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觅天涯+番外 by 月光船(上)(4)

分类: 热文
芳草觅天涯+番外 by 月光船(上)(4)
·“公子,此事关系重大,不可不谨慎”菲菲双膝跪倒,诚恳劝道··莫公子淡然开口,然而坚定:“重芳可靠·”·王谢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意料之中莫公子必然会同意他的医治手段,而意料之外是同意得竟然这么简单。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大段诸如批驳古旧观念,推陈出新,各种可靠试验,前人成败关键总结,自己选择药物手法以及痊愈速度的推演……林林总总加起来,全说完了大概会口渴得喝掉满满一壶茶的论述,还来不及说上一句,就……同意了·偏偏莫公子还理所当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笑问:“有劳重芳如此费心,不知可否一起用个便饭”·王谢起身告辞道:“心领了,我先去写方子配药。
不如就让礞石跟我一并过去,好带药过来煎·”有人十分信任他,甚至不质疑他大异常人的手段,不管将来是敌是友,至少这一刻作为大夫,他确实高兴得很,再看莫公子便没有昨日那般不顺眼了。
……且慢,这样毫不犹豫就信任他,怎么和某个人那么像呢……·“好·”莫公子话音刚落,就见原本往外走的王谢“腾”地转过身,眼珠儿一错不错盯着自己,自己不由微笑一下,王谢又“腾”地转回去,抱着药箱几乎落荒而逃。
“……菲菲,礞石·”·“公子”·“你们说,是不是因为我脸上太破相,笑起来很难看,吓到他了”莫公子抚摸自己没有损坏的半边脸颊,略微担心问。
他心里还惦记王谢刚刚进来时眉飞色舞的表情,以及那句“和鸟儿说了一晚上话”,万一王谢真的将那只鸟儿认作燕华,可怎么是好·此时王谢同样满脑子胡思乱想,一路走来撞到四个人三棵树,被石子绊了两跤,最末了进自己小药房时,还把头磕门框上了,发出好响亮的一声,礞石替他觉得疼。
一片混乱,浑然忘记自己除了给莫公子治伤以外,还想着顺水推舟将鹦鹉错认成燕华,试探莫公子的反应·甚至为此他还特地熬了一夜,作出彻夜长谈的样子··是啊,他顾不上,因为想到能这般信任自己,敢将性命交托给自己的,天底下恐怕只有一个人。
——可是,若是燕华,还顾虑什么为什么不认他·礞石在旁,就见王谢坐立不安,在屋里连打三十几个转转,拉开抽屉又关上,提起毛笔又放下,拿本医书又合拢,翻翻药材——对,先写方子,写方子。
笔走龙蛇··随后拿个铜盘,捡着药材一样样往里放,治外伤的药膏散剂都现成的,他现配的是内服汤药,配好了一抬头:“哟,礞石你在这儿啊——喔,这个给你家公子,现在煎,正好饭后一个时辰喝。
用法都在这里写着·”·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接过药材和药方,礞石暗暗撇嘴,心道:“刚刚是你叫我过来的,这一会儿就忘啦王大夫怎么了这是,失心疯了么”·王谢说完话,心思回来了,也想到自己闹了个乌龙,不由嘿嘿自嘲,笑着笑着心里一动,既然礞石在,那就借礞石之口,传于对方之耳,将他昨夜琢磨的法子用起来。
“公子,王大夫神情恍惚,配完药便急匆匆走了,说是离开鹦鹉已经整整一早上,实在舍不得,日后行动坐卧一定要始终相伴·”礞石回来向莫公子报告王谢的一言一行,力争从里面挑出些错处。
“……哦·”莫公子淡淡应了,“辛苦你,煎药去罢·”看一眼菲菲,道:“今日轮值的是谁拿公文来。”
他接手这人的一切,并非没有原因·不是没想过撇下这些公务,但是既然借了这个人的壳子,区区一句话就能定下成百上千条人命,若就这么撒手不管,实在不忍。
况且这个人的身份敏感非比一般,正如那便宜皇帝表哥所言:“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也怪不得这人最后走的时候如释重负··可他若是假死瞒名,世上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纸里毕竟包不住火,提心吊胆不说,万一被拆穿,便是重罪。
利弊权衡过后,便也认命,只要能和王谢在一起就好,别的事,一起想办法·洛城里面还有一大群人要应对,他能拖一月两月一年两年,但是十年八年后还得应付,早断不如晚断,得尽快想个对双方都有好处的法子。
这重身份虽有束缚,也有好处,他大权在握,可以保护好王谢,不会像之前被人往家里愣塞个孩子,各种猜疑又不得不养,担惊受怕的··——话说回来,小康竟然是这身体主人的亲骨肉,真是……冥冥之中似有天意。
·也可能是早就注定··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没有喝孟婆汤,没有转世投胎,而是借尸还魂,还还魂到小康亲生父亲身上,但只要能继续和他的王谢在一起就好。
只不过用来暗示的鹦鹉灰衣,似乎反而误了他的事,王谢不会真误会那鹦鹉就是他吧·绝、对、不、行·风依涵和阿魏两个人已察觉自己之前的关注点有些不对:少主头天晚饭时见到了小康,既没有表现得十分热情,也没有存在丝丝不快,重点是少主目光有九成明里暗里都给了王大夫·“少主好冷情。”
风依涵苦着一张脸,“明明和小康长得这么像,这么说话小可儹越了,不过能哄哄抱抱幼年少主真的很好。”·“这才是威严气魄,少主就该冷情。”
阿魏不同意,“之前这么做,想必是深谋远虑,料定边城艰难,治不了他的伤,所以安排我们察看王大夫医术以及是否可靠·”·“你的意思是,少主纯粹只想让王大夫治伤小可不敢苟同。
少主深谋远虑是没错的,大概是既要治伤,又要观察小康,毕竟是流落在外的小世孙,不能莽撞相认,而且少主伤成这样也没法抱小康……”·他俩凑在一起猜测,全因昨晚莫公子给他俩的指示仍然是:继续观察王大夫。
一早上王谢慌里慌张的样子自然不错毫厘的入眼,风依涵折扇“啪”地打开,挡住微微疑惑眼神,远远缀了上去·礞石拿着药从王谢小院出来,王谢过不多久提着鹦鹉笼子出门,嘘寒问暖比对待小康还宝贝·少主将鹦鹉送给王谢,果然投其所好,风依涵默默赞美。
  ·                ·    ☆、第四十四章  天涯怒安排·王谢就连中饭,都是带着鹦鹉一起吃的,生生将小康隔开了一个位次。
将鹦鹉放在饭桌上,王谢拿筷子精心挑着青菜碎肉,伸到笼子里去喂,还边哄边喂·诸如“吃这个好不好啊”“再来一口吧”“今天这青菜很新鲜的,赏脸用些”之类话语不绝于口。
小康继续由裴回照看,裴回看着王谢脸上流露的温柔笑意,听着这么缱绻的语气,心中打个大大的冷战,差点把小康的勺子掉了··——重芳大哥只有对着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化身为絮絮叨叨的老妈子,现在这样儿,莫非是……疯魔想想看,自从得到这只鹦鹉,重芳大哥似乎就和平时不一样了,这只鸟儿有什么玄机么·中午吃饭的时候莫公子没有到。
他身上解了绷带,涂着药膏,样子十分难看,怕影响众人胃口,只是教菲菲邀请王谢,方便的话一起吃个便饭,很不出意料的被回绝··但他知道王谢带着鹦鹉一起,亲亲热热吃中饭,当即沉默了。
片刻后,道:“今晚告诉王先生,本公子身体微恙,突感不适·他人到了以后,你们远远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便是十万火急,也不例外·”·“是。”
菲菲算是看出来了,莫公子对这位王大夫实在有话要说,还是十分机要之事··确实,莫公子心思飞转,昨夜那般引入话题,速度实在太过缓慢,他得换个方式。
他盘算着:晚上王谢进门,菲菲退下,他就先请对方坐到自己身边,然后客套一句不好意思又叨扰先生了,说两句自己怎么怎么不适,从窗子看到菲菲退出小院后,便也讲个谜语,引出一段故事。
如果王谢不耐烦听,依然猜测他要对小康不利,他就从小康这边入手,说:“怎么,不相信我,不妨将故事听完·”随后便从自己死时开始讲··王谢不一定能接受借尸还魂这事,一开始必然想要挣脱,他就全力拉住,一定要将事情完完整整说出来。
自己手坏了没关系,只要有王谢在早晚能治好,但若是拉不住对方,让对方以为自己心思深沉玩弄花样,拂袖而去,再增猜疑,自己又要用什么方法取得他信任·以王谢的脾气,谋定而后动,既然挣脱不开,定然会先坐下来琢磨,他就都讲完以后郑重其事告诉他:“无论你信不信,我就是燕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越陌,你要我如何证明都可以”·随后,就看王谢提什么条件了,他的王谢一向聪明,定然会想出能够证明的法子,自己又不是冒充的,自然会证明给他看。
——目前自己在他眼中就是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还不如,是个可能有威胁的人·即使这样,他也会接受吧,虽然不是那个身体,那个相貌,那个身份……·只是还没等到晚上,在晚饭之前,菲菲还没有去邀王谢,风依涵就很惊慌的求见。
“公子,大事不好王先生下午授课的时候情绪不对,说的话很怪异,把裴先生推到台前了,话里话外的意思,好像准备这几天就离开”·“什么”莫公子手一抖,公函上多了一枚大大的墨点。
裴回也惊呆了,重芳大哥要出门,归期不定·整个庄子交给他打理·打理个庄子很困难,跟这些小学徒打交道已经累得他脚不沾地了,不过这还不打紧。
要命的是,为什么重芳大哥突然抛下这里,要带着鹦鹉出门同游——不是行医,是游玩·医馆、学徒、于飞庄,一切不过刚刚走上正轨,忽然就全都撒手不管了绝对不是重芳大哥的作派而且,竟然是为了一只鸟儿·裴回在下午课后,鼓着小脸儿,等王谢解释。
王谢也光棍,耐心解答完所有人的疑问,拉着裴回偏僻处走,当然,没忘记提上鹦鹉笼子··鹦鹉在笼子里叫:“王谢”裴回一愣。
王谢亲昵笑道:“你忘记了这是裴回,裴容翔·”·“容翔,容翔”·裴回瞪大眼睛:“才过了一天就会叫我名字,它好聪明”不管怎样,先夸夸鸟儿应该没错。
“那是自然·”王谢喜孜孜应下,“他认得出你·”·“什么它认得出我”裴回惊讶。
“他能认出你我,还能和我说话,你真不知道他是谁么”·“啊”裴回呆住了,“可是它只是一只鸟儿……”·“他现在是一只鸟儿,但以后就不会了。”
王谢深思,道,“容翔,你是个很好很负责的大夫,也是很能干很优秀的大夫,如果觉得你不够好,并不会将庄子留给你打理·只是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要去做,你别多想,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重芳大哥……”裴回脸红,被人当面夸奖以及承认,他实在不好意思,然而王谢把他想问的话头直接掐断,他又不好开口。
偏那鹦鹉又叫:“阿小”·王谢立刻安抚鹦鹉,回过头来,仿佛不经意道:“容翔,此事说来话长,我今夜会写明前因后果,你明早到我房里来拿,一看也就明白了。”
莫公子冷着一张脸,生人勿近,熟人勿动··今晚邀王谢的计划很可能失败,王谢这么急着走,都不在乎他了,他哪里坐得住·“菲菲,叫风子阿魏把人跟紧了,有事请教也好,胡搅蛮缠也好,王大夫若出这庄子一步,他俩也不用回来了。”
“是”·“王大夫的院子,暗中清场·”·“是”·“晚上让礞石好好歇着。”
“是”·“现在先唤他拿绷带来·”·“公子,您是要出去”·莫公子“嗯”了声,强撑着站起:“把我那件夜行衣送来。”
“公子,您的伤还没好,夜行衣怕是不妥·”菲菲不放心·莫公子重新缠上绷带,还可以解释为出门怕伤口感染不方便·夜行衣一穿,明摆着要做些暗事。
莫公子很认真的想了想:“说的也对·”·菲菲还没歇一口气,就被莫公子接着的一句话又弄得提心吊胆起来——“夜行衣确实有偷偷摸摸之嫌,那便挑件常服。”
顿一顿,又道,“厚实些的·去叫礞石罢·”·“是·”既然少主打定主意,她只要服从就好··莫公子将公函信件收成一沓,无心做任何事,只盼金乌早坠,玉兔东升。
——穿得厚一点,拉拉扯扯死缠烂打的时候,他至少不会因为伤口痛而说不出话,失去辩解的机会··晚上王谢特地吩咐厨房煮饺子,送行的饺子·庄子上下知道他要离开一阵,都有点不安定,但来往探问的人,都被王谢以“一切走上正轨,自己要出门散散心,大家放心在庄上读书、切磋、研究岐黄,等自己回来考核”的话打发了,又再次隆重拜托裴回负责庄内所有事项。
裴回照顾小康吃饺子,自从王谢把鹦鹉带到桌上,小康的饭食也全都归他负责——不,不止是饮食,王谢几乎无暇顾及小康,即使小康“爹爹”两个字叫得字正腔圆,也比不过鹦鹉一句“阿小”能让王谢更喜悦。
莫公子不在席上,也没有邀王谢一起用餐··饭后王谢便提着鹦鹉,另一手挑灯——这一顿饭加上解释安抚,花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些——一人一鸟又赏了赏月,你侬我侬回了房。
这鬼画符的文字·柳五叶七要在同门眼皮底下隐蔽,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送来一段信息,大意是这院子正在被莫公子的人监视。
王谢微笑,看着笼中鹦鹉,鹦鹉许是刚刚吃得太饱困乏,许是得了屋内安静,也不闹腾,在笼中横杆上歇着,不时用嘴整整羽毛··“咳咳……燕华啊,我说,你真是不让人省心啊,这次碰巧了,遇上一个别有用心的人,这么远送你过来,我知道你是在藏私,从人变成一只鸟儿,这太匪夷所思了,我就在人前帮你遮掩过去。
可是你又能跟我多久呢下次我若再找不到你,可怎么办你投胎成人还好说,谁知道会再变成个什么……我怕,我很怕世上再没有这么凑巧的事……”·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伸出手指,穿过笼子间隙,点点鹦鹉小脑袋,给鹦鹉梳梳羽毛,鹦鹉侧过头,拿弯嘴儿蹭蹭王谢指头尖儿,微微张开小嘴儿,圆滚滚的舌头往里缩了缩,又是一声清楚的“阿小”·门外,若隐若现一点点衣角。
衣角的主人心中在一遍遍对自己说:“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你该走进去解释,你必须走进去解释·”但同时又有另一个微小的声音:“听听他的意思,听听他究竟想说什么、想怎么做,然后你就有对策了是不是”·“哎呦又咬我……就别笑话我了。
燕华啊,燕华,当你死的时候,我差点儿就跟你一起去了,要不是你曾经留书给我约定,一旦身故,立即转世投胎找我,不许我轻生,否则碧落黄泉再也不见,我又想着,这辈子多做点好事给你积德,将来投生一个好人家。
现在我们重逢了,我没有违约是不是这一回你可不能拦着我共赴黄泉了·如何你尽管放心,我会配能够立时发作的毒药,死得很快,绝对不会有痛苦。”
 ·    ☆、第四十五章 我认出你了·王谢暗暗瞥向那云锦的袍角,还是金丝织就的袍子边儿·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只寸许长玫红色小瓷瓶,打开塞子,倒过来瓶底朝天,倾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
“看,就是此物,我早就备下了,一直不敢使用,见到你,终于如愿以偿·燕华啊燕华,即使我现在积德行善不够,你我不能一起投个人身,便是生成畜类,只要你我二人在一起,我平生愿望便满足了,你呢你也不肯离开我是不是这药只要用一点儿茶水化开,就是剧毒了,你等着……等着……”·王谢越说越悲,哽咽不能,不知不觉门外那一角衣袍已然变成一幅,而后那双靴子明显不安地动了动,又动了动。
