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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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3)
·“晋兵北上,已破扶风郡”·“什翼犍联合吐谷浑犯境,劫掠边境数县”·什么·苻坚瞪着朝臣,确定并非幻觉,突觉眼前一阵发黑。
与此同时,吕婆楼命人将自己抬到院中,望着城内冲天的火光,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他将战报压到今日,为的就是拖住苻坚,让他无暇顾忌城门处的异状·等他回过神来,阿子早已出城远走,想追都追不上。
“人已经安排好了”·“回郎主,前日已入丞相府·”·“好”吕婆楼再次大笑。
他不会让王猛活过今日,更不会让他有机会为苻坚出谋划策,助后者摆脱困局··“王景略,今日长安大火,就是为你送葬的大礼”·他连失两子,始作俑者理当陪葬·远在南地的桓容,压根不晓得自己扇一下翅膀,竟会引来一场这么大的风暴。
他料定吕婆楼会震怒,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发疯··“疯力”达到十二级,席卷整个长安··此时此刻,他正对着灯火,细看绘有氐秦各郡的舆图。
谁能料到,徐川往北一行,回来就能绘制出如此详尽的舆图·虽同后世的地图不能相比,但就现下而言,绝对千金难换··“秦氏有意长安·”·桓石虔的书信日前送到,正好验证桓容的预料。
以秦氏的胃口,人口和金银恐怕无法满足,他们要的是地盘,包括氐秦的都城长安··“暂时不能正面交锋·”·桓容同桓豁桓冲商议,后两者的意见同他一致,以桓氏现在的力量,并不适合攻打长安。
与其白忙一场,甚至同秦氏因为利益交恶,不如后退一步,留出一份人情··“先下扶风,再西进略阳,继而是天水、南安和陇西·”桓容拨亮灯火,手指在舆图上滑动,“如此一来,可打通西域,却也要提防吐谷浑。”
有舍有得··将长安让给秦氏,沿扶风向西打到陇西,正好巩固仇池和武都辖地··只不过,这样一来,之前分出的利益必定不够·想要说服谢安继续站在桓氏一边,要付出的代价绝对不小。
“肉疼啊·”桓容嘬牙花子··奈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眼瞅着肥肉不下手,不是他的作风··“总之,先占下来再说。”
桓使君咬住腮帮,指尖擦过舆图,沿扶风到陇西,就此连成一线··第二百零四章 利益·放飞鹁鸽,桓容收起舆图,动身前往杨亮处拜访··彼时,杨亮正查阅商税和田税,杨广跟在一旁学习。
听健仆禀报,不禁现出几分诧异··“这个时候”·华灯初上,很少有人选在这时过府··“莫非有什么急事”·杨亮沉吟片刻,放下税册,亲自往前院迎接。
杨广不情愿的跟着··他对桓容的观感依旧不好,但就处置北地的手段,又隐隐有几分佩服·这种矛盾的心理极是复杂,每次面对桓容,心情能好才怪··“桓郡公前来,亮有失远迎。”
杨亮十分客气,彼此见礼之后,同桓容把臂,亲自在前带路,将人请往正室··“贸然来访,请杨使君莫怪·”桓容歉意道,“实是有要事相商,拖延不得。”
“哪里话·”杨亮笑道,“郡公前来,寒舍蓬荜生辉,余下莫言,还请入室奉茶·”·看着两人寒暄,杨广始终保持沉默·听到桓容的话,再观亲爹反应,不禁在心中叹气。
难怪大君说自己不是桓容对手,单是这份“演戏”的功力,自己就差上一截,拍马不及··三人进到正室,早有婢仆移来立屏风,挡住堆在箱中的税册·落座之后,茶汤糕点陆续送上。
不比幽州做出的新奇,倒也带着梁州的特色,别有一番风味··“请·”杨亮端起漆盏··“使君厚意·”桓容颔首。
两人一来一往,决口不提“要事”,而是一边饮茶汤一边用着馓子和糕点,甚至谈论起今年的秋收··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杨广坐在一边,从不自在到愕然,又从愕然到木然,经历的心里历程实在难言。
终于,茶汤饮过,盛装糕点的漆盘被撤下,桓容净过手,话归正题··“容此番前来,实有要事请使君相助·”·“如亮能为,必当相助。”
翻译过来,若是办不到,还请莫要为难··“使君可命人备下纸笔”桓容没在意杨亮的暗示,话锋一转,道,“若是无纸,绢布羊皮亦可。”
虽对桓容的要求不解,杨亮仍命人下去准备··少顷,绢布和笔墨送上,桓容铺开绢布,执笔饱蘸墨汁,在布上大略勾画··舆图深深印在脑海,稍微回想,就能画出各郡位置。
出于谨慎考量,略去大部分,仅画出长安附近郡县··饶是如此,随舆图逐渐成型,杨亮父子也是呼吸微滞,惊色难掩··“郡公懂得舆图”杨亮问道。
“略通·”桓容停笔,对着绢布轻轻吹气··杨亮尚能自持,杨广的视线几乎黏在图上,一瞬不瞬,片刻不肯移开··“此乃长安。”
桓容手指中心处,指尖染上一点墨痕··“东为弘农,现被秦氏攻下·向北是北地和新平两郡,皆有重兵把守·南为上洛,部分为秦氏攻占,西为始平,再向西即是扶风。”
“扶风”杨广下意识念着··“对·”桓容看他一眼,道,“日前已被容之从兄带兵攻下·”·杨广蹙眉,杨亮陷入沉思。
桓容不着急向下说,手在舆图上移动,按照先时的设想,在图上勾画出一条直线,直通向姑臧··“嘶——”·明白他的意图,杨氏父子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桓容的目光中满是不敢置信,却又隐隐带着兴奋。
“前日从兄送来消息,秦氏有意长安·容以为,此时与其相争实无益处,不妨另辟蹊径,转道向西,打通西域商路·”·“西域”杨亮神情肃然,盯着图上一点,声音微沉,“郡公有几分把握”·“三分。”
桓容笑道··“三分”杨亮挑眉,杨广暗中嗤笑··“加上使君,就有五分·”·杨亮闻言顿住,杨广的笑僵在脸上。
“郡公所言要事即是如此”·“然·”桓容点头,收回手,搓了搓指尖上的墨迹··“秦氏攻下长安,单是城中人口财帛就需消化一段时日。
苻坚不甘心败退,必会率残兵另据州郡同秦氏对抗·向北正好给了秦氏占地之机,如向南逃,当为荆州所阻·此间我等可趁机西进,打通西域·”·“郡公怎知秦氏定能下长安”·“纵然不下,也撑不得太多时日。”
桓容道,“氐贼被秦氏拖住,实力削减,亦可方便我等出兵·”·杨广质疑道:“郡公能见姑臧的好处,氐贼定也不会忽略,纵然打下姑臧,怕也是为他人做嫁衣。”
“杨兄对自己如此没信心”·“什么我……”杨广正要反驳,突然心头一动,看向桓容,难掩惊讶之色,“你是说,我”·“对。”
桓容缓缓点头,挺直腰背,神情中不见半点玩笑,“容早有言,单以桓氏,此战仅三分把握·如有杨使君相助,可增至五分·”·“郡公真愿信任我父子”杨亮略有迟疑。
“弘农杨氏的风骨,容已亲眼见证·”桓容正色道,“杨使君,容不敢言绝无私心,但请使君相信,容所行皆为复兴汉家,结束这个乱世·”·结束乱世·杨亮干笑一声,好大的口气·笑容之后又感到复杂。
秦时猛将,汉时雄兵··一句“灭秦者胡”,秦军险些屠尽草原胡族;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汉军涤荡草原,深入打磨,直入匈奴王庭··纵然是三国乱世,公孙瓒、曹操、袁绍等北地诸侯,皆让胡贼闻风丧胆。
敢踏入中原半步,摆在面前的只有屠刀··百年烽火,战祸不断,汉家衰弱,人口锐减··五胡内迁,汉家百姓沦为羔羊,中原大地遭受大难··凡汉家子,亲历此等乱世,如何不会心痛·杨亮并非弘农杨氏嫡支,亦秉持祖训,时刻不忘胡贼之恶,汉家之辱。
早年同桓温不睦,每遇桓温北伐,仍会倾全力相助··之前吕延潜入梁州,欲借桓、杨两家的矛盾挑唆,实是看错了杨亮父子··现如今,桓容字字铿锵,决意复兴汉家,结束乱世,父子俩固然有几分不信,却也压抑不住胸中涌动的热血。
“郡公所言句句属实”·“容以桓氏之名立誓·”桓容双手平放膝上,目视杨亮,“请使君助我”·“好”杨亮肃然道,“有郡公今日之言,亮必当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多谢使君。”
两人同时举起右臂,三击掌后,放声大笑··杨广看看亲爹,又看看桓容,最终咬住腮帮··他承认,自己不是桓容的对手,假使再过三十年,也难追上三分。
不过,没法作对手,成为同盟倒也不错··如果没有今日之事,桓容贸然开口招揽,只会被视为笑话·但有经略西域的计划,杨亮都被打动,遑论是年轻气盛的杨广。
有西域为目标,让出梁州刺使,再不如之前难受,反而更坚固彼此间的利益关系··“天色不早,郡公何妨留下用膳”杨亮笑道,“闻郡公海量,府中藏有几坛美酒,亮早有意请郡公畅饮。”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无语··这又是个误会··不过就是一次没醉,怎么传来传去就成了海量·果然是古代生活太枯燥,不八卦毋宁死。
“使君好意,容莫敢辞·”·“好”·杨亮再次大笑,把住桓容手臂··桓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见面拉手,高兴拉手,动不动就要拉手,虽说对方是个中年老帅哥,还是有几分不习惯。
要是换成秦璟……不行,桓使君咬住舌尖,不能想,一想就激动,激动就会耳尖发红,可是大大的不妙·当夜,刺使府设宴,桓容再次超常发挥,把杨亮父子喝到桌子底下。
天色已晚,不及回城外大营,干脆在府内住下··杨亮很是热情,饮过醒酒汤,命人安排美婢往客厢伺候·知晓人没能进内室,放下布巾,当即恍然大悟。
“换成狡童·”·先是美少女,后是美少年,桓容无语望天,感谢杨使君的好意,当真是“感谢”万分··翌日清晨,用过早膳,桓容同杨亮父子关起门来,就经略西域之事再做详谈。
杨广主动请缨,愿率梁州兵北上,同桓石虔合力西进··“此事关系甚广,郡公不好现于人前·”杨亮提议道,“仅荆、梁二州,恐被建康看轻。
亮之意,无妨请宁、益二州共同出兵·”·“宁、益二州”桓容挑眉··宁州刺使周仲孙同桓容素有生意往来,之前受到桓氏相助,兼领益州刺使,都督宁、益二州诸军事。
此人能征善战,对付贼寇很有一套,却有“贪暴”之名··杨亮提起他,桓容心中衡量,盘算着宁、益二州出兵,军费军饷要耗去多少··主意是好主意,汝南周氏加上弘农杨氏,总能堵住建康的嘴巴,让世人看清楚,桓氏纵然跋扈,却没有吃独食的打算,凡同桓氏结盟者,必能分得利益。
不过,这主意当真是费钱啊··金银倒是小事,若是闹出其他乱子,恐怕不好收场··似猜到桓容所想,杨亮笑道:“郡公尽管放心,周刺使爱财不假,于大事从不含糊以对。
且益、宁有南獠,天性凶蛮,德政不能使之感化,雷霆手段方得安治·”·杨亮口中的南獠,并非指当地的少数民族,而是从后世的南亚等地窜入汉境的贼匪。
这些人身材矮小,皮肤黧黑,多塌鼻阔口,生性贪婪野蛮,相貌同汉人迥异,极易分辨··周仲孙贪财,的确是个问题··不过,桓容不差钱··让周仲孙看到商贸之利,见识到海贸易的巨大利润,估计再看不上百姓手中的三瓜两枣。
实在不行,请出贾舍人这尊利器,忽悠他去胡人地界劫掠··等拿下西域,再忽悠他去商路上镇守,油水丰厚数倍,不怕他不动心··世无完人··知晓缺点,对症下药,纵然不能消除全部影响,也能将危害尽量缩小。
如果实在太过分,等拿下该拿的地盘,腾出手来,照样有办法收拾··思及此,桓容未再迟疑,采纳杨亮的建议,派人往宁州送信,计划说服周仲孙出兵··桓使君惦记西域时,秦氏大军已攻破咸阳,连战连捷,逼至长安城下。
之前长安一场大火,烧毁民居百余·坊市建筑密集,更被焚毁大半··城中救火不及,偏逢“乱兵”破开城门,吕德世吕宝趁机出逃,带走守卫西城门的三百步卒。
按照事先计划,两人得家将接应,一路驰往始平,与驻于此的朔风侯旧部合兵,一同转道向北,赶往新平··晋兵已攻下扶风,此时与之接战,实乃不智之举·从新平郡绕路有些绕远,好歹能保证安全,并可同建宁列公的队伍汇合,西据姑臧。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吕德世兄弟刚到始平,就与朔方侯旧部发生冲突,不是两人跑得快,估计脑袋都要搬家··虽然保住性命,带出的三百步卒都被吞并,身边只有百余家将部曲,别说占据姑臧,遇上实力强的杂胡部落都要喝上一壶。
看着茫茫前路,吕德世和吕宝都是满脸茫然··究竟该西行还是北上·他们没有吕光的勇猛,也没有吕延的足智多谋,吕婆楼安排的后路被阻,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正拿不定主意时,探路的部曲打马奔回,距离五步远,从马背上狼狈滚落,满脸的惊惶之色··“郎君,有羌人来袭”·部曲话音刚落,雷鸣般的马蹄声骤然响起。
家将部曲立即上马,将吕德世和吕宝护在中间··羌人骑兵奔至近前,并非马上发动攻击,而是策马驰向左右,交错而过,将百余人团团包围··“氐秦吕氏”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首领策马近前,认出吕德世和吕宝,不由得哈哈大笑,“天神必定眷顾我等,弓弦刚刚张开,肥鹿就跑到面前”·羌人发出一阵欢呼,盯着吕德世兄弟,活似盯着两块诱人的肥肉。
“秦氏放出话,誓要灭绝氐秦吕婆楼一脉·拿下你们两人,我部就有了投名状投到秦四郎麾下,何等的风光”·首领举起右臂,羌人纷纷放开缰绳,以双腿夹紧马腹,在马背上开弓。
“留下吕德世和吕宝,剩下的全部杀光”·“杀”·弓弦声拉响,箭矢如雨飞出··吕氏家将和部曲不甘心就此死去,不顾迎面飞来的箭矢,策马向羌人冲去。
羌人狞笑一声,举弓架住部曲,反手就是一刀,将其砍落马下··就在这时,一阵号角声突然从背后响起··羌人首领皱眉,看到越来越近的队伍,暗道一声“晦气”。
“鲜卑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鲜卑人来了,估计羯人也不会远,想独吞这两块肥肉,实在不太可能·想到这里,羌人首领满心愤怒,却又无可奈何。
来者是慕容鲜卑,跟着慕容亮一起投奔长安,随后驻扎在京兆附近·之前长安大火,消息纷传,又有秦氏大兵压境,动心思的可不只是羌胡··领队的鲜卑人拉住缰绳,向羌人首领颔首,随后将目光转向吕德世和吕宝,意图昭然若揭。
羌人首领心生不忿,奈何对方兵力居多,动手未必能讨到好处·眼珠子转转,举臂示意,做出“一人一个”的表示··“你我合力,尽快将他们拿下。
等到别人再来,好处可不如现在·”·双方当着吕德世和吕宝的面讨价还价,最终拍板,决定了兄弟俩的命运··远在长安的吕婆楼压根不知儿子已落入险境,即将成为“投名状”,送到秦氏面前。
他在院子坐了整整一夜,获悉王猛遇刺,侥幸逃得一命,却因重病复发,纵没逃过阎王召唤,于半个时辰前去了·丞相府严守消息,仅向宫内送出丧讯,文武百官和长安城的百姓都还被蒙在鼓励。
“好”吕婆楼放声大笑,笑到中途,声音戛然而止··忠仆小心上前,见吕婆楼已合上双眼,面上犹带着笑意,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探过鼻端,又按了下颈侧,立时跪倒在地。
“郎主去了”·宁康二年,八月,庚戌·长安大火,丞相王猛遇刺身亡,太尉吕婆楼病重去世·护卫长安的士卒逃散千余,部分被吕德世和吕宝带走,余下皆随部落迁移。
偏又遇秦氏大兵压境,秦璟和秦玚率军包围长安,堵住三面,仅余北门,作势要围三阙一··苻坚焦头烂额,群臣被召入宫,却是集体陷入沉默,没有任何破局之法。
与此同时,桓容的书信送到宁州,周仲孙几番考虑,并召幕下商议,最终决定响应淮南郡公的号召,为国为民,出兵北伐·调动四州兵力,必须给建康递个口风。
表书只是个幌子,徐川借机入京同贾秉汇合,更带来桓容的私信,决定重划分给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利益··知晓桓冲和桓豁已然点头,贾秉折起绢布,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深意。
