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觅天涯+番外 by 月光船(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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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觅天涯+番外 by 月光船(上)(2)
·咳咳,想到哪里了,燕华自己觉得脸上发烫··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咚咚,咚咚·”他摇着朱红拨浪鼓,特意挑的颜色,喜庆·便是小康的衣裳铺盖,也紧着颜色鲜亮的用。
可惜小王康看不到,满园春花,周遭热闹,统统看不到··他并没有自己这般好运,眼珠子都被剜了去,筋脉尽毁,生机全无,这还怎么治大夫并非神仙。
燕华能做的就是让小康过得舒服点,阿小说这孩子会比常人长得慢,身体也稍弱·再养上两三个月,才能放心让裴回给他做全身经络按摩··不知是不是自己错觉,阿小似乎不是很喜欢小孩子,这不好。
不能因为自己缘故,让王家断了传承,等几年若阿小还不愿成家,他便去抱养一个……脚步声近,阿小回来了··“燕华——”王谢看到人便扑过去。
燕华措手不及,心道听语气似乎有些不安稳,出门一圈回来怎么就沮丧了:“阿……少爷”顾不上哄小王康,先哄这个大的,燕华一下下抚着王谢脊背:“少爷可是又遇上什么难缠的客人”·这么问不无道理,平时王谢问诊,他在一旁听着,确有一些病人,明明小病小灾,几十文钱便可痊愈的方子,偏偏要求各种贵重药物,什么人参鹿茸熊胆虫草,恨不得论斤煎来服用。
王谢闷闷地把头搁在对方肩上,下巴抵着肩窝·怀里人平静而熟悉的气息,噗通噗通的心跳,以及一下一下安抚的动作让他觉得舒服些··“燕华,苏家夜来起了场大火。”
“……可是有人受伤苏少掌柜可好”燕华手上顿了顿,担忧地问··“有尸体,不知谁的。
文裔生死未卜,生还的可能性……微乎其微·”王谢想着,不过自己的担心还是不能说出口,难道要跟燕华说怕他大限将近试探道,“我忽然觉得生死无常,想到若是日后你若先我而去,我该怎么办。”
怀抱蓦然收紧·“少爷,不会的·燕华一定不会离开少爷·”燕华主动吻了吻王谢发顶,声音坚定,“燕华会活得好好的,跟少爷一辈子。
就算万一燕华有什么不好,少爷也要长长久久活着·阴曹地府,黄泉路上,燕华立刻转世投胎来寻少爷少爷一定要答应燕华”·王谢大乐:“好啊,我答应就是。
只怕你忘记,又或者到时我成了糟老头子,你不喜欢·”·“少爷是神医,自然会好好保养,难道不是”燕华轻轻抚过王谢脸颊,“燕华只要少爷平平安安的……”故意感叹,“虽然不那么细腻,所幸肌理甚是趁手,摸去甚觉舒服,若一甲子后亦如此,燕华自然牢牢记得。”
“燕华……你这般说话……我忍不住的……”暧昧气氛又回来了··这种低低压抑的,有些粗声粗气的语调,燕华实在是太熟悉了,他拿过拨浪鼓,在王谢面前“咚咚”用力晃了几下,笑哄:“少爷师父,青天白日的,清清火,回回神。”
 ·王谢抱抱燕华,咧嘴笑:“神早就都在你身上,回不来了·不如你把它送回给我,嗯”·那一声“嗯”在口中打了三四个转才出来,随后人便贴在对方身上不动。
燕华无奈,想了想只好啄一口他双唇,王谢马上回嘴啃住,唇舌交融了片刻才恋恋不舍松开··红着脸,燕华心想少爷这般患得患失可不好,自己得寻个法子让他安心,遂道,“少爷的那只白玉葫芦可还在可否借来一用燕华想量量尺寸,打个绦子。”
“自当从命·”王谢探身去床头拿··燕华摸了摸葫芦,请王谢放回去,自己俯身抱起小王康:“少爷该去忙了·”·“嗯”王谢忽然的就心情大好,一方面燕华答应下辈子还是他的,另一方面他突然觉得自己杞人忧天,要是燕华死了,自己跟着去便是,两个人手牵手同走黄泉路,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嗯,他就继续积功德·对了,最好是拉着燕华一起积功德·次日,康安医馆经营过午便闭门谢客··糯米泡过一宿,枣子精挑细选,红豆加糖熬煮,碾碎成泥,滤去粗皮,八宝米各色豆子也都妥妥泡开,还有小蜜饯、枸杞子等等,准备好好裹粽子闹端阳。
粽子古称角黍,有说纪念屈原的,有说纪念曹娥的,有说纪念伍子胥,老百姓没那么多祭拜的弯弯绕,图个热闹而已·自己动手包粽子给家人吃,和街上买的,感觉总有不同。
裴回包粽子最快,粽叶一卷,抓把米,填只枣子,回手裹上捏紧,棕绳拦腰两道捆紧,打结,端端正正一个四角粽——他来自秋城,秋城大半人家都是包这样的四角棕型。
燕华简单做饭还可以,粽子却是没尝试过,起初并不会包,被裴回手把手教了三个,于是学会,渐渐就熟练了,包的粽子开始有趣起来,牛角棕、四角棕、三角粽、还有小小的一串,各种各样,竟是欲将食货志上所记南北各种棕型统统试上一回。
裴回看着好玩,也变着花样包,到最后满满一个大盆,多半都不是秋城人家常见的形状了··端了各色花样粽子去煮,煮好放在凉水里镇,大功告成··王谢也会包,只是他有病人,开完方子做完针灸料理停当,粽子几乎都包完了,只能凑去给燕华打下手,被燕华打发去插蒲剑,绑五彩绳之类。
等他忙完了,又跟外头一个小小子说完话回转来,才看见裴回与燕华一起,拿着调好的雄黄朱砂给王康画个大王猫猫脸··本来长辈给小儿画额,是取个猛虎威武,保佑消灾去病的涵义,二人也不知怎的,就给一张小脸儿涂成可爱模样。
见王康脸上红红黄黄一团,王谢觉得好笑,大笔蘸朱砂,嘴里说着“我也给他添上两笔”,手腕却一转,飞快在裴回脑门上题了个“王”字。
裴回惊叫,藏到燕华身后,求燕华给被欺负的自己撑腰作主··燕华也不说话,笑眯眯的,从凉水镇着的大盆里摸索着挑了挑,一人递过一只粽子去·一模一样的小小粽子,小到可以一口吃掉。
王谢洋洋得意,说容翔你就熄了这个报复念头罢,燕华可是我的人——哎哟·乐极生悲,粽子里一枚铜钱咯牙,险些咬到舌头··裴回眯着眼笑,他吃到粽子里面裹了一大颗随州蜜枣,还去了核,味甜似蜜,满口清香。
“不公平啊不公平我被骗了,两个明明长得一样”王谢“愤愤然”指责燕华偏心··燕华又在盆子里挑挑拣拣,再次摸出三只一模一样的牛角粽:“少爷是要黄米小枣的,糯米豆沙的,还是八宝蜜饯的”·王谢“哼”了一声:“你剥便是,若我不喜欢,就归你吃掉。”
燕华直接剥了个糯米豆沙,不理王谢——横竖他是个瞎子,瞧不见王谢馋巴巴的眼神——转头对裴回道:“容翔,给你·”·王谢劈手夺过,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哼哼道:“兄弟俩……联手欺负人。”
这些日子以来,燕华言行举止王谢看在眼里,觉得对方越来越大胆,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放得开,自己只有高兴的份儿·嗯,好好养,他的燕华值得最好的,他才不在乎自己怎么伏低作小·裴回冲他做鬼脸:“哥最疼我了”·——因为裴回这话,燕华晚间沐浴的时候,就只好让王谢欺负回来,在他身上画了许多圈圈点点——自然没用上毛笔。
至于王谢肩头多出一圈牙印儿,横竖不能是本人咬的……·此是后话,暂且不提··三人正闹着乐着,有人敲门··裴回在家,一般应门这事儿就是他的。
跑到门口,刚把门打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阵大笑:“哇哈哈哈——容翔你真有意思——哇哈哈哈……”·林虎峰倚着门,一只手锤门,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几乎直不起腰来。
裴回不明所以:“你怎么了”这不才走没几天么,回来作甚还有,怎么笑得这般……·林虎峰抬头,在自己额前比划了个“王”字:“这么大红的,你顶着出来,也不怕吓人,哇哈哈哈”·裴回一捂脑门,糟糕,他忘记擦掉朱砂,登时脸就红艳艳的一片烫。
                   · ·    ☆、第十五章  终于与番外接轨……·“这位小兄弟,有礼了。”
恰到好处,有人过来解围··裴回捂着脑门抬头看,咦这位也是个郎中,青布袍,斜跨药箱,手上一个虎撑,看年纪三十几岁,温文儒雅,面上难掩疲惫之色,一身风尘,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个年岁相仿之人,眼睛眯着,单手挑个“妙手回春”的竹幡,此时也面带有趣笑容,只是捂嘴没笑出声来而已,在他身边是一个大大的竹筐,裹着油布。
对方拱手施礼,裴回也赶紧行礼:“先生有礼了,到此可有指教” ·那郎中微微愣神,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王谢王先生日前遣人送与我的,不知小兄弟……”·林虎峰在旁,一边笑着揉肚子,一边给引荐:“他就是谢少爷赢过来的小先生,裴回裴容翔。
容翔,他是蔡安和蔡大夫,谢少爷写信邀他来的,后面这个是他徒弟小蔡大夫·”·裴回行完礼,还想拿手挡额头,一转念大家既然都看到了,就当图个乐罢。
他带着脑门上红字,接过蔡大夫手里的信,看看果然是王谢笔迹·赶忙把人邀进屋,让到前厅先坐下:“请进请进,不好意思,我们正在闹端阳,屋里有点乱。”
一抬眼,王谢燕华小王康都在——王谢进屋画裴回之前,正是小小子——雷衍水派下的——跟他说看见林虎峰陪着两个游方郎中过来了,听样貌形容,估计便是他曾经邀请过的那对儿师徒。
王谢想着人家初来乍到,定然心生忐忑,不如就趁端阳搞得热闹些,让人觉得欢喜亲近,才能安心留下不是因此,他故意任由裴回顶着红字儿去应门,自己跟燕华稍微整理一下才出来,见裴回顶着“王”字红着脸瞪他,王大少微微心虚。
而在他看见蔡大夫的时候,这心虚只一刻,便被抛到九霄云外——蔡安和,不仅是他学医的首位授业恩师,还是让他明白情爱的重要人物,虽然当年对方心思沉重,并未叫他拜师,身体又不好,教了他一年就故去了,但无论是师徒之实还是点破窗纸之情,王谢都对蔡大夫怀着一份敬意,从未忘怀。
他也曾隐去蔡氏师徒的姓名,将自己上辈子的事改头换面,当成讲古说给燕华裴回··还好现下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还想着蔡大夫帮他治燕华呐,赶紧迎上去:“原来是蔡先生,远路而来多有辛苦,我是王谢,王重芳。
这是我家人,燕华·”·蔡安和望向王谢,一面之下,却是呆住··对他而言,忽然一日收到封陌生人的信,实在出乎意料··他与王谢素昧平生,不过信里的内容确实令人动心不已——一个远离是非,可以发挥所学的所在,外加继续精研医道。
尤其是正举棋不定时做了个噩梦,想想若是自己留在医馆里,将来和毛脚徒弟的事发,很可能被师兄弟逼得背井离乡,万一遇上歹人,难不成真应了梦中那般结局不由坚定决心,终于告辞了师父师兄弟们,往春城而来。
可是有谁能告诉他,这位气度不凡的王大夫长相,虽然年轻了些,怎么与梦里那个王蔫儿有七八分相似·王谢的感概,很好地隐在情绪之下;而蔡安和的怔忡和疑问,都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他目不转睛盯着王谢,弄得王大夫不明所以,心里开始打小鼓时,蔡安和忽然如梦方醒般,不仅复了常态,还带了点亲近喜悦之意。
原因无他,想到王蔫儿在梦里便帮过他,再想想莫名的相邀,两人长得又如此相似,蔡安和觉得这位王大夫应该算自己的贵人,自然要多多亲近··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他俩的心思回转,别人并不知晓,不过从出神到回神也稍微时间长了一些,旁的人看来,便像是王谢先愣住,然后蔡安和也愣住,两个人“深深凝视”彼此。
裴回从同行交流方面,胡乱猜测,是不是惺惺相惜要开始讨论医术了林虎峰从踢馆呛行方面,胡乱猜测,这是谁给谁一个下马威蔡鹤——那位小蔡大夫可忍不住,自家师父怎么看怎么顺眼,对方……好吧勉勉强强皮相也不差,两人“深情凝望”是怎么一回事他师父文质彬彬,常数说自己没有风度,这个人的风度……好吧勉勉强强看上去是比自己好,而且又比自己年轻,师父会不会——想到这里深感危机,赶紧上前一步,大声道:“王先生,这是我师父蔡安和,我是他——家人兼徒弟蔡鹤”·蔡安和扭头,微斥:“蔡鹤,下去。”
又向着王谢行礼:“小徒顽劣,王先生见笑,燕华先生见笑·”他目光转向燕华的时候,惊讶之色溢于言表··蔡鹤鼓着腮帮子,不说话了。
燕华怀里抱着小王康,腾不出手还礼,只得躬了躬身子:“蔡先生,小蔡先生,两位远路而来辛苦了·”王谢早跟他提过会邀一对儿师徒过来,收拾客房一事也安排了三三去做,他只要关注小王康就好。
“我去洗掉朱砂·”裴回赶紧往厨房走,他还顶着红字儿呢··林虎峰笑哈哈迎着燕华,接过小王康哄着调笑着:“燕华,给我看看小娃儿,有没有想林叔叔啊——哟,你跟容翔难兄难弟啊,不过这一脸可比他好看多了”他熟门熟路抱着小孩儿,看见手腕上的平安绦子,一回头又打量裴回手腕,“哎,我说容翔,你手上也系了五色丝果然没长大。”
“我哥给我系的,保平安,这都不懂·你跑江湖的,也该系一个求求平安·” 裴回还没走出门,他跟林虎峰也太熟了,回嘴很快··“那你给我系呗”·“好啊,你一个人来的怎么不见宁大侠”·“我哥忙着给人交货,我送两个大夫过来,那不是觉得上回在这儿光躲迷药,没玩尽兴么——啊,咱得先说好,我大哥不在,你就算给我下药也是白下。”
林虎峰把王康交给燕华,“等等我跟你去洗把脸·”·裴回便站住了等他,嘴里也不闲着:“要不是宁大侠请我锻炼你,我还真没兴趣给你下药,药料很珍贵的”·蔡安和见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团和气,不由嘴角噙笑:“贵府上,可真欢喜。”
从一开始看见裴回和林虎峰活泼性子,再到王谢态度和蔼自然,他之前忐忑半路,此时不禁减轻好些··“那可不,大家都开开心心才好·”王谢察言观色,知他觉得自在,觉得自己的安排果然不错,才道,“我看蔡先生似乎精气稍损,不如先洗沐休整片刻,养足精神再说你我皆是同道,便不闹那些繁文缛节,随意自处便是。”
蔡安和点点头,有些后怕:“途中不慎入了黑店,确实受了些惊吓,多亏林少侠他们相助,又护送我俩过来,一切凭王先生做主·”·“请随我来。”
客房窗明几净,连浴桶也刷得干干净净,盛着满满当当的热水··蔡鹤放下竹筐——他俩家当全在里面——找出两件换洗衣裳:“师父,我们以后就在这里行医那个王大夫看着年轻,真有那么大能耐不成”·“总归值得一试。”
蔡安和浅浅淡淡的笑,“你师父我,这辈子也就下过这么一次决心·”为了他和阿鹤两个人的将来··“啊难道师傅还没下决心跟我在一起”蔡鹤大惊,哀嚎。
“小点声”蔡安和吓一跳,“万一被谁听见……”·“什么师父你不会不要我吧”蔡鹤哀怨,掰着手指一个一个数道,“我现在不过是个小小先生,王大夫这么年轻,听说已经是神医了,要风度有风度,要气质有气质。
那个小裴先生,长得比我清秀,也比我好看·半路上有虎峰帮衬行走,他是练家子,力气比我大,人脉还特别广·这三个人都比我强,师父,徒儿我甚是担忧——唉哟”头上挨了一爆栗。
蔡安和红着脸:“乱讲什么,你我二人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会去探探他口风,他若不能接受你我,我便寻个由头,等与王先生探讨筋骨重续之事完毕,告辞就是。”
蔡鹤立刻跳起来,“叭”一口亲在蔡安和颊上:“师父最好了”·门外,送茶水过来的裴回默默往回走了几步,再脚下重重踏步地走回来,扬声道:“蔡先生,可还需要什么东西”心道怎么都不爱关门的,好在看惯了重芳大哥经常偷香,不然要是以前的自己,见到这种情形肯定吓得连人带茶壶一并摔了,哪像现在,脸不红心不跳,说话腔调都丝毫未变。
蔡安和一把推开蔡鹤,笑着将裴回迎进来··不得不说王谢的安排很是周到·虽然陌生人家初次上门,第一件事竟是先安排沐浴,但无疑正中蔡安和下怀,令人好好放松了疲惫。
蔡安和性子好洁,宁可不吃不喝,也要先洗沐一番·此时全身泡在艾蒲煎的兰汤中,热气蒸腾,十分舒适,他便靠着浴桶,想着自进门以来给他的惊奇··“……师父师父洗好了没有”蔡鹤从屏风后面探头张望,“我给师傅搓背吧。”
