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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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2)
·“阿父,”杨广咽了口口水,“他……”·“桓敬道有晋室血脉,其母乃晋室大长公主·早年师从于周氏大儒,得良才美玉之评。”
“海西县公在位时,台城一度传出流言,为父未掌十分,却也知晓五六分·”·说到这里,杨亮突然停住,神情很是复杂··“阿子,秦失其鹿,天下共逐。”
语毕,杨亮深深叹息,“让人看着吕延,州治所内自有为父,小心莫要露了痕迹·”·“诺”·“依其所言,长安恐要出兵。
需遣人驰往武都,给淮南郡公送信·”·“诺”·“待淮南郡公归来,说不得还要演上一场好戏·”杨亮背负双手,冷冷一笑,“苻坚王猛如此小看我父子二人,总要让他们吃下一记教训”·杨广再次应诺,表情中浮现一抹狠意。
与此同时,秦璟率骑兵攻入朔方城··骑兵的确不善攻城,但北地大旱,城中人必要到城外取水,否则将兵都要渴死·加上有杂胡作为内应,趁着城门打开,斩杀推动绞索的氐兵,用木棍架住绞轮,使得城门无法关闭。
浓烟升起,城外埋伏的骑兵得到讯号,立刻策马飞驰,呼啸着从城门突入··守军措手不及,多数被一刀毙命,尸身滚落在马蹄下,转眼被践成肉泥··秦璟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凡是拦在途中的氐兵皆殒命当场。
一个队主运气不好,被枪头穿透胸腔,竟被带着一同飞驰,惨叫声中,鲜血如雨般泼洒··见此一幕的鲜卑人和匈奴人发出狂呼,兴奋得双眼泛红··“汗王”·不知是谁喊出这一句,附和之人越来越多,入城的骑兵齐声高呼,呼声瞬间压过了氐兵的惨叫。
最后一个氐兵死在长枪之下,一队骑兵手持火把,投入昔日的太守府和兵营··大火熊熊燃烧,城内的汉人和杂胡被聚拢到一处,部分被送回秦氏辖地,能持刀上马、开弓射箭的,当场加入骑兵队伍,随五千骑兵一同拼杀。
熊熊大火照亮秦璟身上的铠甲··长枪上挑着守城将官的人头,鲜卑骑兵和匈奴骑兵发出狼群般的吼声,敕勒和杂胡纷纷拉起弓弦,击打刀鞘··火光中,浓烟滚滚而起,“汗王”的吼声响彻北方大地。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第一百九十五章 旧仇·宁康元年,十一月初·朔风席卷,北地连降数日大雪··靠近朔方郡和五原郡一带,破损的城墙和倒塌的房屋均被大雪掩埋。
断壁残垣覆上一层银白,突兀的立在平原上,远远望去,诉说着无尽的凄凉诡异··马蹄踏在雪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蹄印,最深处能高过小半个马腿··运送粮草的木车艰难前行,因雪下埋着残石碎瓦,时而会遇到深坑,马车一路颠簸,甚至陷入坑里,赶车的氐兵不得不跃下车辕,和车后的步卒一同挖开厚雪,抬起车轮,推动马车前进。
按照常理,这个季节并不适合行军··今岁夏旱,入冬后又遇到暴雪,即便是最能抵抗严寒的柔然诸部也不会冒雪出行,多数都会躲在帐篷里,等到大雪之后再行迁移。
这支氐兵实属例外··氐秦北部连起战火,五千胡人组成的骑兵每过一处,必有边城被破的消息传来·更糟糕的是,他们不只杀人抢劫,还要火烧城池,将留下的百姓全部迁走。
短短几个月间,氐秦北部边境几乎成为一片废墟,昔日的边城变作鬼城,除了野狼夜枭,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吕光受苻坚亲命,官任朔方太守、定远将军,率八千氐兵北上,是为击退秦璟,还北部一个安宁。
可事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果真是三两句话就能解决,也不会满朝推拒,全都低着头装鹌鹑·实在没办法,才由王丞相出面演说利弊,大君带头站了出来。
想起当时的情况,吕光就不禁皱眉·再看遍地大雪,朔方城仍不见踪影,一股莫名的烦躁油然而生·当下拉住缰绳,命队伍暂停,原地扎营休息,等雪小一些再继续前行。
不过是申时中,天已经擦黑··伙夫刨开积雪,架起简单的锅灶,点燃柴草··火光燃起,迅速将挖来的雪放入锅内·雪水融化,很快烧开,又熟练的投入面饼和肉块,撒上些盐,就成一锅热汤。
不是她们偷懒,而是天太冷,水囊不抗冻,里面的水早冻成冰块·如果费劲取冰,很可能损坏水囊,远不如挖雪方便··值得一提的是,锅中肉干都来自南地,由往来长安和幽州的商队市卖。
价格比幽州高出五成,味道却是实打实的好,和蒸饼一起煮在锅里,不多时就飘出香味,引得人口水直流··这样的天气,能喝上一口热汤简直就是享受。
可惜的是,肉干数量不多,只能用来给吕光和几名幢主开小灶··低级军官和普通兵卒勉强能得一碗热水,时间来不及的话,连热水都没有,只能一边咬着石头硬的蒸饼,一边抓起雪块干嚼。
有经验的,会将雪含在嘴里,等一会再咽下肚;没经验的,常会省略这个过程,结果就是浑身冰凉,一阵阵的直打哆嗦,甚至损坏肠胃,引发病症,因几口雪块送了性命。
肉汤沸腾时,氐兵已快手快脚的搭好帐篷··吕光和几名幢主走进帐内,一边升起火堆,暖和冰冷的手脚,一边商量着雪停后是否该加快速度··在大雪中行军,一是容易冻伤,二来会迷失方向。
几人都是久经沙场之人,知晓其中的厉害,故而,离开长安之后没有一路疾驰,而是倍加小心,避免出现任何非战斗死伤··肉汤送上之后,香味很快飘散在帐内。
加上吕光,在场共有五人,每人手里一个大碗,锅内的肉汤迅速见底··喝下半碗热汤,吕光长呼一口热气,搓搓手,笑道:“汉人倒真会琢磨·”·几名幢主一齐笑了。
