一把。
“八哥八哥”·胤祥才十岁,在几个兄弟中算是最小的,此时见了胤禩推开门,存心要给他点惊喜,便叠声喊着,扑了过来。
·胤禩忙接住他,又看着里间几个人,诧异道:“五哥,七哥,九弟,十弟,这……”·“若不是四哥说,我们都还不记得今个儿是你的生辰,来得匆忙,只备了点礼物,也不知道你喜欢与否。”
五阿哥胤祺笑得温和敦厚··七阿哥胤佑接过话头,笑道:“只是辛苦了四哥,挨个来喊我们,把人都喊到这里来,说你喜欢兄弟齐聚一堂,莫怪你跟四哥最好,看他对你最是体贴不过,哪像我和五哥这么粗心。”
两人话里行间,都把功劳塞给胤禛,胤禩岂有不知之理,只是没想到他在百忙之中还记得自己生辰,心中也有些感动,转头望了他一眼,那人也正看着他,不复平日冷峻,满脸笑意盈盈,看上去颇为柔和。
几个小的却没想那么多,难得今天能借着八哥生日,让自己从上书房师傅的念叨中解脱出来,他们已经很高兴了,坐也坐不住,几人簇拥着到窗边看风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胤禩看着他们的笑脸,不由暗叹一声:前世几人小时候也未必就疏远了,只是随着年龄渐长,各人有了各自的心思,这才慢慢分道扬镳,眼看历史就快走到那一步了,只是这次没了他,九弟和十弟,还会陷入党争之中吗而胤禛眼中最亲厚的十三弟,又会如何选择·“小八”·“嗯”旁边的喊声让胤禩回过神来,他歉意一笑道:“我是想起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会我们何尝不是和九弟他们一样无忧无虑的,现在事情多了,兄弟们却是好长时间没有聚在一块了。”
他的话或多或少勾起旁人一些心思,胤祺和胤佑脸上也浮出些许惆怅,太子与大阿哥相争,众兄弟还小,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胤祺胤佑两人生性不争,却没少被两边拉拢,自然也有不少烦恼。
一时间席上有些沉寂,几人却都不说话了··“八哥,你们在干嘛呢,还不快上菜,我快饿死了,吃完了好去逛逛,嘿,听说前门有杂耍的,还能把刀剑吞到肚子里去,我倒想去瞧瞧……”·十阿哥胤俄回过头,见了众人沉默的模样,不由嚷嚷道。
“停停停,这是你生辰呐还看杂耍,堂堂皇阿哥跟乡巴佬进京似的”胤禟打断他的话,嗤笑道··“你就会动嘴皮子,有本事咱打一架”胤俄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在外人面前尚且能装个模样,但眼下全是兄弟,真面目就彻底暴露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胤禟施施然走到胤禩旁边坐下·“你总是动手,说明你是个小人·”他生怕胤俄不够生气,还转过头做了个鬼脸,重点强调最后两个字。
“小人”·胤祥显然是见惯了两人吵架了,见状也不惊讶,只笑嘻嘻地看着··几人被吵得脑壳仁生疼,却也觉得席上沉闷因此一扫而空。
说话间菜陆续送上来,胤禟和胤俄也顾不得吵了,拿起筷子开始抢··他们生于天潢贵胄之家,又何曾没吃过好东西,只不过这两人在一起,总喜欢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抢起来,却并不是真的感情不好。
胤禩心里好笑,也不去理他们,夹起菜边与胤禛胤祺他们说笑,觥筹交错,彼此少了在宫里的拘束,都自在很多··胤禛看着胤禩脸上明显轻松下来的神色,知道自己这次喊人来是喊对了,心里头也觉得高兴,嘴角微微翘起,只想着就算内心深处那桩最隐秘的心事无法实现,但愿能与他做一辈子兄弟,也就别无所求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这边几人正谈得起兴,外边蹬蹬蹬传来一阵上楼的脚步,紧接着是短促的敲门声··“进来·”·“几位爷。”
进来的是高明·“皇上命人来传话,令几位爷即刻回宫·”·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何事··胤禩虽隐约猜到几分,却也只能装成茫然的模样。
能让康熙如此着急上火的,近来也只有一桩了··“康熙二十九年,让噶尔丹侥幸逃脱,如今他又卷土重来,而且勾结了罗刹国,声势颇巨,居然还给朕下了通告,说要进军北京,伙分地盘。”