“不必,我这就出来·”蔡安和回神,暗想小裴先生言语举止如常,应该没有看见,毛脚徒弟确实太莽撞,自己得多多注意···    ☆、第十六章  共浴·此时林虎峰正在厨下,一边剥粽子吃,一边看着燕华揉面擀面条,蒸米饭——王谢提过,这师徒来自南方,燕华怕南人吃不惯面食,多预备几样准没错。
燕华问一声喜欢枣子的还是豆沙的,林虎峰说枣子吐核不方便,豆沙好吃,燕华就在盆里挑挑拣拣递过来五六个,全是豆沙的,把林虎峰美得眉花眼笑,赞不绝口··“怎么不去外头,坐下好好吃”·林虎峰满嘴糯米,咽下才说话:“这边儿方便——上次就觉得你明明看不见,手艺还这么好,是不是重芳吹嘘,现在亲眼瞧见,信了——擀面条哎,我喜欢吃宽一点的、劲道点的成不”·“好啊。”
燕华往面里洒了些盐,“你们中途入了黑店可伤了哪里”·“没有没有,连油皮都没蹭着·那是蔡大夫误进黑店,可不是我俩,大哥听他说要到春城找王大夫,就留心了一下子,结果赶上救人。
蔡大夫吓着了,大哥不太放心,我正好闲,就送人过来·”·“虎峰护送蔡先生来,会不会耽误原本行程”·“不耽误不耽误,有我大哥呢,出行前他跟买主约好交货日期,我们打了猎物,送虎皮过去就行,用不着我,我只管去猎虎。”
林虎峰是藏不住话的人,“其实大哥这回受伤,主要因我学艺不精……唉,看着大哥让我把剑烧红了,往他伤口上烙,那白烟、那焦糊味儿,都是我害的啊。
从这里走之前我问过重芳,有什么药可用,重芳说他已经给处理过伤口了,可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保险,你说,我过两日再走,跟这儿学学怎么治伤成不”·燕华失笑:“这事直接找少爷,怎么问起我来”·“我觉得你更主事儿啊,你要是点头了,重芳还不把压箱底儿的手段使出来”林虎峰很明显的讨好,“老实说,重芳那眼神一扫,我后背都发毛。
就在咱头一回遇上的那晚,他那眼刀子都要把我剐了,回过头对你可是关怀备至,我要再看不出你能主事,就白跟我大哥外头跑这几年·”敢情他是那一回被镇住了。
燕华闻言一窘,放下擀面杖,摸索着将薄薄一大张面片撒上面粉,折了几折,左手按着折成窄条的面片,右手抄起菜刀,低头一条条切着面,应道:“我跟少爷说说便是,成不成的还得看他。”
“嘿嘿,有你这句话,绝对没问题”林虎峰咽下最后一口粽子,见燕华手底下利落之极,问,“你的手这个样子,疼不”·“天天按摩,比起前好多了。”
岂止如此,王谢给他检查完的时候,抱了他满怀,那满满后怕的口气“……还好还好,奇迹啊,只是筋脉萎缩而已,骨头一根都没烂,放心,有我在”·“什么好多了”裴回送完茶水回转来,“哥,我来炒菜”·“好。”
这是燕华··“你也会做饭”这是林虎峰··“家常而已·”裴回好奇道,“难道你不会弄点简单的饭菜那平时都怎么办”·林虎峰挠挠头:“嘿嘿,到外面吃呗,我那个……煮白粥都可以让人拉肚子。”
裴回还想让林虎峰打个下手,闻言立刻改了主意··“宁大侠呢”·林虎峰脸色有点不大好,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上了肚子:“大哥现在做家常菜还不错,不过我与他相识头几个月的时候,他煮的白粥……可以让人中毒……”·燕华只能笑叹,人无完人。
温泉水滑洗凝脂,夜半无人私语时··内室后头摆着大大的浴桶,桶内兰汤清新,蒸汽氤氲,这个人靠着桶壁,肩膀以下浸在温汤之内,露出的颈项白净修长,面颊带了些子晕红,嘴唇也比平时多些血色,双目微阖,正自养神。
这个人的好气色是自己费了三个月功夫一点一点调理的,这个人的慵懒闲适神情是自己平素难得一见的,这个人……是自己的·虽说二人共浴这事儿还是第一次,但王谢欣赏着,满意着,愣是端详了阵子,这才欢欢喜喜将衣衫除去后跟上。
说起共浴,起初燕华万万不敢,因为知道自己身后那处难以启齿的毛病,实在是腌臜,少爷不嫌弃他就是万幸,哪敢让少爷和自己共浴,还是泡在一个桶里后来渐渐痊愈,二人直接就老夫老妻了,沐浴时偶尔搭把手,擦个背洗个头发,添水拿面巾是有的,可也没想到弄个鸳鸯戏水,尤其王谢晓得燕华面皮薄,不太敢动手动脚揩油——揩油的话去床上,他的燕华很好说话。
端阳家里本就忙,又来了两位蔡先生,再算上林虎峰,艾叶菖蒲煎制的兰汤便准备得少了点·不能怠慢了客人,燕华原打算弄盆汤擦擦身体,也算应景,王谢死皮赖脸拉着他讨价还价。
想想自己都和少爷同床共枕多日,身后的问题也已然解决,尤其是……自己真的不想对少爷拒绝什么,燕华也就点头同意了··不过,他还是有点臊得慌,便先宽衣入水,闭目养神了一小会儿,嗅着草药清香,精神渐渐放松,听得窸窸窣窣动静,知道王谢过来了,赶紧让出位置。
只是身体泡得有些软绵绵,动弹稍微慢些,刚腾出半个浴桶的地方,王谢已经靸着鞋晃到旁边,道声“别动,我加点水”往浴桶里添了些热热的水,而后腆着脸一抬腿就下到水里,舒服的打了个颤。
浴桶地方有限,水底下,燕华再怎么小心蜷缩,二人也免不了肢体碰触,好在王谢并不是色中饿鬼,他自己也非沉溺之人,便腿靠着腿,挨挨蹭蹭的,任由王谢将他手指捉住先小亲了一口,而后按捻。
“少爷今日很是高兴”·“确实高兴·蔡先生骨科不错,我俩先拿猴子开刀练手,配合一下,如无意外,旬日后便可给你治伤。”
王谢心中盘算,蔡大夫对于他的合作安排还算满意,至少一番攀谈,认可了他的医术,同意留下来··“旬日后”燕华再怎么想得开,也没料到会这么快,又惊又喜,“需要燕华做些什么准备”·“需要准备被我养。”
王谢解释道,“正骨之事好办,而筋脉错乱,又在十指,却是半分差错也出不得——”他握着燕华左手,用力捏捏手腕,“这里有八块骨头,”捏捏手掌,“这里是五块,”再捏捏手指头,“五指总共一十四块骨头。
整个手的肌肉五十九条,这么大,”戳戳燕华拇指根部下方,“是一块·这么细长,”再拿指甲尖轻轻勾画外掌缘,“也是一条·至于经脉,指尖处是三阴三阳经的起始,也可说是最末,太阴少阴厥阴,太阳少阳阳明,经脉通则不痛,如今筋肉已然接续错了,经脉自然堵塞。
到时候重塑,免不了剖开皮肉,将纠结筋脉一一重新理好,说来简单,可是要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王谢说的顺溜一时把持不住,身份从谢少爷变成王大夫,讲了好一阵,忽然抬眼瞅见身边的人依然含笑在听,自己先讷讷起来,“那个,水有点凉了,我们拿清水冲冲就睡吧”·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燕华自然顺从点头,心道果然是少爷师父,随时不忘传道授业,言之凿凿甚有道理,自己可得好好学着,早日学以致用,别拖了少爷后腿。
二人沐浴完毕,相拥着躺在床上,王谢怕燕华嫌腻,可不敢继续讲医术,一把搂过洗得清清爽爽,满身药香的枕边人,转而问今日见着这大小蔡大夫,有何感想·一方是自家伴侣,一方是上辈子恩师,王谢虽觉得依这二人的个性,相处起来应该会很和睦,但第一面彼此观感不错的话,不就锦上添花么。
燕华便笑道:“大蔡大夫是个和善的性子,小蔡大夫么……未免有些急脾气·到是容翔,更沉稳有长进了·”·“哦此话怎讲”王谢好奇,“这又怎么扯上了容翔”·“他跟我说,无意中看见小蔡先生扑过去亲蔡先生,而他自己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觉得自己表现很好。”
燕华很是温顺地枕着王谢肩膀,调了个舒适姿势,“这样我便想清楚一件事·”·“啊”·“他二人进门时,蔡先生似乎愣了阵子,没说话,小蔡先生便迫不及待说的那句‘家人兼徒弟’。
燕华想着,师徒之份大严,且不说他逾矩抢话之失·将家人置于徒弟之上,这般言语可谓不敬·而蔡先生应对的语气与其说是恼怒,不如说羞怒·当时这点不自在,燕华也没深想,直到容翔告诉我他二人之事,才恍然大悟——少爷师父,燕华说的可对”·“慧眼如炬。”
王谢语气轻松··“少爷与他初见,怎么晓得此事”燕华好奇道··“呃,这个……”王谢一僵,“你眼睛不好,没见他徒弟的眼珠子简直就粘在师父身上了,一开始差点拿我当仇人瞪。”
“原来如此·”燕华微微而笑,也不再追问·当初王谢只告诉他,听闻南方有位蔡先生擅骨科,要请来共同商量·如今人家上门,王谢不仅对蔡先生喜欢沐浴的习惯知之甚详,对于这师徒断袖之事也毫不惊讶,断不似初见,仿佛相熟许久。
而自己记忆中,王谢并没有和这二人有过任何往来·仔细想想,王谢自打三个月前一次受伤之后,心思和之前就不一样了,不晓得是哪来的本领,又是奋发图强,又是医术娴熟,又是未卜先知——无论如何,小时候一些玩笑话都能对得上,他也偷偷摸过对方身体,人还是这个人,而且是他的人,这就够了。
偶尔,听他花心思寻些托辞,遮遮掩掩解释些有的没的,挺有趣不是么·燕华往王谢怀里靠了靠:“少爷种种安排,可是受累了·”·“甚么受累不受累的”王谢皱眉,难道燕华又生出了点什么心思本来昏昏欲睡,立刻就打起精神,“咱不都说好了,就这么好好过日子么燕华你我都定了终身了,可不能嫌我,也不能太宠我,我这不过刚刚开个头,咱俩日子还长呢”                    · ·    ☆、第十七章 夜访·燕华噗嗤一笑:“少爷又想到哪里去燕华不过想问问少爷觉得虎峰怎样”·王谢一怔:“虎峰”·“芝夏兄受伤一事,虎峰颇为内疚,他这次护送蔡大夫过来,一是保平安,另一个缘由便是想学学如何治伤。
少爷的事燕华本不该插嘴,但他巴巴的央到我这里,燕华便替他问上一问·”·王谢搂搂燕华,只要不是燕华瞎琢磨就好·林虎峰想学治伤,对他而言仅仅小事一桩,不过这冲动少年竟然学会走燕华的门路,王谢心里头当然高兴:“你去和他说,我同意了——我说燕华,再有这事记得打秋风啊,帮人说话哪能不收点好处。”
燕华眯起眼睛蹭蹭王谢的肩膀,偷笑着应了,渐渐困意上涌·王谢也乏了,打个呵欠,阖眼欲眠··就在他俩半睡半醒间,门外忽然闹腾起来,林虎峰大嗓门在吼:“你们是什么人”·王谢一惊,立刻翻身下床,按着燕华:“别出来,我去看看,你自己小心。”
燕华也是惊觉,明白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点头应道:“少爷也当心——将小康给我照顾罢·”·王谢嗯了声,说实话直到现在他只是将小王康当个不得不医治的、疑难杂症的病人而已,论地位别说跟燕华裴回相比,甚至远远不及宁、林二人,到是燕华总惦记着,没事哄哄抱抱,小孩子也分得出人声,听见燕华哼儿歌就乖了。
燕华好久都没给自己哼过歌子,他很是吃味……啊,难道燕华喜欢小孩子他要不要给燕华纳个妾唉,怎么又患得患失起来,罢罢罢,且不想这个。
抱起王康,转手递给燕华,王谢披衣,摸摸怀里各种药粉,走到外间,手指头戳破窗纸张望——他可不会冒失冲出去,一是怕扰乱自己人,二是怕受伤,他自打重活过来,就开始惜命了。
常用的客房今晚让给蔡氏师徒,林虎峰很欢喜地和小裴大夫住一间,晚上聊聊天,同时还能逗逗小先生·裴回自觉得岁数大是长辈,也愿意给弟弟辈讲讲自家拿得出手的医理药理,虽然这个兄弟说话有些缠夹不清——他还不清楚是林虎峰故意逗他——不过教学相长么,他也聊得开心。
这么一聊,不知不觉便比平时晚些方睡下,裴回把自己的大床让出来,在外间榻上几乎沾枕即眠,林虎峰练武之人不敢有一日偷懒,在床上盘膝运功,调息完毕刚刚躺下之际,听得衣袂破空,脚步连续不断由远及近,从声音判断对方要么轻功低微,要么身躯庞大沉重。
尚未来到近前之际,对方脚步忽然乱了,还有惊慌低喝:“什么人你——”金刃劈空声大作··江湖规矩,若有从屋上过,不惹是生非的,便与人方便不做理会罢了,而此人翻墙入内,又好似遇上敌手,这置主人家于无物,明晃晃的打脸啊。
林虎峰登时一个翻身,从床上跃下来穿窗而出,提气,几个箭步便拦住对方,大喝一声··他目力好,加之繁星满天,这才明白原来脚步声重的缘故——两个人,一人怀里抱着另一个,抱着人的,是五大三粗的汉子,黑夜里乍一看,这大块头跟熊似的。
怀里拿被子裹着个人,只露出发顶和一双绣鞋··林虎峰站在下风处,隐隐嗅到血的味道··而这二人对面还站着一位,手持乌黑长鞭,背对自己,拦在对方身前。
这人自然是守夜的四三·四三是名三十上下的男子,面貌衣着也是极普通,放人堆儿里找不着的,负责夜间诸杂事,烧个热水倒个夜香应个门守个夜之类·自然,有人闯进宅子,他便出手了。
然而这熊一样的壮汉见有人喝问,立刻朗声急道:“深夜打扰,多有得罪,只是人命关天,还请王先生施以援手”·他一嗓子,把所有人都惊起来了,各个房间都亮了灯。
四三闻言,打量壮汉几眼,收鞭,收势,抬腿,走人··——径直走到王谢房前,轻轻弹了弹窗棂··既然是急病,王谢忙嘱咐燕华先睡,自己匆匆出屋,邀对方到书房——现下书房几乎就是药房了。
二人甫一碰面,王谢便一愣,这不是司马弓司马捕头么虽说今夜穿的是便装,但那块头实在惹眼,想认不出都难·只是如今的司马捕头已然没有初见时那般警醒挑剔,满头大汗,发髻散乱,满面憔悴,眼圈都是红的。
他将怀里人小心放在书房矮榻之上,轻轻揭开薄被,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真真面若金纸气若游丝·司马弓犹豫一下,将被子完全掀开,血腥味儿更浓了·女子上身仅着亵衣,下面是条米色布裙,裙上大片血迹,亘在腰腿之间,几缕鲜红甚至蜿蜒到足踝。
林虎峰不是大夫,见榻上是个年轻女人,又只穿着亵衣,立刻很是自觉的出屋了,女子的身体他一个大男人可不合适看··医者父母心,裴回,连同大小蔡大夫都相继赶来,晓得王谢在屋内,便齐齐在门口住了脚步,一是不打扰同行,二是不知屋内病人情况不好随意进入。
王谢净过双手,探脉,皱眉,捏女子下颌令其张口,见舌苔白滑,舌头泛着乌青,目光便掠过忐忑的司马捕头:“我要查体,冒犯这位姑娘了·”说完,伸手将女子布裙解下,只见两腿之间月信帕子已然被鲜血浸得过分饱满,下身狼藉一片。
王谢不嫌腌臜,先取了月信巾子查看,上面果然有凝结血块,他又轻轻碰触女子腹部,再扣了扣,昏迷着的人无意间呻吟几声,一旁的司马弓双拳紧握,手背升起几条青筋,沉默不安。
他初见王谢时,根本想不到对方曾经技惊四座,但如今春城之内,属王谢名声最是响亮,又有过将濒死之人救活的神技,说不得他得押一次宝,因为榻上的人,很可能经不起再去下一家医馆的颠簸了。
“容翔,取壶温水,再烧些滚水端来,顺带炙些枣子·”王谢一旦给人医治入了境,说话就不客套了,再瞅一眼紧盯着自己的司马弓,指指砚台:“墨。”
哪个平头百姓敢不加解释,强差司马捕头做事若在往常,司马弓脾气早起来了,而当下看到王谢这般严肃认真的表情,还能不知道这是要开方子了么司马弓二话不说挽袖子便去磨墨,刚往砚台里倒了水,拿起墨锭要研,王谢又开腔了:“碾碎。”
——碾碎·司马弓不明所以,此时王谢已回身取过匣中金针,火上烤了烤,一边往阴交气海腹结冲门四穴插了几支,一边沉声道:“我说,碾碎。”
“好·”司马弓力气大,心里也急,二指使上了功夫,一下子墨锭便碎成几块,待王谢拉开几个药斗小抽屉,捡些当归黑姜之类药物回转来这几息功夫,他手下已经积了一小堆乌黑细末,眼巴巴望向对方。
被这么个身高体壮又威严又有压迫感的人盯着,凡人定是吃不消,王谢见得多了倒也无所谓,取过茶盏将大部分粉末倾入,取过屋角的小小药炉,点火,焙烤茶盏··司马弓忍不住问:“这墨何用王先生不写方子”·王谢瞪他一眼:“妇人小产先止血再说。”
“墨能止血”·王谢:“自然止血·”·“用量呢”·“三钱·”·“这盏里……三钱”明明连等子都没用。
“我这眼就是等子,再问外行话,自己出去守门·”·司马弓面色暗沉:“王先生有几分把握”·“你先问问她想不想活。”
王谢答··司马弓叹口气:“她当然想活·”·“重芳,温水来了容翔烧水烤枣子呐,得等会儿”林虎峰抢了送水的活计,敲敲房门。
司马弓立刻大步走上前去,取了茶壶,依王谢吩咐,将水小心倾倒在茶盏之内,冲开了墨末,盏内登时便是一片浓黑··将金针取下,扶起女子,缓缓喂进墨汁,女子昏迷中若有所觉,起初咬着牙不肯张口,王谢便拿过鹤嘴壶预备强灌。
司马弓赶紧拉着,在女子耳边低声呢喃一阵,终于女子勉强睁了眼睛,司马弓还来不及高兴,王谢一摸脉给泼了冷水,现在睁眼睛也不是清醒·不过好歹女子松了口,能将墨汁吞咽下去。
不多时滚水和枣子也得了,王谢配药,司马弓拿手巾给女子擦血污,不过王谢家里都是大老爷们,没有女眷也就根本没有月信帕子,只好剪了张洁净床单垫在身下不提··这一忙就过了子时,燕华睡得迷迷糊糊,感觉熟悉气息靠近,在满身药香之中,又多了丝丝血气,登时清醒了些:“少爷,受伤了”·“没,是妇人小产。”