一人抹去胡须上的汤渍,接口道:“听说遗晋幽州能做出不酸的蒸饼,还有各种面食,稻饭都做出花样·某未能亲眼见过,仅听行商口述,都不免心动·他日能拿下遗晋,必要抓来几个手艺好的厨夫,每天换着花样准备膳食。”
听到这番话,几人哄堂大笑··笑过之后,又不免陷入沉默··这样的话,换成两年前还有实现的可能·现如今,氐秦四面楚歌,区区一个什翼犍都敢扯旗造反,据姑臧自立,更不用提东边的秦策、西边的吐谷浑和北边的柔然。
现下更多出一支鲜卑、匈奴、敕勒和杂胡组成的联军,朔方、五原接连被破,北边时刻面临威胁,南下攻伐也只能想想··看看被赶回仇池的杨安,之前赫赫扬扬的围困遗晋梁州城,如今却是丢盔弃甲,连手中的地盘都保不住。
如果晋兵打死不退,估计会过不去这个冬天··哪怕晋兵退去,他也未必得好·之前抗旨不遵,如今被晋人打上门,失地弃城,国主第一个不会放过他··想到这里,帐中气氛更显凝重,几人都是暗中叹息,嘴里的肉汤都没了滋味。
对氐人来说,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国主纵然有雄心壮志,奈何被四面包围,处处危机,自保尚且困难,遑论集结兵力南下··肉汤喝完,一股热气从腹部升起。
吕光咳嗽一声,促众人打起精神·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去朔方迎敌,距北边越近,遇上秦璟的机会越高,这样士气低迷,实在不利于战况··“若方向没错,此处距朔方城不到二十里。”
吕光铺开舆图,点着靠近边境的几处城池··舆图画在羊皮上,线条粗犷,边缘处泛黄,和桓容手中的相差十万八千里·饶是如此,吕光仍十分小心,视若珍宝。
氐秦立国二十载,氐人能征善战,在绘制舆图等方面却始终没有进展·全靠王猛一人,非得把他累死不可··若非如此,苻坚也不会仿效幽州,设立技学院。
可惜成效不大··到头来,很可能又是百忙一场··商定明日路线,几名幢主便告辞离开,各自下去休息··帐帘放下,偶尔从帘缝中吹入一丝冷风,带得火苗在盆中摇曳,映在帐篷上的影子随之摇动,很有几分诡异。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吕光收起舆图,起身动了动胳膊,唤部曲进帐,三两下除掉铠甲,换上一件皮袍,便合衣躺在榻上··很快,大地被黑夜笼罩··天空中聚拢乌云,银月星光不见踪影。
巡营的兵卒踏雪走过,脚下咯吱作响,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挂上眉毛,都是冷得直缩脖子·见队主不在,立即奔到篝火旁,打算偷会懒,等暖和过来再说··营中尚好,在营门前放哨的兵卒几乎冻成冰人。
实在不敢握牢长矛,唯恐掌心被冻住,带下一层皮肉,干脆用一层粗布垫着,用力踏着双脚,遇到冷风吹过,牙齿咯吱作响··到后半夜,雪渐渐停了,朔风却变得更冷。
巡营的士卒匆忙跑回帐篷,叫醒轮值的同袍,顾不得脱去冰冷的皮甲,一股脑的钻进毯子里,感受着难得温暖,不由得表情舒展,总算是“活”了过来··被叫醒的氐兵打个哆嗦,不满的嘟囔几句,用力搓搓脸,不情愿的穿上皮甲,抓起长矛,就要走出帐篷。
刚掀开帐帘,迎面就是一阵冷风,吹得人一个踉跄,倒退两步,险些坐到地上··迷糊的脑袋终于清醒,刹那间睡意全消··氐兵站起身,听着身后传来的嘲笑声,一股火气陡然上涌,立刻转过身,大骂道:“汉奴子,好胆”·笑声瞬间停住。
被骂的氐兵涨红了脸,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前者的衣领,怒道:“你说什么”·“什么实话”骂人的氐兵不以为意,嘲讽道,“区区一个羊奴之子,也敢觍颜部落勇士你母是抢来的汉奴,你不是汉奴子又是什么”·眼见要打起来,帐中的其他人非但没有上前阻止,反而纷纷看起了好戏。
就在这时,帐外忽起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是慌乱的人声,伴着嗖嗖的破风声,隔着帐帘仍十分清晰··嗖的一声,几人所在的帐篷似被击中,一股刺鼻的烟气飘入鼻端,又是嗖嗖两声,帐顶亮起火光。
“袭营”·几人不敢犹豫,甚至来不及穿上皮甲,抓起兵器就跑出帐篷·好在他们反应快,如若不然,必定会被倒塌的帐篷压在底下,就此陷身火海。
营地中,数不清的战马左冲右突,马上骑士放开缰绳,仅用双腿夹住马腹,双手开弓,一支接一支火箭射向帐篷··遇氐兵拦截,直接向后一仰,或是侧身一悬,期间照样射出箭矢,面前的氐兵尽数中招,瞬间成为火人,拼命在地上翻滚,发出凄厉的痛呼。
这样精湛的骑术和箭术,唯大漠上的部落才有··“是匈奴人”·“还有鲜卑·“敕勒”·氐兵被激起血性,不惧生死,拉起绊马锁,横起长矛,就要将闯入营内的骑兵拦截下马。
遇有骑兵中招,立刻一拥而上,将人斩杀当场··营地中的帐篷被大火点燃,火光通亮,半个天空都被染成橘红色··吕光顾不得穿上铠甲,抓起长刀冲出帐篷。
横刀杀死两个袭营的杂胡,跃身跨上战马,猛地一踢马腹,向战况最激烈的地方冲去··“将军,是吕将军”·主将出现,氐兵顿时士气大振,纷纷聚到吕方身后,同袭营的骑兵拼死搏杀。
连斩数名骑兵,吕光手中的长刀卷刃,随手扔掉,就近抓起一杆长矛,警觉身侧破风声,匆忙躲闪,堪堪架住两把飞来的长刀··吕光一声大喝,顺势荡开长刀,正欲向前冲,忽见前方的骑兵似潮水般散开,一个玄色身影飞驰而来。
黑马玄甲,手中一杆银色长枪,枪头染上暗色,不见光亮,分明是被鲜血浸染·“秦玄愔!”·未曾当面,也能猜出对方的身份··吕光猛地一踢马腹,单手扎牢缰绳,另一手握紧长矛,正面冲了上去。
两人当面,枪头和矛尖擦撞而过,尖锐的摩擦声中,带起一阵刺目的火花··近身时,秦璟胯下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在对面的马颈上·被伤的战马发出咴律律的哀嘶,踉跄倒退,很快站立不稳。