第二百零五章 选择·宁康二年,九月·慕商时节,秋高气爽··建康城内,秦淮河上,南来北往的船只穿梭交织,艄公撑起船杆,船工喊着号子,偶尔有士族高门的游船经过,河面飘散隐隐的乐声,商船立即向两侧避开。
飞溅的水浪高过三尺,暖阳映照之下,炫发五彩光芒··点点水花晶莹,似河中飞起的珍珠··北岸有几辆牛车经过,是出城登高的士族郎君和女郎··郎君身着大衫,相貌俊朗,兴致起来,以手击节,临水高歌。
女郎挑起车帘,眺望秋日美景,不时发出几声感叹··九月九日,重阳佳节,民间登高赏秋,以菊相赠,台城行重九会宴,百官入太极殿朝见,于宫中宴饮··天子飨群臣,文武贺少帝。
殿前,数人合抱的火盆熊熊燃起,群臣坐于席间,面前设榻,榻上设酒肉时蔬·乐声起,群臣先敬天子,后彼此举杯,虽不及各府宴饮时随意,倒别有一番热闹··乐人或立或坐,鼓声隆隆,弦瑟阵阵。
歌女展喉,舞女飞旋,歌舞声中,宴会进入高潮··即便是政见不和、彼此看不顺眼,此时也能举杯邀饮,非刻薄至极,绝不会故意下对方脸面,更要回敬一觞,才不负重阳佳节。
司马曜坐在上首,俯瞰群臣推杯把盏,酒酣耳热,纵然心中早存郁气,也要强装笑脸··他以为桓温足够跋扈,却万万没料到,桓大司马的嚣张跋扈,不过是权臣缩影。
自登上皇位,他彻底体会到了历代先帝的艰难··安心做个傀儡,熬死一群老臣·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明知自己被视为摆设,仍要强撑天子尊严,被臣子看笑话,这种滋味实在难言。
难怪司马奕会被“逼”疯,难怪父皇在位一年就驾鹤西行··不是司马家的皇帝没有野心,各个庸碌,而是重重压迫之下,左有权臣右有高门,野心之火尚未燃起就已熄灭。
想到幽州上表,司马曜又是一阵苦笑··亏他以为能利用桓容,甚至想着用完一脚踢开,顺势接手幽州,当真是瞎了眼,脑袋被石头砸,异想天开·日前氐贼寇梁州,刺使杨亮不敌,汉中之地危在旦夕。
朝中不及发兵,桓容率几千州兵驰援,解城下之围,更一路追敌,连下武都、仇池两地,将氐秦刺使杨安的首级送往长安··朝中获悉此事,表面称颂皇朝国运,背地都在议论,桓容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桓大司马。
桓温,桓容,桓氏·司马曜不甘心··可不甘又能怎样·郗愔官居丞相,王太后临朝摄政,满朝文武不是郗愔党羽就是士族高门出身,郗超等更是桓氏在朝堂耳目。·更闹心的是,司马道子同他离心,坚持不受琅琊王封号,更不愿列朝,每次见面都是一句话:请归封地··掰着指头算一算,兄弟姊妹中,唯一活得自在的,大概只有长姊新安··桓济身在姑孰,她却带人去了盱眙,理由光明正大,代替夫主侍奉嫡母··实情却是,她抵达盱眙之后,并未入住刺使府,而是另外购置宅院,每逢十日过府请安,余下时间尽在府内宴饮,要么就出城赏景、入坊市游玩,日子过得无比自在。
有小道流言,新安郡公主仿效前朝馆陶大长公主,在府内养有面首··事关司马氏和桓氏脸面,流言未经证实,就很快被压了下来·但是,司马曜却信了七分,更是无比的羡慕。
堂堂国君,过得还不如一个郡公主自在,别提多难受··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对比太大,伤害更大··听到的消息越多,司马曜就越感到难受,心被撕开一条大口,哗哗向外淌血。
这且不算,王太后以天子未元服之名,将他从王府带入宫的美人通通移入偏殿,顺带将自幼伺候他的宦者保母全部替换··看着大长乐得意的样子,司马曜咬碎大牙,也不敢如先时一般,狠狠踹上一脚。
至于往长乐宫说理,更是想都别想··现如今,朝廷掌于权臣士族,台城尽握于王太后··司马曜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眼皮子低下,别说实现雄心壮志,稍有不对,能不能保住皇位性命都很难说。
或许司马道子早看穿这点,故而,他再不奢望改封琅琊王,甚至从心底里抗拒··桓容请发四州兵的上表送到建康,司马道子直接入宫请见,执意要归封地·话里话间表示,他一定要去封地。
司马曜没理由不准··“如阿兄再不点头,我便去求见太后,请太后评理”·此言已经算是威胁··司马曜气得握拳,终究无奈,唯有点头答应。
目送司马道子难言喜意,一刻都不愿多留,像是生怕司马曜反悔,离宫后就打点行装,连仪仗都没摆,坐着马车,带上护卫健仆,急匆匆离开建康··司马道子受封东海王,封地本在东阳,同新安郡公主的封地毗邻。
借口同司马道福交恶,司马道子几次同司马曜“纠缠”,成功将封地改成临海郡··临海地处偏僻,比不上东阳郡繁华,但有水路之便,能停泊海船,遇海商行过,税收绝对不少。
再则,东阳、临海与会稽都在扬州,就地理位置而言,临海相距会稽更远··司马道子是司马曜的同母兄弟,虽没有改封琅琊王,但在司马曜没有皇子之前,他就是默认的皇位继承人。
留在建康且罢,若是离开都城,封地绝不会在扬州之外··会稽是士族的大本营,桓豁遥领扬州牧,州内各郡太守却以会稽利益为先·在扬州之地,桓氏和士族的权利勉强算作五五开,更多时候,建康士族要压过桓氏一头。
司马道子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扬州,就只能在其他方面动心思··不想被士族看死,自然是离会稽越远越好·挑来挑去,最终将目光定在临海··事实上,他更想选择永嘉郡。
奈何那里是琅琊王氏的地盘,而王献之素来同桓容交好,司马道子不想自己找不自在,干脆退后半步,将封地选在临海郡··司马道子急匆匆离开都城,再没有回头。
司马曜留在台城,更显得孤立无援··重阳会宴,舞乐充斥耳边,群臣奉酒,表情带着恭敬,言行举止半点不错,司马曜看到的只有讽刺,无尽的讽刺··宴会结束,群臣退出宫外,热闹散去,恰似繁华将至尽头,再不复得见。
司马曜本想回后殿,却在殿前遇上等候的大长乐·后者传达太后之意,言北伐之事不可耽搁,明日朝会,请天子备好玺印··“旨意由谢侍中和王侍中拟就,官家落印即可。”
不顾司马曜难看的脸色,大长乐继续道,“太后殿下言,官家登基两年,明岁该行元服,元服之后可成婚立后·”·“太后真这么说”司马曜不敢置信。
“仆不敢妄言·”大长乐语气恭敬,实则暗含讥嘲,脸上像是罩着一张面具,自始至终仅有一个表情,“太后另有言,官家元服成婚,视为成人,可亲摄朝政。”
话落,大长乐弯腰行礼,得司马曜许可,退出太极殿,往长乐宫回禀··元服,成婚,亲政·司马曜坐在内殿,呆呆的望着墙上灯影,不明白王太后为何突然提出这些。
想了许久,脑中灵光一闪,不禁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苦涩和无尽的自嘲··“发四州之兵,这哪里仅仅是发四州之兵”·桓氏的野心昭然若揭,之前尚有梁州不从其命,有杨亮扎在桓氏背后。
现如今,梁、益、宁三州皆从其调令再加上江州、荆州、豫州和幽州,还有新打下的武都郡和仇池郡,半个晋朝已入其手·上表建康不过是做个样子。
朝廷不许,桓容就不会调兵·简直是笑话·“太后没看到吗”·不··司马曜摇摇头,王太后想必知道,甚至比他更清楚,可她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舍弃天子,舍弃司马曜·“谢侍中,王侍中·”·司马曜喃喃念着,不相信他都能看清的现实,这两人会看不清楚·他们本该同桓氏水火不容,本该继续站到司马氏一边,如何会改弦更张,助纣为虐·“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笑声停了,殿中的灯火变得昏暗。
宦者小心送上灯盏,乍见司马曜瘫坐在地,发髻散乱,口中喃喃念个不停,想到司马奕,心中就是咯噔一声··“陛下”·司马曜没有反应。
宦者放下三足灯,小心上前两步,正要再开口,司马曜猛地抬起头,表情狰狞,一把抓住宦者的衣襟,使得后者踉跄跪倒··随后,司马曜狠狠掐住宦者的脖颈,双手不断用力,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朕要杀了你,朕一定要杀了你”·宦者眼球上翻,发不出半点声音。
为了活命,本能的用力拉拽司马曜的手腕··奈何司马曜生得高壮,十二岁的年纪,身材不下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是宦者能够拉开··很快,宦者挣扎的力气变小,双眼翻白,气息越来越微弱,直至再无半点声息。
司马曜恶狠狠的喘着粗气,稍微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全无半分后悔和恐惧,竟感到扭曲一阵扭曲的兴奋和畅快··站起身,看着宦者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狠狠的踢了两脚,旋即唤人入殿,道:“拖下去。”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太极殿中发生的一切,自然瞒不住长乐宫··听宦者禀报,王太后放下竹简,道:“送出宫葬了·官家那里另外派人,以后行事小心。”
“诺”·胡淑仪拨亮灯火,看着摇曳在屏风上的暗影,低声道;“阿姊,重阳节后要起风了·”·王太后摇摇头,叹息一声:“风雨早至,不过是大些罢了。”
“南康在信中怎么说”胡淑仪坐回屏风前,关心的看向王太后,“淮南郡公当真答应,许太后和妾的族人到仇池为官”·“不只。”
王太后示意大长乐守住殿门,道,“此次发四州之兵,意在打通西域之路·到时,打下北边的州郡,官缺定然不少·按照南康的意思,仇池不过是暂时安顿,如有真才实干,必能更进一步,说不得,你我两家都能借势而起”·胡淑仪攥紧衣袖,几乎控制不住指尖颤抖。
“阿姊……这事真能成吗”·“成不成,我都赌这一回·”王太后沉声道··“如今朝廷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
郗方回年事已高,如今权重,将来却不好说·他可没有桓朗子桓幼子这样的兄弟,也没桓敬道这样的儿子·”·“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早不是一条心,琅琊王氏欲重掌权柄,吴姓高门也在暗中谋划,朝廷表面不见如何,实则早已经暗潮涌动。
长此以往,建康必要生乱·”·胡淑仪脸色微白··“一旦乱起,你我未必能够保全性命·想要寻到一条生路,总要赌上一回。”
王太后加重声音,“看看南康和新安,阿妹还不明白吗”·胡淑仪抿紧嘴唇,下定决心,道:“我听阿姊的·”·“其实,先帝早做出决断。”
王太后低声道··“先帝”胡淑仪面露诧异··“官家登基以来,下诏皆用传国玉玺,天子金印未用一次·”王太后似在说给胡淑仪,又似在自言自语,“之前我不能确定,借清理太极殿,命人仔细搜寻,已有十成肯定,天子金印不在宫中。”
“阿姊是说,官家丢了金印”胡淑仪双目圆整,满脸震惊,声音都有几分颤抖··天子金印丢失,可是天大的事·“未必是丢。”
王太后道,“先帝病重之时,新安突然离开建康,徐淑妃自请殉葬,再加上先帝的遗诏,一件件联系起来,阿妹还没有头绪”·胡淑仪没有出声,事实上,她已经吓得没法出声。
“所以,我才说先帝早有决断,而你我今日所行,不过是为家族寻一条生路·”亦或是一条从龙通天之路··良久,胡淑仪终于压下震惊,找回失去的声音。
“妾唯阿姊之命是从”·与此同时,谢府之中,谢安同谢玄也有一番长谈··两人谈话时,一封书信摆在榻上,内容并不长,末尾落有桓容私印,却让叔侄俩久久不能平静。
“叔父,桓敬道此举何意”·“结盟·”谢安言简意赅,道,“顺势瓦解会稽侨姓·”·谢玄眉心拧出川字,再看桓容书信,神情愈发严峻。
“既如此,侄可代叔父写信回绝·”·“为何要回绝”谢安挑眉,神情淡然,和谢玄形成鲜明对比··“叔父”谢玄面露不解,思量片刻,脑中灵光闪过,顿时了悟,“叔父之意,此对族中有利”·“然也不然。”
谢安摇摇头,对谢玄道,“桓氏欲让扬州牧,我若接下,势必压过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有扬州在手,纵然是郗方回,对我也要顾忌三分·”·谢玄颔首。
“然而,我与桓氏之盟亦将现于世人·届时,陈郡谢氏将踏上一条荆棘之路,选对则通天路,更能荣耀百年·若是错了,我将粉碎碎骨,谢氏一族都将元气大伤。”
“叔父,”谢玄迟疑片刻,开口道,“桓敬道有北上恢复中原之心·”·“我知·”谢安垂下双目,看着已将冰冷的茶汤,道,“汉室存,则士族高门存。
一旦华夏尽入胡贼之手,所谓世家传承、祖宗荣耀,不过是一场虚话·”·看看留在北地的高门,如今都是什么境况·华夏不存,家何存焉·“桓敬道不是桓元子。”
谢安端起漆盏,不顾茶汤已冷,仰头一饮而尽,“他有恢复中原、结束乱世之心,我意助他一臂之力”·至于之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究其根本,打天下和坐稳天下,完全是两回事··谢玄沉默片刻,开口道:“叔父,侄请率家将随军北伐·”·“决定了”·“是”·“好。”
谢安点点头,道,“既如此,你尽早准备动身,朝堂之事无需挂心,一切自有我来安排·”·“诺”·“明日朝会之后,无妨给王子敬送去拜帖。”
谢安突然提起王献之,谢玄一时有些茫然··“你能想到之事,以王子敬之才,未必不会想到·”谢安笑道,“说不得,你二人还能结伴北上,路上倒也不会寂寞。”
顿了顿,谢安仔细打量谢玄,看得对方不自在,才叹息道:“你有玉树之名,终不及王子敬之貌,实有几分遗憾·”·谢玄:“……”·容弟口中的“抽风”“不着调”,或许就是叔父这样·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第二百零六章 长安之行一·朝会之后,王献之未在台城久留,急匆匆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三月之前,郗道茂身怀有孕·这是长女夭折之后,相隔数年,夫妻俩再闻喜讯··王献之欣喜若狂,族中长辈也是松了口气··王献之身为琅琊王氏嫡支,同王彪之并立朝堂,今后有可能成为王氏族长,若是一直没有嫡子,对全族人来说都是个心病。
东晋时期,士庶有别,嫡庶分明··如桓大司马压制嫡子,扶持庶子,实在是少之又少·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桓容身怀晋室血脉,如若不然,南郡公世子未必不会改封。
琅琊王氏诗书传家,凡事从古礼、遵祖训·虽不至将庶子做奴仆对待,在继承人方面,始终不会乱了规矩··假如王献之没有嫡子,他的继承人不会首选庶子,而是亲兄弟的嫡子。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士族规矩如,千百年传承下来,绝不会轻易打破··王献之归心似箭,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府内·偏偏有人“不识相”,半道将他截住。
看着身着朝服,头戴进贤冠的谢玄,王献之实在没法摆出好脸色··“幼度何意”王献之皱眉··“子敬莫要误会,玄实有要事相商。”
谢玄本不想如此,奈何送出的拜帖皆如石沉大海,压根没有回音··叔父让他拜访王子敬,结伴北上,实有意借机缓和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关系·可惜王献之不给面子,突然生出左性,压根不打算理会谢玄。
实在无奈,谢玄只能在朝会之后拦人,用最“粗暴”的办法达成目的··听完谢玄的解释,王献之总不好强行走人,折中一下,请谢玄过府,也好仔细听一听,对方究竟有何要事。
两辆马车行过秦淮河北岸,车厢上的标志引来路边人的注意··贾秉坐在牛车上,令健仆减慢行速,看着王献之和谢玄一前一后擦身而过,不由得微微挑眉,片刻后道:“不必再去乌衣巷,去青溪里左卫将军府上。”
“诺”·牛车掉头转往青溪里,贾秉合上车窗,靠在车壁,思量着今日所见,当下铺开绢布,写成一封短信,只能归家之后,立即放飞鹁鸽,将建康变化尽说于桓容。