王谢躺下伸个懒腰,“没事,一切都好·”·“嗯……”燕华从被子下面偷偷探手过去,捉住了王谢手指,握了握··王谢也回握了握,拉过来凑到唇边亲了口:“睡罢。”
心里兀自盘算,这女子和司马弓是什么关系·诊治病人之时他只关注病人身体,诊治过后才有心思打量估算··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司马弓留在女子榻前,搬把椅子坐下,并不敢离开半步,连地铺也不搭就这么守着,可见其关注至深,眼里也不是没有情谊。
而那女子上身那件虽然半旧但色彩斑斓的亵衣,还有血腥气之间隐着淡淡甜香,乃至那双软底绣鲜花的绣鞋,鞋面上探出细细半截铜丝,断的,原本是铜丝上安着个花蝴蝶,行走起来必定一颤一抖的花哨样式,更不用提淘空的身子,亏空的肾气,无一不在昭示对方的来处——·烟花柳巷之地。
捕头与小产的青楼女子王谢想着想着,忽然心中一动,日前他还说要继续积德给燕华福报,不如就延续上辈子行医的事,往花街柳巷走走·嗯,颇有道理,只是怕燕华会在意过往,需得明天说明白了才好。
王谢合计了合计,觉得主意可行,心下一宽,也睡熟了·  ·                  ·    ☆、第十八章 司马捕头与小产的青楼女子·忙了半夜,早上王谢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人了,他赶紧掀帐子下地,动作匆忙,倒是吓了正在哄小康的燕华一跳。
稍微梳洗,便向书房而去,一敲门就开,司马弓两眼全是血丝,神情颇为平静,道谢:“昨夜,辛苦王先生了·”一夜无惊无险安然度过,榻上人睡得安安稳稳,他这才信服王谢的医术。
王谢点头:“我看看·”走过去见女子还在睡,一号脉,笑了:“性命已无大碍,只气血亏损太多,回去后务必好生将养一两个月·”说着自己去研了墨写方子,一张纸写完,正要交给对方,却见司马弓尴尬立在那里,并不伸手接过。
“怎么了”·司马弓听他一问,忽然深深弯腰施礼:“王先生,司马弓有事相求·”·王谢心道我真怕这句,谁都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与人方便即是自己方便,能承个捕头的人情倒也不错,便开口道:“这话说得可不敢当,不知司马捕头有什么事”·司马弓抿了抿唇,道:“不瞒王先生,榻上的人名唤盛娘,本是我心爱之人,可惜出身不好,入了青楼……”·青楼一入深似海,难得那盛娘还有片痴心系在司马弓身上。
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商量了赎身日子,谁知道三个月前司马弓离开春城秘密缉盗,因事隐秘恐走露消息,旁人竟是一概不知·待他领了花红,回来准备给盛娘赎身,再见面的时候,对方已经小产,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司马弓回春城当天正赶上苏文裔家纵火一案,匆匆赶去忙了个四脚朝天·那日刚刚有些线索,可以向上有个交待,他这才有时间到青楼去,谁知原先房间之内已经是新人换旧人了。
司马弓拉过一个楼里小丫头,塞了十文钱,听小丫头讲述说盛娘在他走时不多久就发现自己反胃噬酸害喜,算日子应该是他的种,盛娘一直隐瞒,可惜青楼捧高踩低的,被有心人算计,让鸨母知道此事,登时要拉去灌红花汤。
盛娘拼死不从,争抢中小腹不知被谁狠狠撞了一下,夜里便见红,次日又劳累过度,到了晚间腹痛如搅,鸨母也不想闹出人命,找个大夫过来看,竟是流了胎儿··鸨母早知道她有赎身打算,想想留不长久,多赚一天是一天,为了催盛娘重拾皮肉生意,又教大夫开些虎狼之药,结果便是将病人险险医成死人。
眼见着盛娘下体流血不止,渐渐地有出气无入气,老相好虽然是个捕头不敢招惹,可也有三月没来过,赎身这事儿大概是不成了,只得自认晦气,将人打发到后院苟延残喘,。
司马弓冷着脸,把荷包往鸨母面前一扔,抱着盛娘便走··青楼附近也有医馆,请大夫原本就是越近越快越好,可一想到附近医馆的大夫和青楼沆瀣一气,才将自己心上人伤成这样,司马弓便不放心了,正好最近他遇见过王谢,从里正口中得知这位谢少爷厉害之处,也是病急乱投医,这才贸然夜至。
还好王谢的医术真称得上妙手回春,只不过这“好生将养”可让司马弓为了难,他原本在官衙左近租了间房,稍微收拾便可迎盛娘入住,现今盛娘只剩半条命的样子,他放心不下带回去留她一人在家。
而今日并不是休沐,官衙必须去一趟,现找个丫头婆子伺候着可来不及,这就不好办了·是以这位熊汉脸上难得的求恳之色,请王谢帮着雇个婆子,无论如何收留盛娘一日,今晚他便过来接人。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王谢当即应允,救人性命是积德,况且司马弓为人方正,鲜少求人,越是这样的人你帮了他,将来他也绝不会亏了你去··司马弓连饭都顾不上用,匆匆离开,临走前在盛娘枕边留了对珍珠耳坠,是他出门公干时买来的,本想着见面后亲手给佳人戴上,现下只能搁在一边。
捕快一职,官衙并不发月例,不过是提供个住处,每月在饮食上补贴一两银子而已,要来钱全仗外快·司马弓做不来敲竹杠打秋风的事,只能靠着破案缉盗悬赏的花红银子攒钱了。
为给盛娘赎身,他这几年拼了命的四处缉盗,积攒下四五十两银,日前出力颇多,花红也分得了白银十两,租房花去了些·昨夜他带着剩下的银子过去青楼,谁知有此变故,一怒之下着急带人走,连同荷包都扔给鸨母了,只腰带里有可怜见的十数个小钱。
而捕快遇上案件,三日一小比五日一大比,没有进展便要担责被打,苏文裔家里好几具尸体,人命关天,上头催的急,下头焉能不急这也是司马弓来不及去盛娘那儿的缘故。
王谢很是大度,没有银子没关系,连欠条都不用打,“我信得过司马捕头的人品,捕头尽管去忙,晚上再议·”·白天有三三在,照顾一下不成问题··送走司马弓,王谢到厅里一看,早饭早端上了桌,人全在,等着他动筷,赶紧道声大家久等了,挨着燕华坐下。
令蔡氏师徒——尤其是蔡安和——吃了定心丸,愿意留下来的缘由,自然发生在昨日晚饭间·王谢“伺候”燕华那叫一个关怀备至。
蔡大夫在旁默默端详,心道这举动怎么看怎么跟自家毛脚徒弟讨好自己似的,如出一辙,不过人家没明说,他也没问·晚间探讨医道之后,又看到这二人进了同一间房休息,蔡安和心里便明白几分,不过他可不打算和蔡鹤说明,不然这毛脚徒弟更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动手动脚了。
——不过,看王谢讨好得顺手,燕华也接受得自然,那默契显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蔡安和笑笑,自己莫非年纪真的太大,放不开手脚了正想着,徒弟蔡鹤已经夹了一大筷子豆腐丝送过来,蔡安和便伸碗接了,蔡鹤见他神情不似不高兴——平时师父总是告诉他在人前不能过于亲近,今日到没了说教,想是看着主人家也相互亲密夹菜的缘故——赶紧狗腿地接着给师父剥鸡蛋。
林虎峰端着豆浆,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不想自己碗里忽然一沉,低头,见一个白白净净的蛋滚在乳黄色的浆中·裴回收回手去,笑道:“喏,你的·”见林虎峰有点发愣,赶紧补充:“现在不是试炼,你尽管放心吃。”
林虎峰乐了,放下筷子,以自己习武之人的眼力端详了端详,从蛋盆里挑出最大的一只鸡蛋,剥干净皮,投桃报李,笑嘻嘻也给裴回递过去··裴回觉得林虎峰这个小兄弟很不错,于是回敬一箸小咸菜。
林虎峰给裴回夹了青笋丝儿··裴回回赠豆腐丝儿··林虎峰再夹给裴回小咸菜··裴回塞给他一个葱油花卷儿……·王谢看着他俩一来一往,忍着笑意把详细情况跟燕华讲了。
燕华只能瞅见大概模糊形状,听完王谢形容,才明白二人的小动作,忍不住也抿唇莞尔··饱饱的一顿早餐过后,王谢先去诊治今日上门的病人,裴回带大小蔡大夫去康安医馆,一来认认路,认认人,二来么,有年长之人和自己一起坐堂,裴回终于觉得更有底气,不那么紧张了。
他没有外人和自己抢生意的自觉,反而觉得自己既能轻松些,又可以从蔡氏师徒那里偷偷学些本领,实在是件好事·到是蔡大夫,担心自己师徒突然出现,贸然抢了他的活计惹他不快,也担心自己终究是个外人,万一人家医馆有些秘方怕被窥探,可如何是好。
两个人和气谦让了一路,商定的结果是轮流··他三人去医馆坐堂不提,留着宅子的林虎峰待大家都动身了,便开始朝燕华猛打眼色,过一阵见对方毫无反应,这才想起来燕华看不见,赶紧凑过去低声问:“燕华大哥,昨天在厨房……那个那个事儿……怎么样”·燕华正哄着怀里小康玩耍,闻言笑道:“少爷已然应允,想来忙过上午就会和虎峰交流,只是少爷于行医一道甚是严厉,虎峰切勿介怀。”
“不介意不介意我知道,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多谢了啊”林虎峰一蹦三尺,“还有,昨夜拦住司马捕头的那个人是谁啊下盘扎实出手利落,能不能邀来切磋切磋”他是个武痴,难免见猎心喜。
燕华含糊道:“他是晚间的护卫,白日里找不到·家里自从少爷出了名,求医人多,病人的亲朋好友未免有些琐事摩擦,后来有了小康,怕夜间吵闹惊扰到孩子,正好少爷有熟人将他荐了来……”说着话忽然一顿,摸摸怀里小孩儿,笑着呵斥道,“小康又要拉尿了,我先回屋一趟。”
“嗯嗯,我先去找容翔耍一阵·”林虎峰不敢招惹王谢,偏爱和裴回斗嘴·裴回明明比自己弱很多,还常不自觉拿出大哥哥的样儿,待他特好。
 ·    ☆、第十九章  司马弓求助的第二件事·司马弓是傍晚时分登门拜会的,也不能就说掐好了时间,但见他还来不及换下的官服,靴子帮上的尘土,以及更加通红的双眼,和憔悴神色,就知道一天在外没闲着光奔波了。
和王谢打过招呼便直奔书房,却被王谢叫住,往自己的住屋方向领路:“中午时分盛娘醒了一次,我便借机将她挪到我卧房外间的榻上,方便照料·”也不多说,他猜也猜得出,司马弓的心都在盛娘身上,不先亲眼见着人安然无恙,自己说什么都进不了耳朵。
把盛娘往自己外间小榻上安置,也是不得已为之,他二人来的不巧,当夜自己和燕华一间房,裴回林虎峰一间房,蔡氏师徒住的客房,家里没有多余客房给女眷,不得不让盛娘在书房小榻委屈了这么久,可惜宅子需得大修一遍,才能再腾出来一间客房了。
至于白天不将人安排到自己那张大床——谢少爷不是圣人,且有大大的私心,这张床燕华和自己共枕,坚、决、不、能、再、睡、个、女、人·王谢祖上留下的这套宅子少说也有七八间房,只是破败了,连房顶上的瓦都曾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被低价卖了换几个钱救急,经历若干场风雨,外墙都摇摇欲坠,若不经过大修,根本住不得人——这也是当初裴回住进来,王谢宁愿把燕华原先栖身的小破屋返修一遍而不是修客房的原因:实在太过狼藉,收拾起来又太花时间。
——嗯,等燕华痊愈了,我们一点点把宅子弄好·王谢这般琢磨,面上丝毫不露,径直引着司马弓进屋·脚榻上坐着个婆子,见主人家到了,立刻站起来行礼,被王谢示意,连着王谢都一并悄悄退出房去。
司马弓一看盛娘,合拢二目仍然睡着,呼吸平稳,面容安详,眉头舒展,双唇也带上了些血色·仔细打量,才发现那对珍珠耳环已经被盛娘戴上,不由俯身,小心翼翼抚摸她面颊,饶是硬汉,此刻心中已是柔软一片:“好盛娘,为了你我长远,也定要好起来,这就快苦尽甘来了。”
端详了一阵盛娘,见她仍是安稳睡着,似乎一时半刻也不会醒,司马弓这才直起腰来打量四下:左手小桌上是飘着枣香味儿的粥,右手架子上叠着几件浅色洁净布衣,床头水盆浸着手巾,微微冒着热气,床尾有只崭新的恭桶。
看来王谢把人照顾得很是周到,他自是感激得很·轻手轻脚出了门,王谢和那婆子正低声说话,见他出来,王谢便和婆子道:“乔婶,关于盛娘的情形,你跟司马捕头讲一遍。”
乔婶点头:“司马捕头,娘子是午时醒的,在娘子醒来前,下面已经不见红了·娘子起初有些惊慌,谢少爷安慰了阵,又号了脉·婆子给娘子喂了半碗枣粥,然后喝的药。
娘子见到耳坠子甚是高兴,婆子就帮着给戴上了·然后娘子乏了,睡到现在,一直没有见红·”王谢雇人总以忠厚为主,乔婶也确实如此,一听妇人血崩,甚至自带针线赶制了包月信巾子。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天朝对女子的称呼,出嫁前叫“姑娘”,出嫁后叫“夫人”,遇上这样梳着姑娘发式,偏又小产的,明显是暗度陈仓,没经过明路婚娶,乔婶便笼统以“娘子”称之。
这称呼王谢一听便很合意,司马弓更合意:“辛苦乔婶了,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待我夫妇成婚,少不了乔婶的喜糖·”他也知道这未婚先孕并不光彩,尤其盛娘还是从青楼出来的,·“夫人福大命大,吉人天相,必定是个有造化的。”
乔婶赶紧改口,称赞两句,复又回屋了··王谢邀道:“司马捕头,我来讲讲盛娘日后如何调理保养”·司马弓见过人了,也听过乔婶所言,晓得盛娘无事,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此刻才有心思听王谢安排。
王谢给方子,接着;给药,拿着;列单子关于利口和忌口,仔细看过,贴身放··直到王谢一句话,让他眼神蓦地犀利起来——“王先生是说,我还可以有子嗣”·“……子嗣至少要在两年后,怎么”王谢自然明白司马弓的疑虑,怕盛娘从此身体大亏,生育艰难,“子嗣自然会有,但这两年盛娘夫人需得好好保养身子,前一个月旬日复验一遍,之后六个月每月复验一次,一年后再来彻查即可。
只是头三个月内,还请司马捕头清心寡欲·”·司马弓的面皮似乎是有些发红,只是肤色黝黑看不太出,声音诡异的有些沙哑:“那、那多谢。”
“不必客气,”王谢趁机推了把自己的能耐,“既然司马捕头把人送到我这里,不医治痊愈,岂不是砸自家招牌只是盛娘夫人体型娇小,盆骨偏窄,生育之时免不了费一番力,女子十六而形体初成,骨骼定型,但在三十岁之前还是可以调理一番,使其不致太过僵硬,好好锻炼养身,有孕时也活动着些以正胎位,方便生产。”
司马弓心头一动:“王先生对骨科也颇有研究”·“确有研究·”·“王先生,已死之人骨,与活人骨头可以一样区别的”·王谢一怔:“骨为奇恒之一腑,肾生骨髓,其充在骨。
死骨与活骨自然不同,但骨上留痕便若树上留痕,可以分辨·”·司马弓腾地站起身来,又是躬身一揖:“司马另有一事,还请王先生不吝赐教·”·另有一事王谢这下可疑惑了:“何事”·司马弓正色道:“此事王先生也知一二,便是苏文裔一家被焚案。”
王谢一怔,司马弓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只听司马弓迟疑一下,道:“案情重大,虽仵作已有呈报,但此事人命关天,如不能为死者讨个公道,司马实在于心不忍。”
况且司马弓和他的众弟兄也都指望早日破案,免受三日一比的问责··现已查明,苏文裔家里四具烧损极为严重的尸体分别为两名妇人和两名男子,其中一具男子尸体没有双臂,若无意外,应是那被断手断舌赶出门派,在苏家栖身之无名人氏。
其余二三具下人的尸体,离火源较远,尚能分辨得出相貌··司马弓起初头绪全无,因为据里正说,苏文裔受伤的原因是拒绝了一位姑娘的示爱,被爱慕姑娘的人手下私自报复,后来那姑娘知道事情经过,亲自将那人的手下带来赔罪,便是苏家那无名之人。
如此,最有可能便是那手下的亲戚朋友愤而过来报仇——只是,绝对不会将那无名人也一并杀死·听王谢言道对骨科有研究,忽然想起因为那残疾尸体腰腿也有骨折痕迹,尸首火烧太久,难以分辨新伤旧伤,万一有人偷梁换柱,将苏文裔砍去手臂冒充那人,这案子,便是有极大进展了。
王谢既然给苏文裔医治过,必定熟知其骨伤伤痕,正好过去确认··原来如此,可以亲手检验苏文裔是生是死,王谢哪还有推脱的道理,立刻应下,为免夜长梦多,约定次日一早便去查验尸体。
司马弓闻言很是欢欣,先是感谢王谢愿意帮忙,毕竟接触死人挺晦气的,又好意叮嘱王谢没和尸体打过交道,不要太紧张,还有最好穿件旧衣裳过去,义庄不干净,衣裳沾染过尸气人容易生病,旧衣裳穿过以后可以不要,还得带点酒……王谢摆摆手,笑道放心,他可是个大夫,一切东西都会准备妥当。