吕光心知不妙,当即翻身下马··没等他站稳,银色的长枪已经扫了过来,荡飞他手中的长矛,枪头直抵在他的颈间··感受到颈间凉意,吕光紧咬牙关,不甘心束手就擒,不顾冰冷的枪尖,猛地向后一仰,就地翻滚,扑向不远处的长刀。
不料想,银色的长枪如影随形,不到片刻,又抵住他的喉咙,旋即砸向右肩,将他狠狠砸跪在地上··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袭营的骑兵开始振臂高呼,不时夹杂着兴奋的狼嚎;氐人各个面如土色,刚刚振作的士气眨眼消散,犹如被扎破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秦璟高踞马背,俯视地上的吕光··火光映照下,黑眸深邃,唇似染血,通身的煞气,仿佛从地狱走出的杀神··“吕光,氐秦太尉吕婆楼长子”声音破开朔风,仿佛寒冰铸成。
吕光狞笑,舔去嘴角的鲜血,讥讽道:“怎么怕了秦玄愔不过如此!无胆偷袭之辈!”·此言一出,袭营的骑兵骤现怒色,不是秦璟举臂阻拦,必定会立刻扑上前去,将吕光撕成碎片、砍成肉泥。
“有胆就杀了我”吕光继续狞笑,豁出去一般··秦璟没出声,俯视吕光片刻,突然收回长枪··吕光正要大笑,却见秦璟将长枪扎在地上,拉开一柄强弓,锋利的箭尖闪烁寒光。
“二十六年前,你父带兵袭击西河,以弓箭杀我庶母兄弟,父债子偿·”话到这里,秦璟忽然笑了,带着浓烈的杀气,空气似为止冻结··“你父杀我庶母,五箭,箭箭避开要害,使我庶母流血而死。
杀我兄弟,则一箭穿心,更将尸身投入狼群·”··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且放心,我会留下几名氐兵,将你的尸身送回长安·还会手书一封,告知吕婆楼,今日是你,明日就是吕延、吕宝和吕德世”·“凡我能上马持枪一日,必断绝氐秦吕婆楼一脉”·“你……”·吕光目龇皆烈,就要挣扎起身,冲向秦璟。
刚迈出两步,箭矢已迎面飞来,狠狠扎入他的右肩·劲道之大,竟将他带得倒退两步,单手按住伤处,单膝跪在地上··火光中,秦璟再次张弓··“还有五箭。”
尾音落下,破风声再起··袭营的骑兵再次发出吼声,杀性更浓,被围住的氐兵纵然奋力抵抗,依旧一个接一个倒下,··很快,营地被大片的鲜血染红。
温热的血气随火光升腾,落在地面的鲜红却冻结成冰·自上空俯瞰,似一张血色的大网,缓缓向四面张开,网住倒在其间的所有生命··地狱般的景象··长安派出的八千士卒,终未能完成使命。
在距朔风城市十五里处,遇秦璟带兵夜袭,死伤三千余,一千多不见踪影,余下尽数被俘,送往昌黎等地充当苦力··等盐渎商队再至,这些都是不错的劳力,能换来不少粮食。
至于是送去盐场还是押上海船,全看桓使君是何打算··盐场守卫之严,不用说也能想象,想跑绝对不可能·至于海船,茫茫大海之上,除了认命,没有第二种选择。
大棒抡过再给甜枣,日子久了,不老实也得老实··与此同时,桓容已至仇池城下··看着泥砖搭建的城墙,桓使君莫名有些感叹··事实上,他压根没想追这么远,谁让杨安太没胆,一路兔子似地飞跑,压根不知晓抵抗,想不追都难。
他也曾想过,对方是否在诱敌深入,张开包围圈,使计引他入瓮··连续派出斥候,又提审拿下的氐兵,甚至还抓到几个随军的州官,得出的结论就是,这种担心纯属多余。
于是乎,杨安一路跑,桓容一路追,追着追着就追到了仇池城下··好歹是杨安老巢,自然防守严密··桓容没有着急攻城,而是接连放飞数只鹁鸽,刺探长安情报。
不想长安的消息没有传来,梁州的杨亮父子先一步派人送来书信··看过信上的内容,桓容眯起双眼,思量片刻,嘴角掀起一丝冷笑··第一百九十六章 仇池城破·桓容想过,此番带兵追到仇池,长安肯定不会坐视。
派出援兵或是围魏救赵,让他担忧身后、投鼠忌器,都是不错的办法··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王猛竟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杀了他,引梁州生乱,继而挑拨桓氏和建康·想到这里,桓容不禁摇头。
这压根不像是王猛的作风,难道他真的已经病入膏肓、回天乏力,才想出如此阴损的法子·想着想着,桓容不免有些走神·贾秉连续叫了他三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明公”贾舍人提高声音,“明公”·桓容终于回过神来,看着皱眉的贾秉,讪讪的点了点头,道:“秉之有事”·“今岁天寒,仆夜观天象,恐近日将有雨雪。
是拿下仇池还是退回武都,明公可有决断”·贾秉的话颇有深意,并非仅指天气··桓容思量片刻,没有马上出声,而是将捏在手里的书信递给贾秉。
“这是”·“梁州刺使送来的消息·”桓容沉声道,“我领兵在外,长安派人潜入梁州城,意欲说服杨广谋刺于我。”
·“什么”贾秉神情顿时一变,显然没有料到,长安会想出这样的主意··他和桓容的观感一样,此事完全不像王猛的作风。
然而,看过书信却又不得不相信·王猛病中无奈,的确用了毒计··“这不似王景略素日所为·”·王猛投靠氐人,早年的名声和一身才学都做不得假。
以他素日所行,该是堂堂正正,从战场上一决胜负;要么就是趁桓容孤军北上,派兵拿下成县,截断粮道,借机扰乱军心··在背后下手,甚至是毒杀,实在无法想象。
“时不待人,英雄终归争不过老天·”·桓容突发感慨,不只是为病中的王猛··贾秉许久没有出声,待桓容神情稍缓,方才开口道:“明公,信上言,吕延口称返回长安,实则在梁州城潜伏,是否该趁机动手,暗中将他拿下”·“不急。”
桓容摇摇头,道,“杨使君送来书信,不可能没有应对·当务之急,先下仇池城,余下等入城再议·”·“明公决定攻城”·“对。”