·台城的反应不出预料,吴姓也不是问题,高平郗氏因郗方回而起,终有短板,就如当初的桓氏,不被顶级高门接纳·加上郗方回年事已高,高平郗氏实不足为据。
“若是郗景兴在,怕不会如此简单·可惜啊·”贾秉摇摇头··郗愔和郗超反目,满朝皆知道。郗融固然有才,到底不及郗超。并且,他算是被赶鸭子上架,在郗愔入朝后镇守京口。如若不然,他怕是更乐于辞官让印�
咳绽锴逄秆对抖憧俪『捅ā!�“英雄末年,却无可托付之人·”·想到这里,贾秉不免叹气,生出几分唏嘘··不提贾舍人前往青溪里,是如何游说左卫将军殷康,谢玄做客王府,被孤零零的丢在正室饮茶,身为主人的王献之,回府就跑得不见踪影。
知晓事出何因,谢玄倒也不甚在意,一边饮着茶汤、享用糕点,一边欣赏屏风上的题字和墙上悬挂的诗画,倒有几分自得其乐··好在王献之并非不知礼之人,见过妻子,确定一切安好,立即来见谢玄,当面致歉。
“幼度见谅·”·“无妨·”谢玄笑道,“子敬之心,玄能理解·”·聪明人谈话,说麻烦实在麻烦,说简单倒也简单。
两人相交多年,对彼此都十分了解·谢玄的来意,王献之能猜出五六分·等他开口,五六分就变成了七八分··对方坦言告知,有缓和两家关系之意,王献之斟酌之后,打算接下这份善意。
“子敬之意,我已明白·”王献之笑道,“实不相瞒,自敬道上表宣于朝中,我亦有意往北,然牵挂家中,一时未能拿定主意·”·谢玄点点头。
事情的确不巧··盼了多年,王献之才盼来这个孩子··如果就此离开,难免有所挂念··“既如此,子敬可暂做考量,如有决断,可遣人过府。”
事情谈完,谢玄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开·王献之亲自将他送出门外,转身回到正室,坐在屏风前,看着已空的漆盏,默默陷入沉思··正摇摆不定间,门外传来一阵木屐声。
王献之抬起头,见郗道茂从门外走来,忙起身上前,将她扶到屏风前··“天气渐凉,怎么不加一件斗篷·”·“夫主太过小心·”只有两人独处,郗道茂才会唤王献之的小名。
在人前,哪怕是在府内的婢仆面前,始终遵循礼仪,不错一星半点··礼仪教养镌刻在骨子里,不用刻意为之,一举一动都十分自然,带着几分随意,却十足的赏心悦目。
“小心总无大错·”·夫妻俩落座,婢仆重新送上茶汤和蜜水,另外还有几盘糕点,都是幽州传来的花样,味道并不十分甜,却格外得郗道茂的喜欢··为此,王献之特地命人往幽州,开出三倍的工钱,聘来专做糕点的厨夫。
自同桓容联手做生意,掌握建康七成以上的盐市,王献之半点不差钱··“谢郎君过府可有要事”·谢道韫和郗道茂是妯娌,两人的关系向来不错。
陈郡谢氏族和琅琊王氏渐行渐远,两人的关系依旧半点不受影响··如今谢玄过府,两家关系似有缓和迹象,郗道茂自然乐见··得知谢玄离府,王献之独在正室,猜测或有隐情,故而主动寻来,希望能亲耳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此事,”王献之顿了顿,握住郗道茂的手,道,“实是关系北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北地”·“日前,幽州刺使上表,言及发州兵……”·王献之不打算隐瞒妻子,从桓容上表说起,将四州出兵、桓容有意打通西域商路以及谢氏的考量和盘托出。
郗道茂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方才开口问道:“夫主是何考量,可要和谢郎君同行”·“这……我尚未拿定主意·”王献之面露迟疑。
“可是因为我”郗道茂笑道,“其实夫主大可不必·”·“可,我到底不放心·”·郗道茂笑着摇了摇头,令婢仆退下,关上房门,道:“官奴,大事为重。
大丈夫立志,自当言出必行·国事家事当前,怎可囿于儿女之情·况医者言,我无大碍,每日膳食注意,不思忧心事,必能母子平安·”·“阿姊,如我北上,恐未知归期。”
“那又如何”郗道茂笑了,如幼时一般捏了下王献之的耳尖,“日子再长又能长到哪里去再者说……”·“什么”·“官奴,你在外有所建树,我母子才能更加安稳。”
郗道茂声音微低,沉声道,“桓宣武在时,其家眷在京,谁敢小看纵有南康长公主之因,然究其根本,实是其手握权柄,满朝上下皆仰其鼻息。”
“如今伯父在朝,情况又是如何”·郗道茂顿了顿,道:“官奴,你既已决心仿效先祖,凡事自当有所决断·孰轻孰重,心中总要有所衡量。
我没有南康大长公主的气魄,不能帮你太多,但也不愿拖累你·”·“阿姊,怎么是拖累”王献之皱眉··“那么,你可要同谢幼度同行”·“……我去”·“这就对了。”
郗道茂笑容温和,轻轻拍了下王献之的脑门,道,“这才是琅琊王氏未来家主当为·”·夫妻俩在屋内说话,不时传出一阵笑声··婢仆守在门前,低着头,心思莫辨。
少顷,郗道茂从室内走出,王献之正提笔写着什么··婢仆上前扶住郗道茂,不着痕迹向室内探头·自以为做得隐蔽,殊不知早落入郗道茂眼中··一行人返回东院,郗道茂唤一声“来人”,立刻有两名健壮的仆妇上前,将满脸惊色的婢仆五花大绑。
“主母”婢仆脸色煞白,挣扎着看向郗道茂,“这是为何”·“不明白”郗道茂靠在榻边,轻轻捏了捏额头,立刻有婢仆走到她的身后,为她解开发髻,轻轻按压头上穴位。
“奴、奴实在不知……”·“不知道也无妨,阿平,告诉她·”·“诺”·阿平低声应诺,手上不停,继续在郗道茂头侧按压,口中道出让婢仆胆丧心惊的一番话,“三月前,你借口往厨下,向府外递送消息……”·听着阿平的讲述,婢仆双腿发软,抖如风中落叶。
绝望的看向郗道茂,颤抖着声音道:“主母,奴是奉丞相之命·”·“是又如何”郗道茂终于看向她,“你莫非要说,我出身郗氏,此事理所应当你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奴不敢”婢仆拼命摇头。
“无妨告诉你,我的确出身郗氏,然高平郗氏并非仅有伯父一支·”郗道茂轻声道,“我本想给你一条生路,奈何你硬要往死路上走·”·“主母、主母,当是为小郎君惜福,饶奴一命……”·“大胆”·仆妇一脚踩下,几乎将婢仆的手指踩断,也将她的后半句话踩回了嗓子里。
郗道茂胸前起伏,双目冰冷,显然生出真怒··“如此说来,我的确不能杀你·”·“主母……”婢仆生出希望,混不知等着她的却是更加可怕的地狱。
“阿平·”·“奴在·”·“送去田庄·”郗道茂一字一句道,“不要让她死了·”·“诺”·阿平看向婢仆,目光仿佛带着刀锋。
仆妇会意,立即将婢仆拖了下去·在送往田庄之前,必定会灌下哑药·如敢反抗,更会拔掉舌头··原本郗道茂并无意杀她,可惜婢仆自作聪明,竟以未出生的孩子要挟,郗道茂纵有几分仁慈,也会被彻底碾碎。
“阿平,迅速派人给从兄送信·”·郗道茂口中的从兄不是旁人,正是不久前升任中书侍郎的郗超··“告诉他,之前的事,我应下·”郗道茂合上双眼。
她也不想这般行事,奈何世事如此,总要做出选择··“凡是查出不对的,全部送去田庄·夫主不日将要北上,我不希望他再挂心身后·”·“诺”·阿平应诺,退出内室。
郗道茂靠在榻上,神情中难掩悲伤··她本不是心硬之人,但是,想要帮到王献之,想要保护未出世的孩子,必须逼得自己坚强··她没有南康大长公主的果决,也未必有长嫂谢道韫的坚毅,但她自幼秉承士族教导,就算是强迫,也会强迫自己站起来,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风雨。
“阿姊·”·不知何时,王献之走进内室,将郗道茂揽入怀中··“阿姊放心,我会站上高位,护你和孩儿平安·”·“我信。”
郗道茂合上双眼,笑中带着泪,“我等着那一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宁康二年,十月·谢安上表,荐谢玄为建武将军,率骑步五百,随四州兵北伐。
王彪之随之上奏,荐王献之为征北椽,随军出征··王坦之抱病未能上朝,郗愔衡量再三,终没有出言反对。·郗超看着郗愔的背影,握紧朝笏,轻轻叹息。·大君终究是老了··司马曜坐在上首,如木偶一般点头摇头,拟就的圣旨送到面前,当殿落下玉玺·期间稍有犹豫,即能感到王太后冰冷的视线,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再不敢生出其他心思。
圣旨即下,谢玄和王献之自要迅速离京·若是慢了一步,怕会赶不上州兵北上的步伐··郗愔没有阻拦谢玄和王献之北上,却并没放弃给桓氏插刀。·北伐是一则,削弱桓氏又是一则··“臣请授荆州刺使为征北将军,统领三军·以梁州刺使为左武卫,宁州刺使为右武卫,发州兵两万,北伐氐贼”·至于上表的桓容,郗丞相半句不提。
闻听此言,司马曜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自作主张,扫过满朝文武,又看看身后,没有得到任何暗示,只能硬着头皮,咬咬牙,道:“准”·圣旨当殿拟成落玺,不久,建康城内风传郗丞相有复中原之志,不计前嫌重用桓豁、杨亮和周仲孙,发兵两万北伐氐秦。
走在城内,处处可闻“郗方回国之良相”“国朝有望”之言,连高平郗氏都水涨船告··徐川将回幽州,对此不禁担忧··贾秉却是摇头轻笑,“放心。”
桓使君的果子岂是那么好摘·郗方回此时出手,时机不可谓不准,但他忽略了一个现实,桓容的实力今非昔比,桓氏内部固有矛盾,也不是能轻易挑拨。
杨亮父子是有节气之人,既已投效明公,不会轻易改弦更张·何况,明公许下的利益之大,郗方回未必能够做到··至于周仲孙,更是不用担心··按照明公的话讲,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
比起用钱砸,谁又能砸得过手握幽州、幕下有尊“北地财神”桓使君··“偷鸡不着蚀把米·”·贾秉笑得眯起双眼,眼尾微微上挑,成竹在胸。
“孟海无需担忧,明公知晓此事,非但不会生怒,说不得还会感谢郗丞相·”·事实确如贾秉所言,知晓建康的消息,桓容半点没有生气,反而暗笑,如此一来,他日真要刀兵相向,自己也算手握“大义”。
朝廷不公,逼得他反,他总不能坐以待毙··“郗使君这个梯子递得当真不错,好人啊”·桓使君一边发出好人卡,一边下令拔营,准备离开梁州城。
队伍分成三波,一波加入北伐队伍,由钱实率领,往扶风郡同桓石虔汇合;一波东行返回幽州,将北地得来的“土特产”给亲娘和阿姨送去;最后一波随着桓容转道长安。
没错,就是长安··秦璟秦玚攻破咸阳,兵至长安城下,没有着急发起进攻,而是玩起围城,一围就是三个月··围城期间,长安人心惶惶,粮价飞涨··苻坚几次派人主动出击,都是一去不回。
没被秦氏兄弟砍死,也会趁机开溜,总之,出城就没影,屡试不爽··到后来,苻坚回过味来,再不轻易派兵出城,更命军队守住北城门,不许城内人偷跑·同时派出绝对信得过的禁卫,向驻守各州郡的刺使太守求救。
·可惜,援兵迟迟未到,包围城下的秦氏骑兵和仆兵却是越来越多··人多就要吃饭··秦璟严令不得扰民,不得抢割百姓谷麦,而是派出骑兵劫掠氐人贵族,用抢来的真金白银从幽州购粮。
桓容“放弃”长安的好处就此显现··左手抢占扶风等地,右手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幽州商队往来南北,运送粮食海盐,光是三月的收入,足可令人惊掉下巴。
经过慎重考虑,桓容决定亲自往长安一趟·生意只是借口,最重要的,是为谈一谈氐秦地盘的分割问题··纵然秦氏打下长安,氐人的势力也不会就此绝灭。
更大的可能,是像慕容鲜卑一样,抢占一处地盘,养精蓄锐,意图东山再起··桓容十分清楚,他要想占稳西域,必须选择和秦氏合作·至少在将胡族政权全部赶出中原之前,双方最好不要发生太大的冲突。
往长安固然冒险,却也能表明诚意··同样的,为日后要行之事铺路··为保万全,桓使君做了两手准备,除带上许超典魁两尊人形兵器,临行前不忘给桓豁和桓冲通气,确保一旦事情有变,救援会立即赶到,自己能够平安脱身。
至于谈正事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心思……桓使君抬头望天,他会说吗肯定不会··第二百零七章 长安之行二·进入十月,一天冷似一天。
梁州城连下数场寒雨,雨中零星夹杂着雪子,纷纷扬扬落下,似在城头罩上一层银纱··又是一夜大雨,清晨起来,青石路上结成大块的薄冰,走在上面需格外小心,不然摔得重了。
不受伤也会疼上几日··梁州城头,巡城的州兵用力跺着双脚,握住长矛的手冻得通红·看到太阳升起,不时向身后张望,期盼着轮值的同袍快些到来,好能第一时间奔回营房,喝几口热水,做到火盆边,暖一暖冻僵的手脚。
城外大营中,桓容身着玄色长袍,外罩一件狼皮斗篷,头戴武冠,迈步走出大帐··迎面吹来一阵北风,冻得桓使君脸色微白,连打两个喷嚏··启程的命令早已经下达,天不亮,甲士和健仆就开始紧张忙碌,一边拆除营帐、升起大车挡板,一边熄灭灶火,首级起粮草炊具,顺便将冒着热气蒸饼、馒头和胡饼分发下去。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甲士和健仆轮换吃饭,大口的咬着蒸饼,喝着热汤,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有余·吃完顾不得休息,瞧见哪里缺人手,不用招呼,立刻过去埋头干活。
营地中的秃发鲜卑和羌羯骑兵同样没闲着,他们不懂得拆卸组装武车,对如何拆除帐篷颇有心得·见几个州兵忙得头上冒汗,干脆三两口吃完胡饼,抹抹嘴,主动走上前帮把手。
经过数月的磨合,幽州兵和胡骑算能友好相处··胡人渐渐能掌握汉话,甚至学几句地道的吴地官话;幽州兵多少通晓三两句简单的胡语,尤其是战场上常用的进攻和撤退讯号。
别看现在用不上,一旦与氐兵接战,说不定就能最快知晓战机,不能借此斩获大功,总能在危急时救自己一命··典魁和许超护卫桓容左右,钱实已于日前出发,同杨广率领州兵启程北上,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扶风郡,同桓石虔的军队汇合。
建康的消息传来后,桓容刻意拖慢了出发的时间,准备先见见谢玄和王献之,再启程赶往长安··奈何天公不作美,谢玄和王献之在途中遇上大雨,桥被洪水冲垮,现在还没离开豫州。
桓容不能无限期的等下去,只得留下一封书信,交给杨亮代转,同时下令尽速拔营,将队伍分成两部分,一队赶往幽州,一队随自己北行长安··为何不将书信交给东行的队伍,桓容做过仔细考量。
既然要同杨氏合作,光凭嘴上说肯定不行,方方面面都要关注到··派杨广出兵仅是第一步,接下来,必须向杨亮表示,桓使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之前言托付信任,必定说到做到。
何况,请杨亮转交私信,也是向谢氏和王氏表明,桓氏和杨氏是同盟,不说牢不可破,轻易休想挑拨··杨亮如此,周仲孙亦然··大义不提,单是桓容给出的利益,无论琅琊王氏还是陈郡谢氏,九成以上做不到。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何乐不为·以杨亮的为人,不会私拆信件·即使拆开也没什么,桓容信中所言皆是平平,除了寒暄问候,提了提北地的战况,再无其他。
营地很快收拾妥当,备好的干粮陆续分发下去,桓容登上武车,甲士吹响号角,千人的队伍迅速集结,打出幽州刺使的旗帜,即将启程北行··知晓桓容今日出发,杨亮率官员出城相送,亲手送上一觞美酒。
桓容没有客气,笑着接过,当场一饮而尽,随即倒扣觞底,同杨亮相视而笑··“郡公一路顺风”杨亮拱手··“杨使君保重”桓容郑重还礼。
梁州官员一并躬身,长袍宽袖随风鼓起,肃穆、庄严··寒风中,五行旗烈烈作响··号角声再起,却非军中甲士,而是源于城头··桓容抬头望去,不知何时,梁州将兵尽列城头,铠甲鲜明。
队主吹响号角,士卒以刀背敲击圆盾,发出铿锵之音··城内父老相携,牵牛出城·牛背上担着粮食和干肉,尽己所能以飨大军··见此一幕,杨亮深深叹息。
古有言,天时、地利、人和··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桓容虽然年轻,已深谙赢取人心之道··眺望城头,再看行至桓容车前,深深下拜的城内父老,杨亮轻轻摇头,隐有几分黯然,同时亦有几许欣慰。