“等我先写封遗书,燕华别急……其实有些对不住容翔,不过诓他就这么一次罢,我是要和你同游,只不过不在人间·”·王谢将药丸收起,去磨了墨,提起笔来飞快写满一张纸,拿个信封装好,用砚台压在桌上。
回身,镇定地拿过桌上茶壶,倒了一盏茶,两根指头拈着药丸来到茶盏之上,轻轻松开,晃动茶盏,还将小指伸进去搅了一搅,双眼定定注视水面,忽然温柔一笑:“好了,待你我同饮。”
伸手去开笼门——果不其然听见一句慌乱的“住手”·莫公子根本不及想,为什么王谢不锁门,甚至连窗户都虚掩着,情急之中他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走进来,倚在门上,反手关门插闩:“少爷你认错了,它只是一只鹦鹉”·“——少爷我可不敢当,天涯这是何意或者说,世子阁下”王谢扭过头,凄然一笑,“我可不认为自己身份有多高贵,能让世子阁下叫我‘少爷’。
现在也不关心一位世子阁下,费尽心机与我套近乎,究竟有什么目的·如果世子阁下还有些教养,就该知道打扰一对有情人是多么不道德的事,无论你是怎么过来的,还请——出去”·“不,少爷可能你不会相信,但我才是燕华借尸还魂回来找你的燕华”莫公子惊慌道。
“终于肯承认了,请问还要瞒我多久”王谢放下茶盏,慢慢踱近,身后烛光明灭,他虽然没有莫公子魁梧,但对方倚着门,就矮了一截,王谢居高临下,整个上身缓缓向莫公子压下,目光锐利而危险,嘴里轻轻吐出四个字:“我的——燕华”·莫公子突然间整个人都“亮”了起来,不仅仅是眉花眼笑,双眸中惊喜交加神色变幻,口中喃喃道:“少爷……”·比爱侣对自己各种恶意怀疑更令人害怕的事,便是我明明在这里,却换了个躯壳,你不承认我。
相反的则是,即使我身体已经入土,但你还认得出我的魂魄··“借尸还魂”王谢挑眉··“嗯·只是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情,莫说少爷不信,便是我也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
莫公子笑得无比欢畅,“燕华为此犹豫了许久,想不到少爷竟然毫不介意·”·王谢也舒展了眉眼,微笑:“你进来时候那蠢样子,就好像我立刻要死,我想想……是六岁那场急惊风,还是九岁那次的暑厥”·莫公子闻言怔住,左肘倏地抬起,抵住王谢靠近,双眼微微眯起来,审视打量:“你此话当真”·“这有什么好疑问的,还是燕华你根本记不起来”·莫公子直盯着对方,先是失望,再是怀疑,眼神冷厉,简直要吃人:“你——你不是王谢。”
王谢倏然吸了一口气,勉强压下眼底的急不可耐,一颗心在胸口怦怦直跳,质问:“何出此言”·“王谢小时身体极好,除非太过胡闹被父亲责打爬不下床,没有一次重病不起过更何况他九岁最大的一场病就是去掀他母亲房里大丫头的裙子,得手后偷跑,失足跌进池子里,伤风了三天,都没在床上老实躺着,我去探病的时候还被挤了一襟鼻涕”·此言一出,屋内安静一片。
王谢忽然噗嗤一笑··紧接着,笑声渐渐放开了,哈哈大笑,仰天长笑,疯狂颠笑·——没错,这才是真正的试探,在对方欣喜以为目标达成的时候,最容易放松警惕。
如果小世子假装燕华,便是再手眼通天,不知道自己幼时那些劣事,但却有可能从自己言行中加以推测,王谢并不愿冒这个险··所以他是燕华是自己的燕华他回来了他回来了·莫公子身体仍然僵硬着,但随着王谢癫狂的笑,慢慢放松下来:“少爷……是在试探”·王谢很想把对方揉进怀里,看看上半身的绷带,迟疑了下,还是放松了身体,双膝一软跪在燕华足边,两手抱住对方没有受伤的小腿,把头埋在对方两条大腿中间,吸吸鼻子:“好燕华,不生气啦,我怕你是假的。”
头顶上传来窸窣声,也是吸吸鼻子··“……少爷,你哭了·”·“……你还不是一样·”·燕华的手搭在王谢头顶,缓缓抚摸着,柔情缱绻。
屋里一时安静无言,只有两个人偶尔响起的,吸鼻子的声音··安静持续好一阵,直到燕华身体晃了晃为止··王谢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轻柔拉着燕华手臂,将人往床上领:“伤都没痊愈呢,先好生躺着,老实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本来还是很急促严肃,一回头看到对方满是柔情的眼眸,态度立时软了,赶紧解释,“那个……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怕有人冒充才这么试探的,你愿意说说或者不说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燕华很是听话地跟在王谢身后,目光一动不动注视对方,顺着对方动作,自己上了床,任王谢弯腰给他脱下靴子,自己往里面挪了挪:“少爷,一起·”·“那是自然。”
王谢小心不碰到燕华的伤处,搂着他腰蹭两下,叹道:“借尸还魂,借尸还魂……是谁告诉我‘必定转世投胎来寻’我自然想不到这节,只傻乎乎等着你转世。”
“确实是燕华考虑不周,应该是要加上一句可能借尸还魂的·”燕华弯弯眼笑道,虽说不是原本相貌,无论是美艳的左脸还是缠着绷带的右脸,一时间都生动起来,“其实那封留书,只是燕华怕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少爷想不开,所以写了那些话。
打算着给少爷留个念想,大概过上几年,少爷对我的想法淡了,可以慢慢……”·后面的话被唇上的一根手指拦住,燕华只见王谢似哭似笑的表情,疑惑:“少爷”·“不会淡的,燕华,不会的。”
王谢摇头,“无论你相不相信,我一定是要记着你的,若非如此,也不会对着人家孕妇的肚子,想着一个小小的你就在里面,喜悦你终将回来,担心我老了怎么办,担心你忘记我该怎么办,担心你不再喜欢我该怎么办……还好,还好不用我重新等上十几二十年。”
“少爷便一点儿不惊讶借尸还魂这事燕华起先很是犹豫,毕竟完全换了一个人,要不要和少爷相认……”燕华话音未落,腰肢被狠狠箍住,自己先笑了,“……阿小别气,我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离开少爷的,除非少爷不喜欢这个陌生的身体。
可是我后来就想,自己的身体过了这么久肯定不能要了,即使少爷不喜欢,我也没勇气,更没把握再死上一次去附身自己的身体,或者按照常人的喜好,去找一具女子的身体。”
燕华说着说着又笑起来,“若是女子的身体,就可以堂堂正正和少爷在一起了,只不过燕华没学过闺阁那套,也不晓得少爷究竟是喜欢男子还是女子——少爷别笑,别笑——这些毕竟是刚醒过来时候的胡思乱想,既然我又活了过来,那就一定要找到少爷的,不管少爷认不认我,我明里暗里都是要照顾少爷的。”
王谢笑得见牙不见眼:“傻燕华,闺阁那套房中之乐我们也可以做·”·燕华想了一下:“少爷是想看我女装”·“这样就很好。”
王谢怔怔盯着这张脸孔··燕华目光稍微黯了黯,不自觉偏过头去:“少爷,我去寻个面具……”·回答他的是王谢扑上去在他左脸上咬了个牙印,得意道:“你现在可是小世子,惦记你的人车载斗量,破了相就没人因为这容貌喜欢你了,我好歹放心些。”
“少爷觉得好,那便就这样……”·话音未落,王谢又咬了他一口:“要是凭破相才能拴住你,你也太低估自己能耐,我也太没有自信了,放心不会让你破相,相信我医术,嗯”·“嗯。”
“那你的经历,可以接着和我说说”·“好·”燕华先答应了声,忽然想起一事,“少爷,稍等片刻·”说着就要坐起下床。
“怎么”·燕华不好意思地道:“我叫人晚间将这里清场,盯着少爷动向来着,他们见我这么久不出来,定然着急打算窥探一番,我也不想他们听到咱们谈话。
刚刚若不是少爷提到小世子,我就忘记了·”·“是啊,世子阁下,您请——”王谢“宽宏”一笑··即使燕华变成小世子又怎样,人还是他的·只是这身份……·没事,自己是个名医,再拿出点“未卜先知”世外高人的本领,还是能配上燕华的人回来了,其余都不是问题。
王谢傻乎乎笑起来,换了个身体有什么大惊小怪,活着就够啦··作者有话要说:全程无虐,最不喜欢各种误会虐心,有话直说多好,谢谢大家·乃们看到其实还是很萌萌的燕华了吧~~~下一章貌似就是控诉王大夫各种花心。
··本章又名《相对无言吸鼻子》·    ☆、第四十六章 抱大腿的王大夫·风依涵和阿魏晚上最为紧张,少主下的是死命令,必须完成·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郑重其事监视拦截一位大夫,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王大夫进房间不久,他们就见少主在菲菲的协助下,站在屋外——听壁脚·随即菲菲离开,少主在门口,平素沉着淡然的一张面孔清晰显示出犹豫又犹豫,最后神色慌张地进去,关着的房门隔断了视线。
再之后,屋里就没有什么动静了··“风子,王大夫身手如何”良久之后,阿魏忽然问··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他并非武功高强之人。”
风依涵也开始担心,“但少主有伤在身,十成功夫也就使得出一成,再加上王大夫房中不可能没有药物,小可觉得若是时间太久,便是违令也要过去看看·”·“我也正有此意。”
女子声音呻吟来··“——菲、菲菲”·“少主不许你等靠近,我去探探虚实·”菲菲不放心。
“看,少主·”阿魏开口··小世子打开门,上前一步做几个手势,又转身进去了··“小可没看错吧”风依涵先低声惊呼。
“少主竟然……”菲菲喃喃道··阿魏沉声道:“既然是少主的安排,必然有道理,我们服从便是·”·“是啊。”
风依涵松口气,不管怎样任务算是完成了,只不过少主第一个“任务完成”手势之后,又表示要“继续清场,今夜宿在这里”,难道这么快就和王大夫打成一片少主果然英明神武,能应付得了油盐不进的王大夫。
燕华回到屋里,就看到王谢在傻笑,不由唤了声:“阿小”·王谢还没开口,“阿小阿小”笼中鹦鹉就扇着翅膀叫起来。
“你养的好鹦鹉·”王谢假作委屈,抱怨,“我听到第一声真的以为是你回来了,结果……你之前都不叫我阿小的,害我以为是小世子故意冒充你来试探。”
燕华柔柔一笑:“是我错了,因为我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才会这么念叨·”·“两个人就不行么就不能常常念”王谢也明白燕华这话什么意思了,不由懊恼,自己真是想多了草木皆兵,这不就是因为经常念着自己,才会被鹦鹉学去么。
“阿小·”燕华满含笑意,拖长了声音低低的唤··王谢忽然觉得自己的王小谢有些蠢蠢欲动,暗骂一句不争气,心思一转,报复般也柔了嗓音,学着小孩儿奶声奶气:“燕华……华哥哥……”·燕华没忍住,笑出声来。
之前分离的那近百个日夜,仿佛全然不存在··改变的容颜和身份,也完全不是阻碍··我们找到彼此,认出彼此,还能在一起,世上有比这更美满的事情么。
“燕华啊……”·“……阿小”·“你这个身体……比之前的……可精神多了……”·“……啊……少爷别……”·“……知道你伤没好,我只是给你清清火毒,等你痊愈……哼哼……”·“嗯……”燕华决定以后还是少唤两句“阿小”为好,他也不想让王谢叫他“华哥哥”,因为小世子这血气方刚的身体反应……太丢脸了。
更丢脸的还在后头··两个人都暗中骂了自己急性子没出息的兄弟几句,喘匀了气,相视一笑··王谢动手帮燕华脱衣裳,拆绷带,燕华便将自己死后见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本不相信世上有鬼神之说,但经此一事,发觉鬼神确实存在,只是不知,判官为何会让我借尸还魂。”
你当然不能知道,王谢听说判官姓陆,再听形容描述,哪有猜不出怎么回事的,暗道这笔买卖真是出乎意料的合算啊,我才不会告诉你上辈子我都干过什么·“我想,是因为你阳寿尽了,所以一定要离开自己的身体,换一个身份,等于换一个人。”
“我也是这般认为·”燕华释怀一笑,“只是这身体收纳了原主人的记忆,这身份又关系着许多人,我怕短时间内没法脱身·”·“我明白,没关系——你不是曾经也想一展抱负么,便是不脱身也很好,做你想做的,我都在。”
王谢笑着调侃,“以前是你怕拖我后腿,现在风水轮流转,我势必要好好抱你的大腿,别拖了你的后腿才是·”·这样坚定的承诺和信念,胜过一切甜言蜜语。
燕华脸上发烧,这本来也是他担心的事情之一,自己成了天家贵戚,还执掌大权,王谢会不会不喜欢会不会不舒服如果王谢不喜,他势必要想法子调和。
但现在王谢那么肯定,仿佛一切难题都将不是问题··他能想到的,王谢自然也想得到,两个人诉过衷肠,王谢便如数月前一样,爬起来去小厨房烧水准备沐浴,燕华也一如既往,安静在床上躺着,床上满满王谢的味道。
他好像……忘记了什么·如果菲菲听到燕华脑子里那句话,必然很哀怨:少主,您把奴婢忘记了··小世子在王大夫屋里,是以侍女菲菲连同风魏二人不敢怠慢,轮番远远守着。
见屋门一动出来的是王谢而少主没出门,菲菲蛾眉轻蹙,细细观察王大夫,觉得对方比之前时候,神色柔和了许多,眉间没有阴郁没有戾气没有狂热,以及一系列可能对少主不利或者做坏事得逞的表情,放下心来。
既然少主表示过一切平安,那她就正常行事,眼看王谢进了小厨房,自己一闪身便也进去——王大夫在烧水·菲菲愕然,王谢感觉背后有风,回头一看小小吃惊,随即笑道,“原来是菲菲大姐。”
因为少主重视此人,菲菲也不敢怠慢,客气打听道:“奴婢伺候公子饮食起居,我家公子受伤未愈,不知现在情况如何”·王谢一愣,他忘记现在的燕华变成小世子,一切都有下人打理这件事了,想必菲菲还不知道身份已经戳穿,想想燕华的无奈,连贴身侍女都得防着,于是温和解释道:“我与天涯谈性正浓,天涯在我身边,自然伤口不打紧。
烧水沐浴后,我二人还要长谈一番·”·“奴婢可否进去伺候”菲菲也在试探,试探王谢的态度以判断少主是否安全,同时判断在王大夫心里少主是个什么地位。
她这试探王谢自然也清楚,王谢看水面微微飘着几丝热气,还得等候一阵,便道:“如果菲菲大姐能准备你家公子的衣物送来,便再好不过·”·菲菲微微犹豫,还是应允下来,毕竟少主没要她伺候,她主动和王谢搭话已经有点儹越了。·王谢趁着菲菲回去取衣物,自己先回房,似笑非笑:“听闻小世子流连花丛,是为风流高手饮食起居都有侍女伺候”·燕华微微一怔,立刻辩解:“少爷,是这身体之前所为,燕华没有做过的。”
这是他第二件担心的事情,王谢会不会因为这身体之前的风流韵事,而心存芥蒂·“首先,别叫我少爷了,你身边一大群人都看着听着呢。”
王谢更正,凑近了放低声音,“也别叫阿小,小名儿什么的,咱关上门放下帐子再叫·”·燕华立刻从善如流:“重芳——若怕走露口风,你也唤我……天涯罢。
你知道小世子姓越,真正名字是越陌,阡陌之陌·”·“嗯,我知道你里面是燕华就够了·”王谢亲亲他额头,“至于身体,本就是具皮囊,之前做那些事的人是他不是你,我分得清楚。
我甚至感激他能将身体留给你,况且——这身体保养得不错,健康多了,我倒是更高兴些·”·越陌也亲亲王谢额头:“重芳能喜欢,我很高兴,我也很感激他,所以还不能撇下他的事情,会替他照顾好他的一切。”
“好,我们一起·”王谢眨眨眼,“不过你又把我的话头岔过去了·”·“哦”越陌也眨眨眼。
“哼,有侍女伺候,暖玉温香的不是可怜我孤枕难眠·”王谢故意做出吃味表情,他当然知道他的燕华不会变心,这不人连伤都没好,就千里迢迢过来找他了么,保持原主的起居习惯才不会引人耳目,可就是……经历过大起大落,今夜尘埃落定,不知怎的就起了作弄之心,想得到来自对方的、更多更多的重视和肯定。
越陌闻弦歌而知雅意:“一是小世子日常皆是如此,贸然更改,怕引人注意;二是……”美目流盼,反问,“难道重芳还想我被更多男子看了去”·“不能万万不能”王谢到是没想过这层,男子又不似女子这般注重贞节,被看了也没什么打紧,可是既然燕华这么重视,他当仁不让不会拂对方的意。