桓容转身笑道,“礼尚往来·”·长安送他如此大礼,没道理不回送··至于苻坚王猛会怎么想,是不是更欲杀他而后快,并不在桓容考虑。
反正已经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如将刺扎得更深些,让他们日夜难安,行走坐卧都不安稳·“下令营中,尽速埋锅造饭,士卒轮番休息·另拨出五百人赶造投石器和攻城锤,无需避开城内。”
桓容一字一句说道,字里行间都带着冷意,“我就是要让杨安看个清楚明白,不打下仇池城,我绝不撤兵”·“诺”·贾秉领命,迅速下去安排。
桓容回到武车上,召来送信人问了几句话,随即写成一封短信,交他带回梁州城··“转告杨使君,城内和州治所之事我不插手,但是,吕延必须抓住,无论生死”·“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送信人收好书信,带上足够的蒸饼和水,没有多耽搁,迅速上马离开。
为免途中生出意外,桓容特地派出两名州兵护送··马蹄声消失在远处,营地中飘散起蒸饼和肉汤的香味··士卒排队用膳,领过蒸饼和肉汤,立刻三五一堆凑到一起,顾不得烫,一边吸气一边大口的吃下肚。
不足的再去领上一份,吃饱的将碗筷交给厨夫,稍事休息,立刻分成几队,该巡营的巡营,该伐木的伐木,另有一百多人摆开工具绳索,专门制造投石器和攻城锤··有武车运送,这样的器具无需做得太过庞大。
同样的,为加快时间,手艺难免粗糙,属于用过一次就当柴火的类型··饶是如此,成排的投石器摆出来,拉动操控杆,吱嘎声响中,木杆猛摇,巨石嗖嗖飞出,照样威力惊人。
城头上,杨安身披铠甲,眺望远处大营··看到成队的士卒走出营门,砍伐的树木排成长龙,不久从营中推出数辆投石器,每每摇动,都有石块和木桩呼啸而出··杨安握紧剑柄,越看越是心惊。
再观左右,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表情未变,心却不断下沉··桓容此举不是莽撞,实为炫耀武力··他不担心泄露攻城利器··事实上,长安不派援军,杨安又不可能向吐谷浑求援,仇池已沦为孤城。
晋兵一日不撤,杨安的危机就增加一分··桓容怒于王猛毒计,决意拿下仇池作为“回礼”··杨安头顶的丧钟已然敲响,仇池城必要易主·是早是晚,仅在攻城的时间,以及桓容是否打算留下俘虏。
临近傍晚,天空飘下一阵雨雪··冷风自北吹来,巡营的士卒加上一层厚袄,依旧冰冷彻骨··今年格外的冷,无论城内城外,不少士卒都生了冻疮,严重的甚至开始溃烂。
桓容出征前早有准备,军中不只有医者,更有大量的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哪怕不够用,不过是几桶稻饭的问题,对桓使君来说完全是小意思··城内的氐兵就没这么好的运气。
仇池被围,粮价和药价一同飞涨··若非杨安下令关闭城门,不许任何人离开,估计城内的百姓早已经跑空·汉人和杂胡不必说,连氐人都对守城没有半点信心。
在桓容演示投石器、推出攻城锤之后,城内更是人心惶惶·整日提心吊胆不说,家中的存粮就要见底,偏又遇上氐兵强征,美其名曰“守城之用”··几次三番下来,城内陆续有老人和孩童的饿死。
蓬头垢面的乞丐挤满大街,粮铺和食肆陆续关门,哪怕出再高的价钱,也别想买到一粒粮食··谁都不是傻子··金子哪有命重要··百姓没法出城,只能躲在家里,等着城外的晋兵攻城,是好是歹,总能分出胜负。
如此一来,能养活一家人的粮食就变得至关重要··城内的豪强和粮铺都有存粮,但架不住杨安几次派人上门··起初,杨安还会说几句好话,安慰众人,等到击退晋兵,必当上表长安为支援粮草的众人请功。
等到朝廷的封赏发下,必对众人做出补偿··随着日子过去,情势渐渐明朗,连这些空话都不再有··长安鞭长莫及,援兵迟迟没有消息·城内的氐兵没有斗志,仇池危在旦夕。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消极的情绪不断累积,逐渐酝酿出疯狂··征粮的氐兵不再客客气气,而是砸开房门,大肆抢劫·有护卫的豪强尚能安稳几日,城内的商户却倒了大霉。
先是汉人,紧接着是杂胡,到最后,连氐人也不能幸免··氐兵不只抢走粮食金银,遇上年轻的女郎,同样会当场抢走··遇上懦弱的,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氐兵扬长而去;遇上脾气硬的,实在忍无可忍,抓起刀子木棍拼命都不稀奇。
类似的事越来越多,在一名什长胆大包天,对一名汉人散吏的女儿下手时,愤怒的情绪终于爆发··城内的百姓拿起武器,活活打死了这什氐兵,随后有人振臂一呼,借着愤怒的情绪,直冲向东城门。
这场民乱生得太过突然,杨安得到禀报,东城门的氐兵已被逼到城墙之上··有十余个壮汉扯开衣襟,合力拉动绞索,就要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城门下,和氐兵打到一处的有汉人、羌人、羯人,甚至还有为数不少的氐人这些氐人下手更狠,没有半点顾忌,哪怕出自熟悉的部落,照样挥起刀子,半点不见手软。
·抢他们粮食、辱他们妻女的时候,怎不见往日情谊·现下说什么人情,都是狗X·眼见城门就要打开,平乱的氐兵终于赶到,部分是从其他三座城门调来,部分则是出自刺使府的私兵。
领兵的队主见到城门前的乱局,当机立断,令弓箭手开弓射杀··无论汉人、杂胡还是氐人,凡参与民乱者,一概无需留情··两轮弓箭之后,城门下倒伏十多具尸体。
众人先是一惊,继而被鲜血刺激,爆发出更大的愤怒··“老子和你们拼了”·“狗贼”·“某死在今日,做鬼也不放过尔等狗贼”·喝骂声不绝于耳,聚到城门前的百姓不顾生死,猛冲向平乱的氐兵。
