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觅天涯+番外 by 月光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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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觅天涯+番外 by 月光船(上)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文案·渣攻继续当好攻,弱受翻身变强受··依然双方都人那个妻··主攻,1v1,重生,互宠,有温馨,有卖萌,有狗血··王谢和燕华的生活,无论逆境还是顺境,始终勇往直前。
唯一区别是弱受变强受了(只是对外啊喂)··ps裴回和林虎峰这对副CP擅长各种毁掉小清新··爱人竟然也是重生的肿么办换了壳子你是要还是不要·依然双方都人那个妻。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情有独钟 布衣生活 灵魂转换·搜索关键字:主角:王谢,燕华(越陌),裴回 · 配角:林虎峰,宁芝夏,王康 ┃ 其它:狗血,温馨,互宠,主攻,王谢留燕华·    ·    ☆、第一章 脸红的小先生·作者有话要说:给点进来的亲提个醒,这是第二卷。
第一卷《王谢留燕华》已完结,温馨互宠双向暗恋,主西皮告白HE·· ·日子过得很快,流水般哗哗的,就见树也绿了,花也开了,燕子呢喃着在檐下筑巢了··这一日午后,阳光明媚。
春城外,露天茶棚,几个汉子正在歇脚闲聊,“……那药虽说贵,当真不错,你看我手上这么老深的口子,都开始收口了……”·“可不是虽说诊金也高,一天也就接几个病人,还得是重病,可谢少爷真真有本事”·“就是啊,还好我在他刚开医馆的时候得了一次赠药,要不然那一夜真挺不过去”·“你们说,他怎么就这么突然变成神医了呐”·“不是传说谢少爷是祖上积德,梦见祖宗指点,在山里发现一本医书不然一个那啥——”汉子做了个厌恶的“败家子”口型,众人心知肚明点头,汉子继续道,“——怎么这么快就成了名医”·“不对不对,我听说是谢少爷路上救过一个御医的后裔,看他有根骨,才传他医术”·“我看啊,是……”·“……管他娘,多了一个先生也是好事,还有,医馆那个赢来的小先生,可真是有趣得很,你们见过没”·“啊哈哈,那个小先生啊,可有意思了,我婶子去买药顺便让他摸摸脉,他话都说不利落……”·且不说这几个汉子胡乱猜测,茶棚靠大路的一张桌上,同是坐下喝茶歇脚的两个人互看了一眼。
这两个后生看似远路往春城方向行来,一个本骑着马,另一个赶着辆马车··跨马而来的少年一身枣红色劲装,英姿飒爽,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左顾右盼·驾着马车的年青人裹着姜黄色斗篷,两道鸦眉,一双凤眼,脸上略显苍白,神色淡然。
少年凑近年青人,好奇道:“大哥,他们说的那么神,我想去见识一下,行不行啊”·年青人抿一口粗茶,“你忘记我们绕路到此,是因为什么么。”
他嗓音沙哑,似是喉咙受过什么伤害··“啊”少年瞪大双眼,一副诧异,忽然一拍脑袋,“嘿嘿”了两声,“想起来了,那我去问问。”
说罢,凑到那几个汉子跟前,未曾开口,先送笑脸一枚:“几位大哥辛苦辛苦·小弟路过,听说这里有位名医我哥哥病了,想请他看看。”
说着一指年青人··那几个汉子回身一看,觉得垂目不语的年青人脸色苍白,确实像个病人,又不像是重病·其中一个汉子便摇着头道:“你想请谢少爷看病现在医馆排队的都已经到一个月以后了,你们不知道等不等得起,而且王宅附近的客栈生意都特别红火,好多人都慕名远路过来,就住下了。”
“哦一个月啊那不是这里所有的病人都要找他医治”·“哪有的事儿,普通病人在医馆诊治拿药就可以,疑难杂症陈年旧疾的,谢少爷一天只能看诊两三个。”
“为什么”·“说来也不算什么,就是他家里有个小厮,唉呀又瞎又残的,以前可惨了,后来王大少做了大夫,立志要把他治好。
王大少把人看的老么严了,听说吃什么干什么去哪儿都要管,就是汉子们管老婆都没像他那样儿盯着不放的——不过真的是妙手回春,人家现在快复明了,大伙儿还打赌下注这残疾能不能治好呐。”
“那别人硬要他诊病怎么办一般病人他就不管了”·“王大少旁边邻居搬走了,现在住着的是雷家有钱有势得很,王大少被他抢先聘走,专门给自家诊病,没什么空闲在医馆,有刺儿头过来雷家就给打发了再说一般头疼脑热,在他的医馆都有成药,或者是馆里小裴先生看诊,诊金也不贵,小裴先生可是谢少从兴安医馆赢回来的。”
“赢回来”少年更好奇了,“郎中还能赌胜怎么赢的”·年青人在旁,见汉子拉开了架势要讲,便对着掌柜招招手,要了一壶茶水一碟子豆干给汉子送过去。
汉子欢喜道谢,洋洋得意地便开始讲说,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的,说了王谢与兴安医馆一众大夫比试医术,力压群芳,将兴安医馆里面一位小先生赢到自己医馆里的奇事··那汉子便是之前不信王谢医术,谁知道一颗药丸救了他的命,他又去看过那场比试,对之已然是推崇备至。
这些段子平素大家听多了耳烦,今儿个好容易来个愿意听的,那还不从头分说,细细讲来只不过其中有他自己几分渲染,便不知晓了··听他一番话讲完,少年回转自己桌上,两手一撑桌案,兴奋道:“大哥大哥,真这么神奇我们去看看”·年青人眼中噙着浅淡笑意,反问:“你到哪里去看”·“哦,我忘记问了。”
少年赶忙又打听去,片刻回来:“大哥,咱是去医馆还是去王宅要不我们分头行动总不会白跑一趟·”·年青人想了想:“如此也好,虎峰你到医馆去,我赶车,便直接去他家。”
“好嘞我这就去”少年林虎峰是个跳脱性子,当即解了马就往春城驰去··年青人宁芝夏,稳稳端坐茶棚,喝完自己碗中的茶,这才起身,驾着马车,也往春城行去。
“身后似乎有个小尾巴啊……”他在提到去找王谢的时候,感觉到旁边投来不带恶意的目光,而且……·“康安医馆”并不难找,林虎峰还没来得及把马往门口一拴,就已经听见里面传出一个磕磕巴巴的声音:“那个……夫人……胞门阳虚受寒,不从表出……还是用蛇床子……”·这样儿也是被交口称赞的郎中他不先治治自己口吃么林虎峰想着,拴了马,迈步进去一看,在主位坐着的,正红着脸的少年人与自己年纪相仿,似乎还小了那么一两岁,瘦鸡一样的身子板儿跟对面中年壮硕妇人那么一比,更显单薄。
“阳虚我阳虚”那妇人一把反抓少年肩膀,还拍了两下,“你看看我这身子骨肩膀比你宽,胳膊比你都粗,挑担面一口气走二十里路,我还能阳虚”话是尖利,那眉梢眼角却带着点笑模样,看得裴回发窘,脸更红了。
——不错,这巷里巷外都知道,小裴先生长得俊俏,性子和善,颇得大爷大妈们喜欢,有事没事找个借口说上两句话,稍微逗弄脸就红,可爱煞人··尤其小裴先生尚未婚配,而且似乎……未经人事一拿妇科说事儿,就更紧张,是个老实厚道的孩子。
已然有人暗自留心,看看自家亲戚有没有适龄女孩儿了··近来裴回的日子,真个是有喜有愁,快活的是每天不必考虑日常生计,更不必琢磨一日要开出多少药材,进多少银两铜板,他可以研习医术,可以治病救人,回家以后——嗯,回家,自已也是有家的人了——还有哥哥等着自己一起用饭。
而所谓烦恼也来源于此——这医馆,现下是主要坐堂的人是他·理由很简单,王谢总是追着燕华,基本上寸步不离,好容易分开一会儿,空下来的时间除了跟洛大夫讲药理之外,不是去苏文裔那里,就是去雷衍水那里,以及几家积年旧疾的病人处,医馆坐堂基本分身乏术,因此上可怜了小裴回独撑大梁。
话又说回来,这般如此,只是短短的一个来月,他便察觉自己的医术已经比来时进步何止一丝半毫··裴回从来没有单独做一家医馆的坐堂大夫的经验,每日兢兢业业,生怕砸了招牌。
所幸人们都有这样一种心理,如果医馆的一位大夫很厉害,那么这家医馆的其他大夫即使不是顶好的,也差不到哪儿去·鉴于王谢本人在春城已经是出了名的牛,而且又是亲自挑选的裴回,那么大家认为王大夫赢来的小先生本身也绝对错不了,定然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
因此,看到是他坐堂,大家也并不当他年幼可欺,到是因为他又清秀又老实,不少婶子大娘凭长辈之名,借诊脉之际,揩个小油——春城往来人多热闹,天朝大国民风天然,男女之防没那么拘束,众人茶余饭后也做个口头消遣。
林虎峰自是没有察言观色的细致,看见那少年人脸红窘的挣脱不开,又辩解此“阳”非彼“阳”,偏还被妇人说得夹缠不清,觉得很好笑··随即他就一发而不可收拾,大笑出声。
这下有点惊着裴回,抬眼看去,正和门口进来的少年看了个对眼,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话,那少年先是一愣,而后捂着肚子继续狂笑··裴回摸不着头脑,却不知刚刚自己那一瞥,歪着脖子,圆圆的眼睛透着不解,一脸懵懂无辜,好像一只刚断奶的小牛犊,再加上旁边壮硕妇人一对比,这模样在林虎峰眼中是又傻气又有趣,自然笑得更起劲。
妇人见有人进来,还是个陌生少年进门就笑,不禁微微恼怒:“我跟小裴先生分说病情,有什么好笑的·”·“没,没有·”林虎峰赶紧摆手,“你们继续,继续。
我那个……过来看看有什么药·”一边说,一边好奇打量柜子上一张张成药水牌··“请客人稍等·”裴回应了一声,继续跟妇人解释,“您这阳虚是胞门火衰,寒从下处所受,不从表出,跟气力无关,用蛇床子散温助其阳即可,药量用法……研合白粉成丸,比拇指稍大,外裹细布,”他凑近妇人耳边,低声道,“放到……阴户里面去,留个线尾。”
说着提笔写字··裴回的胳膊已经不需要继续吊着了,但是一时也不依然能提重物·不过还好,一个大夫用不着提什么重物,他所做的也就是看看书,诊诊脉,写写方子这样而已,连抓药这种事儿,都不用亲自动手,因为医馆里面还有一个小吴。
小吴本在康安堂跟王四掌柜和洛大夫学徒,因着合作关系,起初是被派来帮忙,后来渐渐就常驻医馆给裴回打下手·在他眼里,谢少爷现下真真儿有大能耐,是以他对于王谢挑选的小裴大夫也服气,又因着年纪差不几岁,出身也同是穷苦人家,二人到是说得上话,很合得来。
尤其小吴见着小裴大夫被大妈大婶子戏弄得脸红时,还自告奋勇救过几次场··裴回刚刚提笔,正好小吴背着个筐子从外面进来——医馆缺几味药,他刚刚去康安堂取了——见有生人看水牌,赶忙放下筐子,上前招呼:“这位客人好,您要买点什么”·“啊,我先看看。”
林虎峰摆摆手,指着水牌问,“这里面八荒镇痛丹、活络膏、消积丸我都明白,这个三息散真有那么神”·“可不是”小吴挺了挺胸,“我亲眼见的,三次呼吸之后,伤处止血收口”·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那能不能试试我东奔西走那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神奇的药物。”
且不论这药是真是伪,林虎峰都很感兴趣··“客人您说玩笑话,这个可没有给试的·”·林虎峰认真想了想,道:“不行,流血过多会死人的,若我信你的,直接买了带走,万一我突然受伤,手边就这包药,用了以后还是血流不止,死了怎么办”·小吴一愣,心说怎么试他还真没遇上过。
忽然听见裴回叫他:“小吴,你先给大婶抓药·”·他连忙应着去了,裴回走过来··    ·    ☆、第二章 不靠谱的林少侠·趁着小吴给林虎峰解说三息散的时候,裴回已然写完了方子,他忙了一整天,挺累,精神头儿自然不佳,一时间还没明白,来的这个少年为什么会看着他,笑成那个样子。
不过作为康安堂首席坐堂大夫——本来这“首席”之称,非王谢莫属,可谁叫王谢一副“有燕华万事足”的模样,每日里最多只肯出诊一上午,余下时间都围着燕华打转,裴回赶鸭子上架便成了实际上的首席——虽然医馆里满打满算也就有两个大夫,裴回还是非常敬业的,即使现在对这位“奇怪”的客人有些小小不快和好奇,也压了下来。
·试想,如果什么药都得当面试一遍,难道说卖一副治疗积食的药非要他先吃撑了再喝药见效,治疗风寒的非要他先去淋场雨发了热再喝药见效后,来人才会买么治疗骨折的药物,就得他再一次骨折裴回严肃了一张小脸,道:“这位客人,三息散的效果,在春城有目共睹,王大夫已经救治了许多病人,客人如想验证,可以自去打听,何必无故伤损身体。”
原来不是口吃,林虎峰想着,笑眯眯问:“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赢过来的小先生’”·“正是·”这个称呼,听一次两次,还会觉得有些别扭,不过听多了,现在裴回早已习惯。
“那医术应该不错吧”·裴回心道这人问话好奇怪,他又不会自吹自擂,也不能让人小瞧,只好道:“尚可·”·“那我就在你面前试一试药,没关系吧”林虎峰话音未落,就从怀里拔出了短剑,往自己手上划去。
裴回就是一惊,赶紧拿手去拦,哪里来得及眼前一道乌光闪过,然后是林虎峰叫:“小先生,赶紧上药啊”·“啊,好。”
裴回连忙转身,从药柜里抽出一包三息散,并不给他,自己先打了开来·再看客人手指头那道伤——还没有一寸长,也不深,只流了一点血,还好……松了口气,挤出脏血,药粉直接往伤口上撒。
敷好伤,将剩余的药重新包成一包放在柜台上,裴回免不了念叨几句“父精母血,你怎么这么不爱惜·”林虎峰嘿嘿笑,他就是故意的,觉得这个小先生变脸变得有趣,就刚刚这么短的时间,他见到了脸红、困窘、疑惑、平静、故作老成、惊吓、紧张、小心……·“客人,伤口已经止血收口了。”
裴回并不知道对方一直在观察自己,见血不流了,这才抬头说话··“真的啊……”林虎峰活动活动手指,称赞,“果然是好药”·“……承惠五十文,谢谢。”
裴回将药包推过去··“五十文好贵·”林虎峰一把抓住裴回,笑,“小先生,打个商量吧,便宜点”·他这一抓若在平常,也不甚要紧,可是裴回现在尚未痊愈的手臂被人一抓,自然还是很疼的,当即痛得“嘶”了口气:“请放手——”·“不放,你先答应我便宜点。”
林虎峰反而又捏了捏,心道果然这么瘦啊··他是个练家子,手劲不是一般的大,裴回疼得脸都白了,小吴送走那位妇人,回头看见,登时吓得大叫:“快放开裴先生手骨还没好”·“啊”林虎峰吓一跳,这才赶紧松手,“抱歉抱歉抱歉啊,我不知道你受伤了……那个,要不要紧”·裴回小脸白白的,扶着手臂,他本是个老实厚道孩子,只摇了摇头:“嘶——还好。”
“怎么伤的我给你揉揉”林虎峰又伸过手去··裴回一下子把右手背到身后,心道再来这么一捏可真受不了,赶紧说:“没事,骨头裂,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嘿嘿,那就好·”林虎峰挠了挠头,“那个,我是来找王大夫的,他在不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家。”
裴回不认识林虎峰,只将他当上门寻医的客人,问道,“您是买药,还是请先生”·“我——哦,先把钱给你·”林虎峰从荷包里掏出铜板放在柜台上,又看了看自己手指头,还捻了两下,果然伤处不痛不痒,已然收口,立刻赞道,“你家的药确实不错啊。”
裴回露出自信的笑容:“当然是很好的·”虽说之前这位客人的阵势莫名其妙了点,不过听着真心实意的称赞,看来这人还不算很差,害得他还以为是故意找茬的呢。
不过之后的一句话,又让他继续摸不着头脑起来——·林虎峰乐呵呵的,说:“你看,天都晚了,咱们回家吧·”·——“天都晚了”他听得懂,“咱们回家吧”是个什么意思尤其是“咱们”,裴回非常确定自己无论是在秋城还是春城,都没见过这个人。