到是越陌不依不饶:“我到是听说,王先生身边艳福不浅啊·”·“此话怎讲”·“对一名已婚少妇关怀备至嘘寒问暖,送礼送到小孩儿从襁褓到开蒙,我差点以为那孩子是你王先生的。
”·“那、那不是误会么……”·“若不是手下回报你那么关注雷少夫人,”越陌有一双桃花眼,此刻含嗔带怒,“我何必这么着急赶来赶来以后还没说上两句话,王先生对鹦鹉都比对我关怀备至,晚上我强撑着就是想和你一起过中秋,你心思全在小康和容翔身上。
好容易晚些时候想和你正式分说,结果呢你给我讲故事,还不听我把话说完……”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 彩霞的宝宝们 友情提供的小剧场,感谢~·终于相认了·鹦鹉:刚才真是吓死我了·王谢:都找错两次了,这次可得~~~燕华,你别走啊~~~我还没开始验身呢~~~·燕华:哼哼。
想吃豆腐啊,我先去把小魏和小风写的王大夫观察日记拿出来,把帐算清楚了再说··【乃们都很关心鹦鹉和猴子啊···这是吉祥物咩】··    ☆、第四十七章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是、是我不对”听着一句句数落,这时候强词夺理就是傻子,王谢当机立断,承认完错误立刻以吻封缄,果然很好的平息了对方怒意。
一吻已毕,越陌的小委屈也飞走了,看着彼此,忽然又乐呵起来·经历过真的死亡,愈发明白能够再度在一起,会多么可贵,那些之前的烦躁困恼都随他去罢··曾经只是王谢这么想过,现在又多一个燕华。
——哦,不,是越陌,越天涯··还是越陌先收敛笑容,悄声提醒:“菲菲来了·”·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规规矩矩敲了三下··王谢起身去开门,菲菲托着衣物,微微低着头,暗中观察对方举动,警惕走进。
·随后她见到了与平常似乎不一样的小世子——那眉眼间尽管克制得很好,但她伺候少主五六年,从中看出泄露出的一丝丝欣喜令她惊讶,少主鲜有这么情绪外显,而且是喜悦之情外显的时候。
能让自家少主露出这般神态,王大夫果非寻常人也,怪不得少主如此重视这个人·菲菲暗中将对王谢的态度调升了许多·当然,现在的她还是没想到,王谢真正的“地位”会“令人尊敬”到什么程度。
既然两人已经相认,王谢当然不愿意让菲菲给越陌沐浴擦身,越陌自然也明白,淡淡吩咐:“重芳要趁此时候帮我按摩疏通经络,菲菲你退下便是·”·“是。”
侧耳听菲菲走远,越陌懒洋洋坐在椅子上,一双眼只盯着王谢给他宽衣解带的动作··王谢将人脱干净,拧着布巾,回过头来不禁一笑,逗道:“还记得那次端阳,你我二人共浴,当时你可没这么大方。”
“我……”越陌脸上闪过窘迫,渐渐变为沉重,这是他第三件,也是最为担心的事情,“许是因为重伤过后,动弹不得,被揉圆捏扁多了。
但是我担心的并不止这个,自从接受了原主人如此多的记忆,行动坐卧不觉带上他很多小习惯,包括被伺候着沐浴更衣,所以……”所以他是不是失却本来面目,不再是他自己了·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所以你会如何”王谢停了动作。
越陌不敢抬头,喃喃道:“我怕·我怕有一天少爷觉得我与过去差得太多,不喜欢我,疏远我,离开我·”本来都改口称王谢的字了,不知不觉有叫回“少爷”。
王谢甚是冷静:“你会离开我么”·“如果……如果少爷不喜欢,我大概会远远看着少爷就好·”越陌说话的时候嗓音有些颤颤的,并没有直接回答,但是已经很明确表示出他的决心了。
“我倒觉得这不是个问题·”王谢很小心把对方揽到怀里,“因为我喜欢你和你喜欢我一样,都已经喜欢到三魂七魄里面去了,区区肉身的习惯,这么能够撼动。
而只要我们相互喜欢,所有的问题都不是问题·”他对上越陌黯然的双眸,“虽然看起来你是越陌,但灵魂深处始终是我的燕华不是么·”·越陌轻轻眨了一下眼,晶莹的泪珠儿滚落,他连忙拿手去揉,心绪激荡之下竟全然忘记受伤之事,疼得“嘶”了一声,眼泪流的更欢了。
偏王谢很不给面子地笑出来:“看你现在这样子会是小世子就算你再多小世子的习惯,这反应不还是我的燕华么——”说着,凑近对方面庞,舌尖一点一点,将眼泪温温柔柔全舐了去。
越陌不好意思笑了一下,能一见面把话都说开了,以后过日子才不容易误会,这下子他心里头负担全去:“那这次劳烦重芳了,等我痊愈,再服侍重芳沐浴·”·“那是自然,到时候不会放过你……”王谢含含糊糊回应着,舌头在对方柔软双唇上面敲敲打打,对方自然启唇回应,若不是顾虑颊上的伤,王谢就像以往那般攻城略地了,现下不过浅尝辄止,品品味道而已。
——即便如此,双方的小兄弟也还是又亲密接触一回··好容易将越陌擦洗完毕,水都有些凉了,王谢三两下给自己洗了洗,出来发现越陌不在床上,而是安安静静坐在外间榻上,正在涂药——菲菲拿衣物的时候一并带来的。
王谢于是上去帮忙,然后不顾越陌抗议,将人拉到大床睡下,自己在榻上凑合一晚——虽然他也很想同榻共枕而眠,但很明显不放心自己压到对方伤口,这一两个月他还忍得住。
况且躺在外屋,听着里屋浅浅呼吸,胸中守护感油然而生··都说十五月亮十六圆,我们团圆了·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吧··王谢昨夜一宿没睡,白天精神紧张,晚上还来了一出情绪激荡,自然乏了,在半梦半醒之间,似乎觉得,自己也忘记了什么……·对,他忘记此时还有个老实人睡不安稳。
第二天,裴回一大早就起了,准备去王谢房间,忐忑不安地想知道王谢会留下什么解释··他抱着小康,刚刚走到院子边儿,他就被风依涵唤住——自家主人就睡在里面,昨夜下达的命令是“继续清场”,可没说清场到什么时候,是以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更不能放裴回进去。
菲菲不出面,她时刻准备伺候少主,明里轮值的是风依涵,拿折扇一晃,笑嘻嘻跟裴回打招呼:“容翔,今日好早·”·有人跟自己打招呼,裴回自然停步应道:“依涵也早。”
风依涵上前两步,做出一副焦躁样子,说:“原来容翔在这里,小可正好有事相求·”·既然人家找自己,裴回不能不理:“不知有什么事”·风依涵扇着折扇:“这件事,小可起初是打算请教王先生的,但是走到这里,才想起来,昨日王先生说过今日便就要离开,必定忙碌不堪,是以到了院子门前便颇为犹豫了。
正值进退两难,小可忽然想起,王先生事先跟大家说过,离开后庄子上下一应事项有小裴先生总管,那么小可找小裴先生就可以·是以小可正准备去找裴先生你,谁知说曹操曹操到,刚刚往回走了没两步,这不正好遇上了,裴先生来得正好,就帮帮小可的忙罢。”
这一篇话夹七夹八絮絮叨叨,看似说了一大堆,却半分正事也未提一字··裴回当然不怀疑风依涵是故意拖延,认真问:“要我帮什么忙”·“还不是小可那小厮,昨晚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给小可使脸子,小可不过说了他两句,他转身就跑……”风依涵叽叽咕咕,又是抱怨又是扯淡,察言观色见裴回并无不耐,正准备将对方拐带到自己院子里找小厮的时候,出了个意外——裴回怀里的小康醒了。
小康小鼻子抽动着,小耳朵支楞着,就知道自己在外头呢,迷迷瞪瞪的听声音很熟,叫声“舅舅”,蹭蹭裴回脖子,“啪”地一口胡乱亲在裴回脸上,随后又伸开小胳膊往声音方向挥动:“风子”·风依涵没少陪他玩,往常的话必定是抱过小孩儿亲亲再举高高,现在么……熟练把小康接到怀里,以不熟悉庄子为由,邀裴回和自己一起去找跑不见的小厮。
·裴回不疑有他,想了想:“好,稍等,我先拿封书信就走·”抬腿还是向王谢的院门走去··风依涵连忙伸手拉住,“呃”了一声,谁告诉他老实人好拐带来着他之前那些话都白说了,对老实人不挑明了讲,就算再多铺垫都没用。
裴回不明所以:“又怎么了”·两个人拉拉扯扯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了动静··门开了一道缝,当先出来的是王谢,见院子外头是这二人,开口先问风依涵:“依涵,看见菲菲没有”又转向裴回,“容翔,我计划有变,等会与你赔罪。”
“赔罪”裴回不明白,但是看见王谢还在,“计划有变”他是明白的,“重芳大哥,你不走了”·王谢笑得如沐春风:“嗯,不走了,稍后再解释。”
说完,一关院门··风依涵皱眉,为什么王谢只向自己打听菲菲下落,难道少主已经跟他亮出身份了这么思索着,折扇就没看好,就着他的手被小康咬了三个牙印儿,湿哒哒的。
首先醒过来的不是王谢,而是越陌··一睁眼,看见不熟悉的浅青蝙蝠纹床帐,慢慢翻身坐起·掀开帐子,脚踏上摆着一双普普通通的素面半新布鞋,越陌勾勾嘴角,心情极好地趿拉着布鞋出了里屋,一眼就望见榻上睡得四仰八叉的人,忍不住放轻脚步走近,细细端详。
说实话,他最近一次看到对方相貌,还是在自己魂魄离体的时候,现在这人与之前相比瘦了太多,头发灰扑扑的看着就让他忍不住的心疼·完全不敢想象这人见到自己尸体的时候,何等的惊恐,何等的无望,更不敢想象,哀莫大于心死的时候,这人又是怎样挺过来,只为了自己虚无缥缈的一句承诺。
越陌动作十分之轻,然而屋里还有位客人,听到动静,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不住跳动着,扇着翅膀叫:“阿小阿小”·就见酣眠中的王谢噌地张开双眼,惶急的神情一闪而过,正好和越陌四目相对。
然后姿势就定住了··嘴里喃喃:“天、天涯……”· ·    ☆、第四十八章 彭伟的(未婚)小姨子即将登场·“重芳。”
越陌附身在他额头轻轻啄了一下,“我在·”·王谢咧开嘴呵呵傻笑,伸手抚上对方完好的半边脸颊:“我知道·”·两个人又是相视一笑。
“知道知道”鹦鹉在笼中胡乱叫··“洗漱收拾吧,你的人都等心焦了·”还是王谢先提议,现在越陌位高权重,他得想着不让人起疑。
他能想到的越陌当然也想得到,笑笑:“好·”·一切自然,如同已度过了几百几千个这样的早晨··这边,裴回忙着替小康向风依涵道歉,并且表示现在可以帮着一起找阿魏了。
风依涵本来就用的借口,赶紧说好,我们分头去找·扇子这东西小可还有许多,随便咬没关系··转身的功夫,菲菲就赶来了·进院子给少主请安,就见越陌披着外衣,懒洋洋倚在窗边,目光在她身上一扫,继续注视小厨房,厨房里人影晃动,可不就是王大夫么。
“都撤了罢·”越陌淡淡道··菲菲心领神会,这是一切复原的意思,赶紧打手势叫明里暗里护卫解散,自己进小厨房换下王谢,好让入了少主青眼的王大夫空出时间,陪着少主。
越陌则在盘算自己和王谢的下一步,他手下有父亲的人、有皇帝的人、也有自己的人,该如何对待王谢以及王谢身边的小康、裴回·王谢洗把手出来,一抬头,正好看到敛容沉思的越陌。
如果说之前燕华给人的感觉第一是可怜柔弱,接触久了才知明珠蒙尘,继而发掘出沉着冷静聪慧和内心的强大,那么现在越陌给人第一眼就是:不简单居移气养移体,虽然只是随意披了件外衣,这气度完全不逊于任何达官显贵,一望便知非常人也。
只是当越陌感觉他靠近而望过来的时候,就完全不一样了,整个儿人一如从前般温润如玉,和蔼可亲,言笑晏晏··这是自己的越陌,从头发梢儿到脚趾头尖儿··王谢笑着走上去:“不进屋呆会儿”·“嗯。”
越陌应了一声··“我上午去教课,你公务或者休息随意,中午一起便饭,你来了以后还没哄过小康呢,容翔现在都比我会哄小孩儿了,说到容翔,他可帮了不少忙,现在庄子里是二把手,药材都是他和王掌柜采买的,说到药材,那张方子应该是你自己改的吧,太胡来了……”·听着王谢念叨,越陌莞尔,心道少爷老妈子还是没变,当即连连点头受教:“天涯正是驽钝,怕当了庸医,这才劳烦重芳师父指点不是”·王谢大模大样:“天涯就做我记名弟子罢,等你痊愈再来奉茶。”
菲菲在外听见,这下明白少主意思了,原来少主昨夜这番布置,又亲自上阵,是为了收买人心笼络人才,将王大夫收归麾下,看样子此事已成··——所以说听壁脚才会信以为真。
小世子的身份在那儿摆着,不可能郑重其事给手底下人介绍原委,手下听了壁脚,自然而然就心领神会主子意图,好斟酌办事了··看看之前油盐不进的王大夫,现在还不是一脉和气,少主手到擒来,果然英明神武。
用过早餐,越陌安排手头事情,王谢便出门授课··——当然,因为菲菲在跟前,两人亲亲抱抱只好免了··上午都是些小孩子,教的简单,一般王谢和裴回轮值上课,不上课的就坐堂行医。
如今王大夫的于飞庄名声在外,比之前春城“康安医馆”还热闹几分·尤其这病去如抽丝,一天两天显不出来他手段,时间久了功效卓越,自然有人为他扬名。
不说别的,便说端阳节之前过来求医的夏城彭伟,他曾经是燕华的客人,王谢看在他转圜得快,对燕华态度不错的份上,没有过分难为,先提醒他,生子可有嫡庶之分,若要家宅平安,妻妾和睦,免不了先要个嫡长子便得接夫人一并过来。
彭伟哈哈大笑,直说言之有理,他这是前来排队的,回去就给夫人送信,等夫人过来,还得麻烦王大夫同时调养一二··王谢自然应允,给他开了个减脂去油的方子,叫他终日口中淡而无味,鱼肉荤腥做得再好,看了也觉厌倦,每日还要跑上五六次茅厕,很是吃了十几日苦头。
而效果也渐渐显现出来,轮到给他治疗时,虽然彭伟并未完全按医嘱行事,偷吃了不少东西,并没完全瘦下来,但也能穿上腰围减三号的袍子了··之后换了方子,加上金针刺穴,如此一连调理了二十余日,王谢便叮嘱他与夫人几日几时亲热一次,吃些什么食物,用些什么物件,剩下的都撒手不管。
彭伟将信将疑,仗着日子短,没必要再偷香,便依言而为,过了两个多月却毫无动静··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就在彭伟等不及,准备再次过来讨教的时候,他夫人传来喜讯,是以改登门质疑讨教为登门褒奖致谢,就在明日。
彭伟这事儿,是和越陌共进午餐之时,王谢捡着话题聊天,想起来说的——现在便是越陌不邀他一起用餐,他也是要厚着脸皮蹭上来打扰一番··在燕华出事之后他没有停了行医,即使看见彭伟就想起燕华,也没停止给对方医治,彭伟看见王谢一头灰发,当然猜得出燕华离世对大夫的打击有多大,更是扼腕叹息自己无缘再听一回琴曲。
他这惋惜的样子落在王谢眼里,王谢那是巴不得别人赞赏燕华的千好万好,所以看着彭伟到是更加顺眼了些··只是现在燕华变成越陌回来了,王谢又开始吃味——他还没静心欣赏过燕华弹琴呐。
王谢小时候不是没听过燕华练琴,但那时懂得什么,不过是催促着对方早早练完好陪自己去玩,后来分开了再重逢,纵使燕华双手完好,他也不耐烦去听,是以始终没有欣赏过。
王谢将吃味之情稍稍表露了一点,越陌故意抽抽鼻子:“今天这菜里,好大的酸味儿·”·王谢腆着脸讨要甜头:“那得加些糖·”·越陌浅笑着,应下日后抚琴之事。
对于见到彭伟,越陌当时既已选择直面过去,那心结便渐渐松动,从而释怀,加上死过一遍,连身体都更改,还要抓着过往不放,不太傻么·菲菲在屋里伺候,这才发现原来不是王大夫不爱说话,得分外人还是自己人,这不将少主划分为自己人以后,说起话来真可以滔滔不绝。
少主也聪明,在这里就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套规矩,偶尔的应声恰到好处·只是……这宠溺的口吻是怎么回事还有少主您确定要抚琴么奴婢记得您当初可是发誓“再也不碰这劳什子琴”,让老主人失望了好一阵呢。
没事,自己只是个侍女,少主愿意怎样就怎样,只不过希望抚琴的时候不要吓到王大夫,她得委婉提示一二··且不说菲菲是怎么想的,提起彭伟,越陌就想到当初裴回从彭伟那里打秋风,敲了一两银子过来献宝的事儿了。
除却第一次误会王谢对裴回有意思,自己暗自神伤一阵之外,裴回这个弟弟他一直都挺喜欢·另外,若是没有裴回无意的举动,他和王谢二人不知道又要蹉跎多久,因此感谢之情也是有的。