康熙在最初的怒气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等到所有人都到齐的时候,他已经面无表情,看不透喜怒了··目光巡视一圈,见众人都默不作声,他突然道:“胤禩,你怎么看”·胤禩一愣,没想到康熙会第一个点到他的名字,整理了下思绪,道:“儿臣以为,噶尔丹不过是虚言恫吓。”
康熙二十九年,他道破皇阿玛想要亲征的心思,因此博得康熙赞赏,这次却不能故技重施了,可怜胤禩前世今生,对于军事一道实在是不擅长,只好绞尽脑汁想着言辞。
“哦”康熙挑眉·“何以见得”·“儿臣方才看了奏报,一来费扬古措辞分寸,并不如何紧急,可见情况并没有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二来那里头说,噶尔丹言称‘今领俄罗斯炮手鸟枪兵六万,再俟俄罗斯兵六万至’,若噶尔丹本身有那个实力,有何必扯虎皮做大旗,拉上罗刹国的名头”·说罢,胤禩随即闭口不语。
他实在是有些词穷了,奈何这已是自己所能想到的最好回复,他对前世康熙二征噶尔丹的这场战役已经没了印象,唯一记得的是康熙亲征并凯旋而归,但这些对眼下明显没有任何帮助。
康熙笑了一下,倒也没有继续为难他·“难得你还能发现其中细节,这份谨慎细心不错,胤褆,你的意思呢”·大阿哥早已等着康熙问他,闻言立时道:“儿臣愿为先锋。”
这回答与上次并无二样,但有个勇猛敢为的儿子,总比畏缩不前好,因此康熙也没有不悦,顿了一下,淡淡道:“朕欲亲征,你们看如何”·随着话语,目光扫过下面诸人,只见各个儿子表情不一。
大阿哥胤褆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太子则微微蹙起眉头··四阿哥胤禛陷入沉思··八阿哥胤禩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皇阿玛,儿臣斗胆,恳请皇阿玛以江山社稷为重,不要亲征”太子往前一步,撩袍跪下。
大阿哥不由皱眉··他这是唱的哪出·变故·就连康熙听到这话,也微微意外·“为何”·太子先磕了个头,才道:“皇阿玛,您上次亲征,却不慎染上疟疾,所幸真命天子,百病趋避,最后转危为安,儿子实在不愿您再有任何危险,若真有需要,便让儿子代您出征吧”·康熙是真的感动了,自从康熙二十九年以来,他从未见太子在人前如此激动失态过,并且这失态的初衷,还是因为自己。
“起来罢·”他微微一叹,亲自上前扶起太子,太子正好也抬起头,康熙清晰地看见他眼中隐约的湿润,不由愈发感慨··原本他说这句话,也只是想试探众人反应,却没想到太子会如此表现。
大出意料之余,康熙决定第二次亲征··“朕意已决,择吉日,征逆贼噶尔丹·”·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因着这次出征,胤禛掌管的户部忙得人仰马翻,兵部那边自然也要配合着调兵遣将,相比之下,胤禩所在的吏部,反而较为清闲。
再过得十来天,终于到了出征的日子,这一次,康熙还是带走了大阿哥,留下太子监国··出乎意料的是,索额图也被下令随扈··想必是皇阿玛担心两人搅在一起,又生出什么幺蛾子吧。
大阿哥骑在马上随着大军出发,缓缓前行往城外的方向走去,心底冷笑地想着,一面回过头去··太子带着文武百官站在那里送行,寒风中,那张脸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康熙一走,胤禛终于可以缓口气,只是这次却轮到胤禩提心吊胆··只因良妃生病了··良妃的身体,原本就不是很好,自从在辛者库时做苦役落下的旧疾,加上生胤禩没有调养好,这些年零零散散累积起来,日益严重。
平时尚且没什么,一碰上刮风下雨这种天气,身体就要跟着出些毛病,前阵子胤禩眼伤,她日日担心儿子,更是雪上加霜··病来如山倒,这次一病,转眼就是十来天,没有任何起色。
在胤禩心底,一直有某种隐忧··这辈子因为他改变了一些事情,导致额娘封妃提前了四年,前世额娘是在康熙五十年逝世的,那么现在是否会因为这件事情,让她的病也跟着提前发作·四哥对他再好,也抵不过额娘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这辈子若说有什么愿望要实现,无非是能够跳出那场祸事,侍奉额娘颐养天年。
卫氏半躺在榻上,看着寸步不离的儿子,叹了口气:“这么守着我算是什么事儿,皇上交代你的差事,都办妥了没有”·“额娘无须担心,儿子自有分寸。”