他想了一下,小心问道:“客人方便把左手伸给我么”·“嗯左手”林虎峰好奇,大大咧咧把手往裴回眼前一伸,“给你”·裴回小心翼翼搭上了他的脉门,林虎峰习武之人,被人拿住要害本来反射性要绷劲儿,一想对方手无缚鸡之力也不会将他如之何,索性配合着裴回:“给我号脉为什么我身子好得很。”
“除了有点虚火上升,脉象很是有力,客人身体不错·”裴回打起精神,用心按了一阵,回答,而后自己心里嘀咕:“奇怪,难道脑子有问题,举止奇特,说话颠三倒四的事情,从脉上查不出来看面相双目清明,也不是个疯癫之症……不应该啊,回去问问重芳大哥是个怎么诊法”再抬起头,望向林虎峰的眼神就带了点同情和探究。
——不得不说,每日里所见所闻都是各种病症、各样病人,他又独挑大梁,紧张是免不了的,而看人也多往疾患上琢磨··因此上裴回不敢说太多话,怕不知道哪一句刺激到对方,他知道,有一些精神不是那么正常的人,平素言语举止跟常人一样,但容易被不经意的小事激怒,怒火攻心会完全丧失神志,杀人放火都干得出来。
这么想想,之前这个人又是莫名大笑,又是自残自伤也很好理解了——跟个病人,他还计较什么·林虎峰自然不会知道,从他进来开始到现在,敬业的裴回已经把他从客人归到上门生事最后转归到病人一类了,哈哈笑道:“我都说没事了——走吧走吧”·对待这样的人,在没有查探清楚底细之前,哄着点儿是非常必要的,因此裴回就面带微笑,语气柔和哄道:“我们要去哪里”·“当然是去你家,我们大老远过来见王大夫的。”
林虎峰口中的“我们”指自己和宁芝夏两个人——他没发现,连小吴看着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裴回不明白前因后果,听在耳中,就是林虎峰和他两个人,心道对方果然是神智不清,这又恐怕是把他当做谁了,便开始琢磨如何找一个认识对方熟悉对方“病情”的人。
·——其实林虎峰这句话也不算有错,一解释就能明白,不过裴回已然先入为主,误会愈发大了··“都说过要去你家,你刚刚说了,王大夫不在这里就是在家里,我哥先去那儿见他了。”
林虎峰改拉裴回左手,不过没敢怎么使劲儿·在他看来,这个小先生挺有意思,会关心人,买五十文钱的药还能送一次脉案,康安医馆比别处都好,果然名不虚传。
裴回想想,可能对方说的话是真的,不过还要继续哄:“那你等我一下,我先把东西收拾收拾好不好”·“唔,说的也是·”林虎峰松手,直接去一旁坐了,继续打量裴回。
裴回笑:“我去去就来·”·到了后堂,裴回原地转了几个圈圈,这个人需要安抚住,还不能让他觉出异样,怎么办有个什么法子可以制住他·一抬眼,瞧见后院种的几棵曼陀罗,想起对策来了。
他到小厨房,倒了一碗茶,伸手入怀,掏出个寸许见方的油纸包,闭着气,手伸得远远的,将包打开,将大约三分之一的褐色药末倒进茶碗,搅匀,茶汤颜色比之方才不过略深了些。
刚要端茶出去,想了下子又停住,咬了咬牙,这个人身体强健,干脆全都倒进去吧——再次闭着气,把剩余药末倒进茶水里,搅匀,端出··能让他贴身放着的自然是防身的极品,王谢出品,效果自不必说。
只是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喝呢·随即裴回就发现自己想多了··林虎峰看见他端茶出来,觉得自己被招待得很是周全,甚为满意,正好在茶棚的时候刚喝了一碗茶水就急急忙忙跑过来,现下确实有点渴了,拿起来一试温度还不很烫——裴回怕他等着急了,都没重新烧开水,只把之前的水稍微热了热就端出来——咕咚咚一饮而尽,放下茶碗。
然后……·裴回看着一脸惊讶变成茫然,靠着柜台出溜到地上,状如烂泥的人,唤了两声,没动静,又蹲下来摸摸脉,沉稳平缓··“小吴,劳驾帮我叫一辆车子来,再帮我把他搭上车,我回去了。”
“裴先生,外面还有一匹马,我问过外头,是他骑来的·”·“那要不……放到马上”·林虎峰选的坐骑真是神骏无比,马身足有八尺长,不算头颈也差不多一人来高,通体漆黑锃亮,不带一根杂毛。
这匹大黑马不仅生得威武,而且认主,裴回靠近,它打着响鼻摇头摆尾,就差连踢带咬了,小吴背着林虎峰出来,往这边一走,它鼻孔扇了扇,主动蹭过去··于是裴回找了一辆车,小吴把林虎峰放进车里,回身解开缰绳,那马就乖乖站在车子旁边,跟着走了。
——等林虎峰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小脸红通通,眉毛纠结成一团,束手束脚困窘异常的裴回,对着躺在床上的自己深深施了个礼:“抱歉得很林少侠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胆子小了一点害怕出事所以出此下策后来发现是个误会裴回在这里给你赔罪了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千万不要计较”·一紧张说话就连在一起,裴回这个习惯是改不过来了。
这个小先生怎么了这是比刚才更有趣了……等等,“躺在床上的自己”是怎么一回事                    ·    ☆、第三章 家长会·宁芝夏赶着车慢慢行在春城街道上,他自然记得王谢的宅子在哪里,不过刚才未进城之时就有几道目光盯着自己,虽然偷摸,没有恶意,进城之后小尾巴消失……·行到一半,忽然前面路口转出个蓝衣人,那人的目光一下子便落在他身上,登时又惊又喜,紧走几步迎了上来:“芝夏兄一别多日,终于又见到你了。”
——又感觉到偷摸无恶意的目光·宁芝夏眨眨眼,故意往两旁望望,跳下车来,一语双关:“比原先估计稍晚了些,重芳,你家业做得不错。”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王谢一愣,立刻想起来宁芝夏警觉的性子,他可不想这位未来将军对他产生什么误会——虽然两个人之间早就误会过了——大街上不便高谈阔论,只笑着小声解释:“是我的一位病人,家业做得不错。
他父子俩现在就住我隔壁,虽然退出江湖,在自家门口总有点眼线,这不是帮衬我么·我一听他们说起你和虎峰两人形貌,就赶紧出来了——不过,你脸色有些不好,我诊诊”·他隔壁的雷衍水所创情报探听组织名为“蒺藜”,虽然若干年后江湖人闻之色变,其实现如今不过小打小闹而已,几个新人被他派在春城内外打探信息,一为了历练,二为了眼线。
王谢这般坦诚,宁芝夏也释然,点一点头:“不急,小伤,快好了·”·“这车子在前门进不去·”王谢打量一下,道,“我们从后院走吧。”
自打裴回来了以后修房子,他就把后园锈住的门重新开开,收拾停当,不然物料不好往里面运··“打扰了·”·“不打扰不打扰,欢迎还来不及,我家永远是芝夏兄可以歇脚的地方。
等虎峰和容翔回来,我们好好聚聚·”·“好,我会记得·”·“燕华也念着芝夏兄呢,他眼睛就快痊愈了——说起来我真的要好好谢谢你,若是没有你当时的资助,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给他安安稳稳治伤……”·“不客气——谈到他的时候,你眼睛非常亮。”
“……啊,那肯定的·”王谢得意洋洋回应,此刻俨然不知道“谦虚”二字怎么写,“燕华是我家人啊·”只不过以前是兄弟般的家人,现在是两口子般的家人,总之燕华是他的人,他是燕华的人就对了。
王谢,曾经很严肃地想过,一个人无缘无故对某个人不好,是可以理解的,比如迁怒·但一个人无缘无故对某个人好,而且自始至终的好,很好,非常好,就不在能理解的范畴了。
燕华为什么对自己好,好到了愿意牺牲性命的程度而且自己明明对燕华非常非常的不好,不好到连路边乞儿都不如·像他前世遇上的那对儿师徒一样,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一个愿意为另一个去拼命去送死,另一个同样为了这去报仇去送死,已经达到了牺牲的最大程度。
那么他们之间的连接到底是什么·王谢花了很长时间去想这个问题,但是想通了之后他才发现受宠若惊到毛骨悚然——自己不知不觉竟然得到一个人的全心全意对待,在茫茫人世中这是一件多么值得骄傲和荣幸的事情。
自己想想,厌恶燕华无非是因为两点,其一:燕华的父亲是个贪官,人们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其二,燕华入了青楼,肮脏低贱堕落下流··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说父债子偿,但是实际上燕华本人没有过做什么出格的事,贪赃枉法的人不是他,狐假虎威的人也不是他。
事实上燕华平时甚少出门,交友也有限,尽是埋首读书,性子闷得都能和大家闺秀有一比··而自己把他从青楼带出来时,他一身伤痕带着残疾,几乎丢了半条命,就看出在烟花之地待得很是不如意,卖身契明明白白盖着官府大印按着他手印,那里也不是他不愿意去就能不去,不愿意做就能不做的地方。
——那么自己那段时间对他每日打骂呵斥,弃之如敝履,又是因为什么呢·憎恨或者嫉妒痛心疾首失望怒其不争或者……求不得·原来是求不得啊。
从那天起王谢便豁然开朗,燕华这个人,他要牢牢攥在手里,一辈子·宁芝夏就喜欢他对家人的归属感,一时间,目光里有着自己都不明白的温和。
二人说话间进了院子,宁芝夏仔细端详,尽管天色稍暗,也清楚看出院子比之头次来时的景象,简直天壤之别·且不说荒芜的草坪花坛已被精心修剪齐整,虽然粉嘟嘟的桃花只剩叶间零星,但牡丹月季玫瑰芍药可都绽着笑脸,顶着花苞。
印象里有间柴房不见了——他不知晓那本是燕华的住处——原地立着新屋·厨房炊烟袅袅,飘着饭菜香味儿··后院另一处角落,多出几个大铁笼,吱吱嗷嗷的,竟装了十几只猴子。
见宁芝夏的目光往猴笼那里去,王谢道:“那是练手的,我要给燕华治疗手骨,总得找些相似的先试试——诶,燕华,芝夏兄到了·”·燕华刚从厨房里转出来,宁芝夏就看见王谢几乎是“蹭”地蹿过去,随即燕华很是熟稔地牵过他一只手臂,两人小声说了两句,并肩走到近前。
不等燕华施礼,王谢先拦着他,抢先开口:“芝夏兄,你我可是朋友”·他此时突兀一问,宁芝夏凤眼一瞥燕华伸手撩衣的动作,明白了,这是礼数问题:“自然是朋友——况且我江湖人,不讲这些礼节。”
说着往旁一侧身,不肯受对方的拜礼——他虽然不讲虚礼,并非不懂礼仪··燕华却很坚持:“当日少爷病重,若不是芝夏少爷仗义相助,我如何顾得过来这一礼是当得的。”
既然不是因为主仆良贱身份的问题而争,燕华说得也有道理,王谢立刻道:“你不也是为了救我,因此这一礼应该是我们俩共同的,如何”·燕华点头称是,端正神色,拉着王谢,正式谢过宁芝夏。
宁芝夏见他坚决,也不阻拦,只不过在他俩行礼之后,自己施了一个参见兄长的礼节··燕华先是一怔,随即还了半礼:“蒙芝夏少爷青眼,燕华便不讲那些虚文。”
——此时的燕华,比之宁芝夏印象里的,简直从里到外焕然一新,面色红润,唇角噙笑,不仅温文尔雅的气质越发的明显,那种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感觉亦是不再,举止多有自信。
燕华确实过得不错··且不说不用辛苦谋生,一日三餐还被人细心安排,就算他懒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也一定有这么个王谢甘之如饴乐此不疲——当然,王谢更乐于帮他宽衣解带乃至沐浴这些事就……虽然他也喜欢,但还是暂时忽略不提的好。
眼睛虽然还看不清楚,但是相较以前已经好了许多,每日侍弄侍弄花草,练练养生功夫,轮流下厨,和裴回聊天分说医理,旁听王谢给人诊治,还有给自己针灸按摩……王谢说,要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他信。
燕华曾经是锦衣玉食的少爷,后来沦落风尘见识到人间疾苦,再后来见到王谢,两人已经是云泥之别,更别说失明之后种种不便,样样无奈,慢慢消沉·王谢不是坏人,即使他看不起自己,还是接受长辈的嘱托,把自己赎出火坑;即使讨厌自己,也给了他一个容身之所。
他知道自己不讨喜,王谢能收留他已经是不敢想的福气,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勉力侍奉他,等到他不要自己,说不定哪天一个意外就死了干脆··结果等来了意外,竟然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王谢数月来种种谋划举措,一步步按着日程前进,着实令人安心和高兴··自己的阿小已经那么有担当了,真是不错,呃……除去化身成为“老妈子”碎碎念的时候……吧。
不得不说燕华一旦打定主意,那执拗劲儿是王谢拍马都赶不上的·因王谢种种举动,燕华也在渐渐改变自己,他要配合王谢的安排,也暗暗为将来做打算·现在学医虽然晚,他可以努力,至少不要拖后腿。
和王谢在一起,肯定有人会说闲话,那又有什么关系·王谢不怕,他也不怕,他可没碍着谁,他想和王谢在一起,想了好久,从小到大;压抑了好久,从官宦之家到青楼;绝望了好久,从被赎出到眼盲。
现在刚刚得偿所愿,无论如何也要把人抓住看牢··他可以在腿瘸手残的时候苟且偷生,可以在眼盲无力的时候挣扎生存,没道理不能在越来越好的日子里,还继续纠结——只要、只要王谢是他的即使王谢娶妻生子,只要心里给他留个地方,就够了·人一旦有了好的盼头,眉梢眼角都隐隐透着喜色,所以现在宁芝夏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幸福状态下的燕华。
宁芝夏解了拉车的双马辔头,王谢熟稔帮手,因是天暗,燕华模模糊糊只看到两片很大的黑影,知道是牲畜,主动问了声喂些什么草料,转去厨下取秸秆和豆子··“他比之前好很多。”
宁芝夏下了评语··“那是自然·”王谢当仁不让,之后又略显苦恼地道,“就是他闲不住,总要找点事做,我拦着也不是,不拦又舍不得。”
宁芝夏保证,自己从这苦恼抱怨中,绝对听出了宠溺炫耀的意味,笑笑··二人正分头收拾着,后院墙外又传来响动,渐渐近了,是车轮声和马蹄声,就停在门口,接着是道谢声,然后是声惊讶:“咦,怎么后门是开的”·“容翔”王谢扬声问,说着走了出去。
“啊,重芳大哥你正好在·”裴回见了王谢,眼睛一亮两步凑过去,“我遇上了个奇怪的事儿,正想找您拿个主意——有个人在医馆里先是莫名其妙的大笑,然后又自伤,还说了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他要来找你,举止很不同寻常,我怀疑他脑子不清醒,试了他的脉没毛病,不晓得怎么办才好·而且他手劲很大,挺厉害的,我怕出事儿,就把他迷昏了,带回来请重芳大哥诊视一下。
还有,他还说他哥哥也来了,不知道——啊,请问这位……大哥,是不是他的亲人” 裴回将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讲一遍,并加上自己的猜测,说到后头,才发现门里又走出来位陌生人,停了一下连忙询问。
作者有话要说:宁芝夏不是炮灰,西皮不出意外应该是BG·{明里BL实际BG有点女强男弱啊喂泥垢不剧透}·燕华真心不弱,就是智商高情商低吊死在王谢这棵歪脖树上了。
王谢给他个支点,他能撬起地球···    ☆、第四章 家长作主·裴回每说一段儿,王谢就想笑一次,到最后哭笑不得:“没事,这个纯属误会,容翔你别担心。”
宁芝夏忍不住扶额:“虎峰真是胡闹……”一边走过去,从车里把睡得四仰八叉的林虎峰拽出来,拍了拍他脸颊,毫无反应,再使了两成力,林虎峰歪着头,打着小呼噜,依然不醒。
宁芝夏又好气又好笑,王谢在旁介绍:“容翔,这位是芝夏兄,宁芝夏·你放倒的是林虎峰——芝夏兄,这是裴回,裴容翔,也是孤身一人,燕华认了他做小兄弟。”