绞索旁的汉子继续用力,不顾插在肩头的箭矢,双臂上的肌肉绷紧,颈项和额头鼓起青筋,誓要将城门打开··“放箭,快放箭”·被众人的疯狂惊到,队主立刻知晓不好。
心知绝不能让这些乱民冲到近前,否则自己九成会被活活撕碎··“速去禀报使君请调北城兵”·“放箭,继续放箭”·“长矛,举矛,拦住他们”·所谓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城门下的百姓已经杀红了眼,个个豁出命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反正是死路一条,与其窝窝囊囊,不如拉上几个垫背若是能打开城门,说不得能为家人、族人争一条活路。
思及此,众人更是不惜信命,哪怕被长矛刺穿胸膛,也会面露狰狞,拼尽最后的力气抓紧矛身,笑看氐兵面露惊骇,被身侧挥来弯刀砍死··情况越来越危急,退到城头的氐兵不敢迟疑,直接推下防守晋兵的巨石,就要将乱民全部砸死。
咚咚咚三声巨响,尘土飞扬,鲜血飞溅,巨石落处,几名汉人和杂胡被当场砸死,残破的尸骸散落遍地··氐兵一击得手,就要再推巨石··不承想,没等巨石落下,耳边濡染传来一阵破风声,头顶罩下巨大的阴影。
几名氐兵抬头一看,顿时脸色煞白,瞳孔紧缩,握刀的手都开始颤抖··半空中,十余块巨石和木桩飞过,挟雷霆之势,越过城墙,呼啸着砸入城内··两块巨石落到墙上,随斜坡滚动,数名氐兵躲闪不及,被逼到墙角,惨叫声中,硬生生被巨石碾死。
“敌袭”·“晋兵攻城了”·城头的氐兵嘈杂一片,队主想要压制,根本压制不住··城下的百姓立刻生出斗志,看着氐兵满面惊骇,反手抹去溅到脸上的鲜血,笑得格外快意。
“纵然今日死了,能看到你们这些狗贼丧命,某也是死而无憾”·“值了”·仇池城外,十余架投石器一字排开,每架投石器旁都有六七个州兵。
两名州兵操控木杆,余下以木棍撬动巨石木桩,送进投网·伴随着一声接一声大喝,巨石呼啸着飞向仇池城··几轮投掷之后,陆续有投石器损坏,攻势稍减。
城内氐兵壮起胆子探头,又被晋兵推出的攻城锤吓了一跳··“那是什么”·氐兵见过不少攻城器械,甚至自己也能制造。
但是,如眼前这头“怪兽”,别说亲眼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攻城锤底部由武车改造,车厢拆开,车板铺平,能载千斤··车上架有三排木架,架上垂下粗绳,绳子牢牢捆着一截巨木。
巨木一头削尖,正对城门·百余名晋兵藏在武车左右,借车前挡板遮掩,不断推动攻城锤前进··车上还立有数名壮汉,每人身上缠着粗绳,手上拉动木杆,明显是准备操控巨木,撞开仇池城门。
“放箭”·“快放箭”·见此一幕,城头的氐兵惊骇欲绝··仇池城乃前朝所建,氐人占据之后,仅对城墙做过修整,城门始终没有改变。
先时被乱民冲击,绞索已是岌岌可危,再被这头“怪兽”冲撞,怕是东城必将洞开··“放箭”·队主嗓音嘶哑,声音赫然变调,透出无尽的恐惧。
城头的氐兵顾不得乱民,纷纷搭弓射箭,要将推动攻城锤的晋兵射杀在当场··可惜车前立有挡板,遇箭矢飞来,晋兵又举起木盾,连成一排长龙,护住头顶·城头飞来的箭矢如雨,却压根伤不到进攻的晋兵分毫。
终于,武车推到车门下,车上的壮汉掀开木盾,齐声大喝,身上的肌肉隆隆鼓起··巨木被向后拉动,旋即猛击向前··锋利的尖端撞向城门,轰地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与此同时,千名晋兵扛着攻城梯,借投石器掩护,奋勇冲向城下··典魁和许超带头,钱实和高岵等同样不甘落后··众人无视飞来的箭雨,争先恐后跑到城下,架起攻城梯,单手握紧长刀,奋勇向上攀去。
攻城梯上带着长钩,一旦架上城墙,长沟会立即扣死·氐兵无法推开长梯,只能用刀劈砍,要么引火点燃··奈何前者浪费时间,后者压根不起什么作用。
这些古怪的攻城梯似涂有特殊材料,遇火竟然烧不起来,几下就能被扑灭··“增援,求援”·城头的氐兵慌了神,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要往其他城门求援,却见南城方向忽然升起浓烟··原来,东城门的骚乱迅速传遍城内,更多的百姓爆发,举着刀枪棍棒冲向城门··同时,桓容兵分几路,一路猛攻东城门,一路扑向南城门。
又下令集合随军的羌、羯和秃发鲜卑,守着北城门,遇氐兵逃窜,必要当场斩杀,绝不放走一个·至于西城门,是桓容特地留下的“生路”。
仇池地处边界,对面就是吐谷浑··吐谷浑王的行事作风,桓容早有耳闻·跑去他的地界,不死也要脱层皮,未必比战死城下好上多少··诸事布置妥当,桓使君安坐武车,高踞城外一座土丘,眺望城下的厮杀和滚滚升起的浓烟,表情坚毅,眼底涌现几分煞气。
“明公,如拿到杨安,当如何处置”贾秉道··“处置”桓容头也没回,依旧眺望城内,硬声道,“杀之,首级送往长安。”
“明公不欲将其带回幽州”·“带回去做什么”桓容依旧没回头,只有声音飘散在风中,“事实明摆着,长安已放弃此人,整座城内的氐兵都是弃子。”
·话到这里,桓容顿了顿,方才继续道:“留他在仇池,不过是为拖住我,恐怕还有削弱我手中兵力的打算·”·贾秉没有出声,静静听着桓容所言。
“此战若胜,仇池、武都都将落入我手,是归入梁州还是另设新州,建康必有一番争论·两地太守乃至新州刺使都将被各方紧盯,固然能借机结下盟友,树立的新敌同样不少。”
“若是败了……”桓容合上双眼,重又睁开,“别说新得之地,怕是建康会立即向幽州伸手·”·一个两个他不怕,但是五个十个乃至几十个,招架起来必要费一番不小的力气。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王猛敢用阴损毒计,除了病体所迫,怕是早看出建康同桓氏面和心不合,如绷紧的绳子,表面看似稳固,实则轻轻用力就会断裂··只要桓容一死,哪怕仅是垂危,梁州必乱,建康必趁机插手。