黯然于梁州民心所向,自己纵不主动辞官、向桓容示好投诚,早晚也会坐不稳刺使官位·届时别说经略西域,怕是性命都将不保··欣慰于能抓准时机,提前认识清楚,没有一意孤行,进而带累整个家族。
若事情顺利,更能以旁支的身份,助弘农杨氏更上一层楼··念头一旦升起,再压不下去··杨使君不再惋惜梁州,开始一心念着西域商路,以及记载于古籍中的西域诸国。
两百年过去,古国早已不存,但有地就会有人,有贸易就会有往来·占住连通西域和中原的要道,还担心没有人口、没有税收·但是,这一切有个前提,必须打败氐兵,拿下扶风、天水和陇西等郡。
思及此,杨亮暗暗磨牙,用力搓了搓手指··如果杨广不汲取之前的教训,还敢不听命令,贸然进军,以致破坏大局,使得计划功亏一篑,他不介意大义灭亲,狠狠抽上一顿鞭子,抽得杨广三月不能下地。
·正赶往扶风郡的杨广陡觉颈后一寒,差点从马背跌落··看一眼背后,除了绵延成长龙的军队,再不见其他·奇怪的摸摸脖子,难道是日夜兼程,过于疲惫,出现了错觉·梁州城下,桓容谢过送行的父老,登车北去。
车轮压过土路,留下深深的辙痕··百姓结伴站在路边,目送队伍行远,久久不肯离去··年轻的女郎更是面露惋惜,这般俊俏的郎君,未知何日能够再见。
杨亮父子虽也相貌堂堂,奈何做爹的年事渐高,做儿子的有好色之名,在小娘子们的心目中,实在不值得一提··好不容易来了一个桓容,又眨眼间离开,怎不让人黯然神伤,满心怅惘。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古老的曲调和诗句似水流淌,卷入北风之中,仿佛随女郎们一同怅然忧伤··桓容一心赶路,半点不晓得,身后的小娘子们正惦念着自己,下次再来梁州城,九成以上会被花海淹没。
不过,他走之后,谢玄和王献之抵达梁州,着实给了城中人意外之喜··当日是何盛况,现下无法表述·仅有一点,之前在建康城被“坑”的两回,桓使君一起找回了场子。
离开汉中之地,队伍先入氐秦,继而转道向东,同借路荆州的商队汇合,一并赶往长安·好在有鹁鸽送信,消息还算畅通·如若不然,在信息流通不便的古代,真心没法做出这般计划。
两支队伍在上洛见面,带队的不是旁人,竟是本该在盱眙的钟琳··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秉之在建康,仲仁脱不开身,仆知明公此行之意,暂将州内政务交于孟海,特来相助明公。”
钟琳说话时,神情一派坦然,半点没有将徐川“骗”回盱眙,押下不许走的心虚··桓容捏了捏鼻根,默然无语··和钟琳荀宥相比,徐川当真算是个“老实人”,更不用说时刻惦记放火的贾秉。
不过,此行的确需要谋士相助,他本想催一催徐川,不想钟琳给出意外之喜·既然如此,倒可省去途中耽搁··至于徐参军……能者多劳吧。
他相信,以徐川的能力,定能将盱眙政务处理妥当,在钟琳回去之前,不出半点差错·稍后给盱眙送去书信,当勉励一番··如果徐参军在场,必定会泪流满面。
明公信任固然好,但能不能换种方法·上洛郡现由秦氏占据,驻军守城的将领姓陈名方,是个生面孔·看到桓容身后的千余州兵,陈方不自觉皱眉,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桓使君欲往长安”·“然·”桓容点点头,不介意对方防备的态度·按照彼此的立场,这才符合常理··不过,该解释的总要解释清楚,莫要酿成误会,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容此行一为送粮,二来,实有要事同秦将军相商·”桓容笑道··“因事关重大,信中无法详细述,故亲自前来,欲往长安城下·这一幢州兵是为路上安全。
如今北地的情况,想必陈将军比容更加清楚·”·陈方微微皱眉,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说··不得不承认,桓容此言有理··长安被围数月,氐秦境内早生乱相,盗匪四起,民不聊生。
不只是怀有异志的杂胡,连之前投靠的南地獠首都变得不老实,集合一批羊奴,乱哄哄的举旗造反··之前还曾袭扰平阳郡,被调至此地不久的秦玸杀得鬼哭狼嚎。
仔细想想,不知该说这些人胆大无谓,还是脑袋被驴踢了··“时已入冬,大雪将至,道路恐将被阻·桓使君如要前往长安,最好尽快启程·”·陈方并不全信桓容所言,但就目前来说,只要话中有五成真,对秦氏就没什么坏处。
甭管桓容背后打什么主意,是不是有旁的计划,有了这批粮草,大军再围长安两月也没问题·到时候,不用率兵攻打,城内的氐人怕会饿死一半··残酷吗·的确。
不人道·诚然··世情如此,战场向来不是讲究仁慈的地方··对敌人发下仁心,即是对己方士兵的残忍·两相比较,还是让敌人去死更切合实际。
留下两车谷物,桓容继续向北··行到中途,果然天降大雪··羌羯和秃发鲜卑习惯北地寒冷,皮袍裹紧,皮帽戴上,照样冒雪赶路··幽州兵半数是流民,半数出身吴地,前者同样习惯寒冷,后者略差些,但有厚实的短袍,且有护手护膝,每日还能饮上热水,队伍更备有药材,冻伤的少之又少。
遇上队伍扎营,还会和出身北方的同袍比着用雪搓澡··兴致起来,在营地中一阵大呼小叫,甚至吓跑了被烤肉吸引来的狼群··桓容坐在武车上,身上裹着两层斗篷,依旧觉得冷气从脊背直蹿。
看着赤裸上身,胳膊上肌肉鼓起,胸前一片通红的壮汉,不禁摇摇头··真心的没法比啊··休整一夜,队伍继续前进··距长安城三十余里,恰好遇见秦璟派出的斥候。
确定桓容一行的身份,斥候立即打出唿哨··唿哨声在北风中回响,嘹亮的鹰鸣撕破长空,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悠长的号角··桓容定睛观瞧,首先见到的,是在寒风中飞扬的旗帜,继而是玄色的战甲,银色的长枪。
未等靠近,已能感受到铺天盖地的煞气,以及隐隐飘散在风中的血腥味··马蹄声滚滚而来,溅起遍地碎雪··骑兵驰到近前,距武车三十步左右停下··桓容推开车门,看着一人打马行来,微微眯起双眼,不自觉的勾起唇角。
来人通身玄甲,胯下的战马都似食血肉的凶兽··因有头盔遮挡,一时看不清五官,且身上的煞气实在太重,典魁和许超当即跃至车前,横挡在来人跟前··战马停住,不停打着响鼻,非是骑士拽紧缰绳,怕会焦躁得人立而起,狠狠踹向拦路的两人。
桓容走出车厢,站起身··高挑的身材,披着两件斗篷,依旧显得有些单薄··这实在怪不得他,谁能料到,明明过了生长期,个头还能向上蹿两指·当然,他绝不是抱怨,没人会介意身材长高。
尤其是在一群平均身高一米八,动辄一米九的“高人”之间··典魁和许超不让路,来人并未强冲,顺手将长枪扎在地上,摘下玄色头盔,长眉入鬓,黝黑的双眸深不见底,视线犹如冰刃。
·落到桓容身上时,冰雪渐似消融,隐隐现出几分暖意··“敬道·”·声音入耳,比记忆中的稍显低沉··桓容挺直脊背,藏在斗篷里的手指不自觉攥紧。
这算犯规有没有·殊不知,看到他,秦璟同样有不小的惊讶·数月未见,面前的人变化不小,长高了,气质更加沉稳·同初见时相聚甚远,几乎是判若两人。
“秦兄·”·桓容舒展眉眼,笑着拱手··他此行是为“谈生意,分地盘”,总要释放足够的善意,让对方信服,才好讨价还价·至于谈生意之后的事,桓使君咬住腮帮,总有机会再议。
秦璟能遇到桓容,实是出于偶然··入冬之后,长安城内人心更乱,城中的粮价一日三变,百姓买不起粮,不想生生饿死,先是砸开粮铺,后逐渐发展为抢劫氐人贵族和官员。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城内匪盗四起,许多守城的士兵就是贼匪同谋··百姓和官员都是怨声载道,苻坚更是焦头烂额,被逼得没一点办法·各地救援迟迟不至,冲又冲不出去,难道真要在城内困死不成·屋漏偏逢连夜雨。
宫外的事情没解决,宫内的禁卫竟也开始造反,喊出“杀昏君,投明主”的口号,趁夜杀入太极殿··不是苻坚身手不错,且有忠心的护卫和宦者再旁,怕已落入乱兵手中,人头搬家,和吕延兄弟一样送到秦璟面前,成为独一份的投名状。
乱局尚未压下,守城的将领又送来急报,北城门处的守军反了,两名队主带头,设计杀死幢主,趁乱打开城门··“城内百姓闻讯,皆向北城涌去·”送信的甲士跪在地上,满面焦急,“陛下,城门恐将不保”·桓容和秦璟赶到时,正遇上北城门洞开,长安百姓蜂拥而出,根本拦都拦不住。
看看乱成一片的城门,再看看行在车边的秦璟,桓使君下意识皱眉··这究竟是不是巧合·如果不是,自己算运气不好还是运气太好如果长安就此被破,他该如何同秦氏周旋,才能确保之前的计划不被打乱·甚者,要不要主动“拔刀相助”,进一步巩固彼此关系·扫一眼正跃跃欲试的两尊人形兵器,桓使君无语良久,好吧,身为盟友,理当该出手时就出手。
“秦兄,军情如火,容力量虽薄,仍愿助兄长一臂之力”·秦璟拉住战马,透过车窗看向桓容,忽而翘起唇角,道出一个字:“好”·第二百零八章 长安之行三·秦氏仆兵尚未攻城,长安城内已经乱成一片,为逃出城门,人群迅速陷入疯狂。
北城门洞开,绞索被砍断,吊桥再无法拉起··城头的守军带头跑路,压根不顾城中人死活··城下的百姓蜂拥而至,为救家人出城不顾一切,更不惜性命。
哪怕苻坚派出宫中禁卫,以刀锋相逼,也无法将人群驱散,稍有不慎,怕会引来更大的混乱,酿成恐怖的灾祸··东城、南城和西城的百姓不断涌来,有的两手空空,有的大包小裹,无一例外,都是拖家带口,满面焦急之色。
没有任何疏导,人群很快拥挤到一起,挤满了城门洞和门后的长街·从上空俯瞰,黑压压一片,仿佛蜿蜒的长龙··城门洞被挤得水泄不通,马车和牛车都无法经过,只能抛弃在路上。
混乱中,不时能听到牛马嘶鸣,人群的呼喊声和哭声接连不断,汉话和胡语交杂,带着愤怒和恐惧··人群中有杂胡、汉人、氐人,甚至还有为数不少的氐人贵族和官员。
这些人被苻坚重用,却不愿陪着后者一起守城,无视宫中召唤,换下官服,除下官帽,在健仆的保护下,混在慌乱的人群中,意图趁乱出城··秦氏围城数月,城内将近粮绝,饥民乞丐塞路。
匪盗四起,兵匪勾结,无论庶人百姓还是贵族官员,都曾遭受祸患,即使苻坚下令,依旧杀之不尽··继续困守城中,只能是死路一条,不被饿死也会被匪盗害死。
与其和国主一同丧命,不如藏起足够的金银,趁乱冲出城门,或许还能重回祖地,寻到一条生路··怀揣着此类心思,多数官员无心前往宫中“护驾”,更没有挺身而出,阻止城下的混乱继续,反而推波助澜,使得混乱加剧,放弃家宅,甚至撇下家眷,贴身藏着足量的黄金珍珠,和百姓一起冲向城门。
赶来的守军见状,心知没法阻挡,纷纷松开弓弦··城门下的人实在太多,且多数都是表情狰狞,几近疯狂··谁敢在这个时候放箭,绝对是自寻死路,九成会被愤怒的人群撕碎。
别说设法关上城门,连试着喊几句话,都要冒着生命危险··幢主当机立断,不理宫中命令,决定带着心腹和部落勇士,随百姓一起出城··“同样是兵,姚长能跑,我为何不行”·设法跑出去,带着部落北上或是西进,哪怕是重回草原,总能寻到出路。
运气好的话,还能占据一处边境郡县,试着招兵买马、休养生息,等待机会来临,再次南下中原··想当年,苻健不过是石虎手下的一员校尉,处处受到羯族压制,说话都未必敢大喘气。
其后怎么样统兵万千,入主长安,建制称帝·昔日威胁他的羯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被乱刀砍死··幢主自认勇武,又曾习得汉家兵法、懂得谋略,丝毫不比氐秦的开国君主差。
苻健能行,他为何不行·何况,民乱能够压下,城外还守着秦氏仆兵·不用再围三月,只需半月,长安就要不保·与其为苻坚陪葬,死得毫无意义,不如尽速脱身,以图他日·“走”·主意既定,幢主再不犹豫,当场令众人除下铠甲,不带枪矛,仅留短兵随身,混在人群中出城。
有氐兵不解,实在不愿舍弃皮甲,甚至还想多拿几套··换到草原,这些可都是金银·仅需一套,就能换来足够的牛羊,支持部落度过半月··幢主勃然大怒,当场砍死不愿听令的什长,厉声道:“皮甲没了可以再抢,城外还有秦氏仆兵究竟是要金银还是要命”·此言既出,众人再不敢犹豫,看看倒在地上的尸体,更不敢抗令,纷纷解下皮甲,仅着一身皮袍,匕首藏在身上,手中握着长刀,随幢主混入乱哄哄的人群之中。
天光正亮,难得是个晴日,未见半片雪花飘落··长安城内,更多的百姓冲向北城门··人群过处,一片狼藉··临街的房屋皆是门窗大敞,透过倒向一侧的房门,能清晰看到屋内的一切。
桌椅歪倒,箱柜散落,值钱的绢布等物不见踪影,或被主人带走,或被趁机下手的贼盗顺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石路上,四处是被踩掉的皮靴草履,空气中弥漫着烟气,夹杂着人群的嘈杂呼喊和孩童的凄厉哭叫,仿佛末日景象。
城东突然火起,继而城南,随后是城西,火光冲天,烈焰熊熊,瞬息蔓延成片··眼前一幕,仿佛是邺城被破时的重演··守军见到火起,心知不妙,但却无暇也无力救火。
围在城外三月的秦氏仆兵,骤然间发起进攻,直扑三座城门··攻城锤和抛石器接连推出,硕大的石块裹着碎冰,呼啸着砸入城内··巨石滚落在城墙后,立刻砸塌木质房屋,大片的木屑碎瓦飞起;石块落在城墙上,几名氐兵躲闪不及,当场被碾成肉泥。
见此一幕,人群更加疯狂,拼命的涌向北城门,其间甚至发生踩踏··几个混在人群中氐人贵族被健仆背叛,没有提防,被人从身后推倒,瞬间被人群踩过,再没能站起身来。
等到人群过后,早已经没了声息··他们带出府的金银,尽数落入护卫手中··光明殿中,苻坚身着金色铠甲,手握长剑,大马金刀的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视空荡荡的殿内,锋利如刀,表情阴沉似水。
满殿之内,除了几个苻氏将领和朝官,竟无其他文武奉召·鲜卑和羌羯也就罢了,终归和自己不是一条心··但是,氐族官员竟也不至·从圣旨发出,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爬也该爬到宫门。
迟迟不现身,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决心叛出长安,早已经无视他的命令·“好,当真是好”·苻坚怒气盈胸,一阵咬牙切齿,脸颊不断抖动,脸色胀得通红。
大手握紧剑柄,后槽牙咯吱作响,声音中带着慑人的寒意··“今日之事,朕必记在心中如能脱出困局,他日必当……”·不等苻坚将话说完,一名宦者飞跑入殿,飞扑到他的脚下,来不及擦去汗水,满脸都是惊慌:“陛下,南城门危急”·“什么”苻坚双目圆睁。
殿中响起一片抽气声,众人脸色极其难看,有人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不和别人一起跑路,偏偏脑袋被门夹了,奉召入宫,为苻坚陪葬·众人神情数变,头顶罩下阴云。
苻坚却收起惊色,更没有当场暴怒,反而冷静下来··目光阴沉的扫过群臣,苻坚猛地站起身,宝剑出鞘,硬声道:“大丈夫乱世存身,拼得沙场饮血,胜过苟且偷生,被指懦夫朕今决意死战,尔等如有先祖血气,当随朕出战”·话落,不等众人反应,大步走出殿外,迅速点齐禁卫,出宫赶往城头。
苻坚终归是一方霸主,勇猛果决,临危不惧·虽有邀名之好,好色之名,终是不掩枭雄本色··奈何乱世如棋,一步错步步错,又多出桓容这个变数,被秦氏抢占先机攻下邺城,氐秦未能接掌慕容鲜卑的地盘和势力,更未能如历史中一般,完成统一北方的大业。
如今王猛已逝,人心离散,长安危在旦夕··苻坚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决心登上城头拼死一战,就算是要命丧今日,也要死得轰轰烈烈,为百代所记·他绝不会如燕主慕容暐一般,城破之日仓皇出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世人口中的笑话!·宫门前,苻坚弃舆车,跃身上马··五百甲士紧随其后,着皮甲持长兵,轰隆隆的铁蹄踏碎长街,仿佛往日重现,令人忆起当日随苻健攻入长安,无坚不摧的熊罴之师··二十年前,氐族雄踞长安,立国为秦,成为北地一方霸主。