一打照面,裴回立刻肃然,有些人看上去不起眼,但是一旦有了语言动作,忽然的就非常有气势,不知道为什么·裴回感觉,眼前这个年青人显然就是这样的,不过既然认识,就好办,也难办了,连忙低头认错:“对不住啊,我不清楚情况就下了药……”·“这药很好。”
宁芝夏并不怪他,虎峰江湖闯荡多年,仍然技不如人,只能说还要磨炼了,正好趁机磨磨他的性子,“解药”·裴回急急忙忙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过去:“给他闻一下就好。”
“这么轻易就中计,他也该受点教训·”宁芝夏说话间依言而为,林虎峰却不见动静··裴回红了脸:“要不再多闻闻重芳大哥说,这药是放三分之一就可以,我一下子全都用掉了,解药的效力可能要过一阵子才能行开……把他放在我屋里吧,”·宁芝夏轻轻巧巧把林虎峰往背后一背,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淡淡道:“劳烦带路。”
此时燕华放下草料,也走过来,听见这几人的对话,想了想林虎峰大概要晚点才醒,同大家打个招呼,转身又回了厨房··裴回看到他皱眉头,心里更慌了,继续连连道歉:“哎呀这可怎么办他会不会生我气我得想办法向他赔罪啊这位这位林少侠他有没有喜欢什么的弄给他当赔礼——”·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裴回抬头,宁芝夏微笑:“虎峰不会生气。
他从来都不警醒,日后你和他相处的时候,请尽量想办法用他试药·放倒他一次,我便送你件小玩意以表谢意,如何”·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啊”这也能行·宁芝夏把手缩回斗篷里,窸窣几声,再伸到裴回面前时,多了一个奇形怪状的坠子,弯弯的看上去是一对月牙状物,足足有三寸长,形状饱满,通体洁白,透着几丝铁红色。
“狼王犬齿,这次的谢礼·”·宁芝夏的礼,裴回犹豫一下,好么,这个人随随便便往身边一站,他就觉得有股莫名的慑人气势··“这个……不用了吧,药是重芳大哥给我的,我刚刚坐堂不久,这样厉害的迷药还没研究出来。”
裴回老老实实地承认··“人是你放倒的,拿着,还是你觉得诚意不够”·王谢打发了车夫,走过来就看见裴回一脸诚惶诚恐地摇头:“不不不,多谢宁大侠,我会努力的”·宁芝夏拍拍裴回肩膀:“我也是为了虎峰好,他皮糙肉厚,你随意。”
林虎峰睡得糊里糊涂,还在打小呼噜,浑然不知大哥已经把自己卖了··裴回的房间布置也很简单,书本、纸张、药材三样占了大半地方·宁芝夏把林虎峰放在床上,又稍稍皱了皱眉头。
王谢见他两次大动作时皱眉,猜测是伤口原因,裴回不知道,自然误会了,连忙主动说:“耽误了你们这么久,大家去吃饭吧,我在这里等他醒了,赔个不是,再过去。”
王谢对自己的药有把握,估算了一下,林虎峰醒来时间也不会太久,便看向宁芝夏··宁芝夏的意思原本是把人撂这儿就完,听裴回主动要守着,觉得这孩子年纪轻轻,虽说脸皮薄,但是老实人有担当,忍不住多打量几眼。
结果裴回又紧张了:“那个,我……”·“你人很好·”宁芝夏点头,“以后虎峰就交给你了·”·裴回点起一盏灯,坐在桌旁等人醒来。
也别说,睡熟了的林虎峰五官端正,一脸平和,全然没有毛毛躁躁的感觉,看着顺眼不少·他袖管卷着,露出来的手臂上鼓着肌肉块儿,肌理流畅分明,有些纵横的伤疤,一看就是个练家子,怪不得手劲儿这么大,要是打在自己身上,真真的受不了。
这么一个人,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他消气消气以后,又有什么方法可以再把他放倒这可是宁大侠给自己的任务··裴回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就见床上人二目在眼皮下急促左右滚动几下,知道这是要醒了,他赶紧跳下凳子,站在床头,等对方一睁开眼,立刻道歉。
林虎峰先舒展了一下身体,感觉头有点沉,剩下并无异样,翻身坐起:“这是哪儿”·“这里是我的房间,这是王宅,宁大侠在前头,他们正在吃饭,我来跟你赔罪。”
“赔罪赔什么罪我怎么会在这儿”慢慢回忆,林虎峰想起来了,“你骗了我——那碗茶里有东西”·裴回老实点头:“我不知道你的来路,有点害怕,所以就用了迷药。
后来明白误会了,就过来赔罪·”将前事讲述了一遍··“没事没事,是我大意了·不过——看不出来啊,你这么小,身板儿又这么弱,还真有两把刷子。”
林虎峰就这性子,输了就是输了,输在自己人手上半点关系都没有,日后练出来再找补上便是··“林少侠,我已经十七岁了·”裴回忍不住辩解一句。
“什么你比我还大”林虎峰很诧异··“什么你没我大”裴回脱口而出,觉得有点不自在,这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壮比自己有劲儿的少年竟然比自己还小随即他又释然,一定是因为太年轻了,所以才言语举止颠颠倒倒的吧。
“没你大又怎么了,被我吓成这样,我很可怕吗”林虎峰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嗯,自己年长,让着点岁数小的是应该的,裴回想到这里轻松了许多,赶紧摆手:“没有没有,我胆子比较小。”
 ·“嘿嘿·”林虎峰笑起来,两颗小虎牙闪亮闪亮,“我饿了,我们赶紧去吃饭”·“好·”裴回之前相处的人,除了秋城的裴小妹,医馆小吴,还有雷家的小柱子之外,剩下几乎都比自己年长,裴小妹是女子,小吴是学徒,小柱子打杂,他不太清楚怎么跟武林中人打交道。
不过年纪小应该受到更多照顾吧,尤其是林虎峰这样毛躁的怎么照顾呢嗯,爱之深责之切,那么自己努力把他放倒,也是为了他好。
裴回“想通”了,高高兴兴带林虎峰去前厅——不,先去厨房,王谢临走时告诉他,燕华大哥给他俩留饭来着··燕华细心,每样饭菜都留出了一份,不仅如此,因听裴回说林虎峰身子很壮,想来饭量不小,二次下厨,临时做了一大碗青葱炒蛋,手擀面也是份量足足的,还多温了壶酒。
他俩端着饭菜再去前厅,席间众人刚刚吃到一半,并不算晚··送行的饺子接风的面,这顿手擀面劲道十足,浇头使了整鸡和猪骨加上养生药材熬制的高汤——王谢天天煮滋补汤给燕华,大罐子汤底不少——味道那叫一个鲜美,直教林虎峰吃得肚皮溜圆。
而他大快朵颐后,知道有一半菜品出自燕华之手的时候,先是打量燕华变形的十指,而后不敢置信地问:“你当真看不见”·“能看见一些,只是下厨的时候要系上布带,因还在治疗中,怕烟火气会熏了眼睛。
这些家常菜,平素做惯了·”燕华慢声解释,“不够的话,我再去做些,很快的·”·“不不不,天啊我真佩服你”林虎峰挑起大指,不慎打了个饱嗝,赶紧捂嘴。
“那就多用些·”燕华自然听见了,面向林虎峰的方向,微笑,随即自己碗里一沉,晓得是王谢夹给他食物,让他也多吃些的意思,外人面前也不觉得很不好意思,坦然回了一筷子。
饭后收拾,裴回自觉去洗碗,林虎峰挽袖子过去帮忙·燕华端上茶来便离开,王谢这才肃了神色:“芝夏兄,我帮你诊一诊你身上带伤,似乎虎峰并不知晓”·宁芝夏便伸手:“他知道,只是伤口痊愈比预料中慢。”
“伤处有毒,身子有些虚·”王谢沉吟一下,“无意冒犯,伤口能不能看一下”·说出这话,他冒着很大风险,似乎只有自己能够透露宁芝夏的女儿身,如果伤口在一些……的地方,他会被宁芝夏生撕了也说不定。
此事连林虎峰都不知道,可见平时对方有多遮掩··孰料宁芝夏反应相当平淡,直接将斗篷——颇为沉重——解下来搭一旁,里面是暗赭色的长衣。
“等等,跟我到书房·”王谢奇怪这位“未来的”宁将军怎么如此好说话,他上次裹着长袍,这次裹着斗篷,难道不是为避人耳目么·书房兼做了药房,各样药材乃至烈酒细布剪刀金针都是全的。
王谢锁了房门,宁芝夏随意拉开衣带,褪下外衫——同样有些份量·中衣一撩,露出已包扎的大半个身子,淡淡的药味儿和腥味儿散了出来··王谢见状,道:“我来解。”
性别之分对一个大夫来说早就不重要,只要宁芝夏不介意,他当然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一圈圈松脱布带,左肩肩头一枚巨大的齿痕清晰可见,从肩胛到胁下四道创口参差并列,足足长有一尺,末端延伸到胸腹之间,大片青青黄黄发暗的颜色,烙痕宛然,新生皮肉也没有通常的鲜红,伤处并未全部收口,依然翻卷狰狞,可以推想当时情况有多凶险。
·    ☆、第五章 正事儿·“这是野兽咬伤和抓伤·”·“不错·”宁芝夏微微合着双目,漫应了声··“北方山中多虎豹狼,看创口间距大,上狭下宽,皮肉翻卷刺穿,应该是虎。”
王谢看见了伤口,不自觉变换成“名医”模式,加上自己“多年”阅历,“齿间爪上都有肉毒,烫烙确实是最佳办法·不过你体内的毒却不是单这一种,别处怕也受了伤——不、不对。”
他三指捏起一枚浸过酒的银针,低下头,在伤口附近轻轻触碰,在狼藉的蝴蝶骨上确定了一处,“这里,可是被蛇虫之类的咬过·”不待回答,便又道,“这样才是了,你定然运功把毒逼出了一部分,只不过两样毒素都没有除根,又在体内微妙制衡。
到是不难治,除了喝药,还需金针配合火罐拔毒,全部祛除大概要七天·”·宁芝夏忽然道:“三日·”·王谢愣了一下,想了想:“三日也可,我配点药丸和药膏给你,饮食有禁忌需要留意——今晚先拔一次毒”·“嗯。”
宁芝夏并不拒绝··“稍等,我准备东西·”王谢递给宁芝夏外衫先披着,自己不多时摆上一桌小镊子小刀子油脂细布五六个小瓷罐··真正下手施治,王谢才瞥到宁芝夏半遮半掩着的胸前,平的,露一角伤疤,深入衣里。
“伤处渐渐发痒发疼”王谢捻着金针,问··“嗯,可以忍受·”·“等毒素都出来还要疼一阵·”王谢见宁芝夏脸色又白了几分,忙引着他岔开心思,“这次皮货收得不错”·“确实不错,不过兵行险处,所以耽误了行程。”
宁芝夏想起一事,道,“你托我采办的北五味子,就在车上,明日给你·”·“那可多谢·”王谢寻思宁芝夏的话,不由“啊”了一声,“皮货莫非是你俩打的猎物”·宁芝夏道:“自然是我俩猎物。
一车寻常皮货,可不能保证我俩一年衣食住行无忧,况且——”他顿了顿,忽然转了话题,“也不知北地边疆今年是否平静·”·“北地天朝近几年都挺顺遂,没听说什么大的战事,不过西北境外马贼颇为猖狂。”
王谢接过话头,两人随意聊天,宁芝夏一直都很配合,他也没之前那么警醒,况且确实不想看着宁将军林副将重走前世的老路,不由含含糊糊提点,“若是想找条晋身之路,剿匪到是件好差事。
真要边境出大事……”他算了算,“……起码还要五六年吧·”·“哦”宁芝夏本就存心打探。
王谢判断伤口眼光老辣,经验独到,分明就不像个新手,联系在春城街头巷尾的传说,以及王谢曾经烧糊涂说了好些梦话,宁芝夏就对王谢一言一行上心了,确实开始寻思剿匪之事。
外面传来脚步声,敲了敲门,裴回的声音:“重芳大哥”他很懂规矩,敲门以后并不推门而入··宁芝夏眼神蓦地犀利··王谢立刻扬声:“我和芝夏兄有些事须切磋,若无急事,晚些我去寻你。”
“哦,好的·”裴回想,他又一次放倒林少侠,但是解药不够了,应该……不是什么急事··裴回转身往回走,想着把林虎峰撂前厅椅子上也不是个主意,他背不动人家,要不要抱一床被子过去省得对方着凉……结果拐弯不注意撞上人了:“哎呀,对不起,哥,我走神没看见。”
“我也走得急了·容翔,怎么不舒服”燕华对这个新认的弟弟是自始至终的极好··“没不舒服,我本来想去药房找重芳大哥拿点药,他正好和宁大侠有事儿商量。”
裴回道··“什么药”·“就是那个迷药的解药·宁大侠不是说要试炼林少侠么,我就又用迷药把人迷晕,解药不够了。”
“没事,我这里有,先拿去用·”王谢配置防身药物从来都是按人头数,一人一份,燕华不但有,而且给的最多最好··因此等林虎峰在椅子上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裴回给他解释完,又看见裴回手里有一对狼牙时,性子也挑起来了。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我绝对不会上第三次当的”林虎峰握了握拳,他喜欢挑战,虽然这个不是面对面真刀实枪的打,比之经常被大哥折腾,跟这小先生斗一斗,过过干瘾也好。
裴回往燕华身边凑了凑,有点儿担心:对方有防备了,他以后还能不能成功·待林虎峰去后院练功,燕华仿佛知道裴回的心思,小声道:“你们没过来吃饭的时候,宁大侠说了,试炼他的事儿,连我也算一个,我帮你。”
不是燕华不厚道,他确实觉得宁芝夏说话有道理,被自己人放倒不过是锻炼,总比出门有危险被别人放倒来得好··“谢谢哥”·拔毒完毕,安排宁、林二人住处及一应事务毕,王谢准备去裴回那里逛一圈再回房,谁知厅里一张望,就见燕华跟裴回两个人围桌而坐,小声谈论怎么放倒林虎峰。
燕华听着脚步声就知道王谢过来,跟裴回说完话的时候,正好王谢抬手敲敲门框:“聊什么呢”·裴回没有燕华那样好耳力,也不像燕华心心念念都有一半儿挂在王谢身上,听见敲门才抬头:“重芳大哥,哥给我出主意呐,关于怎么试炼林少侠的。”
王谢失笑:“已经安排好了”·“嗯嗯,不过要保密·”裴回呵呵笑了··“那好,法不传六耳,我也等着见识见识。
容翔你方才找我,是怎么了”·裴回赶紧说拿点解药的事儿,又说:“正好哥建议我再另制一些迷药,解法不同,以免林少侠拿到解药·”·王谢很痛快:“这个主意不错,而且不一定非要下在茶水里,你已经用了两次茶水这招了,他肯定有准备。”
“放在汤里”裴回追问一句··“可以试试拆分……唔,比如说将菜里撒上一些药,然后在酒里撒一些药引,只吃菜或者只喝酒便没事,同时的话就会激发药性。”
“重芳大哥好厉害”·房檐上,林虎峰摸着下巴,洋洋得意:亏了小爷聪明,过来偷听到了,大不了这两顿饭小爷不喝酒,看你奈我何·他利索起身回房。
——因此错过了之后王谢叮嘱裴回的话:“我只是打个比方,饭菜里可先别放那药,那药里有一味藜芦,你哥正在用的药里有丹参和细辛,正好性子相左。
容翔你若感兴趣,今晚想想有什么可以替代的,斟酌一张新方子·”裴回的基本药理功底虽说很是扎实,可惜多从书本中来,实践得少,王谢才不介意多让裴回练练手。
次日一早,老规矩是起床练养生的时候··燕华以前日日伺候王谢,先醒的时候多些,醒了只觉身子被人抱住,颈项热乎乎的,不消说,夜半定是王谢又凑过来揽着他。
自己不要有大动作,让少爷再多睡一会也是好的,燕华微微低头吻了吻对方发顶,他喜欢的少爷离他这么近这么近··王谢不多时也跟着醒了,惯例在床上抱着燕华蹭一会儿,偷个香之类——或者说王谢喜欢往燕华身边钻,也喜欢看着燕华往自己怀里钻,燕华喜欢握着王谢一只手,十指相扣着入眠,往往临睡前和刚醒过来时分,俩人都会互相挨挨蹭蹭一会儿,耳鬓厮磨,浅浅吻住,做不了什么实质功夫也不打紧。
不过自打有次王谢不注意给燕华脖子上留了处痕迹,被裴回看了好奇问这么早就有蚊子,燕华窘得在那处贴了好几日膏药之后,他俩都小心着——不是说从那开始燕华就不许王谢碰,只是容易露出来的地方不许碰了,至于前胸后背腰腹之间舔舔、咬咬什么的……咳咳,谁做谁知道。
燕华后面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王谢坚持身体要先补好,好到十成十才行·他并不打算禁那个什么欲,因想着是这人已经是自己的,跑也跑不掉,而且自己真正岁数也不是二十多的毛头小子,饥渴难耐那种事儿未免目光短浅,总得慢慢来,双方都能享受到才好。
·至于年青人阳气旺盛的体质,王小谢经常被撩拨挺立的问题……大夫总有法子的不是加上王谢一直都忙,每日也很累,所以这么长时间以来,两个人基本上是盖棉被聊天纯睡觉,最多用用手。
燕华想着是自己岁数大了,这身体底子糟蹋得一塌糊涂,得好好保养,不然现在性急将来无福消受,跟不了对方一辈子未免太不划算,自荐枕席之事还是等调理好了罢,当然王谢要是愿意他也不反对就是了。