胤禩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额娘要好好养病,快些好起来·”·卫氏温婉地笑着:“如今你也长大成人,额娘何其有幸,能得你这么孝顺,只盼能看着你娶一贤妻,也就别无所求了。”
胤禩听着这话里隐隐透出不祥的意味,不由微微皱眉·“额娘说什么话,您自然是能长命百岁的·”·“人活那么久做什么,额娘活着,只能当你的累赘。”
卫氏望着他,眼中露出温柔而慈爱的神色·“从小到大,你因额娘的出身,没少受过白眼和冷遇,额娘本还担心你会因此受到影响,还好你没有·不仅没有,还温文有礼,恭良谦让,额娘很欣慰。”
“额娘就我一个儿子,若我表现不好,岂不要令额娘伤心”胤禩笑了笑,将她的手放入被子里··“上次你让额娘帮你物色媳妇,额娘也留意了,看来看去,觉得富察家的二格格,性情温顺柔和,又好相处,应该会是个好妻子的。”
富察家的二格格·胤禩诧道:“哪个富察家”·“镶黄旗议政大臣马齐家的二格格,闺名唤作廷姝。”
胤禩想起来了,这位廷姝格格的妹妹,不正是他十二弟胤裪的嫡福晋··霎时有些哭笑不得,一户人家不可能有两位皇子福晋,他若真娶了这女子,算不算断送了他十二弟的一段姻缘·“额娘,马齐家,也算是高门大户了。”
卫氏叹道:“额娘出身不好,又岂会看不起小户人家出身的女孩子,只是你要想想,你皇阿玛会让你娶一个门户低微的女子作嫡福晋吗”·胤禩一怔,他一心想要不惹眼,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历来皇子福晋,自然都是从上三旗的好人家里挑,入宫侍奉是一回事,从未听说过出身低的人家还能做皇子正妻的,莫说正妻,就是侧福晋,出身也不能低··见胤禩愣住的模样,卫氏续道:“额娘打听过了,这位马齐大人,持身甚正,想必家风也严,我也见过他们家的几个格格,模样不说,性情也都是不错的,只是这二格格正好年纪与你相仿,明年选秀她必要参选的。”
马齐……·也好··跟他结亲,总还不显得那么惹人注目··胤禩还记得上辈子,得知康熙将毓秀指给他时,其他兄弟望着他的那副表情,就像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到自己身上似的。
至于马齐,胤禩对他倒印象不坏,前世不说,上次一同去赈灾,马齐也表现不错··再说额娘相中的人,应该能与额娘性情相投吧··“额娘作主便好。”
娘俩正说着话,却见苏培盛从外面跌跌撞撞跑进来,后面跟着高明··“八爷,八爷”·“这是怎么了”胤禩微皱起眉,为额娘被扰了安宁而不悦。
“八爷,您快去救救我们爷吧”苏培盛显然跑得很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胤禩一愣·“怎么回事,慢慢说·”·苏培盛急得快哭出来了。
“爷他,他被德妃娘娘搧了一巴掌,现在正跪在永和宫外头”·胤禩心头咯噔一声··怎么闹得这般大·安置好良妃,他与苏培盛和高明匆匆赶到永和宫,却看到胤禛正跪在门槛外面,背挺得很直,却低垂着头。
“四哥”胤禩几步上前,小声道··胤禛背影一僵,却没有回头··胤禩暗叹口气,道了声你且等等,便进了永和宫··来的路上,他已经听苏培盛大致说了事情的经过。
胤禛去给德妃请安,碰巧德妃去太后那儿了,在的是十四阿哥胤祯··胤祯便要胤禛陪他出去玩,胤禛拗不过他,两人出了永和宫,走着走着,就去了御花园··后来十四阿哥说有话要与四哥说,苏培盛便被遣去拿东西。
结果回来的时候,局面已是两变··十四阿哥落水差点溺死,当时在旁的只有四阿哥一人··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没有一个人能够说得明白··如今一人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另一人却跪在外面,一言不发,不作辩解··胤禩进了永和宫,就看见德妃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望着胤祯默默垂泪,并没有注意到他··旁边诊脉的,拧毛巾的,端茶递水的,忙成一团。
“儿臣胤禩给德妃娘娘请安·”·德妃转头看见他,面色冷淡道:“如今永和宫内一片忙乱,无暇招呼八阿哥,请回吧·”·胤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胤禩听闻十四弟落水昏迷,特地赶来探望。”