几方角力,晋朝内部定然会起一阵风雨,说不定会逼得桓氏造反··届时,长安自然能坐收渔翁之利··至于秦氏……双方终非一个阵营··北方未平定之前,秦氏不会主动南下,但遇晋朝内乱,却也不会出手相助。
哪怕是出手,建康也未必会接受,反而会怀疑对方不安好心··明白点说,就算是桓容,也不敢在这样的事上掉以轻心··私人情谊是一方面,攸关性命,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可谓愚蠢至极。
人言曹孟德多疑,然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处于和他相同的位置,凡事不谨慎,不能多在脑中绕上几圈,怕早已死无葬身之地··情况所迫,非人力能够改变··无论愿不愿意,桓容都已踏上乱世称雄之路,没有后退的可能。
哪怕后退半步,都将粉身碎骨··“所以,我不能败·”·桓容站起身,左手握紧剑柄,右手攥紧虎符··“我不能败,也不会败。”
贾秉静默片刻,正身拱手:“明公英明果决,必能达成所愿”·仇池城下喊杀震天,晋兵的攻势一波猛似一波··杨安亲自登上城头,眼见城门摇摇欲坠,守军接连战死,怒吼一声,奋力挥起长刀,接连砍杀两名冲到近前的晋兵。
可惜,大部分氐兵已丧失斗志,哪怕杨刺使带头杀敌,勇猛无匹,终也是无力回天··终于,伴随一声巨响,东城门被撞开,破损的城门向内倒塌,晋兵不顾飞散的木屑,如潮水般冲入城内,似冲入羊群的凶狼,眨眼扑向魂飞胆丧的氐兵。
第一百九十七章 凶名·东城门被破,晋兵如潮水涌入··守城的氐兵心知必死,部分彻底丧失斗志,部分则突然爆发凶性,同入城的晋兵拼死搏杀··城门下的战况尤其惨烈,倒伏的氐兵和晋兵尸体堆积在一起,通路愈发狭窄。
无论晋兵想冲进去,还是氐兵想逃出来,都必须将这些尸体搬开,否则寸步难行··东城门被破的消息传到南城门,守卫此处的幢主情知不妙,想到杨安就在东城门,更是汗如雨下。
“来人”·幢主当机立断,将守城之职交给麾下,亲率忠心部曲冲向东城门··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杨安救出来·并非他对杨安多么敬重、多么忠心,而是杨安一死,守城军队必会人心涣散,彻底失去斗志。
届时,仇池城易主,他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路·哪怕守不住城,设法从乱兵中逃出去,好歹能有一条生路·到时收拢氐兵,无论北逃还是西行,总能保住一条性命。
“随我去东城”·幢主一声大喝,砍翻一名爬上城头的晋兵,感受到脚下震动,定睛一看,发现一架巨大的攻城锤已被推到城下,数名壮汉赤裸上身,正用力拉动粗绳,摇动巨木,猛地撞向城门。
·仿佛闷雷炸响,攻城锤的尖端冲破城门,木屑如雨飞溅··门后的氐兵未能提防,数人直接被撞飞,另有十几人被飞溅的木刺刺穿,惨呼声中,鲜血洒了一地。
城下的百姓见此一幕,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面色涨红、齐齐振臂高呼,趁着氐兵被攻城锤震慑,冲上前抓起长刀,踩过氐兵的尸体,砍杀仍在城下的将兵··“杀”·“杀死这群狗贼”·“东城已破,开城门,迎大军入城”·“杀啊”·汉人和胡人混杂在一起,都是血性飙升。
一对一打不过,干脆两三人围住一个··战场上哪讲什么公平道义,最重要的就是杀敌·死去的氐兵越来越多,数名汉子抢到绞索前,束着葛巾的是汉人,梳着索头的是杂胡和鲜卑,余下则是氐人。
还有几人头戴皮帽,身穿皮袍,皮帽上镶嵌彩宝、皮袍翻开竟是一层绢布,再再表示身份非同一般··但在当下,无人关注这些,众人一门心思的拉动绞索,打开城门,迎晋兵入城,为家人族人寻一条生路。
吱嘎数声,绞盘转动,破损的城门向两侧分开··城外的晋兵察觉情况,一阵号角声后,攻城锤向后撤去,给冲锋的士卒让开道路··这一切发展得太快,幢主来不及反应,就被堵在城头之上。
别说救援杨安,早已是自身难保··前后左右都是晋兵,部曲拼死防卫,挡下砍来的兵器,却无法挡下晋兵配备的手弩··这种手弩十分小巧,直接缠在前臂,只要按下机关,立刻会有巴掌长的弩箭飞出。
远距离作用不大,近战却是恐怖的杀器··因通体由铁制成,且对匠人的手艺要求极高,配备手弩的晋兵不多,仅两百人左右·但架不住手弩可以连射,威力着实不低。
十几人集合起来,将幢主和部曲堵在城头,同时按下机关··黑色得弩箭破风未来,部曲接连中箭,一个接一个倒下,临死犹不闭目,狠狠瞪着晋兵··脚下倒伏的尸身越来越多,幢主腮帮抖动,终于不再闪避,推开仅存的部曲,举刀冲向对面的晋兵。
嗖嗖两声,肩膀和腰侧一阵剧痛··幢主狠狠咬牙,任凭弩箭扎在身上,一步、两步,足迹已被鲜血染红··这一刻,他不再想着逃生,而是决心死战,用鲜血祭祀天神,用灵魂向祖先证明,他不是懦夫纵然是死,也要勇敢的同敌人交锋,死得像个真正的勇士·魏起放下手弩,拦住要再放箭的晋兵,横托一柄长刀,迎上浑身染血的幢主。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城头陷入诡异的寂静,同城下的喊杀声形成鲜明对比··对战的两人都没有说话,猛地冲向对方,刀锋撞到一处,刺耳的声响似要撕开听者的耳鼓。
当、当、当·三击之后,幢主终因失血过多,持刀的手一抖,没能挡住魏起扫过的刀锋,被砍伤右臂,武器瞬间脱手··鲜血如雨落下,幢主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抬头直视魏起,扬声道:“城灭身死,我已无憾”·魏起眸光微闪,道:“如你愿降,某可上请桓使君留你性命。”