话说回来,眼下明明不是他自荐枕席,他的阿小已经在天天爬床了·虽说夜间看不见,那手感可是哄骗不了人··——确实如裴回所言,他俩明显的就是一副老夫老妻作派。
王谢到后院的时候,宁芝夏和林虎峰正在练功,武功这东西一日不练就觉手生,更是他俩江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万万不能搁下·而练武各家有各家不同,最忌讳偷看,王谢知道这个规矩,一眼望过便转身去看猴笼。
每只猴子都有单独的笼子,王谢手法娴熟抓出一只右爪关在在铁盒中的猴子,三根针插过去,猴子老实了·王谢打开铁盒,露出剃光毛打着夹板的右爪··“这是做什么”身后响起林虎峰好奇的声音,“它爪子受伤了,怎么弄的”·“因着要给燕华治手指,先在猴子身上练一练,这只爪子就是效果,今天拆盒——来,跟虎峰哥哥握一握。”
王谢拿着爪子递过去··林虎峰和大猴子眼对眼,摸了摸猴爪,上面粗粗的伤疤:“你怎么做的”·“过程不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情,所幸结果尚满意。”
王谢活动着猴子每一根指头,随后摸出个核桃,在猴子眼前晃晃,猴子伸爪子来抓,右爪似乎怕疼,动了动又往后缩了缩,而核桃却只在它右爪旁边晃悠·王谢逗了一会儿,看着猴子终于拿右爪抓住核桃抱着咬,点了点头,暗暗自满了一下,觉得自己手艺还是可圈可点。
照这样来看,即使那对儿师徒赶不及过来帮忙,他一个人也能把燕华的手治好··“这里的猴子全部都是前爪带伤·”林虎峰一只只猴笼看过去,“猴爪跟人手一样”·“相似但并不一样,一个是用以攀援,一个是用以抓握。
尤其是拇指,”王谢在自己手掌掌缘处比划,“猿猴这里的骨头是用来支撑的,不能动,人的这里没有这块骨头的限制,所以很灵活·这只是最早动刀子的,已经一个月了,可别小看它们,复原能力比人强。”
“研究过猴子就可以给燕华治疗”宁芝夏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到旁边··“这到不是,我还没准备完全,不过快了·”王谢重新把右爪锁进铁盒,猴子放回笼中。
不多时燕华与裴回也都到了后院——跟着王谢,每日清晨练一趟慢悠悠的养生功··宁芝夏说要在春城四处走走,并不需人指引,林虎峰也是闲不住的性子,吃过早饭便准备出发。
裴回小心问一句是不是喝点茶,林虎峰赶紧摆手,他学聪明了,连早饭都是自己清洗碗筷,看着大家下了筷子才敢动手,裴回递过来的东西一律先拿根银针试过——银针找王谢借的,王谢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家迷药拿银针根本试不出来,后来想想这实在未免太欺负外行了,干脆自己往银针上涂了些药,没毒,遇见迷药不变黑,会带出点儿铁锈色,想来林虎峰习武之人,目力应当不错。
他俩收拾停当,还未及出门,门外便来了三家病人,两家是之前诊过,此次前来为的是复查,一家是排队排到今天的——王谢深深感谢隔壁雷家,雷老头性子虽然不讨喜,但还挺能干,规矩便是他帮着订的,里头存着私心想让自己有时间多照顾他儿子不假,人家出人出力总归是要点好处的。
加上雷衍水跟自己有了合作,一明一暗两边行事,要不然一个刚出名的小小郎中,怎么能过得如此滋润· ·    ☆、第六章 天降婴儿·“……阁下得重新学着站起来,第二次……”·“我试过你这个庸医没有用我站不起来我的腿坏掉了,完全坏掉了根本站不起来你们把我抬到这儿来,就是让我丢人现眼让别人看我笑话是不是你们嫌我腿坏了,想找借口整死我好分我家产是不是”声音很年轻,急怒暴躁。
紧接着“啪啦”一声,茶碗从窗内飞出,碎一地··“大夫……”“大夫”“大夫”三个做哥哥的求助目光齐齐投向王谢。
王谢不急,这样的事儿他见得多了,一挥手:“你们先出去·”·“不用”轮椅上的青年脸涨得通红,怒气冲冲,“你们不就是说我装病么我给你们看,给你们看”他哆嗦着用手拽住大腿,把脚一只只搬到地上,猛地一撑扶手直立起来——晃了晃,眨眼功夫就向前摔倒。
所幸客厅早就收拾出来,桌椅移到一边,还打了一张小榻,露出大块空地,铺着柔软厚实的毡毯,不至于摔伤··“小幺儿”三个哥哥措手不及,赶紧过去扶。
青年伏在地上,胡乱挥动手臂:“离我远点我、我走给你们看你们满意了满意了吧”他哪是走,拖着腰胯往前爬,衣衫凌乱,两条腿歪歪斜斜,胡乱叠在一起。
他手臂颤抖抖,勉力支持上半身,埋头爬着,直到——一头撞上陌生的青鞋蓝衣··被他撞上那人往后退了好几步,行动之间腿脚不明显的不利落··“你瞎啦就不会看着点儿人吗又是来看我笑话的是不是”他双手支地,骂,“一个死瘸子过来挡道,在我这儿有什么好显摆的”·王谢立刻沉了脸色。
要说王大夫给人看诊的时候,那叫一个专横无礼,便是从来不耐烦旁人打扰··——而燕华,绝对不在“旁人”之列··他看见燕华抱着一团湖绿色……被子急匆匆走进来,刚想去迎,结果病人先一头撞了过去。
病人会发脾气他可以理解,毕竟生病的人,尤其如今到他这儿来的,都是带着疑难杂症,拖延三五载甚至十几年的老病号,久病之人受身体拖累,情绪不好是一定的··理解归理解,不等于全都接受,尤其是病人训斥到燕华的头上来,王谢哪里会不往心里去他主要是担心自家燕华,燕华好容易往前迈出几步,有了些自信,忽然被这么一说,戳中痛处,是不是又得暗自难过·带着担心地望过去,还好,燕华面上没有显现出很受伤的表情,晚上自己一定要好好安慰。
王谢正要说话,就见燕华慢慢蹲下来,面朝着对方的位置,语气平静承认:“这位爷,您话说得没错,我确实曾经是瞎子,现在眼睛也还看不清楚·”·“呃……”病人见他二目一片茫然,一下子语塞。
“三个月以来,我家少爷把我这个两眼一抹黑的瞎子,治好一大半,让我能够看到模糊的东西了·至于被人看笑话,”燕华说着,露出双手,听到对方因惊讶而浅浅吸气,继续道,“这双手毁成这样,旁人见了多是厌恶,我都不敢去扶您一把。
可是,虽然很狼狈,旁人不喜,我也只有这一双手,用这手过了好些年,日子总归要过·况且我家少爷正在为我安排治疗,要把骨头重新敲碎重接,我想,您的情况比我要好上太多,这样迁怒,未免看轻了自己。
纵使眼前可能会更加不便乃至狼狈不堪,与以后的日子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话里话外既赞了王谢医术,又安抚了对方情绪··病人皱着眉,神色挣扎变幻几次,终于小声嘟囔:“算了。”
旁边他的哥哥们赶忙七手八脚把他重新扶进轮椅··“燕华,什么事”王谢脸色由阴转晴,颇为自豪,他不敢小瞧燕华,可是仍然低估了自家爱人,果然燕华也不容人小瞧,看看,一旦给他发挥的空间,他能做得很好晚上自己一定要好好感谢。
——无论是“好好安慰”还是“好好感谢”,王大少都打算借题发挥,今晚在燕华身上讨些甜头了··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就好像他必须要寻个理由才能讨到甜头似的——若让燕华知道,定然会无奈宽容一笑,主动给他些“好处”。
此时燕华可没空七想八想,小心走到王谢跟前:“少爷,刚刚在后园,有人给我这个——”说着话,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头发稀疏的小脸,青青黄黄的,颊上有几道陈旧疤痕,紧闭着眼睛,眼窝不正常地深深凹陷,唇色青紫,呼吸微弱。
一个气若游丝的小孩儿·“这个孩子是怎么回事”·“我在厨下烧水,听到外面有响动,还有陌生脚步声。
出来刚想询问,不知是谁便将一团软绵塞到我怀里·随即脚步声便消失,我高声问了几句,没人应答·”燕华犹疑道,“当我扯下布带,眼前已经没有人了,再看怀里,裹着被子,感觉是个活物。”
他着实吓了一跳,拿手去摸,碰到脸才知道,竟然是个睡着的小孩儿··燕华没抱过小儿,登时有点手足无措,所幸只慌乱了一会儿便定下心来,想明白了,对方之前重重的脚步声应该是故意引自己出来,好把孩子给自己。
他小心翼翼抱住了襁褓,过来找王谢商量·若不是因为出了这事,他也不会在王谢给人诊治的时候匆匆进来,更不会失了平常的谨慎撞到人··“他病着呢。”
王谢稍微把了下脉,又翻开孩子眼皮打算看眼底——心里蓦地一沉,这孩子脉象微弱,患有不足之症还好办,体内带有残毒就奇怪了,而且要命的是,他没有眼睛 ·尤其,这不是天生残疾,仔细看,空荡荡的眼窝边缘有微小伤痕,这伤……谁那么残忍,竟生生挖去婴儿的双眼·仔细看去,眼窝里面还几缕黑紫,似乎在散发沉腐死气。
在打开襁褓后,发现这是个男孩儿,胸腹僵硬,四肢细如麻杆,指甲青紫,生长不全……脖颈上,贴身挂着银灿灿的长命锁钥··王谢再聪明也想不到是怎么回事,救人要紧,先向这群兄弟告了声罪,转过头仔细切脉,打算用点药,把这孩子命吊住再说。
老中医往往有“善牌”一说·寻医问药也讲先来后到挂号,上门的病人拿号牌排队,无论多早起来,拿到的第一块号牌只能是“伍号”,前四块牌子是预留的,唤作“善牌”,在老中医的抽斗里,留给四种人:一号给危急重症者,二号给老人,三号给孕妇,四号便留给婴儿。
尤其这个小婴儿还是气息奄奄仿佛马上就要进鬼门关··一旁的那几位兄弟也明白情势轻重,一旁安慰幺弟不提·王谢三指按着小儿脖颈——脉为血府,病重小儿气血两虚,血脉纤弱,他不敢单切寸口——又拿金针在火上烤了,刺破小儿中指,看指尖晃晃的,好久方沁出一点儿几乎见风凝固的暗血,自己拿手捻了,放在鼻端嗅嗅,伸舌轻舐。
——先天不足,尚是小事,余毒未清,确是棘手·王谢片时有了打算,提笔开方·燕华抱着小儿,只觉小儿连挣动哭泣的动静都无,心里不禁忐忑,凭空多出个孩子,还不知哪家什么来历,治不好怎么办,治好了怎么办,是福是祸……·“给我抱吧,我去抓药,燕华帮煎一下可好”王谢接过小儿,颇为娴熟地抱在怀里,“放心,没事。”
顺手拍拍燕华的手臂安抚··等王谢将药包交给燕华,自己从药房转回客厅,那名下肢瘫软的青年已经平静下来,诊脉查体之类便都好办了·王谢开过了药,无非是内服与药浴,又施为金针,同时问问这家专门伺候的小厮,平日都给病人做些什么按摩,给出肯定结果:配合针石,将来病人可以倚杖行走,只是平素疏于练习,得多花些时间。
至于练习……王谢想了想,叫过病人大哥走到一旁,低声问:“病人是否已经成家子嗣如何”·对方一愣:“成婚三年,生病前妻子有孕,生了一个女儿,刚过一周岁生日。”
“他可喜爱孩童”·“挺喜欢,只是最近脾气渐渐不好,弟妹怕吓着女儿,不敢带到跟前·”·“一岁的小孩子,正在学走路吧”·“差不多。”
他家大哥有些奇怪,王大夫不问病人,问起病人的女儿来,这是要做什么·“多将他和女儿放在一起,再加一个可靠婆子教女儿走路,其他人一律不要在场,隐在暗处看着。”
王谢道,“他平日卧房多放些桌椅,边角包上软布毡垫之类·你们就当他第二次学步·”·“这样,能行”·“别小瞧了孩子和父亲。”
送走这家,王谢给另两家复诊的病人重新增减了药物,同时扎过针灸·趁着针灸的间歇,给婴儿从头到脚及贴身衣物又仔细检查一番··这一查还真查出点什么,只有拇指大小的长命锁镌着精致的寿桃落蝙蝠,金鱼戏莲花,寓意“福寿余年”,边缘有道发丝般缝隙,王谢加了些力道掰开,里面空的,却是内壁上镌着三个蝇头小字:乙卯,安。
今年是丁巳年,如此瘦弱,真看不出这孩子应该两岁了·不过连个具体生辰都没有,一个“安”字是姓“安”还是叫“安”亦或是只祈求“平安”··    ☆、第七章 无头绪的头绪·不好好照顾,这孩子活不过三天。
王谢心中有些不安,看着孩子身上衣料并非极好,但裁剪精细,襁褓的料子也是舒适保暖,颜色与衣料相若,应是花了功夫搭配的,这孩子并非是被冷落之人·在襁褓送到燕华手里之后,对方悄无声息离开,武功不差,这家必定亦非无权无势。
加上长命锁语焉不详,孩子一身余毒,一双被剜掉的眼睛……怎么想怎么是个世家内部纠葛的结果··赶紧想,赶快想,乙卯年有什么世家大事发生自己年轻时候只顾花天酒地了,从不关心这些,现在可吃苦头了。
未来有什么事跟姓名有“安”之人相关么或者有没有一个双目失明的名人那么这个孩子是夭折了,还是默默无闻·王谢劈里啪啦打着心里的算盘,这孩子,留,还是不留对方选择往燕华怀里塞这个孩子,是存心还是无意·侧头,望向一旁端了药来等结果的燕华。
他可不愿把燕华牵扯进来,只是……·燕华听对方久久不语,不由担心:“少爷,这孩子怎么了”·王谢拍拍他的手:“让我想想。”
燕华微微张了张嘴,反握王谢,慢慢询问:“雷家,或者芝夏少爷,会不会比较了解”·一句话点醒梦中人·王谢一拍大腿。
对啊,他干什么单打独斗啊,又不是刚醒过来那阵子一个朋友没有,自己记不清楚就别强求了,雷家有些人脉,雷衍水的“蒺藜”也是助力,还有个宁芝夏,江湖上见多识广呐·“好燕华,你可真聪明”要不是在厅上而是卧房,王谢敢肯定自己化身为狼,二话不说扑上去狂亲。
虽然看不清这孩子面容,但也晓得究竟病成什么样,手里摩挲那个长命锁时,因为字是凹进去的阴文,燕华细细分辨,很容易读出来··他想他明白王谢的顾虑,突如其来的襁褓,手感舒适的布料,语焉不详的生日,加上重病,再加上来去如风不容拒绝的态度。
不管对方是不是故意冲着王谢来的,不管王谢做什么决定,他都会努力分担··小心给婴孩擦身体,软软的身子,小手小脚细细的瘦瘦的都没有什么力气,不闹人,连哭都只是哼哼唧唧的偶尔几声,很轻。
连小时候自己玩过的小猫崽子都比他欢实·按理说一岁多的小孩子都可以扶着东西走路,怀里这个,别说走路了,几乎连翻身都不能··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被下了毒,还有,被剥夺了看世界的权利。
当他听到王谢对这个孩子病情完整描述后,脸色一定糟透了,因为王谢急着安慰他··可怜,无辜·因为家庭的无论什么原因,变成这样··裴回端了小半碗米糊,凑过来:“哥,我来喂。”
“好·”燕华朦朦胧胧见他抱过婴孩,很是熟稔地一小勺一小勺喂食,笑了笑,“容翔以前哄过小孩子”·“是啊,以前住大杂院,帮把手哄孩子喂饭换尿布,人家可以给我留一碗饭。”
裴回应道,“只是这孩子身体也太弱了·”一小勺米糊,并不浓稠,却要含在嘴里好久才咽得下去··“乙卯年出生的还有个‘安’字……谢少爷,你身边事儿可真不少,又是活猴子又是请人现在又冒出个小孩子,我觉得自己成了冤大头。”
雷衍水坐在轮椅上,似笑非笑,“打探可以,不好查是肯定的·”·“……质地轻而坚硬异常,不惧酸腐毒·”宁芝夏捏着锁链,判断,“这不是白银,这种物料我只听人提起过,非常贵重稀少,懂行的人寥寥无几。
据说把它和铁铜金银丢到炉里,后四者都熔化成水了,而它依然如故·里面的字是一口气刻上去的,刻字的人功力相当深厚·”·王谢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法得出结论,不过既然宁芝夏这么说,那就不会出错。
提到物料,那么……·乘夜而来的王谢虽然令人惊讶,不过既然是苏文裔的救命之恩,苏掌柜自然打起精神··“这款式很新,又大气,丙辰年民间才开始时兴的。
物料可精贵,一般人看不出也用不起·”苏掌柜特地在“民间”和“一般人”上加重了读音,“叠翠坊”专门制作各种精致首饰,他见多识广。
王谢无言,物料精贵,款式比民间流行还早,还有来人神出鬼没的本事,这与他之前所想没什么分别便不是庙堂宫闱也相差不远·这孩子,暂时,不能有事儿。
该死,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出名了惹有能耐的人物关注,不是什么好事情他本打算和燕华好好过小日子的,现在怎么看怎么成了人家手里一颗棋。
是夜,燕华忧心地主动抱住王谢,尽管对方表现得几乎与平常无异,他能感觉到王谢心情极差··“那孩子,我们必须要养”燕华在对方耳边,低声问。