正好此时婆子进来,说盛娘已醒,司马弓登时“噌”地起身,去探望爱侣,王谢在后面跟上··燕华抱着小康,从后院转出来便听到急促匆忙脚步声,紧接着看到眼前一大片黑影“嗡”——一下子掠过,不由惊得往后倒退一步。
还好司马弓是个方正人,立刻收了脚步站住,道个歉,继续往屋里走··燕华听着声音陌生——昨夜司马弓吼过一嗓子,不过在迷迷糊糊之际没怎么听清,现在说话语气和昨晚完全不同,也难怪他听不出。
不过他看对方行进方向,猜到这位是昨日擅闯的病人家眷,也便不那么吃惊——当然,身后匆匆而来的,少爷的脚步声,才是他最大的定心丸··对于少爷没有把女子放到里屋大床上去,燕华口中不说,也带着点小私心,这床现在是他和少爷两个人的了,上面睡女眷不方便不说,总觉得会被侵占地盘一般,要知道,他鼻子挺好使的,这床上满满可都是少爷的味道……嗯……还有……他自己的……·而王谢见到司马弓因为惊动燕华而肯停下来道歉,暗暗给对方一个不错的评价,若说刚刚应允验尸有九分是想探查苏文裔生死,一分是司马弓的人情,现在这个原因就变成了五五开,虽说他不是捕快,没那么些经验破不了案子,但是尸体留下的痕迹都是什么意思,他可知道许多。
司马弓如何与盛娘互诉衷肠,如何将人接走,乃至连婆子一起带走之事无须赘述,他几人前脚刚出门,裴回等三位大夫后脚也就回来了·裴回是个老实厚道孩子,蔡安和也是温润谦逊,蔡鹤虽然跳脱了些,医术也拿的出手,更有师父盯着不敢太放肆,几人这一天相处得颇为愉快。
其间还有个小插曲,上午林虎峰找裴回聊天,又故意耍宝拌嘴逗裴回脸红·蔡鹤看不下去,护着裴回说话,所以裴回也很感谢蔡鹤,二人挺省事的,直接一块儿叽叽咕咕。
蔡安和一旁瞧着,很是欣慰,徒弟能找个小玩伴也不错——可是这个玩伴为什么一边叽咕,一边又很刻意的和蔡鹤拉开距离甚至故意叫上林虎峰或者自己一起叽咕·——蔡先生自然没有想到,裴回小脑袋瓜子里已经认定:小蔡大夫是有主之人,对方的另一半就在同一间屋里,自己还是不要和对方单独凑太近,以免对方的另一半吃醋为好。
    ☆、第二十章 关于苏家·敬鬼神而远之··虽说死者为大,更有传言尸首肢体不可折损,否则投胎转世便是先天残疾·但苏家遇上这等惨事,苦主焉有不想方设法尽力缉凶主要苦主是两位——苏家“叠翠坊”的东方管事,与苏掌柜是数十年的老交情;苏文裔的小舅子江海,虽然因为与苏氏同母异父,血缘远了些,平素和苏家关系却是不错的,跟苏文裔关系也极好。
他俩异口同声,定要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苏家在天之灵·王谢扯了块白布,抓上一把解秽用的苏合香丸,跟司马弓去了义庄··义庄本是存放无主尸首所在,苏家自然不在此列,只是仵作在原地查验尸首后,需进一步剖尸检验,才拿油布给四具尸体裹了来。
这地方设在城外,因不吉利,阴气重,更没油水,看守庄子的多为贫老无依之人,无非勉强凑个温饱·司马弓和守庄老人打过招呼,知道仵作已到,却不立时进去,停住脚步,从怀里掏出块布正要递给王谢,却见年轻的王大夫已经妥妥儿正拿一块白布,倒上点烈酒,打湿了遮住口鼻,两端在脑后灵巧地打了个结。
见他停步,疑惑看过来,目光落在司马弓手上的蒙面布,恍悟,腰间摸出两个苏合香丸,分给司马弓一枚··同时司马弓也发现明明是五月天,王谢在衣裳外头又多套了一件厚厚的暗绿色罩衫,明显是知道义庄阴冷。
真是准备周全,经验老道··若非对方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司马弓都有心怀疑他是否参与其中,早有预谋了·尤其,王谢还微微带着些些怀念的神色··——怀念·王大夫当年为了研究人体,没少去乱葬岗偷摸挖无主的尸首,而且做游医时,那称得上是走到哪挖到哪儿,只要塞给当地义庄看守十几个铜板,妥妥可以看一整夜。
即使含了苏合香,又遮住口鼻,尸体独有的腐烂味道依然令人无法忽视·那具尸体盖着苫布摆在台子上,仵作阴鸷视线盯着王谢,微微不怀好意地突然将苫布掀起,露出下面自喉部剖开至腹的焦黑尸身。
王谢跟没事人一样,点点头,淡淡道声谢,看看仵作身旁的刀剪之类工具,借了一把剔骨刀,一个小钝头铲子··自己曾经给苏家那无名男子清理双臂创口,王谢借助刀铲,纵横将残肢切开——若非因烧焦严重,看缝合手法他就能分辨是否自己手艺——登时松了半口气:“此人并非偷梁换柱。”
司马弓正色追问:“尚未查验此人腰腿处伤痕,王先生便可确定”·“这人双臂由我截去,自然认得出·”·“那苏文裔又到哪里去了……”司马弓喃喃自语,难掩心中失望。
苏家生意人,在春城风评一向不错,又能和谁结仇难道图财害命可是火场还能收拾出箱柜残渣,明显有金银之物,绝不是为了钱财。
王谢没注意对方说什么,他看到旁边并列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心想得显示一下自己能为,才能让司马弓松口,同意自己给其他三人检验,于是叹口气,低声道:“司马捕头,恕我多嘴,我观此人咽喉口鼻处大量烟尘粉末堆积,似乎是生生被火烧死的啊。”
这话一出,仵作惊异眼神扫来,司马弓闻言,目光也一下子犀利起来:“王先生因何得知”·王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研究肺经,凡人于一呼一吸之际,清气自鼻而入肺,浊气自肺而出鼻,鼻内有细小毛发,如窗之有纱,透气而拒粉尘于外。
那夜火势熊熊·若是活人在火内呼吸呼救,咽喉之内必定全是烟尘,此人喉咙全都是焦黑颜色,应该吸入所致·”·他说的一点都不错··这正因为说得不错,仵作轻蔑一哼:“王先生的意思是失火未能及时逃离了焉知他不是被人控制,可以呼吸但无法离开”·挑衅王谢在心里抱歉一笑,这不正中下怀么当即故意轻描淡写道:“即使尸体烧焦,观察经脉堵塞也并非不可行,我知这位仵作师傅必定确认过了,怕我信口开河,要考校我一番,但若要证实细节——司马捕头可允我查验”·司马弓眉毛挑老高,心道此人真的是大夫真的只有二十岁于私,他是很佩服王谢医术和为人的,于公,则要考量许多。
昨晚他接回盛娘也没在家里呆住,去找里正把自己不在春城期间,王谢做过的大小事儿详细问了一遍,确定此人无害,才完全放下了戒心··既然王谢想查验,没准从大夫的眼光里真能看出点异样,司马弓想着,点头同意。
苏文裔确实还活着··只不过他从那一夜开始,便恨不得自己早就死去··没有人能忍心看着自己父母妻子还有祖母被点了穴道提到屋里,就在自己床前。
更残忍的是,他连跑过去救人,甚至跑出去求救都办不到——他的腰腿有知觉,但也仅仅是“有知觉”而已·全身上下仅有一条左臂可以自由活动,但对方点了他的穴道。
——我得罪了什么人请冲着我一个人来同样穴道被点,无法开口的他,用眼神询问那个立在一边,看几个手下来来去去动作的黑衣男子。
男子约莫十七八岁,身形中等,薄唇,鹰钩鼻,若非眉宇之间略显凶狠,还算是不错的相貌·苏文裔并不认识这个人··直到他家里那个,据说害他身受重伤的罪魁祸首,被截去双臂和舌头的人也被提过来,那黑衣男子才点头,手下其中一个弯腰,将苏文裔连同薄被,打横抱起来。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久病卧床之人,不可能衣着整齐,近日天气转暖,他未穿中衣,从肩到腰胯再到腿脚都打着夹板,身下垫着巾帕之类,而此时……·那手下面不改色,薄被稍微一裹。
其间苏文裔的挣扎微弱到可以不计——有心无力··随后一块黑布蒙上了他的脑袋,后脑上重重一击,他便昏过去,那群人就这么带他离开··并不知道,在那人转身的时候,手下点燃了床帏。
一道人影轻巧闪进去,片刻后出来··不知过了多久,身体被平放下来,在冷硬的床板上··黑布去掉,灯火通明,房间简陋,稍嫌冷清··男子站在床边,双手环胸,眼神充满怜悯和幸灾乐祸,打量他一眼,目光示意他看身边。
苏文裔羞愧得恨不得自己把脸再蒙上··他清清楚楚看到,站在一旁那个,抱了自己一路的人,自腰腹处至裤腿鞋面上,淋淋漓漓,尽是水渍··连袖管也沾染了。
那人身上飘着淡淡的不那么好闻的味道,渐渐扩散开来··苏文裔无力长叹,他尚控制不住前后二窍,而今日晚间喝的是粥,还有一大碗汤药,在中途的时候他就觉得下身……而且还是在别人怀里·男子更得意了,嘴角微微上挑,也不说话,不住望向门外。
——他自忖堂堂白虎庄少爷,杀人简单,放火毁掉痕迹也容易,折磨一个废人还真不屑··“欧真,这么晚约我做什么”女子稍显不悦的声音响起。
熟人苏文裔瞪大了眼睛,这声音俨然是他老主顾··“佳佳,我可是帮了你一个大忙,我把你心上人带来了,你看——”那男子回头笑道,带着炫耀,让开了身子。
“什么心上人你再胡搅蛮缠——苏……”·进屋的女子正与床上的苏文裔打了对眼,先是一怔,立刻怒道:“欧真,你什么意思苏少掌柜病着,赶紧把人送回去”·“送哪里你不是喜欢他,又怕他拖家带口么我一把火把他家连他老婆他爹他妈都烧了,他现在孤身一个,随你怎么喜欢,带到哪里都行……”·——什、么·苏文裔目呲俱裂,急怒攻心,本就病弱的身体一口气上不来,瞪着眼睛昏过去。
那女子,便是景秀楼大批采办首饰的管事胡小姐,也是曾经爱慕于他的胡佳,胡佳见苏文裔昏迷,忙上前两步查探,扭头对着欧真怒道:“出去”·“佳佳,你难道不该是感动,然后跟我以身相许么”欧真愕然,捂着心口哀怨道。
胡佳气的胸口连连起伏:“好、好那我和他出去”说着弯腰去抱苏文裔··“别别别,怎么可以劳动大驾,你们先聊着,聊着啊,玩得痛快点,我明天再来找你。”
欧真走了,胡佳皱着眉,开门叫了两个下人,一个去照顾苏文裔,一个去请大夫,顺便把她的通信鹰带一只来,打算问问姐妹乔小桥,欧真今天怎么发狂了··欧真也拿了一只通信鹰,愁眉苦脸的写:“小乔儿,这个礼物你姐姐不喜欢啊。”
收到两只信鹰的乔小桥回复胡佳:“我去查查,顺便看看春城动向·”回复欧真:“大概是送礼物的时机不对,少爷可装做爱屋及乌,慢慢博取姐姐欢心。”
放飞信鹰,乔小桥蹦蹦跳跳回了自己闺房,水红色幔帐之内,躺着一名全身捆绑,奄奄一息的女人··“……虽然血液蒸腾,毕竟留有痕迹,银针插入腹部不变色,非是常见毒药。
取出脾胃内积物,用我自家验毒的药膏试验,药膏也不变色,这也非是用过迷药的征象·而四肢肌肉并无捆绑撕裂,也不是被绑·不用绳索束缚人,也不用药,查探心脏血液堆积较多,如果不是生病,便是被点了穴道。
而且胃肠中食物尚未完全消化,大约是晚饭后两个时辰,才遭此大难·”这边王谢验完尸体,确定是火烧时人仍然活着,但是处于昏迷,并非由于药物所致,而是有人使了截脉手法,甚至推出了大概火起时间。
——仵作终于知道遇上行家里手,眼神变了··——司马弓眼睛发亮·                    ··    ☆、第廿一章 继续琐碎日常·从义庄出来,王谢立刻把罩衫脱了,蒙面白布扯了,团吧团吧都给烧了。
拿酒擦了手脸,又在道旁扯了几把蒲公英叶子,揉碎,擦手··司马弓暗道这也太熟练了,他第一次到义庄若不是仵作指点,也想不到这些,尤其是拿蒲公英擦手·因为双手翻弄尸身,沾染的臭味实在浓厚,一时消散不去,只有经验丰富的老仵作,才会扯些有味道的植物擦拭双手,以去掉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王谢确实有能耐,里正曾经收过王谢的好处,在司马弓询问时更是捡着好话说,连编都用不着编,街头巷尾各种说法都有,什么浪子回头啦,什么仙人托梦啦,什么卧薪尝胆啦。
关于种种解释王谢只认同第一个,不过隔壁雷衍水经常搜罗他五花八门的传言,拿他打趣,他也学给燕华听,图燕华一笑而已··进城后和司马弓分开,王谢先奔了浴肆,泡得一身清爽才敢回家。
义庄毕竟不洁,他更不想让医馆沾上死人晦气——到不是气运的缘故,死人气带毒,散在空中,身体强健的人沾染后不一定有事,医馆人群往来,赶上个老弱病残孕,害人家生病就糟了。
尤其家里还有个燕华,能让燕华嗅到死人味儿么·舒舒服服浸在滚热浴池中,既然没有苏文裔的尸体,人就可能还活着,王谢这心就宽了不少,而且王谢查看尸体牙齿,发现这两名妇人一在花甲之年,一在中年,可能是苏文裔的祖母及母亲,他的妻子不知所踪。
如果是苏家夫妇两个人一起失踪,苏文裔活着的可能性就更大··还有那个死去的无名氏……苏文裔受伤,原因不明不白,虽说景秀楼有人出面声称摆平了此事,焉知没有人从中做些文章日后多打听些罢,该回家了,出门这么久燕华又得担心。
不过等王谢回到家以后发现自己才是白操心··燕华忙着,几乎是抽空才招呼他,正一边哄着小康在自家那张大桌子上爬来爬去,一边收拾桌上各种小玩意儿··小康这几天被王谢各种诊治,渐渐有了些生气,王谢不拘着孩子在床上,既然愿意活动就活动吧。
燕华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有子嗣了,这几日养小康,从一个气息奄奄的小病孩儿,养成一个有力气调皮笑闹的小破孩儿,真是颇为喜爱··因此他给小康买了不少小玩具,连同王谢之前给他买的消遣玩意儿都拿出来,堆在桌上让小康四处爬爬摸着玩。
哄小孩子挺让人忘记时间,他算算王谢该回来,正要去迎接,不料此时小康手指头被挫了一下,痛得抽泣,他只好先哄··听到熟悉脚步,燕华不好意思笑笑:“少爷,抱歉有点耽误,燕华这就收拾好。”
王谢见燕华被小康扰得稍微手忙脚乱样子,暗叹,以后家里千万不能有小孩儿·“一起来,你抱小康,我收拾桌子·虎峰还在家么”·“在容翔那屋里,说是今天上午一定要练出个名堂,不然不吃饭。”
——林虎峰昨天下午和晚上确实开始跟着王谢学治伤,他只想学几种常用外伤急救之术,王谢先教他按压捆绑止血,划十字挤毒液,这两样甚是简单,之后就请他剪了几块碎皮子,要求拿针线对齐缝好。
针呢,是随便一根骨针,线呢,是从布上拆下来的线·王谢的理由是:野外受伤,东西哪有那么齐备,自然要能随手制作取用··林虎峰再有力气,掌握不了诀窍,一时也拿这针线没辙。
不是用力过猛骨针折断,便是扯断了棉线;不是戳不破皮革,便是一针扎到手指头·待线在针上,针透皮革,可以缝制了,缝完一看,歪歪扭扭一道口子··王谢评价,这么个皮肉翻卷的缝法,是跟伤者有仇,怕人死的慢么·裴回昨天晚上看见林虎峰吃晚饭就心急火燎地回屋,不明所以。
自己和燕华聊聊天,和王谢请教过问题,看看天晚该休息了,回房见林虎峰还抱着块皮子在那儿缝,脸上表情怎么看怎么苦大仇深,于是建议不如先拿布料缝缝,熟悉一下手法。
见林虎峰仍然抓耳挠腮,于是顺便给对方演示了一下··然后林虎峰就奋起学习了,先用普通针线布料,再换皮革,一上午终于找到窍门,中午吃饭的时候果然很得意拿着一块缝好的皮子炫耀。
王谢暗道这是可塑之才,下午便抓了笼子里的一只活猴,先灌下麻药,在肉厚之处剃去毛发斩了伤口,让林虎峰去缝合,虽然一开始有些生疏,好歹也是缝上了··止血拔毒皮肉缝合的手艺都教会了,教接骨,接骨说完了,说昏迷,学会昏迷该怎么检查,还有溺水怎么救,肌肉刺穿怎么治,撕裂伤、践踏伤……林林总总。
王谢不讲长篇大论的东西,他知道林虎峰只要实战能用就好,况且他也向来主张动手实践,只是可惜后园养的那些活猴子,一只只惨遭毒手··燕华哄睡了小康,也静静坐在后园,面带微笑,听王谢将林虎峰训得头头是道。
燕华身边是蔡安和——蔡大夫既然应允与王谢一起给燕华重续筋脉,自然要多多研究燕华这一双手,在缓过旅途劳顿并熟悉环境之后,便开始孜孜揣摩·他本就对此道颇有研究,若非如此,王谢也想不起请他一起过来斟酌,最多不让他师徒二人不再遭受噩运罢了。
那筋脉藏在皮肤之下,交错纠缠光拿眼看看不出个子丑寅卯,必须慢慢地一点点摸索,蔡大夫还拿了两支叶筋笔,调一赤一墨两种颜色,在手上细细勾勒出线条,琢磨先动哪里,后动哪里,怎么接驳,怎么缝合。
还好王谢平素虽然吃味,多为与燕华调笑解闷,故意为之,在正事上心如明镜,才不计较蔡大夫今天摸手摸了多久,摸的是哪几根骨头,是拿哪个手摸,按揉了多少下,其间说了几句话,燕华笑了几次之类小事。
——不过燕华若不知道他这些小心思,又怎么会就坐在后园他看得见的地方,让蔡大夫诊治·蔡大夫是过来人,见王谢眼神一会儿溜过来一次,但笑不语,他也是很愿意和燕华待在大庭广众之下谁都看得见的地方。