现如今,却被秦氏顿兵城下,围困三月,国破在即··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世事难以预料··苻坚纵马飞驰,迅速赶至南城门··刚刚拉住缰绳,不及登上城头,乍闻城外鼓角齐鸣。
城头上,氐兵因国主到来,士气刚有所提升,挥刀斩断一架攻城梯··不想,士气未能持续多久,见到飞驰而来的骑兵,看到领兵之人,不由得心头发紧,聚集起的勇气骤然消散,一个个犹如戳破的皮球,几乎要瘫软在城墙之上。
攻城锤轰鸣,南城门破开一个大洞,已是摇摇欲坠··数名身着皮甲的秦氏仆兵不惧生死,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开阻挡骑兵的拒马和木板··又是一阵号角,攻城锤被撤下,一队骑兵越众而出。
为首一人玄甲玄盔,连胯下的战马都是通体漆黑,没有半点杂色··骑士手持一杆银色长枪,枪身紧贴手臂,几乎成为一条直线,浑身弥漫煞气,仿佛一尊血海中走出的杀神。
认出来者身份,苻坚怒目圆整,大喝一声,猛地一踢马腹,抡起马槊迎了上去··当·长枪和马槊架到一起,发出刺耳声响··两匹战马同时人立而起,发出高亢的嘶鸣,前蹄重重踏下,鼻孔喷着热气。
砰砰两声,战马同时遭受重击,踉跄着倒退··秦璟苻坚同时猛拽缰绳,稳住战马,随后调转马头,再次迎面冲了上去··长枪和马槊连击数下,声音似能撞碎耳鼓。
两人战得不分上下,随秦璟入城的骑兵和苻坚身后的禁卫同时高喝,声音中带着嗜血和兴奋,仿佛两群狭路相逢的凶狼,只要首领一声令下,立即会不顾性命,冲上前撕咬。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当·又是一击,苻坚虎口绽开,鲜血顺着手腕流淌,再看对面的秦璟,不禁心生骇然·然终不肯示弱,再次打马前冲,马槊斜劈,几乎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秦璟没有闪避,反而正面迎了上去··长枪横扫,挡开苻坚的攻击,旋即回手一递,枪身犹如一条银龙,直刺向苻坚的左肩··苻坚暗道不好,想要后退,已经来不及了。
战马先前遭受重创,踉跄跪倒在地··银光过处,裂帛声起··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枪头扎穿金色的铠甲,直接穿肩而过·血雨飞溅,苻坚暴喝一声,竟生生挣脱开,滚落在地。
“陛下”·见此一幕,禁卫同时惊呼,就要上前逼开秦璟··染虎等岂会让他们如愿,无需秦璟号令,纷纷张弓搭箭,将冲在最前的几人射落马下。
旋即弯刀出鞘,呼啸着冲锋,和氐兵战到一处··兵戈相击,双方皆有人落马,却无一人后退··棋逢对手,战遇强敌,断无后退之理·秦璟策马上前,枪尖抵在苻坚的喉咙,低沉道:“你可愿降”·苻坚无视喉间的冰冷,哈哈大笑,道:“成王败寇,休要辱我”·秦璟没有多言,翻身下马,走到苻坚身前,单手扣在肩头。
苻坚瞳孔微缩,闭目长叹一声,道:“秦玄愔当世英雄,败于你手,我死亦无憾。但请取我头颅,饶过氐族百姓。”·“贵族官员何论”秦璟问道。
苻坚睁开双眼,冷笑一声:“尽杀之”·城头上,氐兵被甲士包围,一个接一个死在刀下··余下的要么失去斗志,要么当场陷入疯狂,但无一例外,都会被甲士斩杀,成为祭品,祭奠死于贼寇刀下的万千亡魂。
桓容坐在武车上,眺望城头,虽看不清城中情况,却能从声音推断,入城的秦璟占据上风··“典魁听令·”·“诺”·“率领两队甲士埋伏城外,严加盘查,不放走一个氐人”·“诺”·“许超。”
“仆在”·“率一队甲士入城·”桓容顿了顿,眯起双眼,意味深长道,“秦兄既言市粮之物可以入城自取,我自然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简言之,秦璟手里金银不多,桓容运来的粮草又着实不少,全部市换,已经有些捉襟见肘··加上前者还想购买两车药材,顺便聘请队伍中的医者,以便战后救治伤病,给出的“价格”绝不能低。
秦四郎和桓使君商量,钱不凑手,不如容弟入城自取··桓容考量之后,点头表示,可以··于是乎,两人很快达成共识,苻坚的东西不抢白不抢,只要不过分,桓容大可入宫内随便拿。
地盘归秦氏,长安划归秦策治下,这点不容质疑··金银如何分,还可以彼此商量··当然,桓容绝不白拿,该出的力气一定会出,能帮的忙也是责无旁贷。
除此之外,“粮价”也不会要得太高,毕竟人情和同盟还在··苻坚压根没能想到,自己还没咽气,手中的财产已被划分完毕··慨他人之慷,秦四郎很是大方,桓使君也没打算客气。
长安宫中的金银珠宝、玉器古玩、绢帛绸缎、琥珀香料、珊瑚彩宝,都将被一车车运出,分别打上“秦氏”和“桓氏”的记号··第二百零九章 青铜鼎·秦时咸阳,汉时长安。
这座古城的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文王时期··作为人类历史上最早被称“京”的城市,长安居华夏古都之首,盛载着秦、汉的强盛,隋、唐的繁华,演绎着华夏民族的大气包容,记载着华夏历史中最光辉灿烂的篇章。
站在长安城下,举目眺望,昔日的强盛繁华已不可追寻··渭水依旧贯穿都城,沿岁月流淌,川流不息·仿效天象北斗建造的桂殿兰宫皆已不存,多数毁于战火,荡为一地寒烟。
经历过汉末乱世,五胡内迁,长安城内的政权不断更迭,部分宫殿依旧矗立,经过简单修缮,成为羯、氐等胡族的统治中心··然而,无论经过多少工匠巧手,昔日的巍峨壮丽终不可寻。
湮灭在熊熊的战火之中,化为一道道虚影,没入历史长河··只在河水奔涌时,于水花中浮现一座座海市蜃楼,供后世人追忆··站在断壁之间,追寻尺椽片瓦,放空思绪,感受着吹过颊便的朔风,仍能描绘出百年前的层台累榭、雕栏玉砌、飞阁流丹。
这里盛载着数百年历史,烙印着华夏先民的强悍、不屈,留给后人无尽的缅怀与豪情··武车停在太极殿前,桓容推开车门,跃下车辕··双脚落地的一瞬,仰视明显带有两汉痕迹的建筑群,不由得神情微肃,深深吸一口气,冷意从喉咙直灌入胸腔。
这里曾是汉时宫殿一角,战乱中被胡族占据··部分建筑毁于大火,唯主殿屹立··此时此刻,站在石阶之下,复杂的情绪一并涌上,难言心中是什么滋味。
闭上双眼,耳边似能听到汉骑奔驰而过的雄壮、先民涤荡山河的豪迈、汉家纵横天下的雄浑··面对这一切,再丰富的语言都会变得贫瘠,再巧妙的词句都会显得苍白。
桓容深吸一口气,用力咬住腮帮,压下如雷的心跳,迈步走上台阶,双臂平举,掌心扣上手背,面向昔日的建章宫,俯身下拜··“容不敢比先德贤君,只请历代先君见证,有生之年,必竭尽所能,荡平外族,结束这个乱世”·“天地为言,日月为证”·这是对先民的敬重,对殷商西周的祭奠,对烈秦强汉的祀礼。
桓容神情肃穆,俯身长拜··冬日暖阳落于殿前,人立其下,似被光晕笼罩,衣摆风舞,袖摆如玄色羽翼,如神鸟高鸣,欲振翅而起··典魁许超未知缘故,只觉震撼。
钟琳上前半步,沉声道:“明公今日立下宏愿,他日必当再临长安”·“借孔玙吉言,希望真能如此·”桓容直起身,长袖拢在身前,笑道,“下令甲士搜寻宫中,打开珍库。”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缅怀已毕,誓言告于天地,也该动手了··“诺”·钟琳属内政型人才,对“数钱”“寻宝”之事得心应手。
命令吩咐下去,二百余甲士立刻分散开来,很快寻到数名宦者,问清国库和国主私库的位置,就要兵分两路,带人砸开库房··“且慢·”桓容拦下钟琳,道,“只取苻坚私库即可,莫要动氐贼国库。”
钟琳停住脚步,面带疑惑,不知桓容此举何意··“宫中藏宝尽够我取,长安终归是秦氏攻下,国库最好莫动·”·不是桓容过于小心谨慎,而是国库牵涉太大,轻易砸开,怕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秦璟手掌虎符,领军上万,更先后攻下邺城长安,威名传遍北地,但他终归不是秦氏掌权之人,不可能万事随心··双方现下合作,且为自身利益考量,今后一段时间最好能和平共处,能不碰的底线最好避开。
“明公心中所虑,仆能猜到一二·但,”钟琳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如秦四郎同其父生隙,秦氏内部不和,日后岂不……”·桓容摇摇头,打断钟琳的话,坚决道:“不可。”
乱世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如果是杨广一类的性子,这样的手段必会屡试不爽·换成司马氏,绝对是一挑拨一个准,甚至能事半功倍··对于秦氏,桓容不想冒险,也不愿行此手段。
“贼寇未灭,此事言之过早·”·他有意结束乱世,一统华夏,同秦氏早晚会有一战··但不是现在··“诺·”·钟琳没有再劝,恭声应诺,亲自带人前往苻坚私库。
“典司马,随行护卫·”桓容道··“诺”·典魁领命,许超接替他的位置,站到桓容身侧··有宫中宦者带路,钟琳典魁没费多少力气,就寻到了苻坚私库。
门前禁卫尽被擒拿,反抗者皆被革命杀,宦者宫婢早已经逃散,只余雕有兽纹的铜锁把门··“砸开”·铜锁的钥匙不知去向,无心浪费时间,典魁亲自动手,抡起兵器,重重砸下。
几声钝响,铜锁落地··典魁上前两步,掌心扣上兽环,肩膀手臂的肌肉隆隆鼓起,仅凭一人之力,就推开了紧闭的铜门··刹那间,满目金光灿烂,一室珠光宝气尽入眼底。
桓容得报,随私兵行至私库前,迈步走半掩的房门,下意识举手遮了一下,险些被金光晃眼··手握幽州,掌控盐糖和海贸,桓容压根不缺钱·东晋的官员中,一个个数过来,不提家族,只论个人财富,他绝对是数一数二。
然而,乍见黄金成山,彩宝琥珀成丘,珍珠滚落成海,他照样吃惊不小,禁不住愣了两秒··黄金珠宝不是最让他震惊的··藏在库房中的一尊青铜鼎,才最让他感到震撼。
华夏九鼎的传说古已有之,他不会错以为眼前就是其一,但论起制造工艺、历史久远,此鼎绝非凡品·加上被藏在深宫,更显出几分神秘··桓使君没有超人的识宝能力,架不住身边有个眼光毒辣的钟琳。
仔细看过青铜鼎,钟琳断言,此物至少可追溯到西周时期··撇开满室黄金玉器,钟舍人建言,他物可以不取,这尊青铜鼎必须抬走··“明公,需得尽快”·钟琳十分担心,如果秦氏发现这尊青铜鼎,肯定会设法留下。
到时候,双方不产生冲突,也会对彼此的盟约产生影响··“好·”知晓轻重缓急,桓容没有多言,正色点头··左右看看,用车不太方便,直接请上人形兵器。
典魁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上前扛鼎··“起”·口中大喝一声,青铜鼎高举过头,起初试探着迈步,确定步步沉稳,走过石阶,立即健步如飞。
为免被人发现,鼎上罩有蒙布,寻常人不知底细,八成以为是形状略显古怪的“木箱”·毕竟双手扛鼎已非易事,扛起不说,更轻若无物、行动如飞,实在是超出常理,非亲眼所见,九成以上不会相信。
典魁扛走青铜鼎,迅速装上大车··车板合拢,蒙布盖上,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晓得车里装的是什么··最重要的物件安置妥当,剩下的就很容易解决。
典魁许超和私兵一起动手,手提肩扛,将氐秦积累几十年的黄金珠宝尽数搬运出宫·不说将库房扫荡得一干二净,能够直接跑马,以现下的空旷程度,却也差不了多少。
“秦兄要市粮买药,还要聘用军中医者,战后清理战场、重筑城墙也需帮手·”桓使君坐回武车,和钟琳一起铺开绢布,仔细记录·同时在心中拨拉算盘,搬空私库之外,哪里还能动动脑筋。
国库不能动,城内的贵族官员是不是该贡献一些·黄金珠宝之外,人口是否也该分一下·不白分,他乐于出钱·反正苻坚的库房很充裕,大方留出三分之一,他依旧大赚特赚。
秦璟仅是慨他人之慷,桓使君直接借鸡生蛋··知晓后者的想法,未知秦四郎会做何感想··就在这时,一名身着宫裙,气质温婉的女子被私兵截住,在她身后,另有数名相貌艳丽的妇人,以及年岁不一的少年和少女。
听到哭泣声,桓容抬头看了一眼,见为首的女子头戴凤钗,绢袄长裙皆与褚太后有几分类似,只是颜色更为鲜艳,心中不免有了猜测··迥异于旁人的惊惶无措,女子表情淡然,并无半分恐惧,更无一丝怨恨。
见桓容望过来,福身行汉礼,开口道:“妾苟氏,使君有礼·”·苟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苻坚的皇后·桓容皱了下眉,放下绢布。
想了想,唤来一名私兵,命其速往城内寻秦璟·反正长安要归秦氏,他拿钱就好,宫里宫外的这些事,他一概不打算插手··“殿下稍待,容非主事之人。”
还礼之后,桓容重新埋头簿册,苟皇后等被直接晾在当场·两名皇子心生不忿,就要口出恶言·被苟皇后扫过一眼,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嗓子里··“使君,”苟皇后打定主意,继续开口道,“请使君救妾等一命。”
话落,不给桓容反应的时间,苟皇后盈盈下拜·跟在她身后的宫妃宫婢跪了一地·皇子和公主没有跪,但也弯腰行礼,做足姿态··桓容眉心皱得更深,看向苟皇后,眼神微冷。
“殿下,容已说过,我非主事之人·”·苟皇后知道他的身份也好,不知道也罢;有挑拨的心思也好,仅为求得性命也罢,这事他都不打算沾手··不提他有没有心思救人,单是和苻坚的妻儿接触,就让他十分不自在。
何况对方很可能怀抱他意,更让桓容下定决心,眼前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最好能躲多远躲多远··不消片刻,私兵送信归来,同行有一队秦氏仆兵··秦璟正清理战场,并将苻坚的死讯宣示于城中;秦玚忙着收拢百姓,派兵把守国库,包围贵族官员的家宅,都无暇入宫。
带队的是一名年轻的将领,同曾至盱眙的夏侯硕有几分相似··通报身份姓名之后,桓容方才知晓,此人复姓夏侯,单名岩,是夏侯硕的三子,去岁刚刚及冠,却已随父兄征战沙场数年。
此次围困长安,夏侯岩奉命顿兵南城门外·今日攻城,更是身先士卒,带头冲杀,于城头力斩两名氐将··派他来处理此事,足见秦璟对他的信任··在来的路上,夏侯岩已知晓前因后果,故对桓容道:“劳使君烦心,某奉四郎君之命,看管苻坚家眷。”
·“好·”桓容点点头··至于要怎么看管,这些人又会是什么下场,桓容不打算操心··秦璟对敌毫不留情,但行事自有其度,并非滥杀之人。
该斩草除根绝不手软,遇该宽赦之人,同样会网开一面··“我与秦将军先时有约,取宫中之物以抵粮草药材,如今大致点算清楚,录成簿册·未知秦将军现在何处”·“四郎君现在北城。”
夏侯岩道,“城内尚有乱军,使君如要前往,沿路需得当心·”·哦·桓容看着夏侯岩,见对方表情中的不以为然,当场挑了下眉。
“多谢夏侯将军提醒·”桓容微微一笑,道,“入城之前,我命车前司马拦截奔逃之人,恰好擒获两名幢主·据其交代,此前曾率兵守卫南城,趁乱逃出。
我不好处置,正当交于秦将军·”·看不起他文弱,以为晋兵皆不堪一击·是不是自视甚高了点·觉得这番话不太对,夏侯岩皱了下眉。
仔细斟酌,片刻明白过来,看向笑容温雅的桓使君,嘴巴开合几回,脸色瞬间涨红··至于是羞是怒,桓容无心计较··总的来看,应该是羞愧居多··只不过,如此挤兑一个小青年,是否不太地道·桓使君回过身,看向明显忍笑的钟琳,无奈的搓搓手指。
好吧,是他“玩心”起来,一时没刹住车··钟琳转头咳了两声,义正辞严的表示,明公挤兑谁了仆怎么没看到·桓容;“……”·有这样的舍人,该说好还是不好·很容易培养出暴君的有没有·桓容登车走远,夏侯小青年站在原地,脸色渐渐恢复正常。
转身看向一众嫔妃和皇子公主,瞬间拉下脸,表情无比冷峻··“来人”·北城处,苻坚的尸身已被妥善安置,不日将以国君之礼安葬。
他和慕容暐不同,为君数载,在王猛的辅佐下,逐渐成为一方霸主。在位期间,治国有方,施行过不少善政,在民间有一定声望。·今为守城力战而死,固为外族,仍得秦氏尊重··城内的战斗逐渐平息,逃出城的百姓分成数股,有的北逃、有的西奔、还有的遇上秦氏仆兵和幽州州兵,知晓自身性命无碍,便也不再反抗,随后者回到营地,分别登记造册,等待安置。
桓容抵达北城,找了一圈没找到秦璟·问过几名仆兵,方知晓秦璟已经出城,正在城外大营清点战俘、收拢出城的百姓··“好吧·”·桓使君下令掉头,先出城寻地扎营,留下运出来的黄金珠宝,尤其命人看管好青铜鼎。