王谢在说出实情和隐瞒真相之间,犹豫了一下,便叹道:“是·”·“那我们养吧·”燕华不是没有担当的人,一字字说出自己的分析,“这孩子衣物是富贵人家,双目剜去,疾病缠身,送来的人又有很好的武功,常见豪门大户恩怨报复,或私生子,或大房二房争权之类。
放到我们这里,定然不想让孩子死掉,又故弄玄虚,想是避人耳目·”最后结论:“这孩子若是医得好,待家里危机过去,十有八九会来接走,若医不好——无论出了什么事,我都和你在一起。”
主动吻了吻王谢的额头··听着燕华胸膛扑通扑通的平稳心跳,王谢忽然觉得前景完全可以不那么黑暗,他老人家好歹活了八十岁,今儿个这是猪油蒙了眼睛。
钻牛角尖干什么,做几个疑难杂症扬扬名,找几个好苗子培养培养,一个有本事的大夫加上一堆高徒,只要自己不昏了头干点出格的事儿,没人愿意跟他过不去··想通了的王谢美滋滋搂着燕华,同、赴、巫、山——不,是同会周公去了。
“这孩子真可怜·”林虎峰出乎意料的,抱小孩熟练程度不下于裴回,“好好治病,多吃点,吃胖点,将来林哥哥带你出去玩”他没那么多弯弯绕,单纯喜欢小孩子。
“你别闹他,他刚喝完粥·”裴回把粥碗放下的功夫,林虎峰就进来逗小孩儿了,听见裴回说话,立刻把小孩竖起来抱,一手托着脖颈,一手环绕轻轻拍拍后背,让小孩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哄着:“乖哦,吃饱饱,睡觉觉。”
裴回放了心··因此一错眼他就没听到林虎峰偷偷跟小孩商量:“我一直抱着你,小先生就不敢给我下药让我晕了,你觉得怎么样”·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就在刚刚不久,裴回与燕华联手,一个把迷药藏在一截灯芯里,一个将药引拌在饭菜中——当然是改良过的方子,两者只有混合以后才生效。
林虎峰吃过晚饭,跟裴回去厨下收拾碗筷,点起油灯,俩人将将收拾完,裴回算着马上要烧到灯芯迷药,借口拿东西出门,前脚出去后脚林虎峰就躺地上了··到了第三日头上,宁、林二人辞行,王谢将药囊递过,里面不仅有宁芝夏所需药物,另有金叶子五张。
林虎峰一脸如释重负,这几天提心吊胆可把他整怕了·不过王谢也并不亏待他,给他一只瓷瓶,里面药丸可以缓和大部分普通毒药的药性,延长毒发时间——能解百毒或者百毒不侵话本看多了罢,大夫也是人不是神啊。
裴回总觉得自己这两天把十几年没做过恶作剧的份儿补上了,还是那么光明正大得到允许和鼓励的,只是未免有些对林虎峰不住·迷药原方出自王谢之手,他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可以送人,思前想后,掏腰包买了一大包三息散。
“送我的”林虎峰惊讶,并不去接··“嗯,出门在外,难免磕磕碰碰,多预备点伤药准没错·”裴回往前递了递。
“里面……没有迷药吧”林虎峰犹犹豫豫的样子··“绝对没有·”裴回保证再三··终于林虎峰接到手里,颠了颠,笑得露出虎牙:“谢啦”·家有婴孩,不得不说很是辛苦。
王谢干脆雇了奶娘,尽管小孩儿实际上一岁多,可以断奶了,但底子仍然太差·另外他小小身体,积存了各种补药及解毒药材的药性,药量参差都有,某几种与某几种互溶,另几种又与另几种互斥,纠缠到现在很难分辨原毒是什么,此消彼长,乱七八糟的,下猛药治是休想,要理顺只能靠调养。
不难判断的是,他之前被名医诊治过很长时间,不然绝对活不到现在,用的药材亦是贵重无比,只是毒素渐渐改变性质,解毒药加大剂量亦是无用,如今病势恶化,送到这里来,对方未必没有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
王谢沉思着,名医并非口头功夫,那是实打实一个个病人都能治好的··“什么虎血和虎奶谢少爷,您真会开玩笑。”
雷衍水惊异了,“这是什么方子”·“因为难得,所以一问,本就是危险之物,既然没有也只好另想他法·”·“那孩子能救的活”·“花上水磨功夫,慢慢调养。”
“虎骨行不行”·“虎骨这东西追风定痛,健骨镇惊,虽然是好物,毕竟在我的方子里功效不同·不妨事,好的药方也并不一定需要多么贵重的药材,只需对症不是”·王谢也曾经有一段时期,爱用珍奇药材,指头大的东珠,雌雄成对的首乌,头胎的鹿茸,藏边高山冬月的麝香,满月时松柏东南枝上的露水等等,后来年纪渐长,慢慢摸索找寻相似替代之物,发觉功效差不多少,帮贫苦之家省下不少花销。
同时,王谢不仅有光明正大的手段,他还精通各种“旁门左道”··找上人牙子,挑一个定下死契的,身体看来比较强壮的少年,好吃好喝好招待,每日三次,每次放一小酒杯血,加米酒,加药,调和了给小孩儿喂下去。
人血自然可以入药··然而过了没几天,燕华,再度,怀里被塞进一只匣子·                    · ·    ☆、第八章 要紧的物事·同样是大上午青天白日,同样是脚步声,赶在后院无人,燕华独自在厨房的时候响起,待燕华刚迈出厨房一步,怀里便是一沉,旋即脚步声消失不见。
匆忙间,燕华见后园多出了些大件物事,横竖他也看不清楚,不敢怠慢立刻拿着匣子去找王谢··说来也巧了,这一日正赶上洛大夫过来向王谢求教,两人混得熟,也没那么多规矩,发现王谢没在前厅,便转到后头去找。
他一到后园,觉得味道不太对,还没反应过来,脚就先软了,等看见眼前那一坛子黑黑红红的……·“咕咚”一声,燕华抬头:“这是……”·“是鼎新,他老毛病了。
你稍等片刻·”王谢将恐血之症的洛大夫扶回屋,重新转来细看··后园多出之物,是三个大箱子,三个坛子··虎皮、虎肉、虎骨、虎血、虎奶,被拆分得非常仔细整齐,该装坛的装坛,该捆扎的捆扎,连老虎的爪尖尖都不缺。
把皮子展开,白额吊睛猛虎,不算尾巴比一个半燕华都高··匣子里有一叠纸,燕华分辨大部分似乎是银票,王谢确认,每一张面额三五十两,并不十分之巨大,然而厚厚一沓,总数可观,看样式是出自三家不同的钱庄。
随银票附上的,是两份盖着鲜红大印的官府文书:一份脱籍,王谢心心念念想给燕华弄的,除去官奴籍的契约,之前的卖身文书一律作废;另一份入籍,王康,王谢的远房表表表表……叔,丙辰年生,现年一岁。
银票算不上特别大手笔,有钱人有的是,不过心思颇巧妙,王谢不禁暗自为安排此事的人道声厉害·面额化整为零,所属钱庄分散,便不好查找这样一笔款项究竟出于何人手笔。
另外,这样小额银票平时花销无需兑换,不落有心人耳目,不会给自家招惹是非··而这两份文书一下来,就尤其值得玩味了··不是每一个有权有势的人,都能让官府发出文书的,律法白纸黑字一条条规矩写着呢。
尤其是燕华本是官奴婢,可以随意买卖,永世为奴,不得赎籍,三代后才能由主人赎身,赎身后仍属贱籍,五代以内都不得科举··而这份文书一下,将燕华的身份由官奴改为商人,虽商人及其三代内子孙也不得科举,至少行动上不受他人拘束。
奴籍的命几乎等同与猪羊骡马,商籍好歹比照平民··燕华捧着自己这份脱籍文书,指尖微微颤抖,不住的摩挲纸面:“少爷……我这就……就除了奴籍”他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对方在自家身上花了如此大力气,这个人情不能说不大。
随后那一张入籍文书更是说明对方的长远计议,这孩子不是放下就走的,是要好好治病将养的,而且从这两日举动推测,会有人暗中监视察看的·至于为何改了生辰,自然是防有心人查探。
日前不过提到虎血和虎奶,眼前就多了这么些个东西,岂不是说自家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掌握之中想想便不寒而栗,万一行差踏错,可如何是好·王谢宁愿自己操心,也不想看着燕华愁容,拉过对方的手,将人往怀里搂了搂:“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得庆贺一番。”
说着,故意叹气,“唉,想想我挺没用的,一直惦记给你弄个良籍,可惜本事不到,如今被人抢先一步,真是不甘心·”·话音一落,果不其然燕华立刻将烦恼放下,忙着安慰他:“少爷短短几个月能做出如此成就,已然非常了不起。
人家有权有势虽然好,少爷也有一技之长啊……”哄了好几句,王谢这才顺着梯子下,笑嘻嘻道:“走,回房把你那张破纸烧了去”·自打两人互吐心声,王谢就惦记着把身契交还燕华,让对方安心。
之前他不这么做,一是怕燕华还没信任自己,以为自己还给他身契就是不要他了;二是他打算等自己攒够银子和名声,暗暗通融官府,直接报个官奴身故,拿偏远地区的良籍叫燕华顶上;三是自己私心,觉得自己保有这张身契,就仿佛保有燕华本人在怀。
不过当他俩发现互相情投意合之后,王谢要交还身契,却是燕华主动不要,摆出来的理由只一句话:“燕华最要紧的物事,也得放在一处才好·”·王谢大悦。
他挣了银子交给燕华时,就说过要把重要之物放在一起保存,所以“燕华”和“资产”放在一处是极好的··如今燕华也要把“要紧的物事放在一处”……嗯,他就是燕华最要紧的“物事”,这个听起来真愉快不是么·床头暗格打开,里面一柄短短的匕首,一只巴掌大圆润的白玉葫芦,一纸身契。
王谢取火折,连身契一并递给燕华:“我想,你会喜欢自己烧”·“少爷,帮我看着点·”燕华并未拒绝王谢提议,忍着激动,将身契点燃。
面上微热,眼中明明灭灭的火光跳动,转眼间鲜红手印黝黑墨迹全化成纸灰,心头说不清什么滋味,还好身边有这人在,还好还好··两人本并肩而坐,燕华沉默片刻,倏地一转身,便环住王谢的腰,脸颊轻轻蹭着王谢脖颈。
他鲜少主动,忽然如此,吓了王谢一小跳,连忙回搂过去··粘糊了一会儿,还是燕华先放手,微微红着脸道:“少爷见笑了·”·“哪里哪里。
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既然破纸烧了,你可得顶替它位置,在我床上好好呆着不许跑·”王谢逗他··燕华去了心中隐忧,也有兴致打趣,不由笑道:“少爷可得好好扩展一下暗格,燕华身量十足,这小小的格子可是藏不开。”
“没关系,我神医盖世,将你变成蛇虫鼠蚁也就塞得进去了——”王谢抓了燕华双手往暗格中带,笑道,“来给我量量,将你变成多大合适。”
燕华也笑着挣扎,双手不觉碰到了暗格内冰凉圆润的物件:“少爷,这个是……葫芦”·“嗯,白玉葫芦·”王谢小得意,“我爹留给我的传家宝,耳提面命一定要交给儿……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他舌头打弯,还好转得快,差点把“儿媳妇”三字说出来··“我记得……”燕华握着葫芦,侧头想想,唇角挑起一丝丝促狭的笑,回忆道,“那是一年夏日,燕华在书房习字,少爷兴冲冲过府冲我献宝,说自打冬天便想弄个颜色不同的蟋蟀葫芦来耍,忽然发觉自家便有漂亮的白葫芦,只是拿着压手,嫌沉,要切开挖空,挖得内里空空外头薄薄的一层才好。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对儿羊脂玉葫芦,还拉着燕华,立刻找花匠要锯子——幸好花匠在檐下养了只学舌八哥,将少爷逗得忘记此事,终于没锯·后来听说因为这个,少爷还被伯父‘竹板炒肉’,一连几日下不得床,我只得托小厮觅了对儿翠绿的蝈蝈儿送你。”
——竹马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也不是什么好事情,尤其是对方比你年长,太知根知底,尤其还是这样的糗事王谢这下可脸红了:“我年纪小不懂事,哪知道贵不贵重传不传家再说就那么一会工夫,家里就急忙来逮我回去,根本来不及下手,你也不提醒我一句,就跟着我胡闹”·“若非燕华提醒少爷教那八哥说话,少爷早抡起锯子了。
至于你家里人来的这般快,也是我偷偷传话——只没料到这对儿葫芦实在意义重大,贵重到伯父打你这节·想想也是,要传家的东西被少爷随便拿来作践……”燕华说着探手往暗格里摸另一只,一无所获,心下微讶,顿时转了几个念头。
若在以往,他定然会想到少爷过往脾气可不好,是不是哪天给摔坏一只若是卖了或者摔坏,他心里只有可惜,但若少爷早有意中人,或者少爷的长辈早早定下姻缘,已将另外一只葫芦送出……想到少爷即将娶妻生子,自己说不得要祝福一番随后回小屋伤心半宿,继续心如死灰努力做个好下人,伺候少爷一家。
然而现在他只忐忑了一小下,少爷说过不会骗他,两个人你情我愿的在一起了,那他问问……也不妨事罢·燕华想着,便直接开口:“记得这葫芦是一对儿,另一只在何处莫非已经——”说着,微微挑眉,似笑非笑般,竟然开始“审问”。
瞥见燕华神色,王谢赶忙一把搂过,两个人倒在床上,王谢就着燕华的手,摩挲着葫芦,带着些腼腆和紧张:“你知道我最听我爹的话这是传家宝,我绝对不敢随便出手”·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王谢这么一紧张强调,燕华到真是心中微乱,他相当清楚,少爷虽然改了恶习,毕竟有前科,之前做过什么自己哪里晓得,东西卖了的话只觉可惜,若是少爷当真曾经给了“可以过一辈子的人”,自己这不上不下的……想着想着垂下眼睫,一时没有回话。
王谢见他表情,不由傻兮兮笑:“原来燕华也在意形式上的物件,我还以为你不会吃味……”他凑近对方耳畔,压低声音道,“你可记得,早先初遇宁芝夏,他护送你我二人回来的次日”··    ☆、第九章 传家宝的去向·“次日次日少爷退烧,而后出门,当晚还给我……治后面的伤”他还记得当时一觉醒来发现下体埋着硬物,差点以为又回了烟花馆,吓得够呛,后来听王谢解释才晓得是帮助敷药之用。
“你就没想过,你体内帮着养伤的东西,不是石料么”·“什么”燕华一惊非同小可,身体立刻僵硬了,“少爷怎可将传家白玉这么糟蹋”·“没有没有,别急别急,听我讲完。
你总惦记自己后面的伤,我就琢磨先下手治了罢·白玉葫芦是祖传,我爹说要给过一辈子的人,你就是我打算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呀,所以用在你身上也没什么,因此我便拿着准备分给你的那只葫芦到玉器铺子去,起先是想打磨成型直接给你用,可惜玉匠师傅那几日正忙,挤不出时间,于是我就央他挑上等美玉的玉柱直接给我。
那只葫芦作为交换留在玉铺,等后来有了银子再去赎回,却不巧晚了一步,被路过客人买走了·”王谢抱紧怀中人,“所以说,我传家宝其实早就给你啦,你虽然没见着也没摸着,可不带反悔的。”
燕华在听到“你就是我打算过一辈子人”这句话的时候,已然呆住了,自家少爷那时候就下定决心了……他听完王谢的话,慢慢回过味儿来,往对方肩窝蹭了蹭,随后仰起颈子给王谢个星星点点的啄吻。
王谢打蛇随棍上,调整姿势,迎上燕华唇瓣,一口啃住,两个人就这么又粘到一起,口对口做了个吕字··这个吻缱绻绵长,最后两个人都气喘吁吁,不约而同收回湿漉漉的舌尖,红着脸平定心神,一个是想王小谢已经蠢蠢欲动,再不停下就马上“雀跃”了,另一个是想白日宣淫这件事儿实在太不成体统,不约而同侧过头去。
燕华耳力好,稍稍缓过神,便先一步听见屋里低微短促的哼唧声,推推身上的王谢:“少爷,孩子醒了·”·王谢也从方才的温柔缱绻中回过神,哼哼道:“这小祖宗哎,往长远看其实养着也挺好,咱确实得着好处了不是,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一边说着,一边来到王康的小床前,抱起孩子切个脉,奇怪道:“没什么事,扑腾什么·呃——” ·燕华取过虎子,连同洁净软布,忍不住笑:“这咕咕哝哝的声音,是他要尿罢。”
接过小王康,低声嘘嘘着,给他把尿,又用软布轻轻擦拭干净·小王康不懂事,更看不见,并不害怕他的双手,偶尔小手臂举举小指头动动,碰到燕华衣袖或手指还会虚虚握住,虽说没什么力气,不由教人打从心底柔软起来。