德妃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起伏·“哦,你不是来替胤禛求情的”·事已至此,求情不过是火上加油,胤禩怎会不知,当下无法,只得道:“德母妃恕罪,儿臣来得不是时候,只是心中担忧十四弟,只好冒昧了。”
德妃点点头,抹去眼泪,对旁边侍候的人淡淡道:“去帮我请太子殿下过来一趟·”·胤禛虽然是她的亲生儿子,却也是已故佟皇后的养子,堂堂皇子贵胄,德妃不好处置他,而太后慈和好说话,碰上这种事情也不会如何下狠手,因此她一开口说要去请太子,胤禩便知要糟。
他顾不得许多,撩起袍子扑通跪下·“德母妃,请您念在四哥……”·“念在什么”话未说完,便被德妃冷冷打断。
“他可有念在胤祯是他同母的嫡亲弟弟”·胤禩不敢再言,德妃分明是在气头上,他只能沉默下来,任由对方发火,心头却极快地思量起来。
上辈子他虽然跟四哥没有如此亲近,却也未曾记得发生过这桩事情,难道自己重活一趟,连带许多原本没有发生的也改变了·僵持之间,太子也赶了过来。
宫中的事情哪有秘密可言,不过片刻便已传遍上下,其他成年阿哥碍于后宫不好擅闯,太后一心念佛只怕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今打理后宫的,除了德妃就是宜妃,又因着胤禛实是德妃的亲生儿子,教训儿子,旁人怎有资格干涉,所以宜妃也没有出现,余下有资格过问的,也就只有太子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这……”太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胤禩,又看了看德妃··德妃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末了道:“胤禛是我的儿子,胤祯也是我的儿子,手背手心都是肉,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决断。”
太子想要拉拢胤禛,就不可能严惩,可如果不处置,德妃明显又不会罢休,想了想,他笑道:“德母妃息怒,此事还待细查,此中指不定有什么误会,还是先等十四弟醒过来再说。”
太子发话,不同于胤禩,德妃不可能不给面子,虽然心里不痛快,面上仍是道:“那依殿下所言,现下该如何是好”·“不若儿臣先将四弟带到毓庆宫妥善看管,待十四弟醒来问个清楚,又或者等皇阿玛御驾归来,再做决断。”
德妃道:“如此就有劳太子殿下了·”·胤禩知道这个当口德妃是绝听不进任何帮胤禛说话的内容了,只好与太子一齐退了出来··殿外胤禛还直挺挺地跪着。
太子走到跟前,低声道:“别跪了,跟我走罢,在十四弟没有醒来之前,你都在我那边待着·”·胤禛抬起头,嘴唇阖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沉默。
胤禩也走过来,半强迫着将胤禛扶起来·“四哥,眼下你在这里跪着也不是个事儿,德妃娘娘还在气头上,做什么也没有用,太子殿下也是为了你好·”·太子想要拉拢胤禛,胤禩是知道的。
自平阳回来,他与胤禛二人算是间接得罪了太子,可那之后太子不但没有兴师问罪,连暗中使绊子都不曾,那件事情仿佛被他淡忘了一般,让胤禩一时猜不透他的心思··“胤禩说的是个明白话。”
太子笑道:“走吧,二哥还会亏待你不成·”·胤禛的目光扫过胤禩,叹了口气,向太子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多谢太子殿下·”·“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八弟可也要过去坐坐”太子一双桃花眼落在胤禩身上。
胤禩笑道:“额娘近来缠绵病榻,我还得过去伺候,就不过去了,明日再去给太子殿下请安·”·“也好·”太子见他温言浅笑的模样,心想这八弟是越大越好看了,眉目之间还能看见良妃的影子。
“那二哥就等你大驾光临了·”·胤禩低头行礼·“恭送太子殿下·”·他抬起头,看着两人远去,只觉得心中浮起一抹隐忧,怎么也挥之不去。
“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两人一走远,太子马上发问··胤禛沉默片刻,道:“总归是臣弟的错·”·“你说这些话又有什么意思”太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若你真是冤枉的,我难道还能去偏袒十四弟不成,若你不说实话,我又如何帮你·”·胤禛叹了口气:“多谢殿下好意,不过此事,确实错在胤禛,无言可辩。”