待一切安置妥当,才打出旗帜,带着一队护卫前往秦璟所在的大营··彼时,秦璟和秦玚都已出城,商量扑灭城内大火、安置百姓,并以最快的速度向西河送信··顿兵城下三月,一夕攻破长安,实在有几分运气。
现如今,慕容鲜卑和氐秦政权均已不复存在,残兵败将不足为惧,西河秦氏当更进一步·然而,兄弟俩心知肚明,走出这一步后,自己将要面对的麻烦绝不比之前少。
尤其是秦璟,或许会增加数倍··“大兄被关在府里,阿父先后处置三姓,可惜仍有人被权利蒙眼·这回拿下长安,阿弟亲手斩杀苻坚,这些人总该清醒些了吧”·秦玚话音刚落,不等秦璟回答,帐外部曲禀报,桓使君来见。
“快请”·秦玚对秦璟笑道:“这次能够取胜,多亏了幽州的军粮·阿弟,可要好好谢一谢桓刺使·不若今晚营中设宴”·“阿兄提议甚好。”
秦璟颔首,放下手中的舆图,看向帐门··帐帘掀开,桓容走进大帐,看到同样玄甲在身,犹带着几分煞气的秦氏兄弟,不禁咂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修长挺拔,宽肩窄腰,带着北地郎君独有的豪迈俊朗。
该说秦氏得天独厚·视线略过秦玚,转向秦璟,赞赏之余,桓使君不觉嘴角微抽·帅得如此惨绝人寰,他该钦佩自己有眼光,还是严肃认真的嫉妒一下·第二百一十章 相邀·大帐内空间宽敞,摆设却十分简单。
一张矮榻,十余胡床··矮榻上铺开舆图,河川郡县绘出大概,仍不比桓容手中精确·胡床比寻常高出数寸,显然是升帐议事所用··榻前摆着火盆,橘红的焰光不断跃起。
帐帘掀开,冷风顺势吹入,焰尾摇摆,焰心炸开,发出几声轻微的爆响··帐左设有一张三层木架,其上摆着数卷竹简,并悬挂一张强弓,弓旁的箭筒里只余两三只长箭。
架下立有两只木箱,所装何物暂不明确·依桓容推测,无外乎中衣长袍和随身之物··两杆镔铁银枪倚在架旁,枪身已擦拭干净,枪头闪烁刺目的寒光··秦玚和秦璟站在榻旁,遇桓容进帐,前者亮起笑容,很是爽朗,后者勾起唇角,轻轻颔首。
三人彼此见礼,在榻边落座·寒暄几句,已有部曲送上热水··“长安城墙高池深,固若金汤,强攻定然南下·采围城之策,驻军三月,方才一战而下。
能顿兵今日,全靠幽州之粮·”·秦玚以水代茶,感谢桓容出手相助··“多谢使君高义”·“秦将军客气·”桓容回道。
“哪里是客气,这句谢,桓使君的确当得·”秦玚笑着摇头,和秦璟有三四分相似的面孔,带着犹如阳光般的笑容,让桓容略有几分不自在··不是他喜好冷脸,实在是正主就在身边,对比实在太过强烈,“略微”有些吃惊,算不上奇怪的……吧·“如桓使君不弃,今夜我兄弟二人将于军中设宴,以谢使君。”
秦玚一边说,一边朝着秦璟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白,论交情,你和这位很是不错,怎么一直不开口为兄向来不擅长之类事,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啊。
秦璟放下漆盏,无视秦玚求救的眼神,凝视桓容片刻,问道:“我兄弟诚心相邀,望敬道莫要推辞·”·桓容点点头,笑容不变,“秦兄盛情,容却之不恭。”
话落,目光又转向秦玚,笑道:“将军何妨唤我字以使君相称,未免显得生分·”·秦玚当场大笑,想要把臂以示亲切。
手伸到中途,忽觉得颈后一寒,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当机立断收回手臂,冷意瞬间消散··“如此甚好·”一边说一边小心瞅一眼身后,错觉·“另有一事,”桓容话锋一转,取出怀揣一路的簿册,递到秦璟和秦玚面前,道,“此物还请秦兄过目。”
“这是”秦玚面露不解··秦璟挑了下眉,隐约猜出几分··“可是宫中之物”·“对。”
桓容点点头,“之前同秦兄有约,以宫内藏宝市粮,另市两车药材·容随行数名医者,亦可入大营医治伤患·”·话说到这里,桓容刻意顿了顿,打量着兄弟俩的神情。
从秦璟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秦玚倒有几分惊讶,不过,显然是好的方面居多··“今清点宫内珍库,临时造册,记录下大概,请秦兄过目·”·“敬道查点过几处”秦璟接过簿册,随口问道。
“仅有一处·”桓容笑了笑,端起漆盏,送到唇边饮下一口,滋润略显干涩的喉咙,“据宫内宦者言,其为苻坚私库·其他殿室藏宝以及嫔妃私藏,容未动寸许。”
表面是言后宫,实则在暗示秦璟,该拿的他会拿,不该拿的绝不会动——例如氐秦国库··另外,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如果秦璟想买更多的粮食和药品,亦或是有其他需求,该付的金银同样不能少。
宫内没有,长安城内可有不少贵族官员,随便用笤帚扫一扫,都能换两车稻谷药材··秦璟不置可否,仔细的翻阅簿册··秦玚看看面无表情的兄弟,又转向老神在在,仿佛正在品尝佳酿的桓容,眉心蹙紧,暗中琢磨,这两个都不说话,到底打的是什么哑谜·须臾,秦璟翻过簿册,递给秦玚。
“阿兄看看”·“……也好·”·秦玚翻过两页,不由得眼角猛抽··他早就知道,氐人入主长安二十年,称王建制,雄踞数州,手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仅是国主私库就藏有如此多的金银珠宝、珊瑚玉器··可以想见,城内贵族又将是何等的豪富··“这,当真没有想到·”合上最后一页,秦玚发出感叹。
等两人看过簿册,桓容借过纸笔,当场写出此次运送的粮谷和药材,其后列出市换所需的黄金,加上之前未结清的粮款,一笔笔算清楚,得出最终数字··“若以黄金做价,则容当取私库五成。”
桓容笑道,“如秦兄还需粮草药材,余下可再做市换·”·青铜鼎并未列在簿册中,以彩宝珍珠等物做价黄金,南北差价委实不小··桓容索性取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他不吃亏,秦氏也无需割肉。
反正给出的都是苻坚私库,秦璟和秦玚未必会感到“心疼”··“自然要换粮·”·兄弟俩心思一样,都打算换取更多的谷物··今岁秋收不丰,西河调运不出太多军粮。
不是有幽州的粮草支撑,别说围困长安三月,一个月就要被迫撤兵·时值寒冬,开春后又将青黄不接,粮食自然是多多益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再者言,打下长安并非结束,仅仅是个开始。
大君已经称王,如今邺城长安皆在手中,当顺应世势,立国建制,广告中原之地,秦氏有光复汉室的决心和能力··如此一来,民心聚拢,自能倾全力剿灭胡贼残兵,盘踞在三韩之地的慕容鲜卑也该绷紧皮子。
北方扫清之后,面对的就是南边的遗晋··届时,桓容身为遗晋官员也好,代晋而立也罢,双方终将有一场龙争虎斗··在那之前,双方还可以合作,合力将内迁的外族赶出华夏。
大家都是聪明人,彼此的打算和立场都无需遮掩·同盟与和平只是暂时,等到刀兵相见之日,十成要拼个你死我活··秦玚暗中叹息,颇有几分惋惜之意。
秦璟依旧表情不变,撇开其他,先就换粮之事同桓容议价··知晓明岁粮价将涨,且所需的药材也不便宜,秦四郎神情微顿,凝视满脸无辜的桓使君,破天荒的抖了抖眼角,当场无语。
“秦兄可是觉得为难”桓容故作叹息,道,“容也是无奈·非是刻意提价,实是冬春粮食价高,历来皆是如此·加上连年战乱,流民激增,幽州存粮实不比往日。”
“再者,前岁三吴遭遇天灾,至今未能缓和过来·建康粮价居高不下,容给出的价格已经是最低·”·“还有,盐渎出产的海盐,价格始终未提半成。”
桓使君满脸诚恳,摆事实讲道理,哪怕利润翻倍照样哭穷··明知道他的话未必全真,碍于眼下情形,秦氏兄弟也没法继续讨价还价··对有志扫清天下的枭雄而言,能支撑军队的粮食、可以武装士卒的兵器铠甲才是立足的根本。
手下的将兵都饿着肚子、拿着破铜烂铁,压根没法打仗·纵然手握金山银山,同样保不住·早晚会被他人打败,沦为刀下亡魂··到时候,钱越多死得越快。
桓容从乱世中学到这个道理,故而,他敢狮子大开口··秦璟和秦玚同样清楚粮食的重要性,价格再高也得捏着鼻子认·更何况,比起其他粮商,桓容开出的算是“良心价”,禀报西河,大君和帐下文武也说不出什么。
见两人神情松动,桓容趁机提出,如果金银不凑手,可以用人交换··“人”·“汉人可,胡人亦可·”为打消对方的顾虑,桓容表示,是不是壮丁无所谓,哪怕是老人孩童,他一样会接收。
“如果是通晓造船的工巧奴,凑足五十人,一石粮价可降半成·”桓容抛出诱饵,不怕对方不动心··“造船”秦璟看向桓容,诧异道,“商船”·“自然是商船。”
迎上对方目光,桓容一派坦然,“秦兄当知容有海上贸易,船只不够,造之不及·”·“此事关系不小,且容我考虑几日·”秦璟道。
可行海商的大船,几同战船无异··今时不同往日,此事需得慎重考虑,秦璟不能轻易点头··桓容并未介意,又添一句:“容将于五日后启程南归,还请秦兄尽速与我答复。”
“五日之后”·“容为幽州刺使,总不能离开太久·况将至元月,容总要回家与亲人团聚·”桓容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至于对方信不信,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总之,五天后就启程,想要粮食,必须在那之前给出答复··黄金、人口一个也不能少··桓容有七成以上肯定,秦璟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此外,三月前,朝廷下令北伐,两万大军已入氐秦,攻下扶风郡,正北进略阳·”桓容话到中途,视线扫过对面两人,最终落在秦璟身上,“以大军进度,不日将至天水。”
秦玚皱眉,就要开口·秦璟沉吟片刻,对前者摇了摇头··“我会转告家君·”·桓容点点头,继续道:“待打通西行之路,容另有生意同秦兄相商。
如兄长有意,无妨于明后日详谈”·“好·”·目的达成,桓容起身告辞··秦璟亲自送他出帐,背对秦玚,单手把住桓容前臂,隔着衣袖,指腹擦过桓容的手腕,引来后者挑眉。
“今日宴后,还请敬道留下一叙·”·桓容抽了抽胳膊,纹丝不动·干脆心一横,掌心覆上秦璟手背,淡然笑道:“秦兄有意,容自当奉陪。”
两人的动作十分隐蔽,别说帐外士卒,连三步外的秦玚都没有察觉··待秦璟松开手,桓容立刻放下衣袖,笑着告辞·刚刚迈出两步,忽又停下,转过头,笑容带着深意,语调也不同方才,略有几分沙哑,“秦兄能守当日约定,容甚欣慰。”
目送桓容离开,秦璟许久未动·直到头顶响起鹰鸣,才缓缓回过神来··秦玚好奇的看着他,口中问道:“阿弟,你同桓刺使有何约定可是生意”·秦璟抬起前臂,接住飞落的黑鹰,抚过黑鹰蓬起的胸羽,淡然道:“阿兄想知道”·“自然。”
秦玚点头,满眼都是好奇··“无可奉告·”·“……”·秦璟转身回帐,秦玚目瞪口呆··他算是明白三弟的话了,四弟这性子,真心没法愉快的做兄弟·回到营地之后,桓容立即同钟琳商议,该如何保住商道,确保己方立稳脚跟之前,不被氐秦残兵和吐谷浑骚扰,更不会引来秦氏发兵。
“如明公肯割舍部分利益,当能暂时稳住秦氏·”钟琳早有腹案,正色道,“只不过,扶风距长安太近,秦氏不会长期坐视,明公当有所防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哪怕中间隔着始平郡,扶风依旧是长安西侧的重要屏障,其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不可能放弃扶风·”桓容神态坚定,不容置疑。
事实上,等到在扶风站稳,他更会试着蚕食始平,甚至将触角伸进咸阳郡··钟琳微微皱眉,似要开口劝阻··不等他说话,桓容摆手轻笑,道:“孔玙放心,我不会心急。”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反而会烫出满嘴燎泡··他要做的,是先将扶风、天水至陇西一带彻底消化,收拢当地民心,以利益维系住地方豪强,牢牢把持通往西域之路。
如果有必要,他不介意和吐谷浑先开架,正好趁机练练兵,为日后做准备··“今日秦将军设宴,需着人严守营地·”桓容顿了顿,道,“魏起马良各带一队甲士,分两班巡视,暂不要收拢长安百姓。
如有人来投,可于营地旁安置·”·“诺”·“另外,关乎扶风之事,还劳孔玙费心·”桓容看着舆图,手指在扶风、略阳和天水一带逡巡,自言自语道,“未知从兄现在何处,是否已同建康派出的军队汇合。”
桓容盯着舆图出神,钟琳脑中急转,思量如何说服秦氏,暂保扶风之地安稳··与此同时,一只鹁鸽飞入盱眙,越过热闹的坊市,径直飞往南城·中途寻到刺使府,盘旋两周,扑棱棱的飞落东院。
袁峰刚自书院归来,先向南康公主问安··今日书院考校骑射,袁峰获得头名,得先生夸赞,平日里严肃的小脸,难得现出几许兴奋··“可惜瓜儿不在。”
看着脸颊泛红的小孩,南康公主笑道,“不过,日前梁州送回消息,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启程折返·估计能在元月前赶回盱眙·知道你这段时间的长进,必定会十分欣喜。”
袁峰应诺,握紧小拳头表示,他一定会更加努力,争取尽早习得一身本领,助阿兄一臂之力··“好孩子·”南康公主示意袁峰上前,抚过他的脑后,道,“有这份心就好,莫要太为难自己。”
“殿下放心,峰自有分寸·”·小孩眨眼又成小大人,表情格外严肃··南康公主没忍住,当场笑了起来··“阿姊在笑什么”·一阵香风飘过,李夫人走进内室。
长裙曳地,娉婷轻盈,面容娇艳更胜往日,百花当面亦要羞惭··“阿妹来了·”·南康公主将袁峰搂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引得小孩一阵脸红。
见状,更是笑容难抑··李夫人坐到屏风前,长袖轻振,袖摆上的花纹似活过来一般·看到眼前一幕,更显得好奇··“今日书院考校,阿峰的骑射得了头名。
我方才说,瓜儿回来定会欣喜·”·“郎君勇武·”李夫人轻笑,笑容温婉,望向南康公主,双眸似溢出水来,“算一算时间,郎君大概已在途中”·南康公主摇摇头,道:“信中说,他还要在北边盘桓些时日。
秦氏顿兵长安,也不知战况如何·如果秦氏胜了,估计建康就没多少心思再谋算幽州·”·李夫人深以为然··袁峰有几分明白,重新正身坐起。
在一边玩着木马的桓伟和桓玄依旧懵懂,扭动机关,见木马嗒嗒的跑了起来,都是笑着拍手··三人说话时,阿麦走进内室,手中捧着一只鹁鸽·鹁鸽不时咕咕叫着,圆胖的身形格外好认。
“日前给姑孰送信,不想这么快就有回信·”·李夫人接过鹁鸽,解下鸽颈上的竹管,递给南康公主·取出藏在其中的绢布,大致扫过一遍,南康公主不禁冷笑。
“阿姊”李夫人疑惑问道,“莫非建康出事了”·“官家要元服·”南康公主放下绢布。
“元服”李夫人面露惊讶,“为何这么早”·为承皇统爵位,皇族宗室提前元服不足为奇,但也多安排在舞象之前,不会赶得太早。
司马曜纵然长得高大,实则翻年刚及舞勺,为何要急着元服·“不只如此,建康正为天子选后,还有意请我和瓜儿观礼·”南康公主冷笑,“时间如此仓促,难保打的是什么主意。”
李夫人神情微变,取过绢布细看,眉心越蹙越紧··第二百一十一章 醉酒一·傍晚时分,长安狂风大作,刮过脸颊,好似锋利的刀刃·天空中彤云密布,阴沉沉的压下城头,预示一场大雪将至。
大军营地前,两队甲士擦肩而过,同时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天幕,下意识搓搓掌心,暗道一声:狂风大雪,今夜怕要难熬··果不其然,未到两刻钟,鹅毛般的雪花自空中飘落,为朔风席卷,挦绵扯絮,纷纷扬扬。顷刻之间,大地覆上一片银白。·营帐前燃起熊熊篝火,赤色的火焰狂舞,仍驱不散骤起的寒意··朔风呼啸而过,大雪飞落而下,冷得能冻住骨髓··轮值的士卒紧了紧皮袄,不太情愿的离开帐篷·拨开眼前雪幕,五步外的同袍都无法看清··“这雪未免下得太大。”
一人道··“说得是·”另一人接话道,“不晓得这里是长安,关中之地,还以为又回到了朔方·就算是草原上的雪,也少见这般大。”