“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杨柳抽丝,踢毽子;杨柳儿发芽,打拔儿……”燕华小声唱童谣哄他,不晓得王谢用了什么法子,短短几日内便让小王康恢复了些许精神。
燕华这几日跟着裴回学怎么带小孩,有模似样抱着小被子,轻轻哼着儿歌·小王康在他怀里也熟悉了他几个人的气息,小嘴儿微微砸吧,小眼皮微微颤动,咿咿呀呀的咕哝,口水含糊,偶尔会叫娘娘姨姨会说乖会喊痛会要抱,当真可爱又可怜。
王谢在旁看着小人儿在燕华怀里不多时又睡过去,见燕华温柔神色,心里平添许多底气,他的判断和燕华差不多,几天前对方只塞给他一个孩子,大约是想看看他到底什么反应,知道他当真开始上心医治了,估计孩子命能保住,才肯下这功夫。
在这孩子好起来之前,自己甚至都可以“狐假虎威”一番·不过对方既然手眼通天,轻易把人捞起来,那么一个不小心把他俩的名字弄到命案重犯的名单里想也不难。
自己还需谨慎·想他王谢王重芳王大夫,可是人老成精,不能因着身体那么年轻就把之前的经验忘得一干二净,跟他斗哼哼,他有燕华在,什么都不在乎·只是,他确实需要帮手了,那对儿师徒答应过来,一个多月还不到尤其像现在……·这头虎太大了,虽说全身是宝,怎么着也得分门别类处理——不是说各部分切割下来就完事儿了,熏、晒、煮、碾,各种炮制很是费力气,又很花功夫。
这里人虽多,燕华眼神不好,裴回手臂还不能太过劳动,洛大夫见血即晕,小吴照应医馆——除了王谢本人,竟是没一个可以帮把手的·焦头烂额的王大少郁闷起来,站在后园,两手往腰间一叉,对天大叫:“胡闹胡闹本来就人手不足,别净添乱怎么不给我送点懂行的”·次日清晨,早起的裴回钻进厨房准备烧水,突然清醒,大叫一声:“你你你是谁”·任凭谁睡眼惺忪的时候发现一个陌生人,都会惊讶,更何况这个陌生人明显占据了自家厨房。
看五官相貌平凡之极,属于扔到人群里绝对认不出来的那一类··看年纪大概三十多岁,也可能四十出头··看衣着褐色劲装,剪裁合身,勾勒出猿臂蜂腰,一副干练样子。
头上不见半分珠翠,身上没有半点刺绣··看神态表情……相貌平平,没有表情··看动作——吓怎么在扫地·不仅如此,裴回打量厨房:热水已经烧好了一大盆,馒头和粥的香味儿从蒸笼缝里往外飘,案板上四碟子小菜:茶鸡蛋,卤豆干,八宝酱瓜,清炒豆芽,另外一大碗炖肉,香气十足。
这女子抬眼见裴回进来,便转身出去,一声不吭··裴回赶紧追出门,一看——人家没走远,劈柴去了··“这位大姐,请问……”·女子依然一声不吭,手下却是利落,柴刀一起,一落,柴分两节,劈柴好似砍瓜切菜般省事。
裴回看着她举重若轻的动作,当机立断,转身跑去叫人··于是王谢匆匆而来的时候——这个时间他和燕华也差不多醒了·知道有人暗中窥察,他将小王康的床也安排在自家一间屋里,小王康除了觉得难受时咕哝两声含混的“痛痛”之外,安静得不像话。
王谢见的生死多了,不过尽力而为,说他铁石心肠他都笑纳·燕华将心比心,心疼这孩子,夜里难免多侧耳听听,早上起来也是如此,王谢便常常不能随意动手动脚。
·尤其是昨日有了改籍文书,燕华将一块大石从心头搬去,王大少夜来顺利偷香若干次,只是小王康吭哧哼唧的,燕华惦记小孩儿,不得安稳··今早王谢正给小王康摸脉,裴回就急促跑过来,说家里多出一个陌生人,王谢也吓一跳,不敢让燕华跟着,自己先行过去看。
甫到后园,发现人家真是手脚麻利,连地上都打扫干净了··那女子看见王谢,也不言语,从怀里掏出一只黑色木盒,走上前,微微低头,双手呈过··王谢并不迟疑,直接去接。
听裴回的言语,此人不像有恶意,况且动作还略微恭敬··盒子里,一张薄薄的纸,一只朴实无华的黑色铜哨子,拇指大小··王谢呼吸浅浅一顿,觉得自己还是不要让手抖比较好。
他把哨子收起来,调整呼吸片刻,拿起纸,纸上规规整整写着八个墨字:“三三、四三,听候差遣”··“三三四三两个人”·女子点头。
“你是——三三”·女子并不似下人那般屈膝躬身,而是低头抱拳行礼··“四三呢”·三三做了一个睡觉的手势,又比划几下,意思是一个过来,另一个休息,两个人轮班。
“都听我的安排”·三三点头··“会日常洒扫做饭洗衣”·点头··“会功夫”·点头。
“认字”·摇头··“认识药材”·点头··“会炮制”·摇头。
“懂医术”·手指比了很小的一点··“怎么不说话”·三三指着自己喉咙,摆了摆手··“哑的”·点头。
“……明白了,认识我家的这些人”·点头··“不许扰着燕华·”·点头··“把虎皮硝了,虎肉晒干,虎骨阴干入药的那种”虎奶虎血昨日已经熬煮过了,花了大半天功夫。
三三听一句,点一下头··“你们……有住处”·点头··“好吧,先这样·”·三三再次抱拳,去了。
裴回有点傻:“重芳大哥,这样也行”·王谢拍拍他的肩,故意轻松的口吻:“此事别对别人讲,就把她当做给我们帮忙的·”·“哦,好。”
裴回老实回答,他再不聪明也觉出事情不对头了,不过既然王谢的意思是不让他担心,那他也就不担心罢··——黑色铜哨··如果说之前没有任何头绪的话,现在王谢知道这名女子的来路,以及她背后的势力归属哪方了。
虽然他还想不起来天家有什么秘史,但是这个女人的举止,和三十年之后他遇到类似之人,简直一模一样··都出自繁露山庄··而且是繁露山庄培养的,只听令于忠于皇家及宗室的私人卫队。
具体在哪一位手下,王谢他不能断定,毕竟能听到太多天家秘密的人,很容易保不住自己的小命,他一个小老百姓,没啥好奇的·知道多了,那就得小心脖子上吃饭的家伙了。
不过,想了又想,还是没能回忆起将来的六十年里,朝中有哪位宗亲是双目失明,江湖上……盲侠叶亦香算不算年纪可不怎么对的上号。
很可能,这孩子当年就这么夭折了··这么有势力的爹,又可能是哪一位·这是第二次遇见繁露山庄的人了,难道从那个时候就被惦记上     ·          ·    ☆、第十章 华燕相公·王谢一边想,一边回房。
还没走近床前,燕华已经往他的方向抬起头来:“少爷”·“外面来了个帮手·”王谢将女子三三的事情交待了一遍,伸出手指戳戳抓着燕华袖子的小王康脸蛋儿,“你的来头可不小哇,我们得好好和你亲近亲近。”
说罢,凑过去吻了一下燕华面颊,“也辛苦你了·”·燕华笑道:“少爷这话说的可见外·”·“那你把小康给容翔,咱俩再来切磋一下不见外的事儿”王谢逗他。
燕华脸红,迅速侧过脸去,回亲了他一下··王大少这才心满意足,今日一切如常··呃,似乎,还有一点不如常··早餐时,王谢给燕华布菜,燕华记得厨房明明没有生肉,这一碗炖肉是哪里来的尝尝味道有异,到不是调味的异样,而是肉本身似乎不太对劲,很是粗粝,有股腥味儿,不似猪羊,也不像鸡鸭。
王谢也吃出不对来,炖肉酥烂不好认,不过想到前日的“馈赠”,心下了然,对燕华道:“三三厨艺不错,这是昨日的虎肉,补中益气、温肾助阳,大补,很不错的东西。”
又给裴回夹了一筷子:“尝尝鲜·”·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裴回昨天晚上回来得知多了头老虎,毕竟还是有点小孩儿心性,摸摸虎皮掂掂虎骨,很是自得其乐,想不到连虎肉都可以敞开来吃,美滋滋吃了好多,精神饱满地去医馆了。
饭后依然老规矩,王谢随身带着小王康去看诊,燕华趁着收拾碗筷的功夫跟王谢报备:“少爷,一会儿我出去一趟,给小康买点小玩意儿·”马上就到端阳了,他想着过节应景,裹粽子,插蒲剑,挂艾虎,佩香包,饮雄黄,沐兰汤。
至于看龙舟竞渡,他眼神不好腿脚也不怎么麻利,就不去凑热闹了··这么些年来,欢欢喜喜准备过节,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在烟花馆里,每逢年节还能稍微沾些喜气,而近三年来,什么热闹欢乐统统与他无缘。
莫说春节中秋该着合家欢聚的日子,一个人形单影只的难过,便是在最为重视的清明,他也只敢偷摸从牙缝里省下些铜板,或者拆改王谢丢弃不要的物件,弄些小物,半夜三更时分,偷偷祭拜一番。
近日心境欢欣,完全不同以往忧愁苦闷,端阳正是镇祟辟邪、保佑安宁的日子,他得布置布置·少爷这么忙,自己自然不能麻烦少爷操心这些小事··家中定然有朱砂雄黄,还有酒。
五色丝线自己眼力不济,怕搭配不好看,可以央裴回帮忙·香包还是买现成罢,他缝缝补补还行,绣东西真真勉强,送少爷的脉枕上那个小小标记,便费他好几天功夫。
蒲剑和艾虎这两样应季的,此时杂货铺也该卖了·家里还有赤豆、糯米,他去买些枣子也就是了··听少爷讲,现下家里吃喝不愁,大方一些没关系。
他也摸过白银银票,身上荷包总是满的,那就好好过个节·“去哪里我陪你”一听燕华要出门,王谢立时重视,开始盘算今日上午是不是早点结束坐诊。
“就在左近转转,走惯了的,不多时便回来,少爷不必陪·”·“那你小心些,但凡出门,小心些总是好的,虽说看得见了,盲杖还是要拿,走路慢着些,狭窄阴暗的地方不要去,万一有个磕碰就糟了,东西别买太多,买多了就叫伙计帮你拿,饿了就在外面吃些点心,走累了就雇辆车。
还有,碎银铜板够不够我再给你拿个荷包装上银票放衣里……”·王谢“老妈子”唠叨再次发作,他不是不知道燕华的能力,可就是忍不住。
燕华含笑听着,一边点头答应,心想除了哄小王康,起码还得买点点心果子哄这位少爷师父··王谢这边人手少,在奴婢三三到来之前,一日三餐里面至少有一顿饭是燕华下厨做的。
燕华想想今日恰好是农人送菜来的日子,算算时间差不多该过来了,便去前面准备应门——自打王谢正式有了银子可以随便花销开始,就跟一个走街串巷的菜农订了协议,隔日送一次时鲜青菜,省心省力——不多时果然外头响起敲门声。
因着是给大夫家送菜,王谢给的铜板也足,菜农非常守时,菜蔬也都新鲜·他挑着担子,跟着燕华,熟门熟路进到厨下,将青菜一一放下,无非是些应季的韭菜,芦笋,丝瓜,苋菜之类,另有王谢托他另外采买的一捆粽叶,几盆菖蒲。
燕华听见有粽叶菖蒲,不由一笑,看来少爷跟他一样,也惦记着端阳呢·明明每日人忙得不可开交,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这点小事,少爷已然想到了··跟菜农寒暄几句,送人出去,燕华顺便上街,两条街以外有家杂货铺,里面大概卖些拨浪鼓陶响球之类孩童的玩具,左近还有果子铺,买几只白桃黄杏红李子,尝个新鲜。
燕华正自盘算,并未注意,迎面有蓬车经过··车里的人三十多岁年纪,生的白白胖胖,过分丰满,从窗子望见他,忽然喝停了车夫,随即一个疑惑声音:“……华燕……华燕相公”·突兀听见这个称呼,燕华硬生生打个寒战。
停了脚步,面向声音来处,抬头··对方急急下了车子,大步走过来,欣喜地唤:“华燕果然是你怎么会…”对方的口气又是惊讶又是心疼,上前两步,一把抓住燕华持杖的手,紧接着就赶紧松手,抽了口气。
燕华攥了攥盲杖,对上人影,眼前一大团鲜亮的翠色,看不清五官:“请问阁下……”·“天哪华燕,为什么弄成这样是谁那么狠毒我找了你很久你忘记了,我因为欣赏你的琴曲,特地推掉了一天的行程,特地听你弹琴整整一天,用黄金给你捧场”来人兴奋地道,“我是彭伟,夏城彭伟啊为了你我在洛城愣是推了生意,多待了一天”·“彭公子……”·“是我是我后来我再到洛城找你,馆里说你不在了,我感叹了很久,还给你写了一首词,他们都说写得情深意重好极了。
最得意两句的是‘晚来风碎梨花雪,眷念凭卿忆平常’,哎呀哎呀,想不到竟然在春城遇见你”彭伟关切问,“现在在哪里营生我去你那里坐坐放心,我依然带足了黄金,可以听你连弹三天三夜”·燕华全身都是冷的,如坠冰窟。
那个名字他一辈子都忘不掉,而用黄金捧场……·“……华燕啊,你受委屈了,馆里本来规矩,弹琴是没有那么久的,彭少爷以黄金为价,明摆着是抬举你,他若和你看对眼了,你不是也能早享几天清福再说了平时你这性子就不讨喜,要不是一手琴艺,早就赶到后院去了,馆里养着你,现在有这个机会,你还不该出力吗……”馆里的妈妈如是说。
他不得不弹··而就是因为整整一日的琴,晚上被老客继续点名,他手抖不能继续,是以……·双手忽然钻心的疼,彻骨的寒,哆嗦得连盲杖都握不住。
树欲静而风不止··燕华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人认出,但是后来觉得春城离着洛城极远,自己前后变化又太大,便是有相熟之人,不会认得一个瞎眼残废小厮,因此几分担心也淡了。
可是他平素不照铜镜,也忘记了,这些日子自己被王谢好吃好喝将养着,顺心顺意看顾着,相随心生,已然换了模样,虽不似当初少年时节风华正茂,好歹也寻回了五六分神韵。
彭伟的“华燕公子”一出口,燕华猛地反应过来·之后彭伟一连串的话,他知道来人是谁了,也知道来人把他继续当相公了,自己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无论如何也抹不去。
如若春城人晓得自己以前是……·燕华心中不由惊慌起来,庆幸今天独自上街,少爷不在身边没看到这么尴尬一幕,然而终究自己做过的事否认不了,勉强维持平稳神色,温言道:“彭公子,燕华早已赎出烟花馆了,‘华燕’这个名字也早就不用了。”
“哦那可惜了啊·”彭伟嘟囔,忽然眼睛一亮,“华燕,我记得当时妈妈说你是官奴,终身脱不了籍,不如你带我去找你家主人,我跟他商量商量,将你卖给我,我好好养你”·他步步紧逼,燕华苦笑:“彭公子,我眼睛不好使,双手又这个样子,如何还能弹琴”·“没关系啊,听说春城有一个王大夫,很有名的神医啊我就要去找他,到时候多出点银子,让他给你看看不就行了”彭伟毫不在乎。
燕华终于握不住盲杖,急忙俯身去捡·王谢没见过他卖肉,光晓得他做皮肉生意而已,就厌恶了他三年·眼前这个人,可是自己原先的主顾,若是两人见了……·“咦华燕,你怎么了病了你家主人真是的,不会心疼人……”彭伟一边念叨,一边弯腰帮他捡拾盲杖,“还是你知道自己可以见王神医,心里高兴的……”·“——我说这位仁兄,这是我家燕华,不是什么华燕。
至于他的病情,由我说了算·”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主角们的第一次·【苜蓿草童鞋木有具体指定哪个人,作者表示就集体乱炖吧】·燕华第一次看见王谢的时候:·我靠这小娃娃跟玩具似的啊……喂喂你尿湿我爹一身真的大丈夫(一个3岁一个0岁)·王谢第一次认识燕华的时候:·这个是什么,我咬咬咬……甜的( ⊙o⊙ )哇“菀……菀哥哥”(燕华满意地收起抹了蜜糖的手指头,果然要用利诱这个小胖墩儿才肯叫自己)·裴回第一次知道自己弯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曾经想去青楼试试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女人但是攒了很久钱准备去试试的那天中午医馆抬进来一个要死的人说是在青楼染上的脏病从此以后我看着青楼来来往往的人他们头上纷纷挂着“XX一时爽早晚火葬场”血红的十个大字么。
(哎呀不好意思又紧张了说话就没标点大家自己断句谢谢不客气我都说了些神马( ⊙ o ⊙ )啊)·作者:容翔你过来一下··裴回: ·作者:你似乎忘记燕华前一个职业……·裴回(怒):我忘记难道有什么不对么你还想我天天记住这个往别人伤口上撒盐的是作者你吧我哥都平平安安出来了你还要闹哪样果断掀桌(╯‵□′)╯︵┻━┻·燕华(感动):容翔,来,么么~·裴回:哥~~~~么~~~~~~~(≧▽≦)/~·王谢:我( ‵o′)凸(一把药粉洒出)·作者_(:з」∠)_·(被套了N个DEBUFF持续掉血中)·林虎峰第一次遇见裴回的时候已经写过了。
林虎峰和裴回的第一次H的时候还在后面很遥远的地方··林虎峰表示为神马他就没有第一次写,他都不在主角栏里尊的很委屈(>﹏<)··作者说啊你有第一次了,你是第一次做第一男配啊。
林虎峰表示要撕了作者,并且动手开撕··作者防御··别忘记作者还在debuff掉血中··作者装备耐久度降到0··作者防御失败··林虎峰撕了作者。