太子皱眉:“照你的意思,真是你推胤祯下水的”·胤禛抿紧了唇,点点头··太子顿足:“你说你怎么这么糊涂,你母妃偏心胤祯,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宫里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心里头不痛快,暗中寻个机会教训下他,也就是了,何苦做这种招眼的事情,皇阿玛回来,你让我怎么帮你说情”·胤禛勉强扯起笑容:“一人做事一人当,臣弟不敢连累太子殿下。”
太子哼了一声:“你说这话好没意思,我是太子,也是你二哥,总归要保着你的,你且和我回毓庆宫再说·”·这番话,却是三分试探,七分拉拢,说罢便想看看胤禛的反应。
不料他那四弟却恍若未闻,微低着头看路,似乎在出神··那边胤禩站在原地想了片刻,揉揉眉心,没有回良妃处,反而往上书房走去··求情·这个时间,年纪稍小的阿哥们正在上书房读书,胤禩虽然还没成亲,可因为书读得不错,又有了吏部的差事,每日苦读就被康熙免了,羡煞一干兄弟。
胤禟几个见了他来,早就坐不住,只是被顾八代的脸色镇压着不敢妄动,可四肢却无一强烈表示他们想出去的意念··“顾师傅,我有点事情,想找胤禟和胤俄。”
胤禩是皇阿哥,本无需跟顾八代报备的,但他尊敬顾八代的为人,故而语气也是商量的口吻··顾八代脸色缓和了一些,点点头··胤禟胤俄低呼一声,从里面走出来,没有被叫到的胤祥有些失望,只能埋头继续看书,心却早已飞了出去。
“八哥,你找我们”胤俄脸上的表情跃跃欲试,好似胤禩是来找他们去玩的··胤禩苦笑了一下·“有件事情,八哥想求你们帮忙。”
当今这位太后,并不是康熙的亲生母亲··康熙的母亲姓佟佳氏,就是胤禛养母佟佳皇后的姑姑,佟佳氏在康熙即位当年就逝世了,剩下的这位太后,是太皇太后的族人,蒙古博尔济吉特氏。
当年先帝爱的是董鄂妃,连太皇太后也拿他没办法,别说先头的元后被废黜,这位后来居上的博尔济吉特氏,自然更要靠边站,但是因她一身维系着皇室与蒙古的联系,所以尽管先帝并不乐意,太皇太后还是将这位博尔济吉特氏立为皇后。
先帝崩后,这位皇后就成了皇太后,她性情平顺柔和,大巧若拙,不喜掺和俗事,康熙颇为敬重,与这位嫡母的感情也称得上融洽,但凡太后发话,只要能做到的,康熙也都应允,只是这位太后不谙汉语,后宫内除了她当年从科尔沁草原带来的那些随身侍女,就只有少数几名嫔妃会说蒙语,所以平日她也鲜少出过慈宁宫,一心吃斋念佛,不问俗事。
现下胤禩要去求的,便是这位太后··去求太后,要有点技巧··不能一个人去,胤禩本身身份低,跟这位皇太后也感情平平,还要带上几个兄弟··太后最疼爱的阿哥是五阿哥胤祺,他自小养在太后身边,精通蒙语,以致于后来上上书房读书,康熙对他汉语的能力也不多作要求,只要他熟读熟写即可。
所以胤禩又喊上了胤祺,胤祺宅心仁厚,听了缘由自是欣然同行了··而胤禟和胤俄,一个生母是宜妃,一个生母是已故的温僖贵妃,身份较为尊贵,都是数得上号的,人多了,可以跟太后叙叙亲情,不至于让太后觉得他们纯粹是去求情的。
只是胤禩费尽心机,待到去了那里,却是愣住了,一肚子准备好了的话,没能说得出来··德妃早已坐在太后身边,正跟太后低声说着话,见了他们进来,面色也没有变化。
胤禩暗道不好,却仍是跪下行礼,一边思忖对策··他没有想到德妃精明若此,自己想到的办法,德妃也想到了,所以先发制人,将他的退路一一堵死··太后奇道:“今个儿怎么人这么齐”·“都说今天风和日丽,玛姆定会从小佛堂里出来舒舒筋骨,都商量着过来请安,这不,就碰上了。”
胤祺与太后最亲,当先笑道··“就你会说话”太后笑骂道,胤禟和胤俄仗着年纪小,早就猴儿似的攀过去,逗得太后笑不可抑。
胤祺笑道:“本还想叫上四哥的,结果有事给耽搁了,这才来得这么晚·”·他欲言又止,太后自然看得出来,便问何事··胤祺看了看德妃,又看了看胤禩,不知如何开口,胤禩暗叹一声,道:“太后容禀……”·“太后。”