还好他打发毛脚徒弟去给裴回帮忙了,要是被看见,自己晚上一准儿腰疼……·等裴回结束今日坐堂,回屋便被林虎峰一把抓过,揽着肩膀,炫耀般拿了件小物,乐哈哈地塞给他:“容翔容翔,小爷就是有能耐吧,看看看看”·裴回端详着巴掌大的乳白色……挂饰就是将两块一样的皮子缝合,中间填点布料,订了两个纽扣当眼睛,下面打了个结。
“这个……是牛”·“这是老虎大老虎你见过这么威风的牛么”林虎峰连说带比划。
“呃……这老虎的鼻子还是很好看的·”·“那是耳朵”·裴回尴尬,赶紧表扬:“你学得真快啊,针脚那叫一个密实。”
“就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林虎峰很得意,“喏,这个送你,当昨晚陪我练缝皮子的回礼”·“送我”裴回小惊喜了下,看着林虎峰亮晶晶的双眼,不由开心一笑,“那就多谢啦。”
说着伸手就把皮老虎挂在床头帐钩上··与三个月之前冷冷清清相比,王宅现在可是人多,热闹太多,不似之前只有两个人,随时可以说体己话··因此王谢燕华二人还是洗漱过后,躺在床上说悄悄话——王谢坚持每天晚上一定要“咬耳朵”,但此“咬”还是彼“咬”便不得而知了,不过王谢有什么大事小情,都会向燕华事前报备事后汇报的。
“……少爷要义诊”·“是啊,你想想,咱们现在不缺银子养家糊口了·我以前四六不懂,没少得罪人,现在有了本事,想做点好事儿,不求扬名,只求安心。”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确实是好事,少爷想得周到·只不知少爷义诊可有详细章程”燕华知道家里不缺银子,银票都在自己荷包里面呢,王谢日前跟他商量过,财不露白,能不张扬便不张扬,拿出部分先置地罢,偷偷在城外买上十几亩地,建个小园子,托人看管着,种点蔬菜养点花草,又有的吃又有的赏玩。
燕华起初想种药材,王谢拦下,颇为哀怨的说自己每日里便跟着药材打交道,这庄园是消遣的,再看到药材就败兴了,燕华立刻改口问要不要引水挖池塘养鱼养莲花,这个倒甚是合王谢心意。
即使买房子置地,银票还是绰绰有余,拿出稍许购买药材做义诊,不仅于自家无损,更是件积德行善的事··“这个章程么……”王谢斟酌了词句,才试探着道,“前夜,司马捕头带着爱侣求医时,我便想到了,烟花柳巷鱼龙混杂,能出头的百里挑一,剩下九十九个都是可怜人,被龟公鸨母强逼着,拿虎狼药淘空身体,又不懂调理保养,一旦生病便是恶疾难愈,不少人还因为囊中羞涩不得不强撑残躯,往往壮年夭折。
我想去给这些人做义诊,而且……而且……当初要是有个好大夫肯多照看你,你也不会伤这么重·”·燕华躯体微微绷紧,亦想起当年的凄惨。
好在经由王谢日日照顾,又遇上往日客人,发现少爷依然情意深重,渐渐打开心结,回忆往事时,少了孤独无依的酸楚,多了世事无常的慨叹·他本就和王谢紧扣的五指又紧了紧,王谢的吻立刻轻轻落在唇上,并不深深进入,只温柔啃咬两口,单纯抚慰。
一吻结束,燕华抚着唇,缓声道:“这更是大善之事,若少爷不弃,燕华也愿出力·”·听到对方声音释然,王谢这才放下心:“好啊,日后和我一同打理药材便是——大管家,近日可否赏点银子给在下在下好去和康安堂王掌柜商量,配些合适方剂。”
“准了·”燕华亲亲王谢,二人相拥而眠···    ·    ☆、第廿二章 苏文裔的不幸持续·苏文裔并未昏迷多久,当他醒来时,上一刻以为不过做了个噩梦,下一刻便被自己身处陌生房间的事实将一丝丝侥幸完全打散。
被褥柔软舒适,床帐是极好的蜀纱,房间不大,纸窗透着晨光,几件典雅家具,八仙桌上一套官窑粉彩荷花茶具··穴道已经解开,他试着动动手臂,咳了两声,尴尬了。
被子一看就是换过的,内里他依然赤裸··苏文裔用能动的左手支撑床面,逞强想坐起来,他如今顾不上王谢交待过不得随意移动以防筋骨错位,家人可能命都没了,他这身皮囊留着有什么用。
不过单手确实吃力,一个不慎,整个身体失了平衡,往床下栽去,额头狠狠磕在膝盖骨上,痛得眼冒金星不算,全身的痛感也仿佛开了闸门,纷纷造反·尤其是腰间受创最深,恢复也慢,夹板硌着骨头,剧痛钻心,连眼泪也痛了出来。
不过这一痛,却让他稍微清醒过来··人为刀殂,我为鱼肉,他得罪不起那个黑衣男子欧真,不知道胡小姐与他还有几分交情,能不能告诉他家里发生了什么,能不能送他回去。
·苏文裔想到这里,便勉强支撑着,重新躺回去——却是件难事··刚刚被他一折腾,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的抽筋,又麻又痒又疼,隔着夹板,苏文裔一只手怎么也按不住。
糟糕的是,这么一抽筋,他又控制不住,被子里又是一团潮湿··于是胡佳推门,刚要进屋时,就看到了半幅薄被拖在床下,除去一身夹板几无遮拦,神情慌张,满脸泪水的苏文裔。
胡佳再怎么是江湖人,也还是个女子,羞红着脸急转身,飞速退到门外··焦头烂额的苏文裔并未觉察她轻盈脚步,但是开门关门在静静的屋子里也算大动静了··苏文裔猛抬头,只见一角粉红抽离,不消说也明白有女子来过,急忙拽起薄被——被子已然沾了不少腌臜。
长叹一声,这飞来横祸··忽听门声又一响,苏文裔努力想让自己姿势好一些,无果··所幸只是两名褐衣仆进门,看着三十几岁,老成稳重,一人托着套男子衣裳,另一人端着盆热水。
见到一床狼藉的时候,两人放下手里东西,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退出去,另一个向苏文裔行礼:“苏掌柜,小人苔纹,出去那人唤作竹斑,胡小姐吩咐我俩伺候苏掌柜。
斑斑去取新被褥,小人先给苏掌柜擦身·”·“我昏迷多久发生了什么事”·苔纹回道:“小人不知苏掌柜昏迷多久,只知道胡小姐半个时辰前,吩咐小人过来给苏掌柜擦身换被褥时,您还没有清醒。”
“这里是什么地方”·“家主姓欧,此处是欧少送与胡小姐的别院·”·“你家主人是做什么的”·“还请苏掌柜稍待,胡小姐跟您解释。”
苔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胡小姐是什么人”·“胡家与欧家世交·”·“你可知带我来的欧真,是什么人”·“欧少是家主之子。”
一问一答的功夫,苔纹用湿布给苏文裔擦了身,他不敢冒失拆开夹板,手脚轻之又轻··不到片刻干净被褥拿来换上,苏文裔为难的问题也被解决——竹斑还带来一包清香的月信巾子,接女人落红用的,颇能吸水。
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头,苏文裔紧锁双眉,用这个至少比当面出丑好·再说他来时一路狼狈丑态已经现眼过了,不差这一件··两人将苏文裔收拾停当,行了个礼,退出不久,胡佳这才进了房间。
淡紫长裙粉红绦,鬓上简单插了枚牡丹花苞金簪,耳上两个米粒珠钉,薄施粉黛,佳人温婉··如果胡佳第一句话不是“苏掌柜,抱歉,请节哀”的话,就好了。
苏文裔原本有些紧张忐忑不好意思种种情绪,在这一句话后,统统化为乌有··他紧紧握拳,指甲深深扎进掌心,用力吸了一口气,向胡佳确认:“他们,都……死了”·胡佳点头:“我已派人查探,你家……火势凶猛……”·“那……我家破人亡,看在我一个废人面上,胡小姐能否告知,我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们”·胡佳满怀歉意望向苏文裔,斟酌再三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苏掌柜,你先好好将养,我胡佳会给你讨这个公道。”
说着,犹疑一下,还是点了对方睡穴··谁知苏文裔大半夜被人带着赶路,直至天色微明才得休息,一路吹了许久冷风,加上心神激荡,这一番折腾,身体本就病弱,等苔纹竹斑二人中午发觉时,他发起高热,双颊已红得烫手,下体连二便都泄了。
胡佳赶紧拿上好药物给他吊命,又请大夫仔细诊治··那大夫给苏文裔诊了脉,道病因不过外感风寒,只是病人一直未曾断药,怕有药性生克,得拿之前药方参详··苏文裔被仓促掳来,那有什么药方,大夫只得开了些麻黄、防风、苏叶、生姜之类辛温解表的药物,煎好了用鹤嘴壶灌喂下去。
谁知一剂下去并不见效,苏文裔直到掌灯时分仍是高烧不退,胡佳心中焦急,再要烧下去,坏了脑子,人不死也得傻··欧真看着胡佳坐立不安,不由拍桌子道:“我知道,之前给他看病的是那个王谢,我把他绑来”·“你敢”胡佳瞪他,“你只听信别人捕风捉影的话,以为我因情伤心,不分青红皂白就害了苏掌柜一家,做的还不够么”·“那又怎样,杀个把人而已,我爹是白虎庄庄主,平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买卖何止千百,还怕这小打小闹不成我就是把他抢来给你的,只要你不与他成婚,怎么样我都可以不在乎”·胡佳皱眉,她是景秀楼中人,景秀楼系繁露山庄所设青楼,用以搜罗江湖情报的所在。
而白虎庄则是江湖一处杀手组织,自然不便得罪·偏这位欧真对胡佳是一见动念,再见倾心,三见便指天画地非卿不娶,杀又不能杀,赶也赶不走,将胡佳扰得不胜其烦。
苏文裔受伤,便是欧真嫉妒之下,派遣手下做的·之后他拿手下当了替罪羊,便是烧死的断臂无名氏,自忖折磨情敌,这手脚做得不错,若非事有凑巧,真真就要了苏文裔性命。
而之后他因事出门,近日回转,从乔小桥口中得知,景秀楼与叠翠坊仍有生意往来,且依然由胡佳与苏文裔接洽后,怒气直冲脑门,带着手下杀奔苏家··白虎庄行事宗旨便是心狠手辣。
欧真少年气盛,心思诡异,被乔小桥挑拨得竟一把火烧了苏家,带苏文裔回来邀功,被胡佳教训一番,白天不知去哪里撒过气,又回转他送给胡佳的别院之内··“小桥正在春城,我飞鹰传信给她,去请王大夫。”
乔小桥是胡佳的好姐妹,在胡佳眼中,她虽性子有点冒失,人是既实在又热心··苏文裔的身体再颠簸一次,估计等不到医治便撑不住了,况且要是强行带苏文裔离开,等于撕破脸,胡佳还有顾虑。
另外,她不放心欧真去找王谢,一言不合欧真又会大开杀戒,想自己去请,又担心欧真害了苏文裔··欧真哼了一声:“不过一个大夫……”心里盘算这大夫是杀了好呢,还是杀了好呢,还是杀了好呢·——问问小桥儿罢,这回一定要选对方式。
于是再次接到两只通信鹰的乔小桥,分别回复了同样的话:“已知此事,在想办法·”·随后晃进自己绣闺,端详着床上被朱红色绳索绑着的,混合惊惧与羞怒眼神的少妇。
乌发如墨,冰肌胜雪,白衣红绳,双峰被束得高高耸起,那样柔弱无依的人儿,乔小桥真是越看越爱,笑嘻嘻凑过去,在对方洁白如玉的脸颊上啃了一口,喜悦道:“姐姐,你的良人不顶用了,还不从了我么”·苏氏花容失色,可惜嘴被塞住只能唔唔出声。
“姐姐,你却不知,自从那日误闯你良人屋子,出来之后见到你,小桥儿可是一见不忘,喜欢得紧呢·只可惜你已有良人,小桥儿伤心好久才想起来祸水东引,我姐姐心悦你家良人,我心悦于你,这不是天造地合的事情么”·乔小桥在苏氏震惊目光中,又印下香软一吻:“好姐姐,我姐姐传信给我,要我给你良人请郎中,我去去就回,可还是不放心你,只好委屈你多睡一会儿,好姐姐,安心睡啦。”
话毕,得意洋洋端详着自己在苏氏颊上留下的粉红唇印,将苏氏打晕塞回被中,将门反锁,返身换好短衣打扮,围好腰际九节鞭,点起一根迷魂香,自己穿窗出去,不忘回手一带,合严了窗户。
王谢家在哪里,乔小桥并不陌生,毕竟他曾经救过苏文裔的命,如此高的医术,景秀楼自然调查过他·乔小桥只觉得既幸运又可惜,幸运的是因为这件事她才遇到心仪之人,可惜的是苏文裔没有死,苏氏不是独身,她没法子勾搭。
不过,这个人将来也一定是她的·乔小桥身影如电,径直射向王宅··似乎王谢这一夜又会很忙·                    · ·    ☆、第廿三章 夜来乔小桥·若说乔小桥打着将王谢请去给苏文裔治伤的主意,那必然不是真话。
她不过做做样子,只要去请王谢,王谢因为种种原因去不成,就不是她的事儿了·乔小桥决定自己的表现要更加骄横跋扈一些,提出更多苛刻要求,让王谢好有原因拒绝。
骄横跋扈,自然要在夜深人静之际,大摇大摆闯入,一鞭子摔在大门上,然后高声喧哗:“王——”后面“大夫”二字还没有说出口,扑面就是一道恶风·乔小桥大惊失色,猛一侧身,乌风堪堪擦着面颊而过,卷下两三根秀发。
乔小桥再怎么聪明,也没料到王谢家里会藏着一位高手·她后退一步站定,扬起下巴:“你是什么人”·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微弱月色下,只见一身青衣短靠的沉默男子,身材中等,面目普通,唯有双目偶尔闪过一道寒光。
对方一击未中并不追击,收了兵器,只是挡在她去路上,打个手势让她回去·乔小桥哼了一声:“好狗不挡道,谁给你好大的胆子,敢挡姑奶奶的路速速让开”·男人不答,默默拉开架势,蓦地抖手,乌黑发亮的钢鞭便如毒蛇出洞,扑面而去·乔小桥急忙招架,前院有动静,后面的林虎峰最先清醒,一骨碌翻身爬起,蹭地冲了出去。
一眼看见场中两个人,个子矮的不认识,个子高的可不正是他想切磋的那位护卫大哥不用问了,这小个子的必定夜闯空门,听刚才骂骂咧咧的话,也能猜到对方没安着什么好心,那就可以出手教训·林虎峰偏好打架这口,想着大哥曾经说过,孤身女子敢行走江湖,必定是有与众不同的能耐,他定要会上一会,提着短剑就加入战团。
打斗之声清清楚楚,由远及近,从前院打到后院·其余人当然也被吵起来,王谢依然按住燕华,让他别出门照顾好自己安抚住小康,然后扒着门缝往外看——外面打斗正酣。
三道人影你来我往,衣袂翻腾,尘土飞扬··转眼间交手十几招,劲风扑面,速度极快,王谢认出场中林虎峰和四三都在,还有一道绛色身影,手舞白色长鞭·林虎峰招式极为豪迈,大开大阖;四三身影飘忽,出手凌厉;而那陌生人,仗着身形小巧,闪转腾挪,自保尚有余力,进攻却是不值一提。
王谢不是武林高手,但八十年阅历加眼力明明白白放着,不妨碍他分得清谁胜谁负,见自己这边占上风,便不着急了,沉下心来琢磨:此人是误入是故意是有求于己还是自家有什么令人觊觎的物件·说时迟那时快,王谢脑中不过转几个念头的功夫,场中局势又变了。
林虎峰和四三两个人,虽同时抢攻,招式从未磨合过,那陌生人便钻了空子,得以左支右绌,林虎峰性急,见久攻不下,叫道:“我们一起上”·四三不说话,连一道目光都不往他这里瞟,神色平静,直到——认出对方一记“金蛇狂舞”后,面色一沉,空着的左手中不知何时又晃出了一根黑漆漆的鞭子,扬手挥鞭,鞭梢如毒蛇吐信,破开对方空门直奔咽喉,竟下了杀手。
电光火石刹那,杀气已经刺破了喉间皮肤,那女子瞳孔一缩,似乎没想到在这里能遇见了这一招,忽然开口大叫:“住手自己人”·林虎峰一愣,手下一慢:“自己人”·四三皱眉,长鞭似有灵性,准头向下,变直为环,变刺为抹,眨眼间将对方双肩缠住,往地上狠狠一砸。
那女子硬生生倒下,顺势在地上翻滚了四五圈,自己鞭子也松手了,蒙面巾也掉了,衣裳破了,发髻全是土··她捂着嘴,呛咳了好几声,“真的是自己人……咳咳……我有要事求见王大夫”·“哈,求见”林虎峰愣愣发问,刚刚这女子出手狠辣,他险些吃亏,现在打不过了就说要求见,这什么道理·四三走上前,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绳子,将乔小桥双臂反剪捆上。
乔小桥还想耍个花样,摆个将来方便逃脱的姿势——攥紧了粉拳,手心向内,双腕刻意撑开——这种姿势使得捆绑后绳索不至于很紧,双手之间还能有空隙,方便之后悄悄挣脱。
四三根本无视,毫不怜香惜玉,捉过她双手,将左手抵着右肘右手抵着左肘交叉一捆,莫说一个乔小桥,便是司马弓来了也挣脱不开··乔小桥心里暗道失算,自己小命差点丢了,只好先将耍花样的心思缓得一缓,不过这样一来,能请动王谢的可能性就更低,苏文裔死定了。
四三收到的命令是保护小康,顺便保护小康的大夫,一听找人,先是想到王康安危,其次想到王谢安危,这两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有闪失·哪怕从乔小桥的招式里辨认出同是“繁露山庄”来人,也要看是干什么的,没有相关凭据,别想从这里通过。
之前下杀手,也不过是想看看对方后招,以确定来人在同门中是个什么身份··鞭子收了回去,四三看向疾步走来的王谢,单手比了个手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果一开始王谢毛毛躁躁冲出来,四三自然要分神,现在尘埃落定主人家才出来,那叫沉稳。