本文永久成坑··这个小剧场字数多了点···蛋酥我觉得你们不会介意的~·    ·    ☆、第十一章 悲催的彭伟·忽然从燕华身后冒出来的人,不是王谢又是谁·彭伟一愣,打量来人:“阁下就是华燕现在的主人”·“都说了是燕华。”
王谢压住了气,幸亏他偷偷跟雷衍水说好了,只要燕华出门,就找个机灵人远远缀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结果今天还真就有这么个“万一”·一听有人在街上纠缠燕华,管燕华唤作“华燕相公”,而燕华神色不对劲。
“相公”二字一向是用来称呼秦楼楚馆之人的,王谢立刻告罪出来,见燕华盲杖都掉了,赶紧跑上两步,正好听见彭伟的话··“少爷”燕华吓了一跳,他心乱如麻,竟没听出王谢脚步声。
王谢一把拉住燕华的手,立刻察觉对方的僵硬,用力捏了捏对方手心,把人挡在身后,自己接过盲杖转递燕华,又安抚的在他手背拍拍:“谢谢这位仁兄了啊,有什么事不如到我家一叙”·“好啊好啊,正好我也想跟阁下谈谈华燕——”·“是燕华,不是华燕。”
王谢正色更正··“好好,一切要听主人的不是·”彭伟也不恼,“不过我远路而来,忙着去医馆拜会王神医,稍后再去府上谈燕华的事,我想给燕华治治手眼。”
看在彭伟终于改口,又是对燕华好的份上,王谢稍微收敛了些敌意,“不知阁下找‘王神医’所为何事”·“这也不算什么……”彭伟面有难色,一闪而逝。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王谢一见他支支吾吾的表情,心下猜到了一两分··“阁下可知,王大夫每日只诊一名疑难杂症”·“啊当真”·“我在春城,焉能不知”·彭伟思索片刻,笑道:“没事没事,我有妙计”·“那就不打扰阁下了,燕华,我们去买东西。”
王谢拉着魂不守舍的燕华的手,告辞··“哎,阁下还没跟我说,府上在哪里啊”·“就在朱雀巷第二家·”话毕,走人。
“燕华·”王谢小心翼翼叫,仔细观察燕华神情··“……少爷”·“你若不喜欢,我便不接他的诊,或是故意拖延报复,如何”·“啊少爷万万不可”燕华这才急道,“他只是当初我在……馆里遇见的,听我弹过一天琴而已……”·“可是你反应很不对,燕华,我知你是怎样人,遇上一般小事不会如此失态。”
“没、没什么·”燕华低声道,“不过想起了些过往·”·“过往你要是喜欢,想一想就算了,要是不喜欢,扔给我,万事包在我身上。”
王谢打包票,“不管你什么样,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都是我的”紧紧捏着他的手,压低了声音:“我知道过往的你,那又怎样夜间你也经常知道我的反应不是我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连同王小谢,也统统是你的。”
燕华忍不住“噗嗤”一笑,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少爷又耍无赖了·他原本担心的无非是王谢厌恶他,现在正主儿话说得很明白,连语气都没有半分异样,自己过去那些破事儿……能了断也好,了断不了又怎样,大不了不让人认出……·“少爷。”
“嗯”·“如果燕华这张脸毁了,少爷可还看得下——”嘴巴被只杏子塞住··王谢悠然在果子铺挑鲜货:“如果毁到连我都无法复原的程度,我就把自己脸也毁了,咱俩一对儿夜叉恶鬼,看到底谁吓唬谁。”
不得不说王谢真真摸准了燕华的心思,燕华果然不再纠缠这个话题,慢慢咬着杏子:“很甜,少爷多买几只”·“好。
桃子要不要”·“要·”·“咦,现在还有新鲜樱桃掌柜的,再称一斤·燕华,我们回家”·“少爷,燕华还没来得及采买。”
“好吧,去杂货铺·”·“可是少爷的病人……”·“放心,我出门前给他们布置功课了·”·燕华想了想:“那位彭公子,少爷的打算是……”·“我听燕华的”王谢觉得里面还是有些问题,燕华不说没关系,这个什么彭公子早晚要见自己。
“这位客人,如果您不买药,也不打算找我诊治,或者不想等候王大夫太久,还请另觅他处·”·今天小吴在王四掌柜那儿,康安医馆内,只一个裴回,有些头大地看着面前之人。
这个人除了过分丰满以外,看着并没有什么重病,甚至大病也没有,多半是有钱人有点小毛病小题大做,不用理会··不过,裴回望着彭伟搁在桌上,直接打开的小匣子,有点头大。
——芦长碗密枣核丁,锦皮细纹珍珠须,匣子里正是一株全须全尾,上好野山参··这礼说轻不轻,如此一支好参,随便大街上可不容易买到;这礼说重也不重,毕竟砸些银子下去,药铺还是愿意出手的。
“……小兄弟,我手里有祖传秘方,你跟王神医一提,管保不费吹灰之力,他就出门迎接我至于什么方子,现在我可不能告诉你……”·重芳大哥说过,这种人不用管,咱手里最不缺的就是秘方,有交流秘方的时间他宁愿跟哥聊天。
“……要不这样,我出三两白银,你就把我安排给王神医吧就当我是一个远房亲戚要不,故人旧友你看看,我都三十多了,托个大叫你一声兄弟,这事儿拜托给你,日后还少不了你的好处……”·重芳大哥说过,凡是谈交情攀亲戚的也不用管,他家里没人,哥家里没人,自己也是孤身一人。
“……我可是夏城的名人谁不知道我顺便说说就能跟上头搭得上话……”·威胁也没有用,重芳大哥说正式有能耐的人没那么目光短浅,不会用这种不入流手段,可以不理会。
“哼哼,我还有一招小兄弟,我也不用你给我插队,你只要告诉我,排在我前面的人都在哪里就行·”·这又是什么意思不过病人的记录哪能随便给外人看。
裴回拒绝,对方也不恼,拍拍手,从外头篷车上,走下来两个丫鬟,正是二八芳华,一个娇憨可掬,一个娇俏动人,笑容满面径直走向裴回,一边一个就把小先生夹在中央,燕语莺声嘘寒问暖。
这下可正中裴回软肋,人家又不带恶意,他右臂有伤更不敢太过挣扎,慌乱间,对方就把堂上的账册翻了一遍··幸好病人的记录不在医馆·裴回正自想着,对方笑吟吟走过来:“今天就叨扰小先生了。”
那架势真是不打算让医馆进人··裴回叹口气,重芳大哥已经不指着医馆做生计了,现下这医馆纯粹是给自己练手用,不进人就不进人罢·实在不行他还有最后一招呢,这个人滑头得很,他得先吞解药,然后才把茶水端出去,不露破绽——这也是那几日跟林虎峰你来我往过招时学会的。
有这个人作对比,其实林虎峰还不算烦··“啊哟,对了,晚上我无处可去,也要叨扰小兄弟了·”彭伟挥退了小丫鬟··裴回翻医书的手顿了顿,没关系,这个问题重芳大哥也说过,要是对方死缠烂打,实在解决不了,就直接扔给他,他旁边有个雷老头,专治各种不服。
现在么,先看书要紧,晚上还要考校,重芳大哥给自己的这本《金针策要》当真是个妙物啊··彭伟这才发现,这位小先生年纪虽轻,也不是什么容易被吓唬住的。
没关系,生意人依然是自来熟:“小兄弟,我大老远的过来,好歹给口茶水吧·”·裴回瞧他一眼,放下书,去后面烧水··又好心问道:“中堂有床,客人进来歇歇”心说这身躯如果躺倒,我实在搬他不动。
“那好,多谢多谢·”·——之后的结果,猜也猜得出··裴回有了上次放倒林虎峰的经验,此次药量拿捏相当精准,于是等彭伟在中堂的榻上醒过来的时候,正好斜阳昏黄。
裴回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回转见他四处张望,便道:“客人,招待不周,请问还要留宿么”潜在的意思是问:还折腾不·彭伟哪里会被这一点小挫折打倒,笑眯眯道:“若小兄弟有更好的去处,哥哥我当然愿意从命。”
裴回明白这人是不见正主不死心了,可惜对方不知道,见了正主儿死得更快··啊,还有,重芳大哥说,对付有钱人,银子不要白不要,他得学会打秋风。
“……一两白银·”裴回开口要了个价,“我带客人去见·”他觉得一两银子已经不算少了··彭伟一听有门,忍不住讨价还价:“一两太多了,半贯钱怎么样”虽然对他而言一两白银算不上什么,可是商人总习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裴回想了想王谢平时的“教导”,点头:“半贯就半贯……不过,不包括说好话·”·“不不不,一两,一两十足好成色的一两”彭伟立刻掏荷包。
笑话,小先生的意思明着是同意划价,暗着是威胁不给足银子就下绊子,彭伟分得清孰轻孰重,他虽在乎银子,有些事儿却比银子重要得多··一块绝对比一两重的银子,十二分的好成色,双手奉上。
裴回将银子收进袖筒,想着是回去直接交给哥,还是给哥买点东西,这天气渐渐热起来,送点什么好呢……·他在走神,因此听见彭伟问王神医宅邸的时候,就顺口答了:“就在朱雀巷第二家。”
“什么朱雀巷第二家”正把荷包往怀里揣的彭伟从榻上“蹿”起来··裴回吓了一跳:“客人,这是怎么了”·“你你你……”彭伟连“小兄弟”都不客套了,“王神医家,是不是有个小少爷”·“没有。”
重芳大哥没娶妻,他跟哥两个人也生不出来,小康论辈分也不是少爷··“那是不是有个小厮,眼盲手残走路一瘸一拐的叫燕华”·“不是小厮。”
裴回立刻摇头,燕华绝对、绝对不是小厮,有人敢使唤燕华,王谢头一个冲上去拼命··彭伟想了想,怒道:“他敢骗我”·裴回莫名其妙,“他”是谁啊                    ·作者有话要说:朱赤墨黑,小裴学坏了,王大少误人子弟喵~~~彭伟是用来解燕华心结的,不纯坏,只是喜欢燕华的琴,不是情敌。
燕华变强ing,心理上的强才是真的强·具体分析见下一章·····    ☆、第十二章 悲催定了的彭伟·彭伟拉着裴回往外走,上车坐定,顺便吐苦水:“小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今天过来时碰上华燕相公了,他现在改名叫燕华,在一个人家里当小厮。
当年他可是弹得一手好琴,我在洛城,推了一天的行程,用十两黄金听他一天的琴可是后来我事多,过几年再去找他,烟花馆里说他不在了,我十分惆怅,还写了一首词,情深意重,好极了最得意的是‘晚来风碎梨花雪,眷念凭卿忆平常’。
本来以为今生无缘错过,想不到他在春城,还是在别人家当小厮·我跟他说话,把他推荐给王神医治治手接着弹琴,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年青人打断了·他管那个人叫少爷,我想拜会王神医以后,正好跟他家少爷提提这事儿,那个少爷骗我说他们住在朱雀巷第二家,真是可恶”·“相公”这种称谓,“烟花馆”这个名称,还有弹琴这件事……裴回心揪紧了,他可以猜到燕华之前做的是什么了。
不过在他而言,一是先入为主,认定燕华之前是受了什么委屈有什么苦衷,二是他贫苦出身,晓得笑贫不笑娼,三是已经把燕华当做亲人,听见对方这么说只有心疼,也不想打听下去:“客人也是跟那位少爷说过,要来医馆”·“说过,我还说要王神医顺便给燕华也看看,真真的可怜啊,那手都变形了。
燕华的主家真不懂怜香惜玉,他要不同意给燕华治,我就把燕华买过来·”·这句话说得裴回想笑不敢笑,也不敢多说什么,仗着篷车宽敞,坐了四个人仍不显拥挤,自己往彭伟远处挪了挪,敢说王谢不怜香惜玉,敢说买燕华,燕华就是王谢的虎须,捋虎须者死,敢捋神医的虎须……·“这就是朱雀巷挺眼熟的,我上午来时经过这里。”
巷子窄,篷车进不去,彭伟跟在裴回后面,带着两个小丫鬟进门··“客人请在前厅稍坐片刻·”裴回说完赶紧离开去找王谢··“偌大个宅子,人丁不旺啊,连个小厮都没有。”
彭伟坐了,四处打量·厅上真是干净,墙上没有字画,架上没有摆件,看着就萧条··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想知道王谢的去处,直接找燕华就可以。
这个时间燕华要么在卧房,要么在厨下··“容翔回来了”果然人在卧房,拿着朱红的拨浪鼓哄小王康·床帐角上也挂了小小艾虎。
裴回上前:“哥,是我,今天小康精神也不错·”看看床上,王康有力气伸手去抓东西了,还在“咯咯”地笑——要小孩子快乐极为容易,因为简单。
“嗯,今天他不太痛,说话清晰了好些·”·“重芳大哥不在”·“他去看苏少掌柜,这时候也快回来了·怎么,有事”王谢对苏文裔最是上心,毕竟苏文裔是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第一位病人。
“呃……哥,今早……你和重芳大哥是不是……遇上了一个人”裴回是不怎么会委婉的,迟疑着问出来。
“嗯·”燕华忙碌的动作顿了顿··“他在前厅,等重芳大哥呢·”·燕华轻轻放下拨浪鼓,欲言又止:“容翔……”·“哥怎么”·“过往我……有些很不好的事,没跟你说过……”·“说过以后,你还是我哥么”裴回紧张插嘴,“还是你不打算要我了”说着凑过去,拉住燕华袖子扮个鬼脸“哀求”。
“怎么会——谢谢你,容翔·”燕华面上重新露出点笑容··裴回暗暗松了口气,他是老实不是笨,一听燕华要说点不好的事情,赶紧把话拦住。
这里对他来说是桃源盛地,必须不能放手·再说燕华王谢对他的好,他回报都来不及,以前过往什么的,英雄还不问出处呢··“那我先去招呼客人·”·燕华抱起小王康:“好,我去准备茶水。”
——自打三三来了以后,他已经不做端茶送水的活计了,只是这次一定要自己面对才行··彭伟正在前厅坐着,就听大门一响,进来人了·他张望过去——这人不就是上午一身浅蓝色长衫,看着沉稳,开口说话却是很冲的那个少爷·对方也看见他了,脸上没有半点惊讶,笑笑拱手:“这位仁兄来得早。”
当然,心里在想什么,彭伟是猜不到的··“阁下当真住在这里”彭伟确认··“正是——怎么”对方稍微不解地问。
“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彭伟登时笑容满面,心道亏大了,这少爷和那个小先生都实在滑头,“我本来便是拜会王神医的,小兄弟明明有门路却不给我引荐一二,难道说老哥哥我看着就这么面目可憎么。”
他这么一打哈哈套近乎,王谢不好发作,拱手笑道,“哪里哪里,听老兄说自有妙计,我哪里敢坏了老兄正事·”·“是我卖弄了,惭愧惭愧。”
彭伟也一拱手,“在下夏城彭伟·”·王谢第一反应:商贾·第二反应:有钱·第三反应:人丁单薄··——谁教彭家太有名,一是生意做得好,二是儿子生得少。
彭家给后人两条路,要么挑大梁,做生意,拿主意;要么听家里安排,不掺和家里生意,拿份子钱随意花,除了作奸犯科,干什么都行··彭伟显然是第二种,而且虽说有些纨绔习气,显然管教的不那么十恶不赦。
“那么彭公子此次到访,所为何事或许我可以帮衬一二”·同样的问题,但是彭伟不敢卖关子不说了,红着脸,压低了声音:“还不就是……我个人求医问药的事儿么——我说好兄弟,你给哥哥引见引见,事成之后哥哥亏不了你”·“二十两白银,如何”王谢非常光棍,开口就要了……高价。
“这……二十两太多了,十两怎么样” ·“十两就十两,不保证帮衬说话·”王谢答得比裴回顺溜。
彭伟连忙改口:“二十两绝对二十两汇丰钱庄的银票,银水十足,保证通兑”心想你们如出一辙啊,自己这个讨价还价的习惯得好好管管。
不过没关系,他要用银子砸,把王神医家里人一一拿下··“什么二十两啊,重芳大哥你回来了”裴回抱着小王康,也进了厅,“这位客人说上午见过面,要我引见……”还有一两雪花银。
“交给我,你忙了一天,歇歇吧·”王谢点头··“好的,我去洗个手,再去看看哥·”裴回走得飞快··“是我疏忽了,还不知道小兄弟怎么称呼”·王谢把银票叠吧叠吧收袖筒里,正色,谦让:“哪里哪里,我姓王名谢,字重芳。”
“原来是重芳兄……弟……”彭伟小眼睛突地瞪大,话到一半反应过来,“你……啊不——您就是王神医”赶忙从怀里掏出那个人参匣子,直接打开,“区区见面礼,不成敬意,万望笑纳。”
“神医可谈不上,大家抬爱,混口饭而已·”王谢摆出一个微笑,“彭公子打算跟我商量燕华的什么事儿”·“呃……”彭伟不禁讪讪了会子,“我真不知道燕华是您府上的,实在是他琴艺出众,令人难忘,听他说现在无法弹奏,太遗憾了。”