风魏二人密报之上,小康可是管裴回叫“舅舅”,越发显得裴回浓厚的手足情··这个兄弟得找个由头认回来,越陌打定主意,当着菲菲的面也不直说,跟王谢约了晚饭后求教学问。
俩人小别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要说,王谢心知肚明,于是约定每晚单独授课··二人午饭刚刚用了一半,院子外头就有响动,随后敲门声··便是不听敲门,屋里人也都猜得出是谁——小孩儿撕心裂肺,哭声震天呢。
越陌早上便吩咐手下,重新调整守卫级别,庄子里有几个人一概不需防范:王谢是第一位,裴回和小康当仁不让位列其后·菲菲看向越陌,见少主微微颔首,立刻应着声,过去开门。
门外的确是抱着小康的裴回,今天中午桌上还是没有爹爹,小康不高兴,他的爹爹前天晚上只抱了抱他,接连好几天都不陪他玩耍,也没陪他吃饭了,这么久都没听到熟悉的声音,没得到平常爱的抱抱和亲亲,小康就是不喜欢,裴回变着法儿哄他都不行,终于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发现爹爹还是没在身边,吃着吃着小康就把自己最喜欢的黄杨木圆柄小饭勺一丢,哭叫着要爹爹,极为执着。
裴回昨夜因为惦记王谢要离开,也没有睡好,睡不好的时候,再老实的人也被闹腾得有点火气——好罢,裴回所谓的火气,不过是发现自己哄不了小康,就带着他过来找王谢了。
一进门,发现屋里还有莫公子,裴回也没太在意··附带说一句,王谢和菲菲就接下来的日子,越陌应该住在哪里一事,并没有产生分歧·                    · ·    ☆、第四十九章 如何对待裴兄弟·王谢小别胜新婚,更匪论这是死别后的相聚,自然想着两个人离得越近越好。
他说服菲菲的理由,实在令人难以拒绝:“首先,住在这里,方便我随时掌握你家公子的身体状况,调整治疗方法,也让你家公子熟悉环境·情绪稳定,两天后外伤动刀的时候,伤口恢复的就更快些。
而且,这一两天你也不是白白在这里待,要跟着我学一些独门看护手段,才能保证万无一失·最后,我对你们自己的私事没什么兴趣,你尽管放心,即使你信不过我,也信得过你家公子。”
王大夫忽悠人的功力,向来一等一厉害,几句话,菲菲便开始专心考察,这小院之内哪间屋子向阳,哪个居室通风,床铺不可过硬不可过软,桌椅不可过高不可过低……至于哪里死角需要留意,哪处适合立岗设哨等等,晚间自有暗卫侦查。
于是越陌就拍板决定,住王谢隔壁房间··他搬进来,菲菲自然也搬进来,至于礞石——王谢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给他排到旁边小院里去,告诉他院子里的先生医术就不错,可以跟着一起学。
礞石不服,越陌便淡淡道:“我这边有重芳,你抓紧时间学好了将来才能为我看诊·”·礞石立刻挺胸抬头:“公子,保证完成任务”·裴回进来也没想许多,只想着赶紧把孩子哄不哭了。
越陌看着小康,心中自然爱惜,一是他和小康相处时,对这可怜的小孩儿投入了不少感情,二是从记忆中得知原主人是小康的父亲,虽然这个父亲抛弃小康不要,但是现在身体里面换成了他,他可以对小康好点作为补偿。
“小康想爹爹啦”王谢熟练抱过小康,扑头盖脸给一顿亲亲,小康到了熟悉怀抱,两支胳膊挂在王谢脖颈,小脑袋往王谢胸前一个劲儿的拱,转眼间就咯咯笑起来。
王谢心里也暗暗得意,越陌就是燕华,小康对着自己叫“爹爹”,不就说这是他和燕华的孩子嗯,原主留下的也不都是麻烦,他选择性笑纳了。
菲菲这个时候才真正认真仔细打量了小康一番——中秋那晚在餐桌上她看见小康就已经吃惊匪浅了,后来礞石给小康使坏,小康哇哇大哭,五官变形,她都觉得小康的相貌实在是和少主相像,现在小康被哄得开心,跟王谢又是搂又是亲的,旁边坐着就是少主,一大一小两张脸挨的那么近,菲菲一下子怔住。
·越陌忽有所觉,抬头看了菲菲一眼,冷冷淡淡有警告之意,菲菲“刷”地低头,少主的意思很明显,她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裴回在王谢屋里熟门熟路找到给小康搽眼窝的药水,王谢哄着小孩儿,让他润润眼睛,折腾过后小康渐渐乏了,蜷在王谢怀里,打了个小小呵欠,两只手仍然抓着对方衣襟不放。
放松下来的裴回才有闲心看看王谢又看看越陌,明显自己打扰了客人,不好意思地跟莫公子笑笑,先表示过歉意,又放低了声音道:“重芳大哥,等小康睡了,我就带他回房。”
越陌也压低了声音:“没事,容翔忙着哄小康,自己可用过中饭不嫌弃的话,坐下吃点东西罢·”·王谢附和:“容翔,坐吧,这两天我有些困恼,顾不上小康,连累你了。”
“没事没事·”裴回赶忙摆手,“重芳大哥,我答应要替……照顾你的·”·“我记得呢,你怕我出事,说要替燕华看着点儿我。”
王谢顺便瞥一眼越陌··越陌心中更是感动:“容翔年纪轻轻,言而有信,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菲菲,添副碗筷·”吩咐过后又笑着让裴回坐在自己左边,“我这半张脸还能见人,另半张看久了怕容翔没有胃口。”
裴回自第一眼见到莫公子,就觉得对方气度不凡,现在发现对方并不高高在上,自嘲得颇有风度,生疏之心便消去了几分:“哎呀,莫公子,我不讲究这个的。”
“前日说了,唤我天涯就好·”越陌微笑··对大夫来说,越陌脸上肩上的创口确实不会影响食欲,裴回见小康睡了放下心来,这才察觉自己真饿了,接过菲菲递来的碗筷,道声谢,开吃。
越陌两只手没有包扎过,都不方便拿筷子,不动声色示意菲菲,把豆芽炒肉的盘子往裴回这边挪了挪,果然小裴回下箸快出许多··王谢抱着小康腾不出手,见越陌这么照顾裴回,连裴回爱吃什么都记得清楚,不服气地一撇嘴,随即越陌就开口:“菲菲,再给重芳盛碗蘑菇煨鸡。”
顿时王大夫心中十分舒坦··裴回吃饭一向不慢,三两下速战速决,看小康睡熟,先去开柜子拿了条红花绿叶的小被给他盖上,一手托着小孩儿屁股,一手护着小脑袋,轻轻将小康接过来:“我这就带他去睡个觉。”
“容翔,你那里给小康搽眼睛的药水还有么,从我这边再拿些”王谢想起小康上次还哭了一回,怕药水用完··“有呢,还剩……”裴回回头说话,脚步不停,忽见屋里三人脸上变色,越陌更是“小心”二字呼之欲出,还没反应过来,后脑勺啪地撞上东西了,登时耳边就有人声大叫:“阿小阿小”·裴回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踉跄一步,回头正好对上一只鹦鹉。
怀里小康被这突如其来声音一闹,也醒了:“爹爹……”·“爹爹在这里·”王谢赶紧两步走过去,接了小康在怀哄着·越陌有伤,起身得慢,缓步行来,关切道:“撞到头了重不重先进屋歇歇,躺会儿。”
他之前就是撞到头才彻底看不见的,一向很关心别人也发生类似意外··“不重不重,不要紧,进来时候看见笼子,刚刚给忘记了·”一个鸟笼能有多沉,裴回揉揉后脑就没事儿了,不过还是很认真地跟鹦鹉道了个歉。
房檐下头多出一道钩,用来挂灰衣笼子,上午的时候挂上的,难怪他之前没注意··看着鹦鹉,王谢想起来:“对了容翔,这鹦鹉有一事劳烦你·”·裴回好奇打量灰衣:“我重芳大哥请讲。”
王谢之前就看过鹦鹉灰衣眼上的白翳,不过是障而已,跟越陌讲,采用金针拔障术即可祛除,裴回擅金针,不如令其一试·人与鸟儿相比,自然人更为重要,更何况对方是裴回呢,越陌点头称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
裴回听到金针拔障便是一愣:“不会吧难道不是重芳大哥给灰衣用针,我在旁边协助”·王谢摇摇头:“容翔别担心,我协助你便可。”
这是给裴回练手的难得机会,裴回见王谢态度坚决,便应下了·小康醒了也没再睡,闹着要和爹爹玩,王谢见裴回脸上透着乏累,叫他去午休,自己留下小康,哄着玩。
小康听见身边有陌生的声音,起初有些怯怯,越陌暂时没法触碰他,便哼起了儿歌:“杨柳儿青……”·这首儿歌小康会唱,跟着咿呀呀唱起来,屋檐下灰衣时不时叫两声打乱节奏,一室欢声笑语。
午休过后,一个继续处理公务,另一个继续出门授课·回来之后一起用过晚饭,越陌把菲菲打发远了,两个人肩挨肩,亲亲热热坐在一处,商量将来打算··——要不要对裴回说出真相·其实这个问题在晚间,越陌提出来的时候,二人几乎给出同一个答案:顺其自然。
他俩关系,起初必然要隐瞒所有人,包括裴回,等掌控大局之后,就不会在裴回面前过多遮掩,端看裴回会怎么认为··越陌担心的是,借尸还魂匪夷所思,不是谁都能接受的,裴回认得出越陌是最好,认不出来,只道王谢在这么短时间“移情别恋”,会不会以为王谢对于燕华感情其实并不深厚,这边尸骨未寒,那边就琵琶别抱,从而生出怨愤之心越陌倒不在乎裴回怨恨自己,毕竟在所有人眼中,自己确实是个外人,只担心裴回对于王谢“喜新厌旧”而介怀。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王谢对裴回品性了解更深,觉得裴回死心眼认定了人就不会变,确实虽然不一定会接受借尸还魂之事,但是自己和燕华都是他亲近的人,只是一个死了一个没死,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自然更为重要。
裴回悲痛过后也是打起精神向前看,又是操心他又是操心小康,如果此时出现一个能够令王谢走出低谷的人,裴回起初可能会觉得不自在,但是他老实厚道,通晓事理,也不会对自己和越陌不满。
越陌想想也是,死者已矣,裴回老实人连生气都不会,最好是能在慢慢暗示中领会自己的身份罢,他不想隐瞒,可是这事……幸好现在要重新为将来筹划打算,一时还不能大肆宣扬双方关系,那他就多表现出来自己被王谢才华折服,展开追求,死缠烂打好了。
裴回会劝王谢好好活下去,必然希望王谢日后过得开心些,自己就多多表现··想想裴回中午过来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问王谢为什么突然要走,为什么突然又改了主意。
王谢答应过给他解释,他就耐心等解释,是以王谢也不忍心瞒着裴回太多事,最好事先做个铺垫,细水长流,省得日后越陌难做··“这个时间容翔还没睡,我先去找他。”
“好·”·“鹦鹉我带着·”·“嗯·”··    ☆、第五十章 包容·“爹爹”小康耳力甚佳。
“重芳大哥”裴回给小康洗过澡,正陪着他玩扔铃铛——顾名思义,就是将几枚小铃铛一下子撒在床上,让小康根据声音去找,找到了有肉脯吃。
铃铛的数量从一开始的一枚,已经变成现在的三枚··王谢放下鹦鹉笼子,过来抱小康,互相亲亲,碰碰,摸摸,之后抬头认真道:“容翔,有件事,我想了又想,除了跟你,也没人可以说了。”
裴回吃了一惊,王谢在他面前一向或强势或镇定,还没有这么踌躇过:“重芳大哥,请讲”·“我昨天那么急躁的原因,其实是……以为燕华回来了。”
“什么——”裴回差点习惯性去摸王谢脉门,忍住了,他非常清楚燕华的死对王谢打击有多大,一直提心吊胆怕王谢出事,现在想想莫非怕什么来什么,终于失心疯了不成·王谢叹了口气:“容翔,你知道我和燕华的情分。
说实话,我看到他躺在地上的时候,从来没有感觉到那么绝望过,一直以来我的努力都算什么呢若不是我打算报仇,当时真的半点也不想活了·”·他给裴回做铺垫,不免回想起往事,心里自然难过,眼圈忍不住泛红:“燕华的留书你也看过,他不许我死,我舍不得不听他的话,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总想着,他会不会魂魄入梦来看我,会不会转世投胎来寻我,所以我不敢死,不敢,就怕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我死后他不再见我,或者他转世了找不到我怎么办。”
声音渐渐哽咽:“就是虚无缥缈的希望,也是一点希望·尤其……当我听到莫公子那只鹦鹉的叫声的时候——他在叫我小名现在世上只有燕华知道我小名”·裴回愣愣点头,即便没经过刻骨铭心的爱,走在大街上如果有人听见与自己名字相似的呼喊,谁都会抬头张望,人之常情。
王谢又道:“当时我就想,这是不是燕华生前所说,附身鹦鹉来找我了而且这鹦鹉和燕华一样,也是双眼看不到,所以……所以我很失态。”
裴回继续点头,他也记着当时王谢满面春风的样子··“随后我和鹦鹉说了一夜的话·虽然他不会说很多字,但我觉得那就是我的燕华了,我想补偿他,谁知道他会陪我多久呢是以急匆匆想陪他一起去游历。”
王谢才不敢说自己是为了试探越陌而故意为之,裴回是他的兄弟,做好大夫,过好日子就可以,耍心机这样不上台面的事,打死也不能告诉裴回··裴回很认真的听着,不断点头,他理解王谢的心情。
“幸好昨天早晨给莫公子诊治的时候提到这个,他觉得我神情有异,对鹦鹉过分关注,于是当晚主动找到了我,跟我原原本本谈了鹦鹉的事情——这只鹦鹉是他院子里的花匠自小驯养的,一直是这样模仿人言。
而花匠有个小儿子,乳名儿也是阿小,它听惯了才会这样叫·”王谢解释,“我自然不服,跟莫公子理论,因为鹦鹉叫得出你的名字·”·“是啊。”
裴回点头,“难道不是它一夜间就学会的么”·“它喜欢重复别人说话的后面几个字·”王谢说着提过鹦鹉笼,戳戳鹦鹉,“比如我们来说小康。”
“小康,小康”·“再来叫王谢·”王谢一边对着鹦鹉说话,一边将听见陌生声音叫自己,疑惑着爬过来的小康揽在怀里。
“王谢,王谢”·小康很是好奇:“爹爹”·“爹爹,爹爹”·听见对方在叫,小康也叫:“爹爹”·鹦鹉跟着叫“爹爹”。
小康得到回应,叫得更起劲了,声调上了一度,音量大了两度,一人一鸟比着叫··于是王谢看看小康看看鹦鹉,无奈对着裴回笑了笑··“原来是这个缘故,重芳大哥,所以这只是一只普通的鹦鹉。”
“是啊……”王谢漫应着,满眼失落··裴回知道自己必须安慰王谢,他也知道自己嘴笨,想了想只好开口道:“我哥无论是否已经转世,也不希望看到重芳大哥这个样子。
他定是想要重芳连他的份一起活下去·”·“嗯·”王谢明白裴回的态度了,“容翔,之前我太冲动,十分抱歉·”·“没关系,如果重芳大哥想出去散散心,十天半月的我还照应得来。”
裴回连忙劝慰··王谢摇头笑道:“容翔已经很是辛苦了,是我的不是·”·两个人又说了会儿话,一起哄睡小康,王谢这才回来··——裴回过几天确实会很忙,庄子里人手就这么几个,他还是向越陌借人罢,比如似乎菲菲就很能干……·越陌听王谢的回话,也明白裴回的想法了,对这个弟弟真是喜爱。
至于王谢说借些人手的事,当然支持,理由都是现成:王大夫要给自己治伤,忙不过来,手下还不先行为大夫分忧解难·夜间两个人分房而卧,越陌伤还没好,王谢颇为“哀怨”地跟着人到隔壁,抢了菲菲的活计给越陌擦身——其间偷得香吻若干,上药——揩得小油若干,服侍睡下,这才回了自己屋子。
嗯,昨晚越陌就睡在自己床上,今晚越陌就和自己一墙之隔,都说来日方长,但人生有可能遇上各种意外,那就悔之晚矣,因此还是把握眼下的好·王谢惬意舒展四肢,着实在床上打了三四个滚,寻思明天要请蔡大夫来一趟,给越陌动手术修复伤口和疤痕的事,别人即使干得了,他也不放心,蔡大夫最拿手的是外科,加上他,两个人够了。
裴回和菲菲辅助,再叫上礞石,小蔡大夫虽然性子急,有他师父看着也不会出问题,那么也就够用了……·早上越陌还未起身,就听院子里有人说话,仔细分辨,声音大的是灰衣。
另外还有压低了嗓音的王谢·院子和外屋隔着一道门,外屋和里屋隔着一道帘,里屋床帐是放下的,也就是他曾经目盲,对声音无比敏感,才经过三重壁障听到模模糊糊的交谈。
菲菲就在外屋候着,早看到王谢和一个瘦小少年一递一答说话,瘦小少年还不住拿两手比划,说的是有一辆马车正往这边过来,马车尾部有个标记,是夏城彭家的·王谢点头谢过,拿了几个钱给瘦小少年,对方很是高兴地走了。
原来王大夫也养着眼线·菲菲立刻想起来在少主快到于飞庄的时候,侍卫禀报有人偷窥,形容过相貌之后,少主只下令不理,想必早已料到是探子,看来王大夫确实有一套能耐。