德妃打断了他,表情淡淡·“奴婢也有一事要和您说·”·“哦”太后饶有兴致··德妃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道:“论起来,胤禛也是从奴婢肚子里出来的,奴婢怎会不疼他,可胤祯还小,难免要多看顾一些,谁料得到他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奴婢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请太子来处置。”
太后还不知道此事,闻言大吃一惊,又听德妃如此说,不由点点头:“你做得很好,有什么事情,等皇帝回来再说·”·胤禩咬咬牙,还想再说,旁边胤祺见势不对,忙扯扯他的衣角,又跟太后说了几句,将胤禩半拉半拽了出来。
“眼下德妃那样一说,太后先入为主,你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再说四哥是德妃娘娘的儿子,她是最有权力做决断的·”·胤禩不能说自己信不过太子,只能强笑一声,没有作声。
胤祺见他模样,叹了口气:“再等等吧,等十四弟醒过来,兴许有转机呢·”·胤祺又安慰了他几句,两人便分手了,胤禟胤俄难得不能读书,乐不可支,本想多赖一会,却被胤祺半赶着回上书房了,两人不甚乐意,可胤祺是胤禟的同母兄弟,胤禟不敢违逆,只好怏怏地跟着走了。
余下胤禩一人,站在慈宁宫外,却是再三踌躇,也想不出法子··上次康熙亲征,太子就能闹出点幺蛾子来,这次难保又会出什么事情,如果胤禛跟太子在一起,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胤禩陷入苦思之中,却没想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自觉地为胤禛设想起来··那边乌喇那拉氏听了苏培盛的回报,当下便着急上火往宫里赶,在永和宫处扑了个空,听说德妃来了慈宁宫,又匆匆地朝这边过来。
结果却看到胤禩站在那里,看着花丛,不知道在想什么··“八弟”·胤禩回过头,讶异了一下,随即想到她的来意,不由苦笑一声:“四嫂。”
那拉氏蹙了眉头:“你怎的站在此处,德母妃她……”·胤禩低叹道:“四嫂,德妃娘娘现在在里面,你别进去了·”·“可我们爷……”·“方才我已进去求过情了,可德妃娘娘先声夺人,摆明不肯罢休,这事求了太后也是无用的。”
那拉氏急道:“那可怎么办”·“四嫂你先回去吧,这边我来想法子,四哥在太子那儿,暂时没什么大碍的·”·那拉氏还想说什么,却见胤禩脸上泛着淡淡疲惫,连带脸色都有点苍白,不由又将话咽了下去。
胤祯还没有醒,因为落水受寒,连日发着低烧,连太医也束手无策,德妃将他从阿哥所挪到此处照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翌日一早,胤禩去永和宫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可怜天下父母心·胤禩暗叹一声,面上依旧恭谨行礼·“给德妃娘娘请安·”·“八阿哥来了·”德妃淡道,眉宇间忧愁难散。
“你是来看你十四弟的,还是来求情的”·轻飘飘一句话,便让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半句说不出来··胤禩苦笑:“德母妃,胤祯是我的兄弟,自小也是一起长大的,我自然盼着他早日醒过来。”
·德妃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我知你自小懂事,半分也不用你额娘操心,我不知多羡慕你额娘,可是我这两个儿子,一个执拗,一个还小,幸而胤禛跟你交好,这才敛去不少脾气。”
“德母妃过奖了,胤禩不敢当,四哥从小多番照拂我,他面冷心热,心中虽然对您孺慕不已,却因着佟皇后的缘故,不敢过于亲近,生怕落了别人闲话·”·德妃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都说是你沾了胤禛的光,我却觉得是胤禛的福气,他能得你这么百般维护,句句说他的好话,不惜为了他三番四次到我这来求情,可见你是真心待他,连我看了都动容。”
胤禩不知道德妃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不敢贸然接下,只能沉默地站着··德妃又道:“你回去罢,胤禛说到底,终归是我的儿子,如果胤祯能安然醒过来,这事便算了。”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前世今生清穿·胤禩知道这已是德妃最大的让步,闻言也不多说,忙跪下谢恩,这才退出永和宫··“四弟,轮到你了·”太子提醒道。