·虽然来了没几天,四三对王谢这个新主人还算满意,一是王谢有自知之明,穷人乍富最是可怕,花钱摆谱,买豪宅置美婢,锦衣玉食,鼻孔朝天这些丑事,王谢一概没有,相反的颇知进退,不显山不露水,怀揣巨款还能安安稳稳、老老实实地做大夫。
二是这一家子心都不错,护短,对自己人那叫一个爱护有加,王谢燕华裴回哪一个不心疼小康,陪哄陪睡陪玩冲着银子的陪伴和真心喜爱的陪伴,在人前人后分明是两样,这几个人都是后者。
若非如此,便是十个王谢也早就被四三和三三砍脑袋了··王谢出屋站定,看清来人:“你……原来是你·”·他和乔小桥两个人,在苏文裔那里有过很不愉快的一面之缘,虽说对方换了身绛色短打,面貌确实认得的。
“是我是我”乔小桥连声答应,眼中惊惧之色稍稍浅了些:“我是乔小桥,王大夫,我们曾经见过一面”·“四三,没事。”
“对对,自己人自己人我打不过你,等我把话说完我来求救的,王先生,请你救救苏文裔”·见双方说得上话,四三收鞭,解了乔小桥的绳索,向王谢一拱手,纵身即逝,不知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
“哎,怎么走了身手不错的大哥,等等我,咱们切磋切磋——”林虎峰赞叹着纵身去追,蹿上房顶一看,人呢挠挠头,想,人肯定走不远,那我就四处找找,梁上树上院子角落总能找到。
“虎峰,下来下来——”裴回抱着衣裳冲他招手··“怎么了”林虎峰一愣··裴回把怀里的外衣递给他:“看你急急忙忙出去,衣裳都没穿,夜里风大小心凉。”
同住一间屋,他年纪比林虎峰大,总得照应着点兄弟··“我是习武之人,内功护体,一点也不凉,你摸摸看,我身上多热·”林虎峰话虽这么说,还是喜滋滋披上外衣,有人关心就是舒坦啊。
他俩说悄悄话不提,这一番动静,同样惊动了住得近的蔡安和师徒·蔡鹤匆匆忙忙先跑出来,弄明白是有人请主人家出诊,自己这边是客,不好旁听,于是转身又跑回去安抚师父也不提。
王谢闻听乔小桥之言,又惊讶又欣喜,惊讶于对方竟然有苏文裔下落,欣喜于苏文裔竟然没有死··“我姐传信给我——我姐就是胡佳,您也见过的——说苏少掌柜发热得挺厉害,一天没醒,喂过药也不顶事,又不方便挪动,只能王大夫跑一趟了。”
乔小桥快人快语,一句话说完,催促道,“王大夫,大夫治病救人,龙潭虎穴也得走,现在跟我去吧”·龙潭虎穴这话中有话啊,王谢想了想,道:“文裔除了高热昏迷之外,有无外伤或者烧伤”苏家大火,苏文裔卧房内死了四个人,而卧床不起的人竟然在胡小姐那里,未免有些奇怪。
“没有,要是有,姐姐会一并告诉我·”乔小桥说得肯定,当然,在胡佳告诉她之前,她就知道始末了··苏文裔没受伤,那就是说,在火起前,他被胡小姐带走为什么·王谢试探着问:“胡小姐救下文裔,实乃幸事。
文裔移动不便,以胡小姐的细心,应不会震动到文裔筋脉骨骼,更不会伤到内腑,怎么会发起高热”·乔小桥一扬头,得意洋洋:“什么救不救的他可不是我姐姐带来的。
还不是白虎庄的欧真少爷,他喜欢我姐姐,姐姐又喜欢苏少掌柜,他就把苏少掌柜送给姐姐了·白虎庄可是江湖第一大杀手庄,欧真少爷脾气不好,杀人就像吃饭那么简单,但是我和姐姐可都是景秀楼的,就是欧真见了我家主人,都得客客气气”·“如此说来,不知文裔现在是否就在景秀楼”王谢顺势继续试探。
“没有,还在白虎庄的一处别院,欧真把别院送给我姐姐了·”乔小桥骄傲道,随即愁眉苦脸,“其实我也不明白,白虎庄好些大夫呢,怎么会单独邀请王大夫,毕竟欧真少爷的脾气难以捉摸,咱们还是快点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桥不会活跃多久了··蛇精病出没是作者森森的怨念·····====================================·蔡安和幸福生活的小剧场·我师父怎么能这么好看·尤其是喝完酒,红扑扑的,平时谪仙一般的人物,就好像忽然接了地气。
我好喜欢,我好饿··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吃掉才是自己的··蔡鹤咂咂嘴,噘着唇,熊扑——·扑面一把药粉·中了招的蔡鹤PIA~~~一个大马趴。
蔡安和懒洋洋站起来^_^(王大夫给的迷药,效果杠杠的)·蔡鹤:( ⊙ o ⊙ )·蔡安和慢条斯理给蔡鹤捆上了^_^·蔡鹤:( ⊙ o ⊙ )·“徒弟啊,年下这件事,其实是师父让着你的,”蔡安和很是怜惜,“不过我和重芳探讨了一下,觉得经常做那个运动,对于肾气有亏啊。”
蔡鹤:~~o(>_<)o ~~(师父是要禁那个么表啊尔康手)·“况且天朝只准进行脖子以上的描写。”
蔡鹤:%>_<%(我的性福呢福呢)·“所以为师觉得,还是为师损一损肾气吧……”·【拉灯请脑补】·蔡安和把蔡鹤唇角的白浊轻轻拭去。
蔡鹤:(ˉ﹃ˉ)师父……好猛……·======================··    ☆、第廿四章 作死乔小桥·王谢闻言暗自皱眉,乔小桥话里话外暗示此行凶险,对方那里也不缺给苏文裔治疗高热的大夫,为何偏偏叫他去他清楚白虎庄专出杀手,根据买家各种条件,提供不同“服务”,自然要的价码也贵得离谱。
想想苏文裔犯不着和谁结下深仇大恨,要对方花大价钱害他全家,而白虎庄杀手无利不出手,不可能这么容易把人带出来,杀人放火还那么张扬·结论便是欧真此人不是普通杀手,甚至不是一般头目,必定居于白虎庄中高位。
想想欧真喜欢胡小姐,还采取如此激进的手段,讨心上人欢心,狠辣有余,智谋不足,那么岁数不会大得离谱,年轻而身居高位……自己对白虎庄有印象不假,那印象严格算来应是在十年后他才知道这么一个白虎庄,到自己七十多岁的时候,庄主统共换了四任,除了一任姓葛,其余都姓欧,不过没有听说过欧真这个名字,那么此人应该是庄主本家或关系比较近的分家。
·重活了好几个月,物是人非,此消彼长,王谢明白一件事:自己多出来这六十年的经历,既是长处,也是破绽,可以带来名利双收,良人在怀,然而一个不慎,也会闹出乌龙,落入有心人眼中便是把柄。
譬如他所知的江湖最大情报贩子“蒺藜”,此时竟只是初创,若非能言善辩,双方又有互惠共进的好处,他的小小医馆,还不定成什么样子··毕竟他上辈子直到二十七八岁,才慢慢接触江湖及官场,慢慢了解各种关系各种势力,三十五六岁闯荡出神医的名头,方与职掌权柄之人打过交道,有些交情,知晓种种秘辛。
现在这个时间,许多事都不一定发生过,而且自己有意之下,也改变了一些人命运,比如苏文裔,比如裴回,比如蔡安和,比如燕华怀里的小康··由此细想,还得继续谨言慎行,多几个心眼。
王谢老狐狸暗忖,记忆里白虎庄与繁露山庄关系并不十分密切,此时却又不似,不知是公事还是私交,景秀楼的真正身份是繁露山庄,繁露山庄的规矩,断不像乔小桥这般能随意宣讲。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也可能是乔小桥只是外围,接触不到山庄真实内幕且看她说话故弄玄虚,遮遮掩掩,其中定有隐情·而且以她的武功,要找自己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是何意·乔小桥自然不晓得在短短几句对话中,王谢将她与欧真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还在劈里啪啦聊着:“王大夫崭露头角的事儿,姐姐还跟景秀楼主管提过,我们消息都特别灵通,可能是白虎庄也知道了,他们的人受伤也是常事儿——啊,光顾说话了,咱赶紧走吧”·这么急促隐在一旁的四三此时皱起了眉头。
他和三三二人被主子送给王谢,明面是帮助做事,主要还是为了护卫小康··正如王谢之前猜测一样,当初将小康送来时,确实上至宫廷御医下至街头郎中,主人请大夫请的已然是山穷水尽,小主人身份隐秘,本身就被父亲厌弃,更没法大张旗鼓。
万般无奈,确实病急乱投医,这才拿王谢当做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待暗中窥探,发现一两日间小康的身体竟然好了些许,救命的不是稻草,是块木板,主人才坚定了留小康在王家的决心,送钱送身份送护卫,致力于将木板改造成大船。
至于王谢和燕华两口子那点子事儿,有情有义的才好拿捏不是·只是不想在这里遇上同门,这相同的招式非本门之人是窥不破的,而同门一向作派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处处算计,这算计到王谢头上,万一王谢出事,小康身体怎么办别看现在小孩儿结实不少,可以四处爬来爬去,每日里药浴针灸哪一顿缺过他可不能不管。
四三眼神深沉下来,在院墙偏僻角落里抠出块活动的砖,拿指甲往砖头反面划了两个鬼画符,将砖归位··苏文裔尚在人世,王谢自然不怕凶险,愿意早早过去探病,好把自端阳前就压在心头的石头搬下去。
想到乔小桥的话,莫非是因着救治苏文裔的由头,才被景秀楼及其身后的繁露山庄注意,从而将小王康交托与己这真是焉知非福……不过既然事已至此,也不必计较太多,一念及此便道:“若在城中,我即刻动身,若是城外……”·春城不是个小城小镇,宵禁巡逻向来规矩严格,即便求医寻人等要事也得先禀明里正,方可在城内行走,而城门自定更时分关闭后,非有干系天朝命脉、国计民生之大事,在五更之前是断断不开的,莫说城头有兵卫巡逻,便是那五丈高的城墙,除却轻功极佳,旁人可跃不过去。
乔小桥被这么一提醒,连忙做出一副懊恼样子:“糟糕,我给忘记了……这样如何五更天开城门的时候,我来接王大夫动身·”能拖得一时是一时,还不忘用王谢能听到的声音自言自语,“要是能顺便治治欧真少爷的疯病就更好了。”
顺带着吓唬··王谢不禁失笑,这算提醒呢还是诱饵呢他都接招便是,遂道:“正好我去准备大概会用到的药物,那我们提早半个时辰在这里见”·“好的好的。”
乔小桥心道等着吧,我也准备一定用得上的药物,要是到那里苏文裔还没死,混进去的毒药一定要你的命·王谢又问明路程远近,乔小桥想了想:“王大夫骑马么骑马快,三个时辰就到了。”
王谢算算往返最少两天,不耽误事,点头应下··乔小桥与王谢拱手道别,走的时候没从门出,而是使轻身功夫几个跳跃离去··王谢瞪着被三人打斗弄个乱七八糟的院子,觉得有些不妙。
加上林虎峰后知后觉提醒他,正门也被打坏,再有涵养的人也恼了,何况王谢不算心胸开阔之人·景秀楼乔小桥是吧,得罪一个大夫,不知不觉收拾人的法子有很多,如果乔小桥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着急救人还情有可原,可惜无论是眼神还是言语,明明心中就有算计,这样的女孩儿,恕他王老先生不怜香惜玉了。
先顾不上准备药材,第一忍不住便是跟燕华道歉:“这几日我不在,便让容翔和虎峰帮你,蔡先生师徒也帮得上忙,有事就去雷家,衍水跟我相熟……”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翻来覆去说了一箩筐的嘱咐。
燕华方才没有出屋,但是他耳力向来敏锐,安静听这位“老妈子”说完,一一应下,担心道:“少爷,燕华听那乔小姐语焉不详,话中有话,总觉此行……没那么简单。
燕华和容翔都手无缚鸡之力,少爷不若邀虎峰同去,也好有个照应·或者衍水少爷那边也去打个招呼,借一二人手罢”·“无妨,我自保之力还是有的,这个你放心,好生等我回来。”
“那是自然,另外,还有小康叔叔也等少爷回来·”燕华拿着怀里小孩儿的一只手,冲王谢摇了摇·操心完少爷,他开始操心小康··“你……”王谢扶额,谁叫户籍上面小康的是他远房表叔呢,“放心,我平素给小康用的药,方子交给容翔去配,不会耽误事。”
“如此甚好·”燕华主动凑过去吻吻王谢,“少爷准备好药物,就歇了罢,随身应用之物燕华给少爷预备——少爷可别客套,燕华这是私心。
燕华累了,日间尚可补眠,少爷养足精神,才好早去早回·”·“早去早回”四字,令王谢心头暖意萌发,抱住燕华——先执意把小康接过来,放回小床上,这才满足地将人揽在怀里,拍拍后背,亲亲小耳垂,低喃:“好,我一定早去早回。”
·再说乔小桥,心情轻松往回走,顺利给王谢留下很不好的印象,她的目的已达成一半,现在该回去看看自己的大美人儿,过过眼瘾,再慢慢“吃”掉……大事不好·正穿行在小巷中的乔小桥突然觉得身后一股寒气,心头忽生警觉,想都不想就地一滚——好险躲过一击。
她借翻滚之势躲出老远,摆出戒备姿势定睛看,不由惊呼:“是你”·身后不是别人,正是四三··四三神色平静,单手立于胸前,打出几个简单手势。
乔小桥瞳孔一缩,这是山庄的人她立刻蹦出一句话,准确而言是五个字:“庄杯林英华”·四三比划了五种手势,如果王谢在,就会默默补上后半句话,也是四三用五种手势代表五个字“地德天地道”。
听起来莫名其妙的上下两句,上半句是《春秋繁露》前五目录标题第二个字连起来:《楚庄王》、《玉杯》、《竹林》、《玉英》、《精华》;下半句是目录最后五个标题的第二个字连起来:《天地之行》、《威德所生》、《如天之为》、《天地阴阳》、《天道施》。
你说一个明面上的江湖门派,用这种文绉绉已不足以形容,必须称之为“酸腐”或者“佶屈聱牙”的暗号……嗯,对于武夫来讲,确实很难明白其中奥妙。
“你是哑部”·四三点头,继续打手势,意思是乔小桥今晚是公事私事是哪家号令可需协助·作者有话要说: ·================================·附送一句话坑爹小剧场:·乔小桥打昏王谢扛回家用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部分做了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事情。
本文BG,虐恋情深,完结~撒花~谢谢观赏·    ·    ☆、第廿五章 放鸽子歪打正着·乔小桥眼珠一转,知道哑部诸人从来都做各自主人安排的隐秘之事,并不需知会山庄,但是地位比其他分部要高,于是报了个上头的人名,那个人位高心善,又体恤下属,偶尔先借用名号,等事后去请罪也能获得帮衬。
然后接着那个人的名头,把欧真残害苏家的事说成苏文裔横刀夺爱,胡佳受了欺负,欧真奋起报复,那个人得知此事,表示既然苏文裔家破人亡,留一条命也就是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才请王谢去诊治云云。
四三面无表情,拱手表示方才自己多疑得罪了,还请不要介意··乔小桥很大度挥手不介意,对方武功比她高,职位比她高,她哪敢挑理··随后,乔小桥告辞。
在她转身的一瞬间,一道鞭影缠上了她白皙优美的脖颈,蓦然收紧,一拽一旋——她清楚听到自己颈骨折断的声音··手足立刻变得无法动弹,矫健身躯立刻软泥般瘫倒在地。
鞭子不依不饶,继续收紧,喉间气管咯咯作响,肺叶子努力胀缩得不到半点空气,血管被压迫,原本甜美娇艳如三春桃花的面颊,眨眼间变得青白一片,乌黑狡黠的秀目向上翻着,眶中只见可怖的眼白。
直到,丧失生机··原来之前所有过招、交流、质疑,无非试探··乔小桥并不知道,当四三亮出身份时,她已经走不出这条小巷了··她透露自己来自景秀楼的时候,尚且无事,但是提到白虎庄,明摆着有圈套,四三可不在乎王谢是不是愿意往套子里面钻,更不在乎王谢有没有本事钻进去再钻出来,主人交待过任何危险都不能发生,当然要从根本解决麻烦。
况且乔小桥踢到铁板,他的主人,可不就是“那个人”,若非主人心软,小康根本不会出生·主人又怎会作出将王大夫调离小康身边的事·至于苏家,苏文裔,胡佳,欧真……他自会上报主人定夺。
四三将乔小桥贴身腰牌取出,刻了个不一样的鬼画符上去,连尸体带腰牌,一并扔回景秀楼··次日景秀楼发现乔小桥,只会知道这是繁露山庄内部直系清理所致,至于清理原因无权过问。
等级森严至此··而被乔小桥金屋藏娇的苏氏会被何时发现,以及被何人发现,就端看她自己的造化了··远在不知什么地方的苏文裔,更要看他的运气。
王谢坐在厅里,拿着筷子,稀哩呼噜吃汤面,早晨吃点热乎乎东西,路上不冷,燕华还在面里给他放了三个荷包蛋··桌上放着个包袱,里面有十几种苏文裔可能用得上的成药,还有王谢常用的一套金针银刀,有脉枕一只,帕子一块,火石一付,换洗中衣外衣各一套,消遣用小话本一册,润喉丹清热丹消积丸山楂丸各一瓶,以防万一。
银票若干张裹在包袱里,另有若干张及散碎银两贴身放置,铜钱装荷包里,跟玉佩并排挂在腰间·因要出门的缘故,在一身石青色长袍外,又加了件青色斗篷,怕的是早晚太凉,路上受风。