“以为去岁已是大灾,今年怕更难熬·”一名羌人出身的士卒道,“庄稼不丰,牛羊冻死,中原之地难熬,草原上的日子更不好过·”·“是啊。”
众人叹息,“近岁都是这样,听说南边都不太平·”·“草原上没了牛羊,柔然怕要扰边·”·“怕什么,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朔方、五原城前的京观可还立着”伍长出声道,“如果派咱们戍边,正好争一争战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士卒们说着话,听到鼓声,不敢耽搁,立即列队离开帐前。
众人由什长率领,与同袍交接轮值·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负责守卫营门,严查营地四周情况·遇有长安百姓来投,或是氐秦残兵意图不轨,需第一时间上报队主,以保营地安稳。
长安城拿下,众人并未马上松口气,反而更加绷紧神经··苻坚城下战死,城内的贵族官员被抓得七七八八,无法造成威胁·但是,混乱中难免有漏网之鱼。
有邺城的先例在,巡营的甲士分毫不敢大意,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务求不被贼寇找到机会,钻了空子··另外,今夜将军设宴,款待遗晋幽州刺使··营地中的守卫接到命令,巡视更加严密。
巡逻的士卒穿梭往来,遇到便要交换口令·如果答不上来,熟面孔上报队主,生面孔立即拿下,待查清身份再行处置··营地一角,苟皇后和几名宫妃坐在帐篷里,身上还穿着宫裙,怀里抱着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即使有火盆,也冻得瑟瑟发抖。
年长的皇子被另外关押,自出城后再未见到··“殿下,今后该怎么办这些汉人会不会……”·一名宫妃低泣,话说得断断续续,表情中带着无尽的恐惧。
当年氐人打败羌人,长安的血流了三天三夜·男子不说,被虏的女子都是什么下场,纵然没有亲眼看见,也从旁人口中听过··国破家亡,命运不由自主。
早在国主死讯传来后,性烈的便投缳自尽,更有的直接抹了脖子·活着走出宫门的,多数有儿女,实不忍心就此撒手离去··她们死了一了百了,留下孩子怎么办·可是,强撑着活下来,等待她们的又会是什么·想到未知的前路,众人心中担忧,啜泣声更大。
两名年轻的宫妃抱紧不满三岁的儿子和女儿,艳丽的面容满是惶然·不约而同的看向苟皇后,视她为最后的支柱··“殿下,如今究竟该怎么办”·“怎么办只能等。”
苟皇后拍着怀中的苻睿,表情一片空白,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既然选了这条路,想为儿女活下去,再大的苦难都要受着·要不然,就该像张氏一样,一剑抹了脖子,追随国主到地下,再不用担心。”
此言一出,宫妃咬住嘴唇,低泣声戛然而止,帐中陷入一片死寂··等到苻睿睡熟,苟皇后除下身上的斗篷,将他裹得更加严实·怜爱的抚过他的发顶,转头看向众人,眸光寒冷似冰。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打算,也不管你们是不是想学那些开羌女和羯女,但是,既然要活下来,就别埋怨天地不公”·“从今往后,你我都是亡国之人,命运操于他人之手,全不由自主。
忘了之前的身份,别抱着侥幸,想着跑出去投靠他人,或是仗着北边的部落扶持皇子·”·说到这里,苟皇后的表情更冷,目光犹如利箭,仿佛能直接刺入人的心里。
“实话告诉你们,老实留在这里,说不定还能有条活路·如果不管不顾跑出去,不是沦为傀儡,就是被弓弦绞死,头被送回来,成为别人的投名状”·“殿下……”宫妃脸色煞白,显然被吓得不轻,“当真会如此”·“休再唤我殿下。”
苟皇后硬声道,“国主已经不在,长安已落入他人之手,氐秦国破从今日起,再无苟皇后,只有苟氏你们膝下的儿女也不再是皇子公主,而是被掳之人”·“记住我的话,想要活下去,最好认清自己的身份。
你们该庆幸,今日攻破长安的是汉人,不是杂胡和柔然·如若不然,你我连活下去的机会都不会有”·苟皇后说完,再不看众人··别人如何想,她不想管,也无力去管。
在宫中时,她试过了,想走另一条路,可惜没用··她不认识桓容,却能认出遗晋官员的衣饰冠帽·本以为能趁机想想办法,哪怕挑拨一下,为自己寻到脱逃的机会,结果谋算不成,只是让情况更糟。
现如今,她再生不出别的想法,也不敢再做谋算,想要活下去,唯有压下全部心思,等着秦氏发落··如果能留他们母子一命,她必会全心教导苻睿,让他莫要想着报仇复国,更不要轻易以身试法,成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想想汉末以来灭亡的诸胡政权,教训还不够深吗·如果秦氏能网开一面,她不介意苻睿成为秦氏手中的刀·如能助其扫平天下,不求封爵,只求能为一武将,亦能保得血脉延续,不被彻底绝灭。
·想到这里,苟皇后深吸一口气,抿紧已无血色的双唇··苻宏几个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心思,不是她能说服·以他们的性格,最后的下场很可能是祭旗。
既如此,她无需多费心里,只需全心全意保住苻睿·如能逃过此劫,必会让他平安的长大,今后能留下儿女,也算是全了夫妻恩义,不负国主多年敬重··苟皇后不说话,兀自陷入沉思。
帐中人被她先前之言震慑,彼此交换眼神,轻易不敢出声··帐外风雪更大,呼啸而过,遮住了士卒经过的脚步声··突然,帐帘被掀开,大雪随风卷入,两名甲士送入两盘蒸饼、五六碗热汤。
一人停在帐门前,视线扫过帐内众人,看到脸颊发红的苻睿,皱了皱眉·大致查看过后,留下用木瓶装的丸药,说明服用分量,即退出帐外··“殿……夫人,”记起苟皇后之前的话,宫妃立即改口,小心问道,“您看,这些汉人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苟皇后没有回答,而是打开木瓶,袖着瓶内的药香。
确定甲士所言不假,立即唤醒苻睿,喂他吃下小半个蒸饼,以热汤顺下丸药,温和道:“睡吧·”·整个过程中,苟皇后始终没有转身,更没给帐中人一个眼神。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夫人”宫妃不死心,继续开口··“放心,死不了·”苟皇后皱眉,声音中带着不耐烦。
这句话有些没头没尾,宫妃却能听出其中含义,不禁双眼微亮,当场松了口气·不想惹得苟皇后不快,再没有问东问西,而是沉默的分过蒸饼热汤,默默的退到一边。
有一名宫妃小心上前,希望能分几粒丸药··看到她怀中的小公主,苟皇后点点头,将瓶中药丸全部倒出,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苻睿,另一份交给宫妃,道:“这是好药,宫中未必有。”
言下之意,舍得这样的好药,定然是不希望他们死··只要识趣些,不想些杂七杂八的事,也别一门心思的教着儿女去死,总能留得性命··“诺。”
宫妃眼中含泪,说不出感激的话,只能用力点头·随后扶起全身发烫的女儿,喂她服了药,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直到热度稍退才勉强松了口气··苟皇后所言不假,留给他们的丸药,的确是难得的好药。
舍得给他们用,代表着秦氏的态度,苻坚已死,不久将以国君之礼安葬·几个年长的皇子未必能活,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却不在其列··此举是为向天下表明,秦氏固然手段强硬,但战事已毕,并非真要赶尽杀绝。
只要“识时务”,今后遇上秦氏大军,总能知道该如何选择··苟皇后等人留得性命,其他的贵族官员就没这份好运··如苻坚临终所言,三个字:尽杀之·事实上,不用秦璟动手,只需将抓到的贵族官员按跪在城门前,宣读其姓名官职,逃出城的百姓会立即红了双眼,恨不能喝其血啖其肉。
多年的仇恨和愤怒一夕爆发,许多官员和贵族被当场砸死、殴死,死后几乎拼不出人形··桓容前往秦氏大营时,碰巧见到这一幕,不禁摇了摇头·下意识摸摸胸口,嘴角牵起一丝苦笑。
既已决心融入这个时代,总是要习惯,再不能回头··夜色降临,风变得更冷,雪下得更大··秦氏大营中燃起数堆篝火,大帐内外更是灯火通明,时不时传出一阵大笑声。
帐帘掀开,总会飘出浓郁的酒香和菜香,引得帐外的士卒直抽鼻子··大帐内,秦氏兄弟和桓容分宾主落座,秦玚和秦璟帐下文武同钟琳典魁等推杯把盏,谈笑畅饮,彼此异常热络。
一名幢主立在当中,伴着敲击声,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银光闪烁,引来阵阵喝彩之声··典魁看得技痒,一直在摩拳擦掌·待幢主收势退下,立即站起身,抱拳道:“某来舞拳助兴”·“好”众人再次叫好。
典司马走进场内,虎目爆闪精光,手臂上的肌肉犹如岩山,大喝一声,一双钵大的拳头击出,虎虎生风,耳边似闻爆响··桓容坐在席间,笑看典魁出拳,同秦璟把盏。
“秦兄满饮·”·“请”·两人举觞,同时一饮而尽·倒扣觞底,相视而笑,都觉得畅快··“秦兄海量。”
桓容笑道··说话间,眼角微显殷红,似有几分酒意·然目光依旧清明,望着秦璟,再次举起羽觞··“敬道过誉·”·秦璟除去铠甲,着玄色深衣,腰间束一条玉带。
未戴冠,仅以绢带束发·酒过三巡,笑容在眼底绽开,愈发显得君子如玉·不是浸入骨子里的煞气,言是谪仙亦不为过··两人你来我往,不觉如何,坐在一旁的秦玚却很不自在。
只是喝酒,对吧·这种眉来眼去、眼去眉来,让旁观者一阵阵脸红算怎么回事·他本不该如此腹诽自己的兄弟,可坐在这两个的身边,太尴尬了有没有·此时此刻,秦玚不只怀疑自己的酒量,更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神和智商。
见两人连饮数觞,酒坛下去大半,实在没得比,干脆转过头,眼不见为净··阿弟酒量过人也就算了,桓使君也如此海量,实在出乎预料··之前夏侯将军偶尔提及,他还不相信。
如今亲眼得见,不得不感叹,观人不能只观表面,当真是至理名言··不提秦玚如何郁闷,埋头喝闷酒·桓容三度超水平发挥,和秦璟对饮,一觞接着一觞,喝到脸颊泛红,人却越来越清醒,没有半分醉意。
看着这样的桓容,秦璟不觉挑眉,继而展颜,刹那间如冰雪融化,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桓容放下羽觞,无语半晌,暗暗嘬牙花子··人的气质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很神奇有没有·长的又是这样,犯规啊·甭管怎么说,自己也是闻名建康的“人形花架”,不能失去“自信”。
对,自信·其他的想法·即使有他也绝不承认·眼见酒坛见底,席间人都有了几分醉意··部曲另开新坛时,秦璟忽然站起身,笑看桓容两眼,迈步走到场中,宝剑出鞘,当场挽了个剑花。
“好”·众人喝彩··秦璟望向桓容,笑道:“敬道可为我击节”·嗯·桓容正端起羽觞,闻言动作一顿,循声看过去,眼珠子转转,笑道:“好”·看到这一幕,秦玚笑道:“敬道同阿弟莫逆于心,情投意合,玚甚是歆羡。”
扑——·桓容当场喷酒··“敬道”秦玚满脸不解,“可是玚说错什么”·桓容一边咳嗽一边摆手,他知道秦玚只是想说他和秦璟交情不错,彼此合得来,可乍听这句话,还是有点反应不及。
“无事,容有些醉意,酒喝得急了些·”·这个借口很蹩脚··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玚奇怪的看着桓容,面露疑惑··桓使君镇定精神,尽量压下耳根热意。
目及场中秦璟,不觉心脏漏跳一拍··宽肩窄腰,身姿修长··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腰以下全是腿·秦四郎仅是站在那里,便足以吸引所有目光。
对上秦璟的笑容,桓容眸光微顿,胸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干脆抛开顾忌,倒扣羽觞,轻轻敲击桌面,伴着古老的节拍,唱出一曲《秦风终南》··“终南何有有纪有堂。
君子至止,黻衣绣裳·佩玉将将,寿考不忘”·这首诗并不完整,桓容仅取下半首,于宴上击节唱出,明意赞美秦璟风姿不凡,即便有几分出格,但以时下风气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反而显出几分洒脱不羁。
众人齐声喝彩,气氛更加热烈··唯有秦四郎神情微动,舞出最后一式,长剑斜指,长袖翻飞··袖摆落下时,四目相对··桓容轻笑举觞,道:“秦兄满饮。”
秦璟上前两步,未令人舀酒,径直托起桓容手腕,仰头一饮而尽··众人轰然叫好··秦玚眼角微抽,无语的看着兄弟·见当事人全无所觉,只能默默的移开目光。
套路太深,非寻常人可以理解··他还是喝酒吧··第二百一十二章 醉酒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中文武皆有几分醉意··彼此之间推杯把盏,武将捉对下场切磋。
言是点到即止,然棋逢对手,从拳脚到短兵,再由短兵到长兵,甚至不顾风雪“切磋”到帐外,打着打着,就打出了几分火气··许超赤红着脸膛,扯开衣襟,同夏侯岩对面而立。
早在长安宫中,他就看这小子很不顺眼·以为使君文弱,看不起幽州将兵分明是傲慢自诩,目中无人·既如此,某家就好好下下你的威风,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射石饮羽、颠倒乾坤·周延同钱实西攻略阳,不在桓容身边。
魏起又在守营,随行人中,许超的箭术最高,不能百步穿杨,也能一发双贯,寻常将领实难匹敌··两人不顾狂风大雪,站定在帐前,命人在火堆旁立起靶子·随后各自取来强弓,张弓搭箭,凝视远处的靶子,数息之后,几乎同时放开弓弦。
嗡嗡声中,利箭劈开雪幕,撕开狂风,咄咄两声,扎在木耙之上,箭尾犹在颤动··为风力所阻,箭矢飞偏,两人均未能射中靶心,都是面露不甘·连续射出三箭,落点十分靠近,最近的,相距靶心不过半寸,足证其本领超群。
士卒移来木耙,众人都是一番惊叹··“许司马果然了得”·“夏侯幢主客气”·看过靶子,知晓彼此不相上下,再射多少箭也是一样。
许超和夏侯岩收起强弓,表面把臂谈笑,实则互相不服,看向对方的目光都带着挑衅和杀气··风雪变得更大,几乎吹得人睁不开眼··众人当下移回帐中,厨夫送上热汤,汤里洒了胡椒和细葱,略有些烫口,却恰好驱散手脚的寒意。
饮过热汤,天色已经不早··宴会将毕,桓容起身告辞离去··如在城内尚罢,但在城外扎营,桓容实不好留下··再者说,盟约归盟约,双方并非一个阵营,都在彼此防备。
如果桓容赴宴不归,难保驻扎在城外的一千幽州兵不会心生疑窦,以为秦氏心怀歹意,不管不顾的杀将过来··误会酿成,双方动起刀兵,便宜的只能是潜藏暗处的氐贼。
“告辞·”·桓容喝下两坛佳酿,依旧神志清醒,谈笑自若·仅是眼角眉梢现出浅浅的晕红,愈发衬得眉如墨染、容姿俊雅,行动间更多出几分恣意潇洒。
“敬道暂且留步·”秦璟上前半步,出声道··“秦兄何事”桓容转眼望去,面露诧异·许超和典魁站在三步外,见他被秦璟拦住,不由得神情一肃,就要迈步上前。
“可否借一步说话”秦璟继续道··斟酌片刻,桓容点点头,抬臂止住许超典魁,并向钟琳摇了摇头,随秦璟重回帐中··彼时,矮榻已经撤下,歪倒的酒坛业已移走。
火盆中焰色微暗,空气中仍弥漫着酒香··帐帘放下,桓容在靠近帐门处立定,抬眼看向秦璟,等着对方开口·猝不及防,下一刻竟被扣住上臂,撞入一个坚硬的胸膛。
整个人被冷冽的气息包裹,桓容有瞬间怔忪·脑子嗡地一声,一时之间没能反应过来,眼前究竟是怎么回事··“秦……”·后半句话未能出口,忽被一只大手托住后颈,带着厚茧的指腹擦过耳后,带起一阵莫名的颤栗。
秦璟依旧没出声,单臂扣住桓容的腰,低下头,双眸深处燃起两团暗火··桓容的大脑嗡嗡作响,顿时心如擂鼓··双唇缓缓贴近,温暖的气息滑过唇沿,微痒。