幢主摇摇头,继而哈哈大笑,声音中带着无尽的苍凉·笑声中,拼尽最后的力气站起身,前冲数步,猛地跃下城墙··砰的一声,幢主坠落在地,鲜血缓缓从身下溢出,同死去的氐兵混在一起,再分不出你我。
魏起看了一眼,重新握紧长刀,高声道:“氐将已死,弃刀跪地者不杀”·话声破开寂静,定格的画面重又变得鲜活··目睹幢主身死,城头的氐兵走向两个极端,部分当场丢掉长刀,跪地投降;部分则咬紧牙关,决意血战到底。
攻入城内的晋兵没有手软,同顽抗的氐兵战到一处,直至最后一人倒下,南城门的战斗才宣告结束··城下的百姓再次高呼,汉人和胡人夹杂在一起,看到被押下城的氐兵,都是大声唾骂。
几个穿着布袍、发束葛巾的汉子冲上前,抓住两名氐兵,狠狠的施以拳脚··“就是你这畜生”·“阿妹,你睁眼看看啊”·汉子满面怒色、眦裂发指。
氐人没有反抗,只用双手护住要害,蜷缩起来,任凭拳脚落在身上·最后是魏起出声,命士卒将人拉开··此时,倒在地上的氐人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满脸青紫,鼻下挂着两管血痕。
被晋兵拉起来时,浑身软得面条一样··知晓氐兵的恶行,魏起恨不能亲自斩其于刀下·还是周延提醒他,群情激愤容易生乱,且刚打下城门不久,难保城内没有藏着残兵,谨慎为上·晋兵挡开百姓,分队搜索残敌,清理战场。
魏起和周延商议,立即派人禀报桓容,并挑能写字的甲士,以断木为榻,当面为百姓造册··“事急从权·”·没有竹简,干脆用粗布·实在不行,可以从在场人手中市换。
最要紧的是,借记录众人的姓名籍贯,尽快安抚情绪、平息混乱·另外,在城门前记录,可以顺便排查藏入人群的氐兵,免其趁乱脱逃··效果十分显著。
在记录的过程中,有不下二十人被当场揪出·随着录下的人越来越多,这个数字也在不断扩大··南城门晚于东城门被破,战斗却结束得更早··魏起和马良的消息送到城外,东城门才堪堪结束战斗。
杨安受伤被擒,辨认出身份,当场被五花大绑,严密看守起来··桓容闻讯,未在城外久留,第一时间赶入城内,登上城头,看到被按跪在地的杨安,向贾秉颔首··后者会意,立即派人搜寻断木,在城门下搭起简易高台。
城内百姓聚在台下,见到晋兵奇怪的举动,都不免心中生疑··高台建好,城头巡逻的将兵已换做州兵··桓容步下城头,命人将杨安押上木台·遇众人的目光聚拢,一跃登上武车,扬声道:“晋幽州刺使容,见过诸位父老。”
众人早知桓容身份,仍不免被他的年轻震撼··发不染尘、衣不染血,眉清目秀,俊雅无双·偏又暗藏锋锐,眼神扫过,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众人不由得当场一凛,鼓噪声和嘈杂声顿时降下几分。
“诸位之前义举,容已尽数获悉,请诸位父老放心,凡城内百姓,容定秋毫无犯·大义有功者,更将受到奖赏·”·这番话出口,可以清楚看到,不少胡人都明显松了口气。
“此外,杨贼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今拿下仇池,生擒此贼,当斩其头颅,以慰死于他手的亡魂,以抚受其所害的百姓”·“来人”·桓容的话十分简短,简单概括几句,并无意列举杨安素日所行。
论起氐兵的恶行,城中百姓比他清楚百倍千倍·与其浪费口舌,不如简单利落,直接一刀咔嚓,更能大快人心··杨安右臂下垂,左肩骨被击碎,跪在木台上。
视线扫过众人,听到桓容所言,立刻双眼赤红,挣扎着想要出声·奈何嘴里堵着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响,压根说不清半个字··桓容转过身,背对百姓,见到杨安满脸狰狞,不禁笑着挑眉。
如何·滋味不好受吧·想想死在他手的汉家百姓,这份罪还算轻的··非是情况所迫,不能太过“任性”,他压根不会这人一个痛快。
以他所行种种,活该千刀万剐,而不是干脆利落的一刀斩首··“杨安,你为害多年,罪恶滔天,惹得天怒人怨”·“众怒如水火,不杀你不足以平民愤”·听到这番话,城内众人只感到解气,贾秉则是眸光微闪,脑中转了几转,嘴角掀起一丝笑纹。
看看四周,重点落在氐人和杂胡身上,见其和汉家百姓一并高呼,赞颂桓容英明,笑意变得更深··这些人似乎忘记了,明公刚刚率兵打下城池,从严格意义上说,属于“敌国朝官”。
所谓收拢民心,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归根到底,是杨安自己作死,主动为明公架起梯子,才有现下局面·“作死”一词是贾秉从桓容口中听闻。
此时此刻,用在杨安身上,当真是无比贴切··杨安口中的布一直没有取出,想为自己辩解或大骂几句都不可能··桓容抬起右臂,刽子手立即高举长刀·杨安挣扎得更加厉害,几乎按压不住。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名士卒暗递眼色,同时抬脚踹碎他的膝盖··咔嚓两声,杨安立时滚倒在地··台下百姓再次高呼,众口一声:“杀了他,杀死这狗贼”·“我愿向天神献祭牛羊,让这恶贼永落黄泉”·“杀了他”·众人的喊声越来越高。
杨安被扶起来,无法跪稳,干脆被按趴在一截木桩上·刽子手上前两步,双臂高举,长刀划过一道冷光··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人头滚落在地··立刻有士卒上前,抓起人头放入木盒,送到桓容面前。
克制住胃中翻涌,桓容并未开口说话,仅是点了点头·待木盒封好,方才扬声道:“尸首挂上城头,三日后丢去城外喂狼”·正值寒冬,时常雨雪不断。
尸身挂上城头,并不会过早腐烂··此举是为震慑宵小,让邻近的氐人和吐谷浑人明白,桓使君的凶名不是平白得来,必要时,他可以比谁都狠·众人情绪激动,连呼“桓使君万岁”,桓容坐在武车上,一路穿行城内,直往刺使府内行去。