小康还在睡,燕华拜托五更天就起床练功的林虎峰多照应着点,自己裹了件厚衣裳,坐王谢旁边,两人有一搭无一搭聊天··自然,为了不让“少爷老妈子”总是说自己要如何如何,燕华引着王谢讲医书。
有燕华想听的内容,王谢当然乐于从命,更乐意跟燕华多待会儿,于是滔滔不绝,兴致高涨··聊到裴回跑出来找燕华,惊讶:“咦,重芳大哥还没有走”王谢这才发现,已经过了不止五更。
乔小桥为何不如约而来难道有什么意外王谢心中不安,又等了阵,天光大亮,太阳都出了,对方却还毫无踪迹··老这么等着不是办法,王谢担忧苏文裔,只得收了包袱,决定先去一趟景秀楼打探。
景秀楼是什么所在春城有名的青楼·一夜缠绵过后,清早正是恩客出门,卖笑人补眠的时候,晚间灯红酒绿,在日光下也只剩得一片庸脂俗粉。
——大早晨去青楼,委实难为人··王谢到景秀楼没走正门,这个时候走正门实在太傻,三个两个都是从里往外走,他一位刚刚改邪归正的大夫,逆流而上是打算重操旧业么。
况且他不是个雏儿,晓得江湖规矩,熟门熟路绕道后头,给看门的小子五个大钱,挤眉弄眼把一包糕饼递过去,指名给乔小桥姑娘尝鲜,要是带回姑娘手写笔迹来,再加十个大钱,若是带人亲自出来,加两钱碎银子。
乔小桥虽然是个管事,却也是妙龄少女,长得娇俏可爱,自然有人追捧,被人送些东西自不稀奇·看门那小子看见是王谢,竟然露出熟稔神色,王谢还没报名就招呼声“谢少爷”,拿着钱欢喜去了。
王谢也不知是他之前在这里眠花宿柳过,对方熟识的,还是医馆开业以来各种露脸被认出的,不过既然认识就好办··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谁知片刻后那小子很是不高兴地跑来,说东主临时派乔小桥出门公干,事情紧急,连夜走的。
王谢只得打道回府,糕饼不过用作投石问路,就留给那小子了··既然乔小桥失约,王谢今日依然坐堂应诊,只是心绪不宁·他哪知乔小桥已经死的不能再透,只想万一有什么意外,会不会苏文裔挺不过去还是死了,会不会燕华的寿数也将到了。
为此,午间推了所有事,拉着燕华往床上一躺,说是补眠,抱着人不撒手,做了个梦便是自己手掌和刀粘在一起,手臂不由自主往前捅,燕华死在他怀里的情状,鲜血一大片一大片染红了他大半个身子,燕华神色凄苦,双目汩汩淌着血泪,他自己也泪流满面。
“……少爷少爷……少爷醒醒……”燕华睡着睡着被勒醒了,挣了两下对方抱得更紧,听枕边人呼吸粗重急促,夹杂一二零星话语,喊得正是自己名字,一摸额头全都是汗,吓得连声呼唤。
王谢腾地睁眼,映入眼帘的自然是燕华焦急尽显的面容·他二话不说,恶狠狠扑上去,劈头盖脸的吻了燕华好几口,再把头埋到对方颈间,深深吸气:“噩梦,吓到了——别问我什么梦,太可怕。”
燕华也猜到是发梦,任由王谢在脸上又亲又啃了阵,拍着背轻轻安抚自家少爷,待稍微平复下来,才问:“莫不是夜间没睡好,起早又受了凉少爷给自己摸摸脉象,是否用些安神药物”·“我会斟酌,再让我抱会儿。”
王谢一头扎到燕华怀里,脸贴着人家胸口,手搂着人家腰,腿搭在人家大腿上,暗道从昨夜就觉得不对劲,昨天也没干什么,就是去了趟——啊,义庄··王谢禁不住抖了抖,上辈子他是真真切切希望存在鬼神之说,自打重活,这便不由他不信。
话说回来,大不了继续积德,努力行善,争取和燕华就这样永永远远过一辈子,过下辈子,过下下辈子··这么一想就舒服多了,王谢的机灵劲儿重新回来,方才想到义庄,不由想起司马弓,既然乔小桥这边信息断了,他还可以跟司马弓打听,虽说案子要保密,但是相信司马弓愿意拿手头的情报换取案件进展,早日找到苏文裔……对,死马当活马医,就这么做·一念及此,王谢便道:“我出去趟,一会儿就回。”
“嗯,少爷保重·”·两人又亲了亲抱了抱,王谢收拾收拾动身,燕华自去厨下准备晚饭··王谢到官衙门口说有要事求见司马捕头,不一会就见熊一样的大汉,沉着脸疾步走出:“王大夫找我”·“正是。”
王谢先提起复诊司马娘子之事,稍后邀司马弓借一步说话,见四下无人,摆明一件事——我想知道案子进展,因为手头有线索,需要合作,日后必然会配合破案。
司马弓为人方正,可也不迂腐,以消息换消息之事还是颇为划算的··预先取之必先予之,王谢当即先作分析,将夜来乔小桥之事诉说一遍,特特提到景秀楼与白虎庄两处,果然老江湖司马弓一听便皱了眉,景秀楼还好说,白虎庄可是有名的杀手庄啊。
王谢自然不会告诉司马弓其实景秀楼背后还有繁露山庄,毕竟乔小桥也没提起过·他只恳求司马弓早日找到苏文裔,据乔小桥说,出城骑马三个时辰能到,那就以路程为径,看看大约是在何处。
这是重大线索,司马弓谢过王谢,自去全盘谋划,王谢眼下能做的都做了,无法可想,慢慢走回家··——然后在大街上被拦住··锦衣青年的穿着有些不伦不类,因为一袭精美长衣下面竟配了双小牛皮的高筒靴子。
至于王谢为何先注意到了这双靴……他走路好好的忽然被撞,紧接着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捂着他嘴,紧紧夹着他转到小巷子里,往地上一掼,摔倒的人最先看到的可不就是靴子。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无指定人物的小剧场:·<论本文完结的N种可能>·天朝严打,主角发生了以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部分进行的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情节,被发牌锁文,全文完。
天朝严打,配角发生了以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部分进行的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情节,被发牌锁文,全文完··天朝严打,主角和配角共同发生了以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部分进行的脖子以下不能描写的情节,被发牌锁文,全文完。
……有木有沙师弟的赶脚……·【划掉】作者君屡教不改被请去喝茶·作者君被喝茶,卒,全文完·【划掉】·(~~o(>_<)o ~~)·王谢(自信满满):我已经有燕华了,完结不算神马。
燕华(微笑):我同上··裴回(眼泪汪汪):肿么办,我肿么办作者大答应过给我一个西皮的我等了好几十万字,你就告诉我脖子以下的部分不能描写,我的性福肿么办么办·林虎峰(抓头发,急得团团转):我撕过一回作者了,会不会因为这个删我戏份我的性福呢福呢·宁芝夏(淡定):脖子以上也可以做很多事。
裴回(星星眼):求家长指点·宁芝夏往地上一指:容翔,你是学医的,你来告诉我,这个部位叫神马·裴回(不明所以):这……这是……足踝·宁芝夏(看一眼林虎峰):虎峰,你平时管这个部位叫神马·林虎峰(同样不明所以):这不就是脚脖子……脖子……子……·宁芝夏(一脸正经):还有神马问题·“没有”异口同声,一个扛着另一个飞也似跑走。
“真是精力充沛的年轻人啊·”王谢赞叹··“是啊,我们也去检查一下脖子以上部分的情况吧·”燕华含笑拉着王谢··王谢:(ˉ﹃ˉ)~~~·end(想起了“ding zi ku也是nei ku”)· ·    ·    ☆、第廿六章 危机·不是王谢没有防身术或者药物,实在是对方背后袭击,下手太快。
王谢本来就烦恼紧张,有人挟持他,没准便是和乔小桥苏文裔相关呢反应过来就不挣扎了,摔一跤这事儿明显是下马威,他懂··掸掸土,慢慢站起来,望向对方:嗯,十七八岁年纪,一张脸沉着,眼神阴狠,可惜了好相貌……王谢拱手问道:“这位阁下,请问找我何事”·那年轻人咧着薄唇,皮笑肉不笑的:“听说你是个神医”·“我只是个大夫。”
王谢小心回答··那人眼中凶光一闪,接着问:“听说你没有不能医的病”·王谢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了,自己受威逼利诱的事儿还少么这人是来挑刺儿找不痛快的,说白了就是无论自己怎么说,只要他不想让自己好过,就有一万个理由折腾自己。
硬碰硬给自己找罪受,服软讨饶又很轻易被看不起,要让这种人听得进去话,既要捧着,又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如果有永远天下无敌的高手,我也能包治百病。”
欧真的眼睛眯起来··欧真等不及乔小桥的回信,既然胡佳这么着急,他就来会会苏文裔的大夫,找理由给杀了就是——听说这还是个神医那咱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如今这个嘴上无毛的大夫,敢说出这么猖狂的话,到是有点意思··“苏文裔要死的人了,你能给救活,兴安医馆多少名医,在你手下认赌服输,怎么,最近还紧急救了个小产的女人妇科圣手,得享多少艳福……”·欧真细声细语说着,缓步围着王谢走一圈,盯着圈里的人,见对方袖手而立,面不改色,连汗都不流,这大夫够硬气啊。
欧真“腾”一抬腿直接踹对方膝弯,王谢应声倒地,这一下摔得够狠,发髻也乱了,衣襟也散了,手心沁出血来,连袖子都撕破了··王谢干脆就不起来,袖子一扬,翻身以手撑地,也不恼,反而哈哈大笑:“阁下有心火,火气旺盛,也有肝火,肝血热耗,胸中极为恼怒,不是来求医的,是来泄愤的说罢,是我医治的哪个人,挡了阁下的路”·欧真到是不笑了,薄唇抿得紧紧,蹲在王谢面前:“你很聪明,应该知道,聪明人向来活不长。”
王谢暗道真不好意思,这句话我听过百八十遍了:“那阁下是喜欢能帮到阁下的聪明人,还是喜欢只会给阁下戴高帽的笨人”·这话一听就是服软,欧真傲慢挑眉,觉得白白期待一番,很是没有意思:“无聊。”
王谢面上不显,暗自焦急,他刚刚摔倒时已经洒下迷药粉,说了这么久的话,这欧真竟然还没有中招,危险得很……糟糕失策·白虎庄的人自小就服食各种药物,体内有抗药性,难怪无事。
幸好,欧真一说无聊,原先绷着的怒气就散去不少,杀意也减了几分··王谢稍稍松口气,知道自己一时半会死不了,得想别的法子,便啧啧嘴:“阁下看着也不像心慈手软之辈,怎么会不知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斩草不除根,草根受了滋养依然能活,杀人不死,总有能医得好的那一日。
天下又并非我一个大夫,阁下找我的麻烦,就好比持刀行凶,最后责怪的不是凶徒,而是凶徒手里拿的刀,凶徒就那一个,刀永远可以换·”·“哈哈哈,这话我喜欢”欧真仰天大笑,亲自把王谢从地上拉起来,还给掸掸土,“来我们白虎庄罢,好吃好喝好招待”·王谢一怔,白虎庄昨夜乔小桥说的就是白虎庄,事涉苏文裔,这他必须得去只是面前的人……“请问阁下贵姓高名”·“我便是白虎庄五少欧真。”
——乔小桥说过什么来欧真疯疯癫癫不正常·一如王谢之前判断,此人狠辣有余,智谋不足·对于不正常的人,断不能以常理待之。
“好吃好喝好招待这我也喜欢,只可惜——好刀是磨出来的练出来的断断不是藏着掖着,才能天下扬名、闻之色变”王谢握紧拳头,慷慨激昂,“欧五少,只有行走在这茫茫天下,才能找出各种各样难得的病人男女老少不拘,什么头疼脑热简单病症就算了,那些久病呕血的,瘫痪不起的,中毒虚弱的,断手断脚的,疯疯癫癫的他们都会是我磨炼医术的基石”他说着说着,一把用力抓过欧真,“为了医术,我干什么都行”·这狂热劲儿,连欧真听了也动容,是啊,王大夫说的有道理,医术也是要锤炼的,“为了医术干什么都行”这话说的多有魄力·要不是王谢说得这么激昂,他也不会轻易被王谢一把抓住。
王谢突然松开手,直勾勾看着自己两只手,又往欧真脸上看过来:“五少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五少的时候,就觉得五少和平常人等不一样果然没有看错,五少才能理解我的想法”·“当然……”欧真拍拍王谢肩膀,一副你好我好的样子。
王谢投其所好,两人是越说越熟络,最后王谢邀欧真去吃酒,欧真突然“啊”了一声,笑道:“聊得开心,我都忘记了,我的手下们还在大夫家里呢·”·王谢一张老脸差点僵了:“手下请问有几位”·“不多,五个而已,都是好手。”
欧真轻描淡写地道,“当时我给他们下的令是去找麻烦,有人反抗便杀无赦·大夫没成家,最多也就死几个下人,不过没关系,有什么损失,我赔给你十倍”·王谢不知为何右眼狂跳,嘴唇微微哆嗦,胸口怦怦跳得厉害,忽然觉得一阵阴风扑面,身上发冷,冷入血管骨髓。
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有三三和四三在,如果家里闯进外人,不可能没有反抗·繁露山庄的隐秘,对上白虎庄的狠辣,究竟谁输谁赢·白天家里除了燕华和小康,只有三三一个,这边,可是五人。
三三,就是在反抗··今晨交接的时候,她没看到四三,立刻往墙角翻找,在那块砖头后面看到特有的“鬼画符”,便知出了景秀楼和白虎庄的意外,四三要给主人汇报定夺。
谁知下午时分,王谢刚走不久,从门口呼啦啦涌进四名劲装短打,神情凶狠、目光凌厉之人,稍后进来的第五人,甚至顺便把想给王谢报信、以及给隔壁雷衍水报信的两个小子掼到了地上。
燕华听见动静,抱着小康一出来,三三就自动站到了他二人身前··平时三三要么不出现,要么就在身后,这样挡着自己,还是头一遭·本能感到厅里肃杀的氛围,燕华定定神,危险的事还是他自己处理罢,将小康交给三三,叫三三站到一旁——三三主要保护小康,现在小康到了自己怀里,自然也就让开了——微笑开口:“不知几位前来,有什么事”他却不知,视力模糊也有模糊的好处,至少不用面对这一张张恶狠狠的脸,是以还能面色如常。
·其中一人阴阳怪气道:“王谢在家吗”·这声音一听就不对,燕华心里一沉:“他出门去了——请问地上的是……”·那人哼道:“你不会自己看”·“实在抱歉,我是半瞎子,只能看见有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那人呵呵笑:“这我可不信,让我仔细看看——”说时迟那时快,噌地一下便冲到燕华眼前,两根手指直勾勾戳向对方双眼·燕华哪里来得及反应只觉恶风扑面,不由往后一退。
此时侧方伸出一只手掌,拽着他肩膀往旁边一带,力大无比,他本就腿脚不好,不由踉跄跌倒,险险躲过了这一招··那人手指堪堪停住,侧头看向地上惊魂未定的半瞎子,嘿嘿笑道:“还是个残废。”
燕华借助三三的手,勉强站起身,淡淡反问:“如此戏弄一个残废,也是大丈夫所为”亏了三三这一拽,不然他可能就措手不及交代小命一条了,幸好少爷不在。
这些人来者不善,自己努力试着打发吧··“你——”那人果然语塞··所幸燕华说话痛快:“我看不清大家的模样,不知道是哪路的英雄好汉驾到,难免怠慢了大家。
人在江湖,难免有涨有落,几位若是需要救急,百十两银子我家还能凑得出·”·顿一顿,燕华见眼前人影纹丝不动,侧耳也没听见动静,心越发的沉,能用钱解决是最好,不要钱才麻烦,于是又道,“若是上门求医,王大夫出门访友,黄昏之前就会回来。”
又顿一顿,还是没有动静,燕华越发的紧张,暗道平时隔壁雷家会帮手一把,这次怎么没有反应忽然听到地上有人呻吟,燕华的耳力一向灵敏,立刻分辨出,这是平素在自家周围做侦查的小柱子·对方来意昭然若揭,这不是要钱的,也不是请大夫的,那么就剩下——寻仇·不能弱了气势,燕华给自己打气,笑吟吟道:“既然几位都惜字如金,那燕华也不再猜了,远路而来,正好厨下煮了些枸杞汤,几位不妨尝尝,燕华这就去端。”
刚刚说话的那人冷笑声:“不必,你不必想法子逃·”一指三三,“把小孩留下·”·这句话如利箭直中红心,三三立时警觉,护住小康,后退一步。
燕华也是一惊,暗道难道是小康的仇家·误打误撞··那人这么说,无非按照常理,小孩子往往是一家中最要紧的人,也最容易控制,尤其看燕华抱着的孩子穿戴都是顶鲜艳顶好的,可见家里人重视宠爱程度,又哪料得到小康另一重身份来历· ·    ☆、第廿七章 秀死快·“主人。”
训练有素的三人从远处疾步走来,单膝跪地·之所以称“少主”而非“五少”,是这些人都非普通白虎庄杀手,而是奉欧真为主的嫡系,已经不是指东绝不往西的服从,便是欧真叫他们现在去杀了白虎庄主,他们也会听令行事。