那马车来到于飞庄门口的时候,正是庄子里众人刚刚用过饭的时候,彭伟穿着深红色暗纹牧童图的杭绸衫子,满面春风下了车,一挥手,仆从从车尾抬出一块“仁心仁术”的扎红匾额,又有仆从搬出只木箱,掀开盖子看里头盘着好几挂大红鞭炮,当即就在大门支起竹竿,噼噼啪啪放了起来。
彭伟随即又一挥手,后面的仆从抱出一只大篮子,满满的红色小荷包,里面裹着铜钱,见人即发·张伯见来人喜气洋洋就晓得是好事没错,赶紧向里面禀报,不多时王谢出来,互相客套几句,王谢让着往里走,彭伟一拍脑袋,忽然露出了尴尬神色:“重芳等等,给你介绍我……妻弟——筝薇,怎么还不下来”·秦筝薇就是在满地大红色炮仗纸屑中,莲步轻移,缓缓走下马车。
天蓝色单罗纱衫,竹青色衣带,浅色步履·往面上看去,几络碎发垂下额头,眉不描而秀,唇不点而朱,眼若秋水,腮若桃花,亭亭玉立,宛不胜衣·十指纤长白皙,轻轻握住一支绘着兰草的折扇,缓步而行,弱柳扶风,到了王谢近前,拱手为礼,未曾说话,脸就悄悄红了:“小子……秦筝薇,见过王先生。”
王谢还完礼,望一眼彭伟,心道这秦筝薇女扮男装如此明显,一眼就能看穿,要做什么·彭伟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头上汗水,还没开口,秦筝薇便接着道:“家姊有孕在身,不敢劳顿,小子此次前来,专为替家姊感谢王先生。”
这个理由实在正当之极,王谢便将二人让到花厅··分别落座后,彭伟表示自己非常喜悦,除了放鞭炮发红包,若孩子平安出世,还请王谢拨冗登门赴宴,洗三满月百岁一个都不能少。
王谢欣然点头应允··彭伟又道:“原本贱内是想去寺院设些香火钱,求佛祖保佑孩子平平安安,我觉得这钱在寺院便宜了和尚,倒不如花在实处,落得个口碑。”
商人一向务实,无利不起早,王谢了解,彭伟此时跟自己提起这话头,必然是想做些什么生意,而且八成以上与自己有关,于是问道:“不知道彭兄有什么打算”·“我在得知夫人有孕的当晚,曾经作了一首诗:莺声唤醒枝头蕾,燕舞引出春意浓。
临溪久困听禅语,杏林飘香是太平·没有重芳这么出力,我哪里能抱上儿子是以我想做件弘扬医道,流芳千古的大事·”彭伟摩拳擦掌。
“愿闻其详·”其实王谢已然明白了六七分,上辈子他没少遇到过这场面··作者有话要说:【还记得彭伟童鞋喜欢乱作诗的习惯灭】·彩霞的宝宝们扔了一颗地雷~~~感谢~~~·仪佳童鞋友情提供的小剧场:·小裴:“柿子是燕华大哥么”·老王: “你猜。”
小裴:“……不是”·老王:“你再猜……”··    ☆、第五十一章 小姨子春心动 王大夫有节操·“重芳,我也不和你打诳语,我要资助于飞庄,开义诊。”
“大善”王谢不吝赞扬··双方便就如何资助庄子开始商量:建医馆费用几何,采买药材费用几何,救济义诊费用几何,等等。
说得兴起之际,忽然听见旁边嗽声··“咳咳——”秦筝薇见座上二人相谈甚欢,似乎将她忘在一边,不由出声提醒··彭伟一听咳嗽,刚刚兴致勃勃的表情立时拧成了一团,斟酌着道:“啊,重芳啊,这次我夫人有孕,全家都小心看护,筝薇和她姐姐感情深厚,担心姐姐的身体,就想跟着重芳学些妇科经验,好方便照顾,不知重芳是否愿意收下这徒弟”·女弟子确实很少,这就是对方改穿男装的原因王谢看向秦筝薇,见她折扇半遮粉面,那一双眸子秋波粼粼,充满希望地凝视着自己,暗暗打了个寒战。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他敢拿自己六十年经验对天发誓,这姑娘必定不是专门来学医的··彭伟拿帕子擦汗,他领教过王谢心计,知道此时对方沉默不语,定然看出了什么,愁眉锁眼地低声道:“重芳,我夫人平时没求过我什么,她就这一个妹……弟弟,看在未出世的小孩儿面上,这束脩好商量,啊如何好商量,好商量。”
动之以情是可以的,晓之以理王大夫是软硬不吃的,那么只好晓之以“利”,希望看在银子的份儿上,王谢能高抬贵手··王谢现在并不缺钱,他只是嫌麻烦,毕竟庄子里女眷少,男子多,有女学徒不假,多是穷苦人家出身,老老实实勤勉向上的,把秦筝薇这样一看就格格不入的女扮男装放进来,真出了事这女儿家还要不要清白这庄子名声也败坏了。
想想越陌手下的菲菲,一身朴素,相貌乃上人之资,但一出了院子就低眉垂眼不张扬·再看看面前这媚眼如波,生怕别人不晓得自己女儿身的秦姑娘……·不过如果拒绝对方,那就打了自己的脸。
毕竟于飞庄招人的时候是声明“有教无类”,愿意学医的都可以过来··也罢,有好学之心总是好的,自己还解决不了一个小姑娘么王谢想想:“若说要学些妇科经验,倒也不难,秦……兄弟识文断字,我列个书单,回去先看医书便是,有不明白的,顺手记下,每五日过来一次,我给解答便是了。”
这话很是有道理,彭伟连连点头,他也是这样打算的,小姨子想学点妇科,在家照顾姐姐,是好事儿·王谢的提议也中肯·自己这个小姨子跟夫人实在太要好,万一在庄子里出了事,夫人还不得心疼死。
·秦筝薇想要的可不是这个,闻言忙道:“此话不妥,小子是诚心求学,为何不许小子听讲,只让小子自己读书况且五天才见先生一面,不能朝夕相处,小子根本无法随时聆听先生教诲。”
“若日日过来,也可·”照顾孕产妇,并不需要学习多久,重在实践,典籍理论这些东西,估计往来这么一半月也够了··“我听姐夫说了,这里可以住宿,为何我就不能”·——这意思,俨然打算长住·“哎哟我的小姑奶奶,咱临出门前说的可不是这个”彭伟一着急顺口就说出来,“你看看你这扮相,‘桃面绯红蝴蝶闹,柳眸青碧牡丹痴’,重芳按着你穿着让你和爷们住一块,你还要清白不要不按着你穿着给你放小女学徒那一边,你吃得了那个苦咱还得嫁人呐”·竟是要长住么……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王谢思忖,彭伟一句“还得嫁人”提醒了他,登时意味深长打量了秦筝薇几眼。
秦筝薇也急了:“姐夫都跟你说不要叫破我身份了我就是想学医不行么我想照顾姐姐有错么”·“你你你——”·“你我各退一步,先在此处三日如何若是习惯,再讲长住,妇科理论也就学一月即可。”
一个月彭伟擦擦汗,最好是三日之后不习惯,然后赶紧回家··秦筝薇想的截然不同:“一个月哪里够,要学就得从基本开始,我觉得只有跟在神医后面多多见识,才有经验,最起码……”·“一个月最多一个月”彭伟哀叫,“小姑奶奶,一个月你不回去,你姐姐非掐死我啊。
你上次不是说喜欢云霓坊镇店之宝的苏绣百褶裙么,我买给你还不成么”·秦筝薇寻思了一下,讨价还价:“不行,最少三个月,若是我没学完,还得接着学。”
彭伟哀怨:“先商定一个月,再说后面的行不行这样,你不是喜欢我那小葫芦的手把件么,我也送给你了”·“三天后你连裙子带把件一起送来。”
秦筝薇心道这一个月里面还不一定发生些什么,她就不信自己真的吸引不住王谢的目光·“行行行都依你·”彭伟应了,又愁眉苦脸道,“只是这住宿……”·王谢含笑插了一句:“其实也有独门独院,只是贵一些。”
彭伟悚然而惊,心道王谢怎么帮小姨子说话·王谢自然有后续:“在庄子也不是不可以,只怕粗茶淡饭怠慢客人·现在暑热未退,大堂上人头济济,身体虚弱也并不合适。”
“我没问题”秦筝薇紧紧攥着折扇,凑近彭伟,低声“威胁”,“你要是心疼银子,我就跟姐姐说你又去景秀楼喝花酒”·不该花的银子彭伟真心疼,该花的时候另当别论,现在这银子就是“即便心疼也得花”。
“小学徒都是要先观摩大夫坐堂,我便带着秦小姐去转转,彭兄不如一起”·“啊,好啊好啊·”彭伟连声应着··“好啊”秦姑娘到是开心,忽然想起一事,水汪汪大眼睛眨了眨,“姐夫,不要再叫破我身份了。
只有重芳大哥知道就好·”·这么快就把“王先生”换成“重芳大哥”了彭伟嘴角略微有些抽搐,心里说:好妹妹,重芳厉害着呢,哥哥我可帮不了你。
果然王谢轻描淡写道:“辈分不可错,秦小姐还是执弟子礼为好,不拜师,执学生礼也是合适的·”·“难道记名也不成明明姐夫就可以称重芳大哥的字。”
秦筝薇不依··王谢收敛神色:“秦小姐是学医来的还是攀亲来的”他可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子就口下留情——说哭的小姑娘也不止一两个了,“若是学医,我可以与彭兄商量,加派人手护你住处,若是来攀亲的,我们既已见过面,就算认识了,秦小姐还有什么事”·听着他说话不客气,秦筝薇怔了怔:“我……自然是学医”·“那就请按规矩,不可废了礼数。”
“你……你这人……”秦筝薇飞红了眼圈,泪珠儿在眼眶里转了好几转,终于生生忍下,“……王先生。”
“走罢·”王谢当先迈开了步子··今天坐堂,裴回也在其中,被病人家里请去上门的有两三位大夫,医馆还留有三四位··富裕之家请得动大夫车马,穷人家哪有钱请大夫普遍有小病忍着,用偏方凑合着,实在忍不得了才到医馆求治时,往往病情已经十分严重。
又能省则省,出不起大夫的车马费,找左邻右舍帮着,弄辆车把人拉过来,甚至有轮番背过来的,这一来就是三四个,围在一起说话·又有稚子女眷,生怕家人不行了,哭哭啼啼。
穷人家生病了多来于飞庄,并非没有原因,其一自然是这里经济实惠,王谢不缺银子,更巴不得拿银子多多积德行善,诊金好说,药费也好说,手头有些紧,赊账可以,就是拿些山货抵充也没问题;其二这里有不少自家或者亲戚邻里的小学徒,不管做什么,人都喜欢照顾自家生意,即使小学徒还没出师也一样;其三这里偶尔有王神医坐堂,能得王神医脉案,那病人妥妥能痊愈,没准今天就轮到神医给自家病人看诊了呢·是以大堂上十分热闹,有碍大夫静心探脉。
王谢嫌吵,也嫌乱,在大堂后面设了五六个小隔间,大夫就坐在隔间里,等一个接一个病人上门,秩序井然··王谢带着彭伟和秦筝薇先到了大堂前面,门口有个伶俐小徒弟,先过问病人大概病情,之后推荐到某位大夫处。
小徒弟看见是师父领人来,自然不敢怠慢,小跑过去行礼:“师父,有什么吩咐”·“没事,带人过来看看·”王谢道,“这是彭少,这是秦少。”
小徒弟赶紧行礼:“见过彭少,见过秦……少”疑惑的眼神在秦筝薇脸上打了一个转··这眼神,王谢看得明白,彭伟明白,秦筝薇……其实也有些明白,洁白贝齿咬了咬朱红唇瓣,含羞带嗔低声道:“有、有什么好看的。”
目光依然往王谢这边飞··王谢一笑,并不应声,只问小徒弟:“裴先生在不在”·“在呢,在伍号房间。”
“嗯,我去找他·”王谢平时从不穿堂而过——他满脑袋灰头发太显眼,别人就是没见过也听到过形容,他这一过去绝对有人拉着不放手。
不过今天……王谢拽了条帕子将头发一包,示意身后二人跟上··    ☆、第五十二章小姨子的忍耐力老实人的杀伤力·    久病之人身上总是有味道,尤其是生了恶疮之类,一迈进大堂,难闻的气味就直扑过来。
秦筝薇折扇掩着口鼻,看着左边一个瘦骨嶙峋双目突出的,右边一个四肢如柴腹胀如鼓的,前边一个双腿腐烂生坏疸,发黑发紫流着粘嗒嗒脓水,后面一个看着倒还好,不过身边一只木桶里,净是呕出来稀粥样红红绿绿的腌臜物。
    彭伟拿手帕捂着半张脸,就见王谢面不改色,看见有诊治完毕的病人从堂后出来,就招呼秦筝薇搭把手,把排到号的病人一起搭到大夫那里,就是那个腿上生有坏疸的病人。
    秦筝薇花容失色,伸出去的双手都在哆嗦·还好对方家里人多,没让她抬··    王谢带着他俩转入后面,伍号房间里,裴回正在低头迅速写方子,听到脚步声也没抬头,快速地道:“稍等就好。”
    王谢就在一旁站着,隔间本就不大,现在多出三个人,更是拥挤,那病人的家属不高兴嘟囔道:“还没轮到你们,进来干嘛,等着投胎是怎么催什么催,别累坏了先生。”
    王谢听了也不恼:“容翔,你先忙完这位患者·”转身在门外候着··    “王先生是大夫,怎么跟病人这么容让”秦筝薇低声抱不平。
    裴回跟王谢时间久了,也学到一些王谢的脾气,在自己给病人诊治的时候,心无外物,即使闻言听出是王谢,笔下只顿了一顿:“好的·”·    那病人家属见王谢识趣,才不嘟囔了,拿了方子千谢万谢出来,裴回也跟出来:“重芳大哥,怎么……”一眼看见彭伟了,“原来是彭少——这位姑娘又是”疑惑望向王谢。
    王谢忍不住一乐,裴回就是老实人,直接管秦筝薇唤“姑娘”,半点含蓄都没有·不错,他就是故意带秦筝薇给裴回看,裴回老实孩子说话常有神来之笔,一语道破天机,·    秦筝薇委屈得小脸通红,就要把折扇拧成麻花了,裴回还不明白这个时候为什么王谢来找自己。
当然,他不明白就会问,王谢便道:“这位是新来的学生,秦筝薇,彭兄的小姨,想过来学些妇科,好照料她姐姐,就是有孕在身的彭夫人·容翔,这几日劳烦你多带一带她。”
又对秦筝薇引见,“这是裴回,庄子里有名的先生之一,我良人之弟,自己人·”·    裴回勤快,就是没活儿还要抢着找活儿干,更何况王谢给他分派的任务呢一听秦筝薇是因为关心姐姐所以愿意来学医,有这样深厚的家庭手足之情,他当然很高兴。
    秦筝薇明显不高兴,她是冲着王谢来的,可不是眼前这个斯文清秀的小先生——裴回自小营养不良,身子骨不壮,即使在春城养了这么长时间,虽说健健康康的气色不错,可是也没健壮起多少,看着依然有些瘦弱。
    然而更引她注意的,是那句“良人之弟”,难道王谢成家了秦筝薇见此间来往人多,没敢质疑,只委委屈屈地问:“王先生,难道作为先生的学生,还不能跟着先生学医么”·    “容翔虽年轻,医术是一等一的,脾气好,有耐心,尤其难得是不藏私。
由他来作秦姑娘的启蒙,管保立竿见影·”王谢解释,又对彭伟道,“容翔是自己人,人品相当可靠,彭兄是知道的·”·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    见王谢将秦筝薇托付给裴回,彭伟也放了心,小裴先生在春城很有名,起初不过因为他是“王谢赢回来的小先生”,后来就是“小裴先生特别害羞,看见年轻女子都脸红”,虽然现在看来已经不再脸红了,但是这么长时间就只抬头往自己小姨子处看了一眼,这个年轻人真是规矩啊。
    ——裴回也不是看见年轻女子都脸红,只是在被逗得窘了时候才如此,但世人都好以讹传讹,所以在别人心里,他就是一个未经人事的、很规矩的大夫,无形中找他看诊的女子就比别处多了那么些,他对妇科的研究,无形中也就多了那么些。
    王谢将秦筝薇交给他带,部分出于这方面考量·还有另一层想法,他知道裴回是断袖,绝对做不出有碍女子名节的事,非常放心··    至于他为什么不自己带……笑话,就算秦筝薇是认真学医的,他也秉承“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哪有裴回的细致周到更何况房里有一个越陌在,偏心的王大夫宁愿和越陌对坐,静静饮杯茶,也没时间亲自上阵管一个徒弟。
    秦筝薇还要为自己争取,王谢便苦口婆心,柔声道:“秦姑娘,这几天你先跟着容翔熟悉一下,三日之后若是心意不变,我便顾着姑娘,调整授课内容,如何”·    王大夫想对人和颜悦色的时候,自然是非常温和可亲的——他当年也是纵横花街柳巷,逢场作戏小意儿的话那是信手拈来,还能在一个小姑娘身上铩羽而归·    秦筝薇头一次听到王谢这么讲话,抬头见对方微微笑意,不由自主脸腾地红了,心头小鹿乱撞,只有点头的份。
    “秦姑娘先看看容翔怎么样坐堂问诊的,过会儿一起吃中饭·”王谢拍板决定··    “王先生,筝薇……既然是弟子,就不必叫‘秦姑娘’……这么客套了罢……”·    王谢正色:“未出师以前,都是以药为名,白芷半夏甘草枳实之类,秦姑娘如此独到,还是留有本名为好。”
他连取个名字都不愿妥协,偏将这话说成秦筝薇待遇与众不同··    秦筝薇这才不争了,心想不改名也好,省得日后差了辈分·但凡小女儿心思,喜欢一个人,这个人便都是好的,即使对自己不客气,也是事出有因,认真负责的表现,更何况现在理由十分之贴心呢。
·    秦筝薇见过王谢几面,那是王谢因为燕华停灵在家,出门为彭伟和他夫人探脉的时候碰见的——彭伟当然不会长期住客栈,尤其是夫人也过来了,他就在春城新置份产业,秦筝薇陪着姐姐过来。