他却不知,因为这句话,王谢对他的态度,就好了几分··彭伟见对方点头,又道:“当年我在洛城,听见他的琴声,足足推了一天的行程,用十两黄金买他一天的琴后来我过几年再去找他,人不在了,我十分惆怅,还写了一首情深意重的词,‘晚来风碎梨花雪,眷念凭卿忆平常’,那个‘卿’就是指他的琴……”彭伟声音渐渐小了,因为方才还是微笑着的王谢,笑意全无。
王谢并不知,若无彭伟这十两黄金,燕华双手不会伤成这样,人更不会就此变成最低等的小相公·但是彭伟这一番言语下来,他也确实带了怒意·他怕燕华把过往揣在心里,其实他何尝不是自己把过往也揣在心里,燕华有段时间确实相当的……·所幸彭伟还会看人眼色,又有求于人,忙着摆手把话圆过来:“此一时彼一时啊,燕华能离开烟花之地,也真是幸运之极。”
这才像话,王谢微微勾起唇角,先把燕华的身份摆出来:“不仅如此,他还脱了官奴籍·燕华如今是我家人,也在研习医术·”·“啊,原来如此,”彭伟常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家里也有奴仆,一听就明白了,官奴婢除籍不是用银子砸就能砸出来的,眼前这个王神医指不定有什么背景,真庆幸自己没有跟对方发生口角争斗,“当年我看他便是个有风骨的,如今真是可喜可贺大夫都是杏林圣手啊,我曾经写过一首诗,最好的一句是‘杏花至此传千古,明月伴我醉五更’,借花献佛了。”
虽然依然歪诗,竟是绝口不提听琴之事·同时心里暗暗盘算,给神医送药材,自然毫无错处,神医重视华燕,啊不,燕华,那么给燕华送点什么投其所好要不再去淘换一架好琴·因为他正好看见,燕华走过来了。
“——多谢·”站起来,伸手接过燕华的茶盘,王谢做得相当自然·既然彭伟如此上道,王谢也就缓和了口气,望向燕华,见对方面带微笑,不复上午的惶恐纠结,心里暗暗称奇。
他晓得燕华心思重,放不开旧事,岂知短短半日,对方便换了气象··燕华去送茶水的时候遇见了裴回·“哥,重芳大哥已经和客人见面了,茶水我来”裴回见燕华神色……似乎不大好,想起这位客人的话,赶紧自告奋勇。
“你哄小康吧·”燕华笑笑·一下午的时间,他想过了,过往的事他改变不了,但也不能逃·少爷医术如此高,日后定然交际广泛,这种情况免不了还会发生,自己挺不过去的话,一直为自己着想的少爷会很烦恼罢,自己不能总是他身畔一个污点和弱点。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不是面对一个人,而是面对自己的过去,自己的伤··况且还有少爷站在他身旁··燕华定下心神,面上尽量不露异样,缓步走进前厅。
——少爷果然就在他身旁,动作迅速,言语自豪·燕华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作者有话要说:所以说燕华是个宝···已经造成的伤害,直面之,承认之,然后变强之。
燕华对于彭伟来说就是个卖艺卖身的,彭伟也不知道他走了以后燕华会被弄残·所以没虐···    ·    ☆、第十三章 意外的走水·王谢是个打太极的高手,既然彭伟愿意砸银子,只求快快给他诊治,王谢便出了个方子,要他先消去一身油脂,调理好身体,一个半月以后过来。
这样也不妨碍排着队苦苦等候的求医者··咳,神医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况且王大少并非纸上谈兵,身体肥胖虽然看着富态,确实对某些功能有所妨碍··不过这并不要紧。
要紧的是送走彭伟,一家人用晚饭时,两个人都暗暗观察燕华的神情举止·王谢白天见过燕华惊惧慌张,裴回晚上见过燕华欲言又止,都晓得彭伟勾起了燕华旧事,不敢打听,只能小心翼翼看对方脸色,拿出笑话趣事来排解——当然,裴回嘴快,先把自己敲竹杠打秋风讲了一遍,而后又献宝的掏出小银块儿:“哥,后天就是端阳,我叫一桌酒席来大家热闹一下而且,我还会包粽子豆沙的小枣的都会”·王谢打蛇随棍上:“那我去搬一些时新果品,应季花卉,艾叶。
前日已经泡了些雄黄酒·”还有五色草,用以煎兰汤沐浴,这个私房话等回房再说··燕华端着碗,碗里照例被王谢夹得荤素搭配,满满当当,他哪能不知这两个人是为逗自己开怀,要是只说自己没事儿,估计面前这二人也放不下心来。
想了一想,给裴回布了一筷子肉,又给王谢夹了一筷,主动笑道:“这位彭公子,倒是喜欢做冤大头,当年便是如此,今日一见依然没变·”·裴回不知何意,没敢接话,王谢心中不由一动,乐道:“燕华的意思是,这是个大金主儿,可以狠狠敲一杠子”·“他人有些附庸风雅,也有些心计,但还是比较和气。”
“和气”裴回抖了抖,“他有心计是真的,又要用银子砸,又要吓唬我,又要找我要排在他前面病人的住所,真不明白为什么。
他还叫两个女孩子拦着我,自己去翻柜台,还好重要的都不在医馆里·”·“我猜出一点·”燕华想想,“他想用银子跟人家换,以便插队。”
“人家不同意呢”·燕华不急不慢:“现在排着的都不是急病·若我用这么多银子,换你错后一天,行不行这样往前一家接一家砸银子,他就换到最前面了。”
“可是这里面也一定有不在乎银子的啊·”·“所以他只是‘有些心计’,肯小打小闹一番,但是做不出大动作·”燕华解释,“相处还算容易。
我听他说一些诗句,也很有趣·一个生意人,喜欢听琴吟诗,在这上面没少下功夫,只可惜为了银子奉承他的还是多数·”顿了一顿,微微笑道,“这样人我遇到不少,种种笑话,以后得空讲给你们听。”
裴回望向王谢,意思是问,看哥这个样子,有事还是没事强颜欢笑还是释怀坦然·王谢挑眉,回一个笑容,口里应着:“那好,明天有了酒席,有了花果,可就差一个说书人了。”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若要应景说书,不如燕华毛遂自荐,再讲讲端阳”·“好啊好啊”裴回率先应和。
一旁的小王康,也应景的哼哼唧唧起来:“……好……好……”·夜了,燕华安置小王康,给他活动小手小脚,然后盖好被子。
王谢吹熄蜡烛,上了床,习惯性把手伸进对方被子里,被反手握住后,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捉着手指头,逐一按揉——这是每日功课··将粘连经年的筋脉一点点揉开,不是不疼的,燕华很能忍,又知道是治疗,疼得紧了不过嘴里咬块手巾。
到是王谢,偶尔过不去自己这道坎儿,揉着揉着就变成燕华安慰他了,再后来燕华就主动提出熄灯之后再揉,看不清脸色,少爷师父比较能下得去手··“燕华,我觉得,你似乎不大一样。”
“少爷,燕华哪里不一样”·“今日白天与晚上·那时候你明明很害怕·”·“过去的燕华,少爷不嫌弃,日后的燕华,又怎么会让少爷为难。”
燕华侧躺,对着王谢的方向,红着脸,微笑,“想开了去面对,起初可能艰难,习惯了就不觉得·因为少爷说过,要和燕华长长久久在一起,是不是”·——这才是燕华,真实的燕华·王谢“嗷”了一声:“我想亲亲你。”
话是这么说着,嘴已经拱过去了··燕华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欣喜,把脸凑上给他亲··不过……怎么又往下亲到脖颈了……可别吮了,万一留什么痕迹……要不,再穿几日高领或是贴个膏药……·不过次日王谢险些没有心思过这个端阳节。
因为就在那一夜,走水了··不是王宅,而是苏家,叠翠坊的苏家··也就是苏文裔全家,烧成一片白地··“你说什么”·“昨晚,苏家突然有人喊走水了,大家起身救火,火势已经很大,只逃出了两个小厮。”
王谢听到雷衍水遣小柱子传过来的信之后手脚冰冷·昨天下午他还过去苏家,跟苏掌柜聊天,给苏文裔针灸·对方受伤的右臂渐渐恢复知觉,可以活动手指,下半身也有感知觉,他估计一年以后苏文裔都可以站立行走·——费尽心力救回的苏文裔,竟然死了·王谢愣了只一瞬,立刻拔腿往苏家奔去,跑出半条街才想起雇辆车。
还未到苏家所在,已经嗅到焦臭的气味··苏家院墙一片焦黑,周围站着五六个衙役,围着苏家还有首饰铺的师傅们,一个个愁眉苦脸·这一片的里正——他在苏家见过的——愁眉苦脸正往外走,身旁也是见过一面的,里正友人刘长业。
王谢赶忙迎上去,先道声辛苦,随即担心地道:“苏家……人还在”这话一出口,他就明白问的有些急躁,众目睽睽之下,这种事不好宣扬,忙又道,“我一直给苏少掌柜治伤,听见这边出事了,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里正看向他,自然认识这位大夫兼少爷,叹口气,跟刘长业使了个眼色:“捕头还在里面,我先去衙里报备,请仵作和僧道,召集苦主,长业跟谢少爷说说罢。”
仵作检验尸体,僧道超度亡灵·王谢听着就明白定是出了人命,心下咯噔一声又沉了几分··刘长业面色也不甚好,看看左近无人,才低声道:“虽说苏家独门独院,左邻右舍还是受了波及,所幸夜间无风,若昨晚起场大风,这一条巷子五六户人家可就……”·王谢缓了缓,觉出有些不对,刘长业和里正一路,可以去查验,而他自己并非里正,更非公门中人,自然无权贸然进去察看,但是刘长业肯对几乎等同于一个外人的他说这些·刘长业却将声音压了又压:“箱子里那个人,王大夫可还记得”·王谢呼吸停了一瞬:“是那个,曾经指使人伤了苏少掌柜,后来被断臂割舌,留在苏家的男人”·“他的尸体,在苏少掌柜卧房内,而且没有头颅。”
王谢皱眉··“那里还有另外三具尸体·因为那人没有双臂,我才能辨认出来,其余的尸身,两女一男,都不好分辨谁对谁·”刘长业继续道,“卧房烧毁的也最严重。”
·王谢哑然,三具尸体都是谁·“蹊跷·”忽然身后有人搭话,声音低沉,简短有力。
回头,王谢仿佛看到一只“熊”——他自觉已经算堂堂八尺男儿了,这人比他生生高出两个头,宽出两个肩膀,肌肉块把一身官服撑得鼓鼓欲裂,面目黝黑,然而相貌……眉端眼正,鼻直口方,一副虬髯,望去仪表堂堂。
“这位是司马捕头·”刘长业忙引荐,“这位是王神医·”·“在下王谢,表字重芳·”王谢拱手为礼··“司马弓。”
那人也一拱手,说话很直接,“久仰久仰,失礼了,我正有些事想询问王神医·”·“神医当不起,唤我王谢即可,捕头请讲·”·“王大夫的居所,可是朱雀巷”·“不错。”
“朱雀巷至此,有半城之远,苏家大火刚熄,王大夫就来到此处,却是为何”这话明着质疑,目光犀利,盯着对方神色,捕捉每一丝变化。
王谢也不恼,跟捕快打交道他也不是一回半回,晓得这是公门中人通病——怀疑一切··“我夜间睡得死,清早起来,听见街头巷尾都说这边起火。
苏少掌柜的病一直是我安排照管,怕他因此受惊,或情急之下匆忙移动,受到什么伤害,于是赶紧过来看看,谁知竟然就是他家·”·司马弓打量王谢一番,转头望向刘长业,后者点头道:“我见识过王大夫医术。”
司马弓又盯着王谢看了一会,他阅人无数,见后者目光一片坦然,又带着点紧张,神情却没有惶恐或掩饰,才道:“事体重大,一时无果,王大夫先回罢,若需相助,请勿推辞。”
王谢听得懂他的意思,无非是现在不能说,可能以后有必要,还会用上自己,他便拱手:“那便不打扰司马捕头了,无论如何,倘有苏少掌柜消息,还请告知。”
慢慢往回走,想着苏文裔卧房内三具不知身份的尸体……王谢有些惴惴,难道说苏文裔果然难逃此劫上辈子的他,并不关心一家首饰铺子起没起火,死没死人,如今这阵势究竟是吉是凶实在难料。
前世今生神仙鬼怪之说,王谢亲身经历过一遭儿重生,不由不信,可惜没有那个神通能探知苏文裔的死因,也不知自己重活回来这么一番折腾,究竟是有干天和,还是毫无建树。
更重要的,自然在于不晓得燕华寿数究竟几何··他心心念念苏文裔的事,不过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延人寿命,如今这阵势,却给了他一棒子·如果说即使他不插手,苏文裔也能活过来,那么他做的一切都是顺应天意。
如果说因为他插手,苏文裔活过来,而天意却要对方死,迟早会出个意外将性命收了回去,以此类推,即使他对燕华好,两个人安稳过日子,那也抗不过不久的将来燕华惨遭横死——那他这么辛苦岂非意义全无重活这一回就是要他得偿所愿然后再次失去·王谢魔障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萌矫情,不会虐,最喜欢一旦明白心意就一往无前的型ps木神马破案情节——话说,燕华你不想留痕迹干嘛不直接推开你家攻。
===========================·谓天无以清亲点播的《王谢燕华夜间小插曲不是h是互动……》·【乃们还嫌作者不够悲催俩人不够腻乎么··。
】·“什么今晚有现场互动PLAY”燕华看着点播单,惊讶··“而且你我是主角·作者为了一个长评把你我二人卖了。”
王谢冷笑着准备毒药··“唔,要什么程度的似乎不是H·”燕华修长的手指点着纸面,皱眉思索··“嗯,就是说除了H别的都可以。”
王谢眼珠一转(ˉ﹃ˉ)··燕华盯着摄像头:“好的,少爷确定那么开始·”·(ˉ﹃ˉ)(ˉ﹃ˉ)(ˉ﹃ˉ)——这是王谢内心。
燕华拿出一副棋盘,两罐棋子··王谢( ⊙o⊙ )( ⊙o⊙ )( ⊙o⊙ )——我勒个去要下一夜棋肿么破·燕华笑吟吟:这不就是互动了。
王谢(忧怨脸对手指):太坑爹了这……·燕华轻轻柔柔的一把将王谢推到床上··王谢:( ⊙o⊙ )·燕华伸手解开了王谢衣带。
王谢:( ⊙o⊙ )·燕华送上一枚香吻,在王谢昏头昏脑的时候把王谢衣裳扒了··王谢:( ⊙o⊙ )·燕华不知何时噙了黑白两枚棋子,俯下身去。
镜头后面作者君很满意··就在这个时候——·燕华扬手一棋盘把摄像机砸了·╮(╯▽╰)╭·王谢:(~ o ~)Y·王小谢开始下棋。
王小谢十分兴奋··王小谢HOLD不住了·王小谢安全着陆~~~~~~~~撒花~~~~~~~~~~·燕华粉红的面颊上残留了一丝丝白浊,慢吞吞擦了擦嘴唇,挑眉,笑眯眯望向两眼迷离的王谢。
王谢觉得自己似乎菊花()一紧,王小谢有复苏迹象··燕华把帐子放下了··回过头来说作者君··PLANA失败,好吧PLAN B——·作者拿了一支录音笔,一件隐身衣,一只防毒面具,准备夜探。
大半夜去打扰他俩,要有被悲催的觉悟··第二天,你们在后花园里看见了被喂蚊子的作者君··作者君中毒已深,卒··本文永久成坑···    ·    ☆、第十四章  端阳·自从三三和四三来到王宅,不得不说家里省下许多琐碎工夫。
一转身,桌椅擦了,地扫了,药材收拾妥了,饭做好了,衣裳浆洗干净了··只不过燕华也没闲下来——小王康渐渐有些气力,小孩子得哄,得陪,尤其是这么可怜的小孩子。
燕华小时候便有父母常常陪伴玩耍,虽然他在全家被抄之后才知道父亲做了不光彩的事,但确实是个好父亲——可见他父亲将他瞒得多紧·小时候他也曾经想过自己跟父亲一样,将来娶妻生子,还要生两个或三个小孩,年岁相差不大,可以玩到一起,这样就不会像他那样,要么一个人,要么就得打扰父母的时间。
·当然,等他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个小孩儿一起玩耍以后,他也很努力让两个人好好相处·尤其对方小他三岁,他可以做一个好哥哥的榜样··之后或许是对方淘气时的小狡猾,或许是闯祸以后可怜巴巴求他遮掩,或许是得了赞扬以后在自己面前小炫耀,不知不觉等他明白过来,他就知道自己惨了,喜欢上这个看着倨傲但是又活泼可爱的小小少年了。
兜兜转转,他竟然能跟阿小走到这一步,真是不可思议——虽然跟自己少年时的预想有些偏差,可如今他还求个什么呢身处深渊之底,每走一步便是往上一步,便得到一点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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