胤禛怔了一下,如梦初醒,目光回到棋盘上,踟蹰片刻,方才落下··“无须担心,你府上我已派人通报了·”·“多谢太子殿下·”·太子见他依旧心不在焉的模样,挑眉笑道:“此事有二哥担着,包在我身上便是,你若矢口不认,难道还能屈打成招不成”·胤禛没有接茬,只是转了话题:“二哥政务缠身,日理万机,不必在此陪臣弟消磨时间的。”
“你是我最看重的弟弟,我不帮你,还有何人能帮你”一声二哥入耳,太子心中一喜,和颜悦色道:“你平日与老八走得最近,可你一出事,莫说帮你了,昨日说来给我请安,结果来去匆匆,连说要探你一眼的话也没有。
人情冷暖,关键时候才最能考验人心·”·胤禛任他说着,垂下眼睑,看着桌上棋盘,不知道在想什么··康熙亲征那头,征讨噶尔丹的大军分三路出发,东路是黑龙江将军萨布素,西路是大将军费扬古,取道陕西甘肃,准备截断噶尔丹的后路,而康熙自己则率兵由中路独石口出发。
“人怎么还没到”康熙坐镇中军大营,脸色暗沉得可怕··跪伏在地上的人战战兢兢回道:“回禀圣上,因大雪封路,东西二路军现已失去联络。”
遇刺·康熙第一次亲征时因为中途染病不得不折返回京,结果虽然被噶尔丹跑了,但也可算是大捷,可这次没病没灾,运气却有些不佳了··先是东西二路大军不见踪迹,加上现在大雪漫天,康熙率领的中路就这么被困在半路,不上不下。
并非说不能撤退或前进,只是前几天原本已经摸到噶尔丹叛军的踪迹,却被这场大雪彻底抹了,现下别说侦查,连找人只怕都有困难··“皇上……”索额图在一边斟酌着言辞,“这天气恶劣,噶尔丹又不见人影,中路只有三万余人,万一被偷袭,就得不偿失了,不若先退兵回……”·话没说完,就被砰的一声打断。
康熙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却没有说话,大帐里寂静一片,没人敢吱声··索额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你们不想着怎么找到噶尔丹的行踪,反而口口声声,劝着朕撤退。”
康熙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并没有之前拍桌子的那种火气,语气也很缓慢,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各人耳中··但是依旧无人出声··连太子的叔公都被驳斥,谁还能讨得了好去·大阿哥原本也想劝康熙回京,一见这架势,立时缩了回去,心里还庆幸自己不是第一个开口的。
“奴才怯弱妄奏,罪该万死”索额图摘了顶戴,头深深地伏下去··康熙看着他头顶明显花白的头发,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方道:“若还有言退者,斩立决”·这时大帐布帘陡地被掀起来,卷起一阵雪风。
“报——————副将那图苏在离此处约三百里处的克鲁伦河畔,发现一小撮叛军行踪”·康熙深吸口气:“再探,切勿打草惊蛇。”
不过才二月多些,入了夜的西北显得更加寒冷··裹着狐皮大氅在帐营之间行走,冷风尚且嗖嗖地往衣服里窜,更勿论那些只穿着厚棉衣站岗的普通将士,所幸帐篷之间熊熊燃烧的柴火,仿佛还能带来几分温暖,让他们得以在这种境况下多一些慰藉。
风刮在脸上,是刺骨的疼,却并不能让人神智更加清醒多少,长途跋涉加上在这种天气下行军,身体早已疲惫不堪,纵是凛冽的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也不能减弱半丝困意。
康熙坐在大帐内,借着昏黄的油灯在看地形图,双眉紧紧拧起··“怎么跟着跟着,就失去目标了”·那图苏一脸愧色:“奴才没用,有负圣上厚望。”
“这种时候别说这些虚的”康熙一挥手·“依你看,他们有可能是往哪儿去了”·“……叛军好像知道我们的行踪,一路跟捉迷藏似的,大军到哪,他们就不见了踪迹,似乎想趁东西二路大军未到之前,引诱我们孤军深入。”
那图苏就事论事说了自己的判断,又道:“这只是奴才个人的想法·”·康熙沉吟道:“前方地形较为平坦,不是埋伏之处,如果大雪能停,也未必就不能追上去。”
那图苏伏下身去,叩了个头·“还请皇上三思,不可冒险”·康熙没有说话,只是将视线又移回地图上,看了又看··只因那图苏是被喊来单独说话的,连梁九功也退出帐外,此刻里面就余下康熙与那图苏二人,一沉静下来,便连篝火霹雳啪啦的细响都清晰可闻。