    但凡家里有丧事,本人不可登门串亲访友,以免给别人带来晦气·因此三人将会面地点选在医馆,彭氏夫妇看完诊正好顺路用个餐,秦筝薇就是在诊断完毕被彭夫人邀来一起用餐的时候,与王谢擦身而过。
    那时候王谢心无旁骛,目不旁视,看完病就走,面容瘦削,神态冷淡,身材挺拔,气势冷冽·满头灰发,又穿着一身白衣,颇为引人注目··    秦筝薇听姐夫交口称赞王谢医术了得,又得知王谢家里新近故去了最近的亲人,王谢的头发甚至为之白了许多,真是情深意重的好男人。
于是就在那个时候,对王谢好感暗生··    后来,王谢是断袖一事,因为埋葬燕华时那块碑的缘故,春城泰半都知道了,秦筝薇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喜,这么有情有义肯负责的男人,将来必定会为家族负责,也就是必然会有传宗接代的大事。
她若是能乘虚而入……再说了,哪怕王谢之后还是喜欢男人,男人又不能给他生孩子,自己能生一个小小的如同王谢那样有气势的儿子,想想就很是得意··    再旁敲侧击打听,王谢是浪子回头,短短几个月就声名鹊起,这样有能耐的男人,绝对不能放过·    秦筝薇早在两个月之前就打着看诊的名义来过几次,偏偏都没赶上王谢坐堂。
她是想点名请王谢给她诊脉,无奈想让王谢诊脉的人实在太多,即便不是每人都等得起这么长时间,那也排了好几个月·秦筝薇正愁没办法靠近,老天就给了她一个机会,姐姐有孕在身,做妹妹的关心姐姐身体,跟王谢学医,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儿么·    上午跟在裴回旁边,秦筝薇已然打听过,裴回并没有姐妹,更没有兄弟,所以王谢口中“良人之弟”,大概是故意拿裴回做挡箭牌,她才放宽心。
    只不过中午一起用餐的时候,王谢身边怎么会多了个小孩儿,还管他叫“爹爹”小孩儿眼睛长得有点奇怪,所幸看着相貌不像王大夫,听说是干儿子。
秦筝薇听他管裴回叫舅舅,必定不是王谢亲生了·还好是干儿子,自己要不要展现一下母亲的风度如果这个小孩儿也喜欢自己,那再好不过……初来乍到,她没贸然去哄逗小孩子,能跟王谢同坐一桌,已经很是高兴了。
    况且,不知有意无意——一定是有意的——下午王谢讲课的时候,提到了义妁和鲍姑,前者是公认第一位女御医,后者据传发明了艾灸之术。
王谢充分肯定了女子在医术上可以取得建树,以及女子为医的先天优势条件·并且还提起小半年前裴家医馆里的裴小妹,年纪轻轻就立志做名医,尤其“着重”提出正是裴小妹令自己一开始有了求娶之心,引出后来赌胜一事。
    彭伟临走时,千叮咛万嘱咐秦筝薇“专心学医,重芳的脾气和医术一样厉害,你别去招惹他·上午连一个称呼他都得纠正,绝不会跟你客气”。
秦筝薇连连点头应承··    白天实在是太心急,她应该再温柔点,慢慢来的··    秦筝薇上午也看到病人拿着药方很是感激的样子,她觉得,其实会点医术也不错。
喜欢一个人就要投其所好,她就先研究研究医书罢··    ——这一研究,秦筝薇日后成为王谢医馆里有名的女大夫,此是后话··    在王谢的院子里,越陌听阿魏一五一十禀报王谢言行,当阿魏模仿着王大夫口气,说出之前那句话的时候,越陌不由露出一个微笑。
    ☆、第五十三章 爱人之间突发事件·“听说,重芳在课堂上,提起裴小妹,还有当年主动求娶之事”越陌斜倚榻上,懒洋洋似笑非笑。
王谢一回屋就听见这句问话,嘿嘿笑起来:“这个……”中午招待彭伟和秦筝薇,他不好不出面,先回去跟越陌说声抱歉,这才去大厅坐了·晚上王谢可不想再浪费时间虚与委蛇,上完课就钻回自己院子,结果迎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越陌向他伸出手去,叹道:“我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的事,恍如隔世。
现在想来,重芳那个时候可真不厚道·”·“也没有很不厚道·”王谢就着他手,挨着他坐下,“这都是你情我愿·要是没有那么一出,我们就和容翔失之交臂,没有容翔挑破窗户纸,我可是还在纠结该怎么相处。”
“我也是如此想的·”越陌点头,所以他早在公务里行了个方便给裴家秋城医馆,算是还个人情,“我的伤几时可以好”·“明日蔡大夫就到,商议此事。
你说过想快些好,我在想给你用植皮的法子·”王谢认真答道,忽地醒悟,“你有公事这就要走”·越陌没回答,抬起左臂,王谢很配合往他怀里贴了贴,好让他揽住自己,自己两只手也小心地搂上对方蜂腰,两个人都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听着彼此呼吸和心跳。
“一个月,完全痊愈·”还是王谢先开口,“最好的情况·”越陌不比以前,在这里无名无分,洛城才是根基,早晚总要走的,他得想个法子跟上去。
一阵沉默··“……就这些”越陌等了又等,没等到下文,忽然问出一句很是奇怪的话··听见越陌这么问,王谢愣了愣,忽然就笑了,他就知道越陌也舍不得他。
“天涯可有安排”·“我……”越陌欲言又止,还是沉默下来··“心疼我花费心血白手起家的产业还是舍不得我陪你回洛城涉险怕我胡思乱想还是你在胡思乱想”·“……都、都有。”
越陌将全身的重量交到王谢身上,“既希望,又担心·”·——希望我们能够在一起不分开,担心你不喜欢我的主张该怎么办··他又接到皇帝和王妃的信函了,皇帝不为公务,而是过来诉苦——皇后娘娘为了给手帕交出气,已经好几天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了。
而王妃很是聪慧,儿子明明说伤势不重,却迟迟不肯露面,连回信都是书记官代笔,焉有不担心之理·“天涯,都说了有我在·”王谢双手紧了紧,“你去做你要做的,我有这身医术,走遍天下又何妨别忘记,我可是空手套白狼,凭空都能挣出产业来。
就算日后挣不出来,你还不会养着我么天涯大人要始乱终弃了么”·“重芳……”越陌微一转头,唇角正好擦过对方面颊,不由顺势亲了一口。
送上门来的,王谢不可能错过,转过去拓展了一下唇舌之间的深入交流··在双方舌尖灵活度都很好地得到一番练习之后,还是王谢先收敛了,同时暗暗郁闷越陌换了身体之后,练武之人中气未免太足了些。
越陌舔舔唇角,也开始说正事:“既然彭伟打算资助于飞庄,我这个小世子也不能示弱·”早上彭伟从一开始过来到下午回去,消息尽在他掌握··越陌不出门而知天下事,起初怕王谢心有芥蒂,试探着问问要不要撤了周围耳目,被王谢制止。
王谢是这么说的:“上次我就是太自信,以为自己可以摆平一切麻烦,谁料想人算不如天算,莫名其妙招惹别人,虽然自己可以脱身,但还是没有保护好你·这种事发生一次已是后悔终生,再发生第二次,我就是九泉之下也绝对不原谅自己现在你身边有不少人手,可是面临的敌人也不在少数,我不想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出事。
反过来,你也不想我在你看不到的对方出事,所以耳目还是留着的好,通风报信都有照应·”·越陌的本意被他一猜即中··——爱人双方,替另一半着想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仅仅如此是不够的,即使对方理解并领情,也不过是中策,既领情又能达到目的,才是上策之举。
瞒着对方做事,就是再豁达也免不了阴差阳错的误解,有话不如坦荡荡直说·更何况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一起商量方是上上策··王谢深谙相处之道,越陌又何尝不是但以他的性子,总怕被误会,要这话从王谢口里说出来才作数。
况且王谢行正坐端,也没有什么好瞒着越陌的,虽然如果他想瞒,越陌也会很配合让他瞒着自己就是了·但王谢坦言不在意,越陌又怎么会不理解呢王谢连柳五叶七都悄悄叫出来给越陌行礼,反而不要求越陌将自己秘密人手全部亮出来,这份体贴,越陌愈发觉得对方实在是通达,暗自也打定主意,要努力争取,和王谢长长久久,光明正大在一起。
“既然小世子不甘示弱,我就笑纳了,反正这儿从设立时,就算上有你一半了·”·“那我便将这一半变得名符其实·”·他并不提秦筝薇之事,王谢都肯跟着他从头开始,秦筝薇根本算不上问题,况且他自然不会让爱人白白跟着他,王谢不在乎,他可在乎,双方差距太大,别人看在眼里,会怎么想王谢他不能让任何人轻视了王谢。
“你说,我们将这里变成天下第一大医馆好,还是隐世之家更好”王谢反倒没有立刻同意或拒绝,很认真的探讨··越陌几乎稍稍一顿就明白他的意思,笑道:“我暗中操持,务必是后者。”
是后者,才能中立,才不会卷到过多的是非纠纷中去··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闷声发大财,果然深得我精髓·”王谢正中下怀,顿了顿又道,“等你需要筹码时,这是你来日的后路。”
“这是我们的后路·”越陌低声道,“回洛城以后我会抓紧选几名继任者,等王爷将大权转交给我之后两三年,大局定下来,我们就做个闲散王爷和游方大夫,直到有人可以成功继任。”
“若你放心,我可以帮你掌眼·”王谢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忐忑,他可以挑出上辈子的“庄主”,只怕越陌不信··“也好。”
越陌想的是王谢曾经烧糊涂胡言乱语,似乎自己从那个时候起察觉少爷变化甚大,包括迅速变得神奇的医术,那时候他满心只要少爷能自立谋生就好,之后虽然有怀疑,但人没变,还是这个人,不到半年,能做出如此多事情,必然厚积薄发,绝不是空口白牙就可以的。
因此对于王谢的意见,他会很认真考虑··“那就洗沐歇息罢·”其他事情慢慢分说,慢慢处理便是,如若不然,怕是真要通宵达旦长谈了,越陌心疼王谢,王谢心疼越陌,两个人看看天色已晚,不约而同止住话头。
至于晚饭后想拿着医书过来求教的秦筝薇,半路上“偶遇”风依涵,就着王谢和裴回的爱好八卦了一番,天就晚了,不得不回房··而此时在王谢的老宅之中,小蔡大夫正在狠狠欺负蔡大夫,因为第二天蔡大夫要去于飞庄,小蔡大夫很是不甘心,甚至把蔡大夫欺负得哭了又哭。
蔡安和不过一个陌生人,受王谢所邀,远路而来,不多久主人家就惨遭变故,他觉得自己师徒再打扰下去并不合适——毕竟,当初王谢邀他的目的就是为燕华治伤,而在万事俱备,只待正式开始的时候,对方就不幸遭难,自己这一趟算是白跑了,再留在主人家里,恐怕有点死皮赖脸的嫌疑。
蔡安和只有尽心尽力照顾好医馆,想在办丧事期间尽力帮王谢打理杂事,等对方精神稍缓,他就告辞,免得主人家触景生情··谁知王谢不许,甚至在他没提出离开之前,就继续拜托他在医馆中坐堂,并照应自家老宅,理由一是怕自己在老宅触景生情,二是蔡大夫在哪里都是行医,不如留在春城,还能有个照应。
王谢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对蔡大夫如此放心和看重,蔡安和哪有不领情之理·是以现在春城“康安医馆”就是蔡氏师徒坐堂了··接到王谢托“蒺藜”捎来的书信,蔡大夫一看,又是邀他共同治伤,又是外伤。
于是他将自己的工具清点一番,准备带上:大中小割刀、尖头方头剪、小烙铁、夹剪、小钳子、弯针、三棱针等等,毕竟都用了许多年,这些使惯了顺手··他徒弟蔡鹤一听他要走,虽然有些不情愿,也不是蛮不讲理,只缠着师父要甜头,蔡大夫素来心软,于是……·所以第二天,小蔡大夫是在地板上醒来的,而蔡大夫不得不往雇来的车上多放了两个坐垫,两个人都揉着腰,暗道下次务必要把持得住——一个要把持得住不能再被踹下床,另一个要把持得住不能……哭得太丢脸。
  ·  ·    ☆、第五十四章  越陌被动刀·见到王谢的时候,蔡安和放心地笑了:“重芳近日精神不错·”王谢眉眼间少了阴郁冷淡,这般轻松自若的神态,有多久没出现过了蔡安和暗暗揣测,莫非出了什么喜事·“很是不错,”王谢并不否认,“辛苦安和过来一遭……嗯,安和可要先休息”用眼一打量,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蔡大夫醋意未眠太大。
蔡安和老脸有些发烧,双方交换了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王谢领着蔡安和,特意照顾对方腰酸背痛,因此慢吞吞往自己院子走,问了问蔡大夫日子过得如何,小蔡大夫可好之类的话。
无论是信函里还走来这一路上,他都没有详细交待越陌的伤势,毕竟大夫要自己判断了才好,预做形容的话,可以会造成先入为主的印象,忽略一些细小病情··——这也就是对越陌,王谢是一千一万个小心,若是换了别的病人,他乾纲独断,绝不肯与另一位大夫共事。
越陌早早收到消息,将公文信函一收,叫菲菲和礞石过来——当然,菲菲在越陌默许下,事先很是敲打了礞石一通,什么机会难得,什么公子很重视,什么现在不搞好关系,是丢公子的脸,什么跟着公子就要彰显良好的教养云云,礞石心里也存了为公子争脸的心,忙不迭点头应允。
蔡安和与越陌见面,也很是为对方脸上颈上的烧伤可惜了一回,这容貌若是不能恢复,真正令人扼腕叹息·他仔细研究过伤势,便与王谢开始商讨该如何处理·越陌伤口创面过大,不好痊愈,法子不外几种,其一便是自然恢复,其二是拉伸扩张伤疤周围皮肤,将之缝合,其三是截取腰腿处大片完整皮肤移植覆盖在疤痕之上,其四便是取厚厚的皮片,连皮带肉一起移植。
原本医家之先例,并非没有植皮一说,只是往往以狗皮或鸡皮替代·前者贴于腹部以医治金创肚破肠出,后者乃是用活雄鸡一二只,急急撕取鸡皮贴于伤处,与人皮缝合后,细细包扎,缠护保暖,多用于割喉等颈项伤。
不用自身皮肤,无非因着肚破肠出或者割喉重创,乃是急症,伤者性命就在须臾,哪有功夫慢慢截取自身皮肉只是病人痊愈后,伤疤明显异于自己身体,或毛孔粗大,或干脆就生长动物毛发,望之迥异常人,但死中得活,也没人计较这个。
——可那是别人··王谢虽然也不计较这个,但他有更好法子,也有更多时间,给自己心上人治疗,为什么不做得更好·最妥当的法子自然是第一种,不过耗时也最久,越陌等不起。
王谢心属第二、四两种方式,能够覆盖伤疤,之后留下疤痕不过一线,很容易祛除··只是越陌受伤的部位不很容易动刀,还要斟酌,毕竟移取皮肉之事,对身体本身造成伤害,旧创未愈又添新伤,乃不得已而为之,便是条件允许的时候,能不移则不移。
至于筋肉纠结粘连,便要动手梳理,梳理不得便截去坏死之处,以催生之法使肌肉重新长好以接续··午饭是三个人一起用的,蔡大夫起初担心病人听了不舒服,王大夫摇头说没关系,越陌插嘴道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本人岂不是更好,于是三人就乐呵的在屋里用餐。
今日准备在餐桌上表现一下的秦筝薇,期望又一次落空,她给自己打气,一定要让王谢刮目相看,跟裴回打过招呼,用罢饭就回屋背书去了··小世子要在身上大规模动刀子,这不是件小事。
蔡安和还没到之前,王谢已经列出单子,越陌吩咐手下去寻药了,各种各样的药材,趁着夜色,源源不断往于飞庄里送·短短数日功夫,小院的一间侧房就堆了半屋子大盒子小匣子。
除了药材,大坛大坛的好酒,成匹成匹的雪花细绢,大量柔软的细白布,精米细面,银丝木炭、小火炉……流水般往王谢院子里搬·甚至还有好几坛水蛭,两个蜂箱,三篓毒蛇——当然蜂蛇水蛭这些活物不敢进院,放得远远的。
王谢选了又选挑了又挑,赞叹果然有权势有地位就是好·越陌笑问既然如此羡慕,要不要奉承抱大腿·王谢一听就立刻身体力行了,还蹬鼻子上脸问抱别处行不行,越陌挑眉反诘:“我说不行的话,重芳的手可以从我衣襟里面出来么”·答案必然是“不可以”。