当然,杀不杀得了就只能凭本事了·这种人还有一种称呼——死士··只是可惜,这些人一眼看去,要么带着杀气,要么带着戾气,长得即使不十分出众,也是在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
外人不晓得白虎庄主为何给五儿子安排这些人,但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些都是欧真自己征得父亲同意后,才从数百名收拢的孩童中挑出来的··王谢眼皮不知为何,跳得更厉害,更有血腥味儿一股一股冲鼻子。
欧真招招手:“来,给你们引荐,这就是王大夫王大夫,这些都是我的手下”·这三人齐齐行礼后,为首那人便向欧真道:“主人,有要事回禀。”
欧真点头,示意对方近前说话,那人凑向欧真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欧真脸色一变,讪讪望了王谢一眼,忽然抬腿踹去:“跪下都跪下”·那人双膝一弯,跪地有声。
欧真很为难的看看王谢,又看看跪着的人,不解气又狠狠踹了一脚:“你们就不能早点来”·随即冷了脸,道:“你三人,自裁罢。”
回头不好意思冲着王谢笑笑,小脸竟然红了:“王大夫,我说话算话,你那边死了个下人,我这边死了俩——不过那俩本事不如人就算了,这里有三个,等回去我再杀七个赔给你。
我身边这两个还得伺候我呢,先不杀好不好”·王谢眼前一片血红,不是因为那三名死士齐齐割断喉管喷溅的血液,而是欧真这句话吓得他登时失了三魂七魄。
欧真以为他没见过一地鲜血尸体被吓着了,嗤嗤嘲笑:“王大夫,就这个胆量还得再练练·”·王谢也顾不得对方有多危险了,抓着欧真肩膀:“我哪个下人死了”·“就那个半瞎子嘛。”
瞳孔骤然收缩,脑中一片混沌·“……不,不是真的……一定弄错了,错了吧……”王谢动作停住,返身,猛地扑到为首死士的尸体上,不顾血污,扯着领子用力摇晃:“说啊,说谁死了谁死了谁死了”·那死士双眼合拢,嘴角淌血,脖子上一个大大的创口,气管喉管都割断了,热乎乎的鲜血汩汩往外流,显然主叫奴死,奴死得不仅要心甘情愿,还要干净利落。
“嗯那个半瞎子这么值钱要不我赔你二十个”欧真当然不在意··王谢根本听不见欧真在说什么,在苏文裔失踪后就一直忐忑不安,心病不止没有心药,灌进来的还是砒霜,满脑子都是“燕华死了燕华竟然死了怎么办怎么就这么死了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死我得去救他”噌地起身就往家里跑。
欧真一撅嘴,忽然又觉得无聊了,正要跟过去,身边大汉之一忽然打个呼哨,抬手招下来一只信鹰,从爪上解下小竹筒,直接递给欧真··“又能有什么事……糟糕,苏文裔死了,佳佳一定生气我先回去哄佳佳。”
欧真本来懒洋洋的,看完竹筒内三寸长一寸宽的小纸条,脸色蓦地变了··——幸好他没有跟着王谢一起,不然王谢定会因为想杀他而被立刻杀掉。
王谢在街上狂奔,衣服又是撕破又是泥土,两手和衣襟上还沾了血污,满脸凄厉狰狞之色,吓着了好些人··有认识他的,感叹是不是谢少爷又得了疯症,有不认识他的,肯定这人是个疯子,纷纷退避三舍。
也有人不识相地拦住他去路··“滚”王谢吼··那人一把紧紧抱住他:“重芳重芳,你怎么了是我,我是林虎峰你都知道了”·王谢跟疯了一样在林虎峰怀里挣扎,其力气之大,连林虎峰都有点吃力。
而就在他问出“你都知道了”五个字的时候,王谢刚刚的狠劲儿一下子消失,诡异的平静下来,木木看了他一眼,声音紧绷:“我该知道什么·”·林虎峰是粗人,从来都不知委婉为何物,王谢有问,他便有答:“燕华被人杀了。”
方才还只是疑虑,眼前林虎峰都这么说……·林虎峰怀里重量忽然一沉,王谢几乎完全瘫倒,喉头艰难动了动:“我……腿没有力气,虎峰,求你……求你快点带我去……没准还有救……快点……”话虽如此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林虎峰背上王谢就往家里跑·原本他定于今早就走,谁知夜里被乔小桥闹了一场,见识过四三的身手他实在心痒难耐,决定多留一晚务必要找到这位高人讨教·今天上午在后园练了练手,中午就找裴回去了,直到康安医馆送走最后一名病人,大家一起回来,半路收到雷衍水报信,吓了一跳。
然而到家看见一地狼藉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见到了燕华的……尸体··是的,尸体··令人不敢置信的,尸体··王宅门口围了几个人,雷衍水派来的,护住了大门,将看热闹街坊邻居隔之于外。
裴回也出去找王谢了,还没回来,厅上只有蔡氏师徒··以及,地面上,突起的一大块人形苫布··林虎峰放下王谢,王谢不仅两条腿,全身都是哆嗦的。
即便如此,还是摇摇晃晃过去,跪在一旁,轻轻揭开苫布··就好像,每日清晨轻轻将人向自己怀里揽过来··脸上怎么会没有错愕和不舍,唇角这个时候怎么会微弯似笑·除去口边一点深红,仿若熟睡安稳,只待自己去温柔唤醒。
将人抱在怀里——别说呼吸脉象,身体虽然没有完全冰冷,但是已经开始僵硬··一个行医多年的大夫不可能看不出这个·王谢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自己怎么会是个很有本领的大夫。
如果他是庸医,如果他什么医术都不会,他就可以对自己说,怀里的人看上去完好无损,或许只是重伤,可能是中毒,也可能是假死保命,还可能就是在昏睡·而不是现在,他见过太多太多死亡,这次,也非例外。
王谢脑中浑浑噩噩··作梦吧,一定是作梦,只是出个门而已,出门之前还在一起睡了个觉,他亲他抱他搂他和他说话,现在他却不再理他··没用了,一切心思,一切安排,一切憧憬,一切美好,都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纸上谈兵,画饼充饥。
人不在了,一切的一切还有何意义重生过一回本以为可以从头开始,也确实刚刚开始,可是眼下,重生似乎是一幕戏,一场局,是不是自己还没有赎够罪是不是燕华的好老天都嫉妒,一次次早早收了他去是不是自己注定是燕华的灾星,连累他一次次无辜丧命·打击人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了再失去。
啊,对了,一定是自己上辈子积德还不够多,一定是自己这辈子改了好多人的命,干涉天机,所以遭了报应··——可是老天爷,你看不过眼的话,怪到我一个人头上就是,与燕华何干莫非说正因为自己最宝贝燕华,就插手把自己最宝贵的带走·既然可以从头再来一次,那么他是不是要更加努力济世救人,再去换一个机会·“重芳……你……”蔡氏师徒见他面色惨白,目光怔直,唇角带血,更可怖的是,王谢满头青丝,就在短短盏茶时分,银星点点,竟已斑白,片刻后变得一头灰发,心下大骇。
“重芳大哥”裴回正好也进了门,看见地上跪坐之人头发,便是一愣,立刻跑过去,待看清王谢面容,“你……”·灵魂转换前世今生布衣生活·“没事。”
王谢没回头,抱着燕华,冷冷一笑,挥手,“你们散了吧,我和燕华待会儿·”·他目光就没离开怀中人的面庞:“我……不会死不会寻死……”低喃,“燕华,我知道你要我活着……我就绝对不会死……我这次要做出点事业……好去地下跟判官讨方便,无论多少年,无论干什么……以前是我宁愿自己千刀万剐魂飞魄散,也要给燕华找个好人家托生,现下我要我俩都回到年幼之时也好,便是回不去,只要能投生在一起也好,哪怕在九泉之下过一辈子也心甘情愿”·这都什么话裴回惊呆,暗道人果然魔怔了。
厨下,枸杞汤还是燕华煮的,在锅里已经冷掉·裴回在外面跑了一趟,口渴,盛了碗,喝不下,端着,看着,吧嗒吧嗒掉眼泪·自己是不是天生孤拐命,怎么对自己好的人都走得这么快·林虎峰也是口渴,舀起来咕嘟咕嘟喝,喝完一抹嘴,啪地拍裴回肩膀,大声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现在重芳这样儿了,你做主人的不去主持大局,在一边哭哭啼啼有什么用要么跟我学学,一定要找到凶手,给燕华报仇”·被这么一训,裴回眼泪汪汪抬头,林虎峰一挺胸膛,等着裴回抹眼泪站起来大声说一起报仇,结果裴回动了动嘴皮,站是站起来了,整个人直接扑到林虎峰怀里,放声大哭。
但凡一个人伤心,不过是暗自饮泣,旁边若是有人劝,那便如千里长堤开了一个缺口,所有情绪宣泄而出,裴回哭得撕心裂肺··“喂,喂,容翔你……”林虎峰从没遇见过这场面,扎手扎脚好一阵,最后犹豫着,抬手回抱住裴回,轻轻拍着他后背,“好了好了服你了,先哭先哭。”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名称起初叫“原来分离如此迅速而简单”·结局一 《燕华领盒饭》get√··想看BE的到此结束,谢谢观赏。
话说是哪位大大曾经说过,其实每个故事的最终结局都是BE,因为最后都死了···    ☆、第廿八章 后事·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
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四面无人居,高坟正嶕峣··马为仰天鸣,风为自萧条··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向来相送人,各自还其家··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街头巷尾都传王谢这是遇上了仇杀,纷纷感叹可惜,刚过上好日子没几天,就摊上这事。
尤其可怜燕华,摊上个闹心的主子被折腾几年,好容易主子浪子回头,不打他也不骂他,两人处的挺不错,大伙儿都说他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谁知道是云开月明不假,紧接着就来了场大暴雨,整个儿将月亮全挡上。
街坊邻居并不很喜欢王谢的反应,旁人眼里燕华是王家的小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得有些情分在·燕华突然没了,王谢即使不悲痛欲绝,起码也得消沉几日,按理说必须去给下人讨个公道。
然而没有··王大少除了那天跟疯子一样满大街跑了一回后,次日依然该吃吃,该喝喝,该坐堂坐堂,该出门出门·该办丧事,就正经办丧事··后园的猴子不要了,为了试验手艺,白白练习一场,本来万事具备,都准备好就着一两天给燕华细细治疗手指,现在,没必要。
吃饭时也不用顺手给身边人夹一下菜了,人躺在灵堂里,吃不到··晚上睡觉,大床非常空,而且冷,床上还残留燕华的味道,还有一两根不知是谁的发丝··每天早上一睁眼的时候,心情最差。
因为终会控制不住看向枕边,看了白看,空空如也··平素的衣裳鞋子汗巾荷包,一多半是全新的,连同被子,全部一个字:烧··做了一半的针线,养得正好的花,每天常用的碗筷,以及一切日常应用之物,小件的直接烧,大件的劈碎了烧,不能烧的砸,全都换成新的,模样款式务必于之前不一样。
很虔诚的做法事,因为年轻横死又无后,据说是罪孽深重,所以要多念几天经文……这些德高望重的大和尚被茶碗砸了出去··“飞来横祸,今生已渺,但求来世多福。”
有个过路的小和尚如是说,被恭敬迎到主位··七七四十九日后,堪舆先生指定,山明水静之所,环绕鲜花,一抔黄土,小小墓碑··黑色肃穆的四个大字:“柳菀之墓”。
这四个字就已经让送行的诸人很是惊讶,甚至以为刻错墓碑了·除了裴回,很认真的解释,这个就是姓名,平素呼唤的燕华是字··不是所有人都能取字的,此时大家才明白燕华还有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而这个断断不比他们看清碑上的小字后,更加惊讶··“柳菀”二字上面,是个“夫”字,而立碑人落款“王谢”二字上面,也是一个“夫”字。
——听说只有沿海才会有契兄弟给契兄弟立碑,但就是契兄弟的碑,也断然没这么光明正大冠上“夫”字过,必定是刻错了··送石碑来的伙计还来不及大声分辨说主家就是要这样的,他们当时也问了至少五遍,王谢已经托裴回给了他双份工钱,自己撩衣跪倒。
旁人只是惊讶,人群中的蔡安和却震动匪浅·他在这几人中年纪最长,想得更周全些,生怕王谢这几日只是强撑,暗中多加关注,但见对方双颊消瘦,面容黯淡,然而不乏坚毅之色,稍微放心,又见墓碑上两个“夫”字交相呼应,心中真是百般滋味。
接到林虎峰紧急传讯的宁芝夏到了有几日,第一眼见到王谢背影差点没认出来,为他一头灰发小小吃了一惊·过后宁芝夏也不做什么,大半时间叫上林虎峰,按照“快马三个时辰”为径,在春城外打转,回来就静静坐在能看到王谢的地方,不说话,只陪着他。
今日一见墓碑上文字,凤目微微眯起,暗中给王谢叫了声有担当··王谢磕了三个头··他一身麻衣戴孝,整场白事除了该放声大哭的时候没掉眼泪之外,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极为合规矩。
便是之前给燕华梳洗穿戴,也极其认真,一丝不苟,手都不抖一下,把人洗得干干净净,发髻扎得整整齐齐··——想燕华活着的时候,他俩才共浴过一次,他之前不过只占着小便宜给燕华擦背梳头发而已,现在人就这么静静躺在那里,任由他动作。
只是全身冷的,而且再也不会热··燕华被震断心脉,几乎瞬间就死了,没有流很多血,神态也不是很痛苦,洗干净穿好衣裳,就似在熟睡··也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
随葬的物品不多··燕华一直很看重的,挂着锁的匣子,原封不动地陪伴主人··还有腰间一个素白色崭崭新的荷包,形状歪歪扭扭,针脚一塌糊涂··这刺绣好歹看得出是一朵并蒂莲花,两只比翼齐飞的燕。
王大夫金针使得如指臂使,缝衣针亦不在话下,绣花针便有些力不从心··荷包瘪瘪的,里面灰色的发,绾成一只同心结··用你的发,换我的发··因为在收拾遗物的时候,王谢翻到燕华保管的那一部分银票了,那叠子银票上面,有个很明显的信封,写着“呈少爷”三字。
信封里面有细细一束编得很整齐的头发,一张笺纸,字迹算不上工整,但是尚可辨认——燕华虽说手坏了,眼睛也看不清楚,毕竟练过十年字,早有功底··“若先君而去,必早日转生以觅,君且等我寻我待我。
君若执意相随,便碧落黄泉再不见端阳之约,结发一缕及白玉葫芦为凭·燕华字·丁巳年五月初四”·王谢看落款,细细回忆,五月初四……五月初四那日他得知苏家失火,苏文裔生死未卜,颇为担忧万一燕华寿数一如上辈子,甚至比上辈子还短,早夭了可怎么办。
燕华便应允他“立刻转世投胎来寻少爷”,想不到转身就写了这个,怕自己一时想不开跟他一块儿死,于是留书,想着给他希望,又给他威胁··也别说,无论真假,这威胁真真儿戳心窝子。
可没想到,这封留书才写了几天,就……·就真的是遗书了··鬼神转世之说太过飘渺,若这留书是给别人的,别人大多会悲痛到极致,心灰意冷··而偏偏留书的对象是王谢。
王谢重新活过一世,走过黄泉路,所以,他信··王谢是真的很想陪燕华共走黄泉路的,他不怕死,但是燕华不想他死,他答应燕华了,不会死,更不能死。
仇还没报,德还未积,他没法去阴间讨价还价··现场狼藉,便是司马弓也看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根据血迹,还有桌椅位置,利器留下的痕迹之类,判断出大概三四人混战,又有两个人追逃,除了燕华外,肯定有两三个人受重伤或者死了。
这案子官府管不了·王谢也没指望··燕华的死,如果是随便哪个大夫家的下人,也没有什么波折,最多赔苦主钱结案了事·即便被苏文裔案连累,白虎庄最多也是出点丧葬银子,不会武的平民,在他们眼中不过蝼蚁。
况且现在仅凭王谢一家之言,没有证据,不可能去白虎庄别院去搜苏文裔——便是人证物证俱全,官府也不敢为了一个下人就去得罪白虎庄,不说别的,就是强打也打不过人家,更何况人家一烦,没准夜来给你一刀,悄无声息,死的利落。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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