“万岁爷,奴才阿尔哈图,有紧急军情禀报”·阿尔哈图这个名字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康熙抬眼·“进来。”
一名身着轻铠,兵士模样的人风尘仆仆走了进来··“奴才阿尔哈图,叩见万岁爷”那人单膝着地,行了个军礼··“免礼平身,有何军情要奏”·“回禀万岁爷,奴才是从西路费扬古将军那来的,带了费扬古将军的一封奏报。”
·康熙大喜,“赶紧呈上来”·阿尔哈图从袖中摸出一封奏折,双手捧了跪行至案前··康熙伸手去接··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阿尔哈图一跃上了桌案,手中的奏报换成了一柄匕首,自碎裂的纸张中闪烁着幽蓝寒光,向康熙刺去··还跪在一旁的那图苏大惊失色,想也不想便扑上去··可终究是晚了一步。
“太子爷,河道总督总督奏报,黄河那边怕是有隐患,这……”·“你们决定就行了·”手指扣着桌面,上面那位的声音有点不耐烦了,张英与李光地对望一眼,有点无奈。
“没什么事的话你们先下去吧·”太子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上头,修长的眉微微蹙着,似乎在等待什么··“臣等告退·”张英他们是真的无奈了,如果连治理黄河都不是大事,那还有什么是大事,可惜这位太子殿下,自建国以来,似乎都有点心不在焉,每日处理政事的时间不过三个时辰,余者压根就不见踪影。
待张英他们退了出去,太子忍不住起身,在毓庆宫内来回踱步··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消息,若是皇阿玛大捷,总该也会传个信回来才是··正胡思乱想着,从门外便急急进来一个人。
“殿下”凌普脸上带了点隐秘的喜色,又勉力压抑下来,以致于神情有些扭曲·“恭喜殿下”·“胡嚷嚷什么”太子横了他一眼,凌普是胤礽乳母的丈夫,素来颇得信任。
“是索额图的”·凌普点点头·“正是索大人来信,奴才一接到马上就赶过来了,片刻不敢耽搁”·太子没再说话,接过信飞快地拆开,仔细看了一遍,眉梢带了点掩不住的喜悦,随即又凝住,微微皱起眉头。
“殿下……”凌普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子没说话,他自然也不能直接打听··太子拿着信站了许久,一动不动,凌普只觉得自己跟着站久了,骨头也仿佛一动就会发出声音。
“你拿着这个东西,去找九门提督·”那人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事,递给凌普··“让他调兵,戒严京城,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
太子盯着凌普的眼神十分凌厉,凌普突然觉得,他从小看到大的储君,其实与皇上,还是有很多地方相似的·“记住,马上去,不能出任何差错”·“嗻。”凌普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胤礽将双手拢回袖中,望着凌普匆匆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满满全是汗··他的脑海中不由又浮现起刚才信上的那几个字··遇刺,命危,速决··四阿哥府。
“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这次我们爷被软禁,也什么都做不了·”那拉氏叹了口气·“这阵子实在是辛苦八弟了·”·眼前这个少年,面容褪去了当年初见时的青涩,渐渐蜕变得愈发温雅淡定。
“四嫂见外了,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观的,只是这次,怕是有些棘手·”胤禩原本不想跟那拉氏多说,只因她也做不了什么,但是那拉氏亲自将他请进府,又这么殷殷地望着自己,实在瞒不下去。
那拉氏黯然道:“现在只盼着十四弟能早日清醒过来,这样爷也能讨个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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