更多的答案必然是“得寸进尺”··越陌舍不得像蔡大夫那般,硬气地直接上脚踹,所以被王谢得手这种事……咳咳··洛城之内的王妃终于察觉到宝贝儿子绝对有事瞒着自己,为此提枪冲到王爷跟前,拍桌子叫板大闹王府的时候,王谢严肃地递给越陌一碗麻药。
越陌躺在铺着洁净白布的桌上,除了王谢,身边还站着郑重其事的蔡安和、菲菲二人·蔡安和和王谢两个人主刀,菲菲有些功夫,负责点穴及杂事·裴回、礞石在屋外,亦随时待命——这是为防万一,出现意外,他俩或烧水或煎药有得忙。
空荡荡只有一张长桌的房间,早就清洁打扫完毕,清水烈酒,崭新布巾上好的细白绢,瓶瓶罐罐的药膏药粉药汤,小刀剪镊子针线等应用之物,检查了至少五遍··越陌全身只一条被单,横盖脐下三寸之处,就着王谢的手,将药尽数饮下,口腔萦绕着一丝丝甜味——自然是王谢在药中特地添了些甘草——微笑点头,一一望向众人:“有劳大家。”
目光最后定定落在王谢身上·最费心的人是他的阿小,听阿小说过,平时撒出去一闻就倒的迷药,总归有些小毒,这麻药改进过,会让他身体更加舒适··菲菲上前,点了越陌睡穴。
她不明白少主为何如此有信心,但她支持少主的一切决定··王谢见越陌双眼合拢,呼吸悠长,便取金针刺了几个部位,发现无反应的时候,点头沉声道:“开始。”
即使将近花甲,王妃保养得一如未至不惑,那眉眼间依然风姿绰约,不减当年——而手里的银枪,亦锋利不减当年··王爷一个手抖,笔下辛苦三个时辰的丹青上,滴了好大一串花青色,生生将美人图变成恶鬼鉴。
“哎呦哎呦,这可是我给夫人准备的生辰礼……”王爷还来不及肉痛,王妃一枪就戳在美人儿腮侧:“大月亮,我儿子到底怎么了”·王爷无奈看着自己五寸厚的花梨木画案正中多了个指头深的空洞,忍不住一哆嗦:“小颜儿,有话好说,啊,好说。”
“哼……”老夫老妻互相叫小名儿,平时拿着肉麻当有趣,现在王妃可顾不上,儿子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必须比丈夫重要··此时越陌身上被划下了第一刀,刀口笔直,深浅适中,持刀的手干燥稳定。
鲜血稍微一顿便从刀下流出,菲菲用布巾拭去··当王妃怒气冲冲动静太大,王爷愁眉苦脸安抚不住,以致悄悄送信给皇帝救命,皇帝过来一番先是打哈哈之后唇枪舌战纠缠的时候,王谢正在越陌腰腹之处,截取皮肉。
皇帝被王妃武力“说服”,不得不下令拟旨,宣小世子回洛城的时候,王谢缝合好越陌最后一块皮肤,打个漂亮结子,菲菲用小剪子剪断了线尾··而当这封急诏还在半路上的时候,越陌躺在床上,被勒令不得有半分动作,正在听菲菲给他念信——繁露山庄一把手,宓王殿下,原主父亲的亲笔手书。
缝合伤口用的是上好桑皮线,现在过了五六日,越陌脸上肩上手上身上的线都依次拆过,针脚依然很显眼,而左手因为皮肉少关节多,还没有拆线··王谢拿铜镜给他照,笑他是蜈蚣精,又用轻薄细绢包扎防止伤口走形,越陌被裹得动弹不得,飞了好几枚眼刀。
当然到了最后,事情是以王谢自觉把耳朵送到越陌唇边求咬求欺负求蹂躏而结束的··宓王殿下··于公,这是越陌真正上级,于私,这是自己身体的亲爹。
王爷在信里肯定了他找神医治伤的行为,谴责他为什么不回家,害母亲担心,从而自己在家里的待遇直线下降,引经据典,挥毫如墨,尽显文士风范,洋洋洒洒写了十几张纸。
越陌听完这封信,叫菲菲将信纸一张张呈给他过目,字里行间自有二人之间特殊的联系暗语,那才是他上级兼父亲的真正意思··越陌默默看完信,示意菲菲退下。
正好有父王为他遮掩,省得他考虑要不要直接跟他母妃说实话,或者通过皇帝表哥委曲进言··越陌不敢确定自己对着宓王和王妃,能不能叫出“父亲”、“母亲”,尤其母亲最是关心儿子,即使拥有原主记忆,毕竟不是本人,他担心露出破绽。
还是如他跟父王所商讨的那样,敌国蠢蠢欲动,再去历练戍边罢··当然,必须带上王大夫·· ·    ☆、第五十五章 越陌解封的前尘往事·不用越陌下死命令,他身边人都知道小世子为了求伤口迅速痊愈,决定以身试险移植皮肤,这伤虽不危及内腑,但是创面太大,也是生死攸关。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听王大夫讲,此法如处理得当,痊愈更迅速,且日后加以修整,几乎连疤都没有··因此除了小世子本身安全外,务必保护好王大夫和蔡大夫,不能有任何闪失。
尤其是王大夫,随叫随到都嫌慢,小世子的人都明白王谢能时时刻刻守着小世子才是上理·王大夫只有一个,又要教课,又要打理庄子,还要照顾自家主人,分身乏术怎么办·于是大家纷纷自动自觉请命——管理于飞庄没问题。
教小学徒背书认字没问题·收药材卖药没问题·给大夫和学徒们发些补助安排生活没问题。
至于敢过来打扰王大夫的对不起,我们先解决了罢··比如:秦筝薇··秦筝薇在于飞庄呆了将近一个月,除了课堂和问诊的时候,竟然没有见到王谢一面,而当她想去找王谢请教问题的时候……风依涵总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
——于是风依涵就很是“偶遇”了秦筝薇几十次,舌灿莲花,大献殷勤,现在庄子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秦姑娘是风依涵正在追求的“心上人”。
即使秦筝薇没和风依涵纠缠,也往往会遇上被阿魏引来的裴回或者其他大夫,将她的疑问解决··秦筝薇毫不气馁·她既然打定主意要王谢重视自己,必须先在医术一道上有所斩获。
怀里抱着好几卷医书,她不仅仅看见大夫有空就见缝插针去问,便是见到大堂有女病人,就主动过去帮忙·王谢授课完毕,第一个冲上去请教的必定是她,而且提问有的虽说浅显,并非书中生搬硬套胡搅蛮缠,渐渐王谢也高看了她几眼,说话亲切许多。
秦筝薇得到鼓励,为求王大夫一笑,钻研的更欢了··当然,风依涵才不是对秦姑娘一见钟情,二见倾心,“不让秦筝薇打扰到王大夫”这条命令,半是自己主动要求,半是越陌顺水推舟的明示。
到不是越陌不相信王谢定力,只不过,他也想和王谢抓紧时间,多多相处··现今的王大夫也很知情识趣,除了上课外,能不出去就不出去,能呆在小世子身边,就拿本杂书连看带念。
喂饭喂水,洗发擦身,将菲菲日常贴身工作抢了大半,且甘之若饴·看着他抱着小康在一边玩,越陌一点都不觉得闹··王谢只在越陌处理公务时,自觉回避。
今天菲菲给越陌念信的时候,他也有自己的事情——小少年跑来报信,有快马和篷车过来··前脚刚刚收到信,后脚小院外头就响起热情招呼:“重芳重芳我来看你啦”·——四条腿终归比两条腿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尤其是林虎峰的坐骑是那匹神骏通人性的宝贝大黑马。
于飞庄不在春城之内,郊外不用牵着马走路,他直接打马飞驰,眨眼就到了庄门口·张伯认得林虎峰,这位跟主人家是登堂入室的交情,不用禀报,林虎峰把马往门口一拴,轻车熟路自己往王谢院子里走。
越陌躺在里屋,听见林虎峰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不可置信的愣住了··这是他变成越陌以后,初次听见林虎峰的声音··而脑中一直萦绕的、恍然如梦的零散记忆,忽然就随着林虎峰的声音,撤去云雾缭绕的面纱,变得清清楚楚。
在变成越陌的头几天,他一直在梳理记忆,大量原先越陌留下来的记忆如潮水涌至,仓促间只能大概滤过一遍·而夹杂其中的,他也不清楚是梦境,是前世,是今生,是未来,或者到底是什么。
林虎峰的声音,在他的一个不知真假的场景中,听到过··在那个场景里面,他依然双目失明,只能摸和听··摸到的是密密麻麻的灌木枝,大大小小的树干,粗糙石头和冷硬泥土。
听到的是外面是呼呼风声,树木窸窣声,偶尔有凄厉不知什么动物的叫声··身上只有两层单衣,冻得发抖,指尖冰冷麻木,腿骨钝痛,身体下面不能启齿之处非常难受,极其熟悉的难受。
他不晓得身在何处,大概是荒郊野外·他不晓得什么时候,大概是晚上··印象里,他只是知道,那个时候的少爷不是现在互通心意的少爷,而是一直打骂他嫌弃他的少爷。
少爷带他出门,车子行了很久很久,然后……然后少爷叫他下车,拿了他的盲杖,给了他细细麻绳的一端,让他往前走,一直走,走到绳子绷紧为止,少爷特地给出解释,要拦截什么东西。
·他走了又走,一直没有停下来··而绳子,从来也没绷紧过··如果他站在原地缠一缠,会发现这根麻绳长不过一丈··甚至,一回头就能看见绳尾。
他看不见,但是心里太清楚了,以至于连停下来缠缠绳子都没有做过··——绳尾拖在地上,蹭过落叶和土地的时候,怎么会没有声音··他耳力很好,甚至听得见远处轱辘辘的车轮声。
少爷终于不要他了··他觉得少爷的态度太明显了,自己之前吃过的苦和现在比起来,就是个笑话·这样也好,生无可恋,手里有一根绳子,是用来自己了结自己的么·身上渐渐冷起来,如果他自己了结自己,还是找一个偏僻的地方为好,这里既然有车马可以到,自己的尸体必然会被发现。
他不想死了以后还被翻检身子,尤其是这样残坏的身子··对不起,少爷,我很笨很没办法,伺候不了你了·脸庞湿冷,他知道自己在流泪··不知过了多久,就这么摸索着乱走,身边树枝越来越稀疏,他冻得哆哆嗦嗦,完全麻木,感觉不到。
再后来,就被什么东西绊倒,从斜坡滚了下去,大概……在昏迷之前,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同时耳边就听见一声惊呼··他一直想不起来,现在倏然醒悟——那是林虎峰的惊呼。
随着这声音,他不由惊得睁开双眼——咦自己又能看见了·一只手拍拍他肩膀,带着笑意:“柳长官这是瞌睡迷障了”·“……嗯。”
他回头看见隔壁殿的典吏长,他的白衣同僚关切的脸,不由点点头,很自然地道,“没关系,只不过梦见活着时候的事·”·“这几天大家都忙,你也要保重身体,昨天的功德卷宗你可审阅完了我帮你带去给判官罢。”
白衣同僚坦然从他面前拿走一卷文书··他道了谢,对方离开后,他才有空打量这间高有一丈,广袤无边的大殿,自己正坐在一张桌案之后,不过是位于大堂前方数百桌案中,最前方最高的一张,周围来往青白衣的小吏,有的奋笔疾书,有的在大堂后面无数个书架之间来回穿梭。
刚刚他在瞌睡,下面的人便不敢打扰到他,见他醒来,方抱着书卷走到他旁边禀报处理··他叹口气,从一名小吏手上拿过文书,一边工作,一边才想起自己早就死了好几十年,现在在阴司,从小小的书吏做到一殿的典吏长,也有好几十年了。
他还记得自己曾经被抛弃又被好心人救回去,他当那次是最后的转机,或许少爷会好好过日子··然而,并没有··他的全部念头,最后随着死亡而戛然而止。
最后一次,他的少爷会记得他么·他是为了少爷而自尽的,好让少爷去交“投名状”,即使落草为寇苟且偷生,少爷也要活下去啊·想着就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小腹,他把刀捅进自己肚子里,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当年剧痛无比,现在差不多早忘记伤口具体在哪里了。
只是关于少爷……怎么就还没忘记呢·他起来活动一下,继续审阅功德卷宗·这一卷是个善人的生平,功德有许多,他一目十行看着,就快收尾的时候,一个青衣同僚走过来叫他,上司找他有事。
“……有事”·疑惑着来到前面审判大堂,陆判笑眯眯向他招手:“柳长官·”·“判官大人·”·寒暄几句,便进入正题。
“柳长官在我司,可知已过多少年月”·既是自己的上司发问,他自然要尽心回答:“自来时已有一甲子·”·“柳长官可称举事审当,恪勤匪懈。”
陆判不吝赞扬··他连忙谦逊:“分内之事,愧不敢当·”·“今有一事,尚需劳烦柳长官·”·“大人如有吩咐,下官必尽心竭力不敢辞。”
“便是柳长官溯回过往,还阳之事·”·“……送我还阳”一惊之下忘了谦称··“柳长官,你的尘缘,是断了又续的。”
他愣住——阳世间,谁还会记得他·“溯回过去,你愿是不愿”·“溯回……过去”一念及此,忽然觉得身上剧痛。
——被烧伤痛醒,他盯着边城常见的、灰蒙蒙的床帐,发现一切不过是梦中梦···    ☆、第五十六章 原来如此·越陌仔细回忆,这梦最后,似乎是他和上司的对话:·“……为何……”手足无措。
“……有人发此宏愿,本判故此询问柳长官的想法……”和蔼可亲··“……溯回之事颇费周折,不仅是下官尘缘,想判官大人必另有打算……”凝眉沉思。
“……柳长官果然聪明……不过顺水推舟,一举两得……事关气运,到时便知……”故作高深··“……倘回到过去,便是如今之我将过去之我杀死替代,过去之人也非如今之人……”稍微迟疑。
“……谁在胡说八道要取代过去就是杀死自己从来都只有一个柳菀,你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如今,你在过去,过去就是你的曾经,哪里还会有第二人这些之前的记忆,本判先替你保管……”陆判继续微笑,“恭喜柳长官。”
想来在自己借尸还魂一刹那,被正好掷入胸口的那枚青色光团,便是之前自己的记忆··自己当时半信半疑,还是选择了还阳,想着判官大人“事关气运”的交托,更是想着……即便放下也还挂念的那个人。
哪怕重活一回,能再次跟在少爷身边,也是好的··——且慢,当初陆判说的可是“有人发此弘愿”,那个人,是谁·他追问陆判那个人的身份,陆判以一句“天机不可泄露”遮掩过去,只是他的同僚很羡慕很赞赏对他说了好几声“恭喜”。
是父亲母亲还是祖上庇佑他觉得这个可能最大··会是自己同窗好友或者座师么似乎都是怕受到父亲连累,忙着和自己撇清干系。
还会有谁自己交际本就不广,会是谁呢·要是少爷能有这份心就好了,不过他也知道少爷不会有这么大能力·能让人重活一世,需要多么大的愿力至少在阴司这几十年,听过的类似发愿转世委实何止千万,真正能够做到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起初越陌记不很清,只当是因为生病的乱梦,如今被林虎峰忽如其来的一嗓子,竟然将之前梦境串联起来··原来他死过不止一次,原来他此生就已经是重活,原来过去必然发生的事,会因为一念之差,而有大大改动,天壤之别·……原来,自从少爷浪子回头的那一刻起,不仅少爷避免了穷困潦倒,落草为寇的命运,他也避免了被抛弃被嫌弃最后自尽的下场。
生死一念,善恶一线··越陌感慨了阵,打定主意:判官说过,即使回到过去,过去的自己与重生的自己也始终都是一个人,并非两个世界,世上的所有人亦是如此,而自己拥有过去的那些记忆,王谢并不知道,甚至没经历过,如果和他讲了,他为此胡思乱想怪到自身就糟了,因此自己两世记忆甚至阴司的事,无论如何也不能告诉他·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而陆判还说过“顺水推舟”与“事关气运”,言外之意,便是希望遣人去更改些什么,而正好有人发愿,自己可以溯回过去,所以陆判便将两件事二合为一了么·莫非……便是注定自己借尸还魂,以越陌之名义行事·既然没给明确答案,他就继续顺其自然,冥冥之中,一饮一啄的天定,何必杞人忧天。
况且能跟王谢在一起,这辈子他觉得自己实在重活得值·将思绪整理好的越陌,将自己重活的原因归结到判官要他“以越陌之名行事”之上,对这个身份更是不加抗拒。
王谢抱着小康进来,见越陌将追忆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到自己的时候多了几许温柔,有些不明所以,想了一下,抱歉道:“芝夏和虎峰过来了,中午让菲菲照顾你如何”·“嗯。”
为了让脸上伤口早日痊愈,王谢不许他多说话,所以他就嗯了一声·宁芝夏和林虎峰的份量,在他的心目里也十分重要,不仅仅因对方曾经雪中送炭,而且自己前世,就是遇到这两个人,将自己送回去的。
王谢亲亲他脸颊,表示歉意,越陌微微一笑:“好好招待人家·”·他和林虎峰相处时间更多一些,很喜欢那个大大咧咧有些莽撞也很刻苦用功的年轻人,而自己还没有看清过对方样貌。