呼吸不自觉加重,牙齿咬住下唇,眼圈都有些泛红··“敬道……”·低沉的气息传入耳鼓,桓容用力闭上双眼,再睁开,恶狠狠的瞪了秦璟一眼。
单手扣住他的后脑,另一手揽住他的脖颈,用力印上他的嘴唇··这几乎不是吻,更像是凶兽间的愤怒撕咬··牙齿相撞,响声清晰可闻··嘴唇留下伤痕,锐痛一阵强似一阵,却谁也不愿意退后,仿佛一场没有尽头的角力。
呼吸相融,辛辣的酒气在唇齿间交换··桓容后退少许,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异乎寻常,似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待到气息稍稳,抬眼看到秦璟的样子,既有几分得意,又不免有几分担心。
郎君如玉,眸底染上一抹醉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红唇微肿,下唇留下一排清晰的齿痕,沁出几点血丝··忘形了··桓容呻吟一声,生出懊恼,却并不感到后悔。
指腹擦过秦璟的下唇,不期然染上一抹暗红·正要收回,手腕忽被抓住,染血的指尖很快感到一抹温热··秦璟眼帘低垂,唇落在桓容的掌心,舌尖探出,卷走留在指腹的血痕。
咕咚··桓容咽了一口口水··此情此景,他是扑还是不扑·似看出他的想法,秦璟牵起嘴角,笑容间带着魅惑·扣在桓容腰上的手臂不断收紧,隔着长袍,都能感受到滚烫的热意。
“容弟·”低沉的声音敲击耳鼓,如天鹅绒一般柔软,仿佛大提琴缓慢拉响··一股酥麻自脊背蹿升,桓容咬紧后槽牙,猛地拽住秦璟的衣领,再次堵上他的嘴唇。
声控·他什么时候竟变成了声控·帐中的温度不断攀升,几乎让人忘记身处何地。
帐外突然响起秦玚的声音:“阿弟,敬道”·理智瞬间回笼,桓容猛地睁开眼,混沌的大脑瞬间回归清醒·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后退半步。
看着秦璟的样子,就知自己现下是什么情形··桓容又是一阵懊恼,看向半开的帐帘,发现秦玚正站在帘旁,目瞪口呆的看着两人··“阿弟……敬道”秦玚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
“阿兄何事”秦璟神情自然,声音语气恢复寻常··“你们方才……”·“容酒意上头,幸好秦兄扶了一下。”
借手背遮挡,桓容舔了下嘴唇,笑道,“时辰不早,容也该回营,就不多打扰了·”·话落,桓容正要迈步,突然间想起什么,转过头,认真的看向秦璟,严肃道:“之前约定,还望秦兄能继续遵守。
只要秦兄守约,容亦会践守诺言”·“好·”秦璟颔首,亲自送桓容出帐,又目送他登车离开,一路行出大营··待武车行远,火把化为夜色中的点点荧光,营门方才关闭。
回帐之前,秦玚唤住秦璟,看着望过来的兄弟,欲言又止,神情间带着几分犹豫··“阿弟,你同桓使君”·“阿兄想说什么”秦璟问道。
“我……”秦玚眉心皱出川字,尴尬的抓了抓后颈,左右看了看,一把将秦璟拉回账内,低声道,“那个,你二人交情莫逆”·秦璟玩味的看着秦玚,道:“阿兄想说的就是这个”·“不是,我,那个……”秦玚词穷。
“阿兄,敬道及冠时,我曾书信阿母,以鸾凤钗相赠·”·咔吧一声,秦二郎下巴坠地··“我以为不是这样·”·“阿兄以为如何”秦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肆意,又有几分怅然,“阿兄放心,我不会忘记自己是秦氏儿郎,不会忘记秦氏祖训,更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
“阿弟……”秦玚声音微哑··“我与敬道有约,他日必要于战场一决高下·在那之前,我必将助阿父一统北地,扫平中原,不负秦氏历代先祖。”
秦玚沉默了··看着这样的秦璟,喉咙里像堵着石块,复杂的情绪一涌而上,最终全化为无尽的酸楚··想要说话,口中只能发出单音··试了两次都不成,秦玚干脆用力搓了搓脸,按住秦璟的肩膀,五指用力,沉声道:“阿弟,我帮你”·“阿兄,”秦璟扣住秦玚的手腕,笑道,“何须如此乱世之中,今天生、明日死,谁能保得万全正如这座长安城,西周创立,秦汉为都,存世千年。
然汉末至今,区区两百年,却是几易其主·”·秦玚沉声叹息,“阿弟想说什么”·“敬道曾言,人定胜天·”秦璟仍是笑,“于我而言,有生之年,只要一息尚存,必当竭尽全力结束乱世,复华夏大地,给中原百姓一个安稳。”
“不能亲手开辟盛世,总能驱逐贼寇,予后来人根基,还天下太平·”·缓缓收起笑容,秦璟认真的看着秦玚,道:“阿兄可愿助我”·“好”秦玚重重点头,举起右手,“击掌为誓。”
三声脆响,兄弟俩相视而笑,笑声爽朗,径直穿透风雪··回大营的路上,桓容感到酒意上涌,捏了捏额角,实在无心说话,干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钟琳饮下两口茶汤,压下部分酒意,思量西域商路及同秦氏商谈之事,同样没有出声。
许久,车速开始减慢,耳边听到熟悉的号令··桓容睁开眼,推开车窗,见到营地中的篝火,不觉绽开一抹笑容··“孔玙·”·“诺。”
“明后日秦将军必会派人前来·”桓容转过头,半面被灯火照亮,半面隐于黑暗,看得不十分真切,“如何商洽,孔玙可有腹案”·“明公放心,琳定不负信任。”
“善·”桓容没有细问,只是笑道,“无论如何,西域商路必须贯通,扶风、略阳和陇西几地必须握于我手·”·“明公放心。”
钟琳正色道,“以明公之前的条件,秦氏九成会动心·”·“那就好·”·武车驶进营门,魏起正在巡营,马良上前复命··“禀使君,此前有百余长安父老来投,依其所言,抓到两什氐贼残兵。”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好·”桓容点点头,赞许道,“尔等辛苦·”·“此乃仆等应尽之则,不敢当使君夸赞。”
“百姓可安置妥当”桓容问道··“依使君之前吩咐,已于左营外搭建帐篷,亦已发下食水·”·“氐贼残兵如何处置”·“皆缚于囚栏,等使君归来发落。”
桓容沉吟片刻,道:“吩咐下去,百姓辑录姓名籍贯,十人为保,无可疑者尽数留下·如有可疑,同氐贼一并送去秦氏大营·”·送去秦氏大营·马良眉心蹙紧,面露不解。
典魁和许超同时望向桓容,都对桓使君这个决定感到莫名··“攻下长安的是秦氏·”桓容紧了紧斗篷,正色道,“我欲取扶风等地,维系同秦氏的盟约至关重要。
这些氐兵没有大用,留下不过增些劳力·不若送去秦氏大营,能示几分诚意·”·马良三人面露恍然,未再提出疑问,立即着手安排··钟琳笑道:“明公英明。”
“英明”桓容摇摇头,笑道,“不过是识时务罢了·”·这话并不十分贴切,却也没差到哪里去··他也好,秦璟也罢,比起个人情谊,更加注重大局。
说是无情无义未免过头,更不代表彼此视感情为儿戏··想在乱世立身,理智永远为先··为感情不顾一切·说实话,桓容真心做不到。
脑袋被门夹、被驴踢甚至灌几瓢水,照样做不到··秦璟比他更加理智··实事求是的讲,秦四郎比他更像一方枭雄·桓容完全可以肯定,他日战场相见,对方手下绝不会留情。
摸摸胸口,遇上这种情况该感到“心痛”吧·这种突来的兴奋激动又算怎么回事·果然是乱世呆久了,就算没嗑寒食散,脑回路也会出现问题。
桓容的车驾回到营中,营门立刻关闭··两辆武车推到营门前,挡板张开,士卒登上车顶,架上火把,就是两座简易的瞭望台··左营地外,十几个帐篷内,投奔来的长安百姓挤在火盆旁,跟前摆着热汤,手里抓着蒸饼馒头,正在狼吞虎咽。
另有几个妇人将蒸饼泡软,一点点喂给怀中的孩子··秦氏围城三月,长安将尽粮绝,不少人死在城内,压根没能熬到今日·他们侥幸逃出,却没有投奔秦氏,而是直往桓容的营地而来。
究其原因,是为首的老人认出晋兵的皮甲,思及当年桓大司马率兵北伐,当机立断,带着族人和家人前来投奔··秦氏固然是汉人,南地的晋室却被视为正统·加上北地遭遇天灾,明年的日子肯定更不好过,众人一番商量,决定离开北方,迁往南地。
“闻听南边的幽、荆几州广招匠人和工巧奴,我等虽没太大的本事,到底会些木匠和铁匠手艺·再不济,往盐渎、射阳之地的盐场工坊碰碰运气,总好过等着饿死。”
随行商往来南北,幽州的消息不断传出··起初人们不相信,一州之地,还是边界,不遭兵祸就谢天谢地,如何能养活这许多的流民·可是,随着日子过去,越来越多的消息散播开来,并有之前南逃的羊奴现身说法,跟着幽州商队行走各地,不信的人越来越少,关于幽州的传言逐步得到证实。
这些人投奔幽州兵倒也不算奇怪··长安城破之后,氐人和部分杂胡北逃,大部分的汉人留了下来··对长安的人口,桓使君眼馋已久,本以为要经过谈判,付出一定代价市换,万万没有料到,有之前的“名声”在,不少百姓主动来投,愿意跟着他前往南地。
捞到碗里的肉自然不能再放回去··不过,和秦氏打个招呼十分必要··至于是不是要另给出一部分利益,桓使君耸耸肩,表示苻坚的私库好东西实在不少,换百户人口绰绰有余。
这边厢,桓容打定主意,人口带走不说,务必要说动秦氏松口,确保西域商路畅通··那边厢,桓石虔和杨广率领的军队已攻破略阳,正沿着渭水西行,冒雪向天水进军。
谢玄和王献之终于赶上大军,同桓石虔合兵··二人带来的家将部曲迅速投入战斗,同氐兵厮杀极是悍勇·在攻打略阳城时,更是生擒略阳太守,让桓石虔和杨广刮目相看。
“连日大雪,大军行进固然困难,守城的氐贼未必好过·”·桓石虔铺开舆图,手指画出一条长线,重重点在“天水城”标记之上··“我等借武车急行军,攻城器械尽可在城下组装,定要在明年元月之前打下天水城”·第二百一十三章 定约·宁康二年,十二月辛酉,两万晋兵围天水城。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大军顿兵城下,困住四面城门·商道断绝,行商往来被阻,城内人心惶惶,日夜担惊受怕··遇晋兵推出攻城锤,作势欲攻城门,城头守军立刻乱作一团,几乎要弃城而逃。
天水太守带数名忠仆登上城头,亲手斩杀两人,依旧弹压不住··“国主已死,我等守在此地,早晚粮绝,无异于死路一条”有队主高声道。
“城内汉羌羯暗中有谋,一旦战事起,我等拼死抵御外敌,恐挡不住背后的冷箭·”·“姚主簿此言有理”·“人心难测,不可不防啊”·众人七嘴八舌,都劝天水太守谨慎行事,莫要一时大意,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天水太守姓苻,出身氐秦宗室·闻知长安被破,苻坚战死,一时悲愤难抑制,曾书信数封,欲联合在外皇族宗室共伐秦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想法虽好,响应者却是寥寥。
不等他继续书信,说服在外宗室,扶风郡已被晋兵攻占·继此之后,又传来略阳郡被下的消息··两郡逃出的乱兵和流民多达千人,陆续进入天水··苻坚太守本欲开城招纳,充斥军队,万万没有想到,这些乱兵竟凶过贼匪,不受招纳不说,每过一处必烧杀劫掠,为害甚重。
汉人和杂胡也好,氐人部落也罢,全部“一视同仁”·说抢就抢,说杀就杀·恶行令人发指,引得百姓愤慨,怨声载道··如果苻太守一意孤行,仍要招纳这些乱兵,天水百姓不论,郡治所的官员怕会立即造反,将他推下太守之位。
算计好的兵源没了,又遇晋兵围城,苻太守实在没办法,只能组织城内青壮,亲自登上城头,要同来敌决一死战··他决心与城共存亡,天水官员却没这份心思··晋军顿兵城下,众人嘴上不说,暗中却在各自串联,陆续生出“开城门,献城池,保平安”的心思。
姚主簿和门下贼曹私下谋划,如果苻太守顽固不化,不听劝告,执意要拖着满城人一起死,无妨取其项上人头,权当是送给晋军将领的投名状·时间一天天过去,晋兵的包围越来越严,众人的心思愈发活络。
城内的豪强蠢蠢欲动,汉人杂胡生成暗流,苻太守知晓事情不好,怎奈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情况不断恶化,进一步滑向深渊··今日大雪稍停,晋兵列队出营,推出攻城锤,扛起云梯。
鼓角齐鸣,刀盾的撞击声和战马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成为压垮城内守军的最后一根稻草··自氐人幢主以下,无人想平白丢掉性命,都想打开城门,趁晋军没有彻底合拢包围圈,寻找空隙,杀出一条生路。
起初,众人仅是劝说太守,希望他能改变主意,给大家留一条生路··国主已死,长安易主,纵然能挡住晋兵,未必能挡住秦氏的铁骑·何况西边还有吐谷浑和什翼犍,困守天水城,早晚都是个死·好说歹说,几乎说破嘴皮子,苻太守就是不松口,打算一条路走到黑。
众人的耐性越来越差,焦灼越来越甚··再次劝说无果,终于决定,直接动刀,拿下苻太守人头,转投晋兵·苻太守虽知属下不满,却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竟有人真的动手,要在城头取他性命·听到晋兵的号角声,苻太守正俯瞰城下,眺望晋兵战阵,忽闻脑后风声,顿时心中一凛,本能向旁侧躲闪,右肩仍被划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如果不是他躲得快,恐怕这一刀会砍在脖子上··“你”苻太守震怒,目龇皆烈,顾不得流血的伤口,猛地抽出长刀,大声道,“你要造反”·“造反”门下贼曹举起染血的长刀,冷笑出声,“苻坚已经死了,长安已经破了,氐秦早不复存在,我造谁的反”·“府君,这么做是为大家求条生路。
你决心去死,不妨将人头借我等一用·”·扫视众人,发现仅有忠仆站在身边,余下皆立在对面··苻太守顿觉心如死灰,知晓无力回天,今天恐要死在城头。
突然纵声狂笑,道:“尔等不忠不义之人,以为取我人头就能投入遗晋,再享荣华富贵简直笑话”·“我纵然要死,也绝不会死于尔等之手”·话音未落,苻太守退后半步,背倚城墙,再度扫视众人,以胡语大喝一声,诅咒众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随即单手猛地一撑,纵身跃落城下··呼啸的北风中,仍能听到他的斥骂··一声钝响之后,遍地银白之中,陡然绽放一抹暗红,仿佛盛开在地狱的彼岸花。
城头一片死寂,城下的鼓角声却未停止··攻城锤和武车齐出,士卒架起云梯,悍不畏死的爬上城墙·正要挥刀劈砍,却发现城头守军毫无斗志,见晋兵冒出城头,第一反应不是抵抗,而是弃刀投降。
桓石虔得报,和谢玄等人商量,以为其中有诈··哪料想,城中的主簿竟带人打开城门,皆身着素服,披头跣足,口中高喊献城··“这……”桓石虔没了主意。
无论扶风还是略阳,都是连场血战,方才彻底拿下·顿兵天水数日,大军上下都以为会经历一场恶战,结果人没杀一个,对方竟主动献城·“谢将军以为如何”·谢玄沉吟片刻,提议无妨派人入城,再将献城的一干官员带来。
询问王献之的意见,和谢玄一般无二··最终,桓石虔拍板,撤下攻城锤,派两队甲士入城,并将姚主簿等人带到大帐前,仔细加以询问··天寒地冻,难为姚主簿等衣着单薄,更赤着双脚。
穿行过雪地,众人早冻得脸色苍白、嘴唇发青,瑟瑟发抖··见到一身铠甲的桓石虔,众人顾不得打哆嗦,纷纷行礼,口称愿投晋朝··“哦”桓石虔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个来回,“尔等所言确实”·“不敢有假”·“你是天水郡主簿”·“回将军,正是。”
“天水太守在何处”·“他……”姚主簿迟疑两秒,见桓石虔面色冷峻,帐中的部曲各个眼放凶光手按刀柄,不敢再支支吾吾,立刻将苻太守如何决意守城,又是如何众叛亲离,最后跳下城墙之事说得清楚明白。
“你是说,之前跃下城墙之人就是天水太守”桓石虔问道··“确是·”姚主簿点头··桓石虔眉心锁紧,同谢玄杨广等对视两眼,都是心生感慨。
“拉下去·”·“将军”·姚主簿等人面露惊色,不敢相信,自己主动献城,竟落到如此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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