想到这里先是稍稍感觉遗憾,随即又稍稍有些期待··那时候自己看不见,听王谢形容林虎峰与裴回相处得颇不错,两个人说笑打闹,那神态举止十分有趣,如今自己看得见了,希望还能看到这场面。
如果王谢肯让自己起来活动活动,能和大家一起吃饭就好了·“少爷老妈子”管得太多,他抱怨耳根听出茧子了,对方还可恶的用舌头去“摸”,若不是他不能动……若不是他不能动……越陌觉得耳根“磨出茧子”的地方,已经红了。
“公子,今日中午想用些什么”菲菲问··越陌想了想,语中带笑:“多做些手擀面,六份……还是七份罢。
除了我那碗,别的都筋道些·”他有八成把握和宁林二人见面了··宁芝夏赶着车,行走得慢,等来到于飞庄前,王谢已经很是隆重地迎出了门口··“重芳。”
宁芝夏还是那身姜黄色宽大斗篷,下得车来,拱手为礼··“芝夏兄·”王谢微笑还礼,“我已准备好为芝夏兄接风洗尘,请·”·宁芝夏微微点头,目光投向小康,先微微一怔,随后醒悟:“义眼”·“正是,漂亮许多不是么”·“确实。”
宁芝夏表达喜爱的方式十分简单——手伸进斗篷,出来时多了一串玉色项链,由十数个小小圆环首尾连接在一起而成,那圆环仔细看去竟是……“寰椎”·王谢当然认得,环状薄薄的骨头位于风府穴之下,哑门穴之上,看大小这是动物的,想到宁芝夏北上,果不其然宁芝夏道:“貂寰椎。”
顿了顿又道:“车上还有几块雪兔皮·”·“多谢多谢·”王谢逗着小康叫宁芝夏叔叔,“小康谢谢叔叔·”·宁芝夏此次过来,一是生意,二想探望一下王谢的情况,失去爱人之痛他没感觉过,但失去家人,对他来说刻骨铭心。
更何况这是仇杀,王谢虽然拿到仇人头颅,但心中的空荡荡并不容易填补·忙碌于行医教书是一法,裴回和小康亲情牵扯又是一法,自己能给他找些事情,也未尝不是一法。
他肯定王谢可以从阴影中走出来,只需要时间··而这时间——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迅速些·不错,此时的王谢,不复之前消沉冷冽,笑容并不生硬,没有隐藏什么郁色,说话也很是亲切自然……是掩饰太好还是返璞归真·裴回中午结束坐堂,看看病人出去了,自己站起来揉几下腰,走出小小隔间——旁边突然伸过一只手臂,勾着他肩膀使劲一转一带,裴回就觉得眼前一花,两条腿离了地,一声响亮的“容翔”耳边响起,随即整个身体被颠了颠,“容翔你还是那么轻——哎别抓我头发”·“哎哎哎——”等明白过来,还在挣扎的裴回就僵住了,自己被林虎峰一手揽着肩,一手托着膝弯,抱在半空,而自己的一只手插在林虎峰的发髻间。
“虎峰你怎么在这里”·林虎峰乐呵呵地,又掂掂裴回,打从第一眼看见裴回,他就想知道这位瘦瘦的小裴先生有多重,这次一见面起了促狭之心,忍不住就直接把人抱起来掂量了掂量。
“放我下来,幸好今天秦姑娘不在,不然被她看见就尴尬了·”裴回不生气,只是有点无奈·毕竟他在林虎峰面前以长辈自诩,虽然曾经钻进对方怀里哭过,可那时候谁还计较。
“秦姑娘是谁啊”林虎峰追问··“重芳安排她跟着我坐堂,学妇科的一位姑娘,很能干,也挺漂亮的,中午你就能看见——还不放我下来。”
·林虎峰这才把人放下,他身着浅米色短打,袖口挽起到臂弯,挠着头嘿嘿笑着:“容翔容翔,我给你带礼物了,有没有想我”他可是还记着裴回扎到自己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觉得这小先生无论是精神还是身子骨都太柔弱了,得好好补补,这次进山搜罗了一堆“好东西”准备送裴回。
本来这不过是普通问话,裴回认真想想:“想过,很少,因为太忙了·”·“哦那什么时候会想我”·“搬东西的时候,还有哄小康的时候。”
前者是因为林虎峰力气大好搬重物,后者亦是因为对方力气大,可以举着小康“飞高高”,飞很久都不累··“小康的眼睛是怎么弄上去的”·“那是义眼……”·两个人说着话往饭厅走,半路上林虎峰一拍脑袋:“错了,方向不对,我们应该去重芳的院子,我大哥也来了。”
“宁大侠也到了”裴回眼睛闪亮亮的,“虎峰,这次你有什么试炼要我帮忙么”·一开始他被宁芝夏气势镇住,后来发现是个误会,对方只是性子清冷,喜静不喜动,不常说话而已。
单单从宁芝夏收到消息就立刻赶来,出门找寻燕华仇家蛛丝马迹一事,裴回已经明白对方是面冷心热··提到“试炼”,林虎峰顿时愁了一张脸:“不是吧,又要作弄我啊。”
 ·    ☆、第五十七章 终于见面的小心思·宁芝夏和王谢已经入座,正在哄小康吃饭,小康拿着自己常用的黄杨木圆柄小勺,往嘴里扒着面条,嚼嚼嚼。
起初对于陌生的宁芝夏,小康一开始是害怕的,小身子往王谢旁边一个劲儿地靠··王谢连声哄:“小康儿不认识宁叔叔了小时候宁叔叔还抱过你。”
说着,牵着小康的一只手,送到宁芝夏面前··宁芝夏将自己的手伸出,掌心向上,给小康摸··小康碰碰··宁芝夏弯曲手指,挠挠小康手心。
小康动动指头,试探着挠挠宁芝夏··宁芝夏靠近,低头吹了口气,让小康摸他的脸··小康一只手摸过了,又上另一只手去摸··他摸到眉毛,宁芝夏就挑眉;摸到脸颊,宁芝夏就幅度很大地动动嘴,牵动颊上肌肉;摸到嘴巴,宁芝夏就时快时慢变幻口型,总之是小康摸到哪里,宁芝夏就动哪里。
小康咯咯笑,把宁芝夏整张脸捏了一遍··现在他不很怕这个陌生人了,还给了“芝夏叔叔”一个抱抱,附送一枚湿哒哒的吻··王谢表情有些微妙,他可从来没想过这位会放下身段哄小孩儿。
宁芝夏抬头,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看了王谢一眼··王谢立刻一脸欣慰:“芝夏兄,入座吧·”·宁芝夏点一点头··大人要等人齐了才动筷,小孩儿可等不得。
王谢盛了小半碗面,浇上浇头搁上菜码儿,拌匀了放在小康面前··面条和米饭不同,细长条滑溜溜的,勺子稍微一动就掉了,小康光闻见香味儿,吃的时候却咬了几口空勺,于是较上劲了,小脑袋扎进饭碗不抬头。
终于吃到面条,小嘴巴动阿动,腮帮很明显鼓起来一个包·王谢便将他小碗里的面,拿筷子夹断,这才省得小康吞咽不下··小康终于能美美吃面的时候,听见有些熟悉的声音。
“手擀面我就爱吃这个”林虎峰摩拳擦掌··“宽点的,劲道点的,没错罢”王谢笑道。
“没错没错,好香好香……”林虎峰吃得稀里呼噜··饭桌上,只要有一个人吃得开心不住嘴,看着他,其他人胃口自然都会不错··裴回就坐林虎峰身边,见对方吃得香,自己捡了好几大片猪肉,直接放对方碗里。
林虎峰先是一愣,立刻筷子一转,回敬裴回虾仁二枚·想了想,又顺手扒拉了一块鸡蛋,夹给坐在另一侧的小康··小康不晓得他林叔叔给他添了菜,扒拉扒拉三两下,吃得很香。
他跟林虎峰接触时间更长一些,朦朦胧胧似乎还有印象,是以当林虎峰坐在他旁边的时候,他并不害怕··听着隔壁影影绰绰的热闹,越陌不由莞尔,就着菲菲的手,慢慢咽下最后几口煮得非常过火的面条——王谢嘱咐过,要是他还想脸上不留疤痕,腮帮不能用力。
菲菲收拾碗筷,往小厨房走,林虎峰眼尖,隔着窗户一眼就看见了:“重芳,这是谁”·王谢就等着他问,立刻道:“她是莫公子的贴身侍女菲菲,这手擀面就是她做的。
莫公子就住在隔壁,是我记名弟子·”·“她有武功”林虎峰兴冲冲道,“莫公子的功夫怎么样能不能和我切磋”·宁芝夏关注的是另一件事,作为莫公子的侍女,却来操持他们几人的中饭,这是什么缘故况且,纵然是记名弟子,也断断没有这么久未出现向师父招呼一声的道理。
王谢自然而然的接着林虎峰问话回答,顺便解释清楚:“切磋之事最近可不成,他也是我的病人,前些日子刚刚动过手术,还不能动弹·”·“那么严重……”林虎峰有些蔫,“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好。”
裴回分辩道:“不是内伤或者骨折,是缝合了皮肤,刚刚拆过线,乱动的话就白白费功夫了·”·“我先哄小康午睡·”王谢见小康打呵欠,跟大家道个歉,抱起小孩儿往里屋去。
“先生,”菲菲敲敲敞开的门扇,恭敬道,“我家公子送几位客人一些消遣,不成敬意·”她掀帘而入,左手提了双层食盒,右手一小坛子酒,见王谢抱着小康起身,便道:“公子说,若先生无暇分身,小康暂时婢子来带就好。”
王谢便笑道:“如此说来有劳·”·菲菲这几天也没少了抱小康,尤其小康长得和自家少主太过相似,还带着残疾,她又是疑惑又是心疼·自家少主对这个小康很好,这是亲生父子的原因,还是单纯因为相貌·大串紫莹莹圆葡萄,六枚黄澄澄磨盘柿子,一盘新栗,一盘南瓜子。
那酒打开封泥,满屋桂花香··就连不懂酒的裴回也得出这酒好喝的结论,中午这顿饭用的是宾主尽欢··林虎峰拉着裴回,跟他大哥请示:“我能带容翔去取礼物么”·宁芝夏道:“先谢过莫公子款待再说——重芳,可以一见”·这正中王谢下怀,王谢从看到越陌投向窗外回忆怀念的目光时,就想着之前他没看见过宁林二人,必然有意认认本人相貌,简单交谈的。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我去问问他是否已经歇下·”·——自然没有歇下··越陌就等着他过来呢,不然为什么提早用饭,为什么在众人吃到一半的时候,让菲菲在院子里露个脸,还抱了小康来自己这里午休,又是送酒又是送干鲜果品的献殷勤·众人进门来见到的,是靠窗的榻上,越陌拥被而坐,披了件佛头青织锦缎袍,内里月白色衫子,薄薄细绢从领口袖口延伸出来,从领口一直到大半张右脸都裹着薄薄细绢,左手更是包扎严密。
从细绢中透出那一双黑亮有神的眸子,菱唇粉红··王谢互相引荐,越陌唇角微翘:“失礼了,天涯本该先去见过两位朋友,怎奈伤势未愈动弹不得,有招呼不周之处,还请两位见谅。”
宁林二人自然说不妨事··越陌寒暄几句,心中暗道:“果然闻声不如见面,芝夏看着比猜测的更年青些,眼神锐利,这……这是手上染过血的气势原来起初阿小称他为大侠,果然没说错。
此人性情中人,非池中物,与此人交好,是友非敌·虎峰正好相反,这么大个子,谁能想到竟然比裴回还小一岁呢看手臂肌肉隆起,行走之间下盘颇稳,走得是力量一路……”·他如今的身体练过武有内功,又是居于高位,看人的时候不自觉多了些评判。
宁芝夏也在打量越陌,越陌说话声音不大,中气十足,虽然衣衫不整,态度和蔼,却隐隐有种上位者的威严姿态·此人必有来历,且来历不凡·想自己一进庄子就感到被若干视线打量,应是此人手笔。
想到这里,宁芝夏瞥了一眼王谢,见王谢十分自然地给双方介绍,在对方面前丝毫没有奉承巴结之意,暗道王大夫果然也是个人物,自己当初结交他于蒙尘之时,不想他能有如此本领。
况且此人与小康……·林虎峰想的是另一件事,他闪在宁芝夏和王谢身后,悄悄拽了拽裴回,小声道:“容翔,你知道莫公子好不好说话我现在提出想跟菲菲切磋切磋,你说他会同意么如果他手下有男的就更好了。”
裴回低声道:“我觉得莫公子很好说话,不过这个不敢保证·除了菲菲,莫公子还带了一个大夫来,但我看不出他会不会功夫·”·声音虽低,屋子就这么大,还有谁听不见的·越陌耳聪目明,虽然离得最远,也一字不漏,当即笑了笑,投其所好:“菲菲武功并非长项,既然林少侠喜爱切磋,天涯自会安排,还请林少侠少安毋躁。”
宁芝夏眉峰不易察觉地动了动,他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武痴·不过莫公子这般容易说话,到是出乎他的意料,当下一拱手:“虎峰鲁莽,不知山外有山,公子请代为管教。”
言外之意:手下不必留情··越陌很真诚:“愿越厨代庖·”意思是:好的,自当尽力··林虎峰不管他俩打什么机锋,知道自己有架打,非常雀跃:“多谢多谢”·裴回有点儿担心,反过来拽拽林虎峰,小小声问:“你不会伤到吧”·“有伤怕什么,能打就是好的。”
林虎峰表示自己没事··裴回不赞同地望向越陌,他总感觉这位莫公子是有来头的,怕林虎峰吃亏,越陌忙安抚:“容翔,切磋从来点到为止,你放心。”
心道,果然这两个人关系不错,容翔俨然将林虎峰归成自己人护着·想到这里,他瞥一眼王谢,王谢会意,递给他一个“看吧,有趣得紧”的眼神。
两人眼神交流自然无比,并没有避开宁芝夏视线,至于林虎峰和裴回,一个还在高兴憧憬能和高手切磋,另一个得到越陌的保证之后,总算放了一半心,开始思考需不需要去拿点跌打损伤的膏药。
片刻交谈后,王谢很是顺手地,将越陌扶着躺好,这才退出··越陌见众人散去,唤了声菲菲:“告诉书记官,今夜比平常早一个时辰来·”·他也好趁机检查自己的手下,功夫有没有懈怠。
作者有话要说:╮(╯▽╰)╭小裴就是可爱啊·林虎峰就是二啊·越陌就是腹黑啊·王大夫就是越陌的助攻啊···明天要是上榜就照旧更,没上就暂停一天先……果然是文很冷的缘故么……要不要神展开一下六十年后大家都gameover了。
··比如——·弹指间,白云苍狗,一甲子须臾而过··衰草连天,风雨凄凄··“师父,今天清明了·”·“……又是一年了啊,你引着我去上坟拜祭。”
“好多墓碑啊,一、二、三、四、五……都是谁啊”·“说来话长,想当年……咳咳……”·“师父师父你怎么了”·“或许……我大限将至……也要去找他们了……”·“——师父”··    ☆、第五十八章 哭笑不得的礼物·宁芝夏此来主要是为观察王谢心思,见王谢过得不错,眉眼间也不复沉郁,便放下心来。
让林虎峰拉着裴回去车上拿礼物,自己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重芳,这些药品在南方销路甚佳·”·“没有问题·”王谢笑道,接过单子仔细看了一遍,“庄上药材和成药都有很多,只是现在这些具体细节我都不大过问了,得问容翔,他现在庄子上上下下一把抓。
莫公子也为我加派了人手·”·“嗯,容翔很好·”·“一会我失陪,下午要去授课,讲短脉‘主气病,而不仅为虚证’,芝夏一起来听还是先做休息”·“重芳自便就好,我去歇息。”
王谢不可能不为宁芝夏和林虎峰准备上好的院落,一看见林虎峰到来,立即安排小学徒收拾屋子,铺盖及应用之物都崭崭新··而此时被宁芝夏第二次评价“很好”的裴回,看着林虎峰拿过来献宝的“礼物”,有些哭笑不得:“鹿鞭鹿茸给我的”·他二人站在宁芝夏赶来的车旁边,还有一个小学徒帮着拿东西。
小学徒来了两个月了,对于药材并不陌生,看见林虎峰把鹿鞭递给裴回做礼物,眼神未免有点怪怪的,顺便偷偷在裴回腰上溜了两眼··“我问过山里人,这是大补,没错吧”林虎峰不自知,得意洋洋。
“不错,大补·”裴回有些尴尬地笑,“怎么想起送我这个”·“你这么瘦,这么轻,我一只手就可以把你举起来信不信身体肯定要补啊。”
“呃,多谢·”裴回心道鹿茸还好,鹿鞭是壮元阳补肾气的东西,他虽然看着瘦弱了一些,并不是说肾水有问题啊··“这些药材你清点,大哥采买的,我们可不单单卖皮货。”
“好啊·”·“这些是给小康的·”林虎峰拿过一个小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好几张灰乎乎的毛皮,“雪兔的皮子,这些都是我打的”·“雪兔不是白的么”·“哈哈,这你就不懂了,只有冬天雪兔才是白的。
夏天它得换毛不然你想,一大片绿草里面蹲着个白花花的兔子,那不就是靶子么·”林虎峰可得着炫耀的机会,翻着兔皮,“看看,一个洞都没有,连伤口都没有我都是拿弹弓照着眼睛打,皮子整齐极了”至于没有打中眼睛,稍有毁损的皮子,他才不会拿出来。
裴回一时想不到这点,羡慕道:“你真厉害·”·“那是看看这个,这个是野鸡的翎子,这个是貂皮,这是虎皮,这次我有备而来,杀虎一点伤都没受”东西交接完毕,林虎峰在车厢里翻来翻去,给裴回显摆。
“咦,这是豹吗”裴回摸着一块带纹毛皮问··“这是猞猁,当时我抓它……”林虎峰连说带比划,莫说裴回了,连小学徒两只眼睛都是闪亮亮的。
一片其乐融融·
(本页完)

--免责声明-- 【芳草觅天涯+番外 by 月光船(上)(4)】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