晋兵接管城池,一边打扫战场、巡视城头,一边搜查各处,严防有残敌暗中躲藏··文吏接手重录户籍,更为详细的为城内百姓造册,并将豪强、庶人以及胡汉分类,一切都是井井有条,十分清楚明白。
桓容抵达刺使府,本以为会看到杨安的家眷·万万没有想到,府内静悄悄,没有半点人声·命人入内查看,回报却是,杨安的家眷尽数被杀,一个不留··因府门未被破坏,且人明显死去多时,动手的不可能是外人,有极大的可能是杨安自己。
“抬出去,葬了吧·”·桓容看一眼洞开的府内,顿时打消了进府的念头··“搜查府内是否有密道,如遇到奴仆,当仔细询问·”·“诺”·周延和魏起各率一队士卒,在府内展开搜寻。
桓容掉头赶往州治所,见过几名转投的州官,命其送上户籍、粮库和税收等相关记录,交由随行参军对照查阅··“仇池、武都粮产不亚于汉中,因靠近吐谷浑,常有商队往来,税收着实不菲。”
“杨安盘踞此地多年,本可借优势发展,奈何秉性贪婪残酷,只知盘剥,不知育民,比起上任刺使,实在差得太远·”·氐秦立国二十余年,梁州刺使换了数任,杨安任职期不算最长,税收却是最重,盘剥也最为严酷。
不是前朝积累的底子,加上他之前的刺使实打实的干了几件实事,好歹有几分人望,此地早已民不聊生,饿殍千里··将查阅簿册之事交代下去,桓容又转道前往军营。
因氐兵全部派去守城,整座大营空空荡荡,却是规整肃然,不见半点凌乱··“将俘虏分开看押,查明如有重罪,严惩不贷·”·走进杨安处理军务之所,桓容坐在上首,下令召集军中文武,商议下一步该当如何。
仇池的仗打完,不代表难题就此解决··事实上,一切刚刚开始,接下来,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外部的敌人,还有来自建康的深坑暗算··想要避开所有谋算,可能性实在太低。
最可行的办法,就是将一部分利益分出去,尽量多的拉拢临时盟友·不求对方为自己摇旗呐喊,至少肥肉吃到嘴里,不会转身就翻脸,帮着旁人一起给自己挖坑··“战报需得尽快送往建康。”
桓容扫视众人,目光落在贾秉身上,“劳烦秉之·”·“诺”·“另外,仇池、武都皆下,定要派兵驻守,并上表朝廷,请选两地太守。”
寻常官员可从当地任命,太守一职至关重要,别说建康,桓容都不放心交给当地豪强·若非人手实在不够用,连主簿和主记室他都想亲选··奈何条件不允许,思来想去,只能给江州和荆州送去书信,希望两位叔父能有好的人选。
分给外人的蛋糕终归有限,表面看着不错,实际只能是边角··最核心的利益,必须掌握在自己人手里··桓容已成靶子,不能再引更多侧目,干脆分给桓豁和桓冲,叔侄三人一起扛枪,建康士族和郗愔加起来,也要仔细掂量掂量。·“还有一事,梁州……”·桓容升帐,同麾下文武讨论即将面对的难题,远在梁州的杨亮和杨广父子接到从仇池送回的书信,经过一番商议,悄无声息的派人包围了吕延的藏身处,将他和密会的探子全部拿下。
同日,两名职吏被请入刺使府,再没有出来··杨广走进府内暗室,看着一身狼狈的吕延,不禁讽笑道:“数日不见,吕兄一向可好”·见杨广出现,吕延先是一喜,以为对方是要救自己出去。
听到他的话,喜意顿散,心中生出不祥预感··“郎君何意”·“何意”杨广上前半步,隔着木栏,直视吕延双眼,冷声道,“吕延,你小看了我,小看了弘农杨氏”·“你以为我同桓敬道不和,就会改投氐人”·“我乃杨氏子,生于汉家,必当死于汉土王景略纵能窥破天机,却看不透人心”·吕延满面震惊,猛扑向前,牢牢握紧木栏。
杨广半点不受影响,继续道:“我今日来见你,不过是让你做个明白鬼·中原战乱百年,胡族屠杀万千汉人,汉家风骨仍存”·“如王景略之辈,纵有雄才大略,被称贤能,其投靠胡贼,我不屑与之为伍”·说到这里,杨广话锋一转,“还要感谢吕兄提醒,家君严查州治所,该除的已经除掉。
另外,有一人愿改投家君,知晓吕兄每隔数日就要向长安递送消息,愿代吕兄执笔·长安不会知晓吕兄失踪的消息,只会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话音落下,看够吕延扭曲的表情,杨广大笑着转身离去。
吕延滑坐在地,脸色变了几变,终至一片惨白··第一百九十八章 神来之笔·宁康元年十二月,贾秉携桓容上表离开仇池,日夜兼程赶往建康··隆冬时节,北地水道不畅,一行人自陆路南下,过梁州后改行水路,期间短暂停留荆州,同桓豁会面,随后穿行豫州,一路东行姑孰,将桓容的亲笔书信交给桓冲。
待桓豁桓冲的回信送往仇池,贾秉继续启程,赶在元月晦日前抵达建康··彼时,杨安的头颅已送抵长安,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朝会之上,苻坚面沉似水,扫视明光殿中,目光如刀,一下下刮得人生疼。
满朝文武都低着头,无一人出声··自去岁以来,氐秦霉运当头,边界战事不断,胜少败多·朝堂之上,德高望重的老臣接二连三死去,先是朔方侯,紧接着就是建宁列公,人心愈发不稳。
不等苻坚回过神来,太尉吕婆楼又突然病倒··朔方侯年事已高,早晚有这一日;建宁列侯身染重病,也没能熬过隆冬;吕婆楼向来身体康健,之所以会突然倒下,实是接到长子的死讯,一时间禁受不住打击,这才一病不起。
思及此,苻坚不免有几分愧疚··吕光死于秦璟之手,派他增援朔方的却是自己··早在朝议之前,他心中已有出兵人选,吕氏父子赫然列在首位··吕婆楼不能轻易出长安,吕光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他本以为,秦璟再是能征善战,八千人也足以应付·不求立即将他赶出朔方、五原一带,凭借优势兵力,就此形成拉锯总有可能··万万没料到,秦璟竟会冒大雪行军,仗着熟悉地形的优势,埋伏在大营之外,趁机发动夜袭。
整整八千悍卒,不是死伤就是逃散,没跑的都成战俘,被秦璟押送回昌黎··等到大火烧尽,得到消息的边将才派斥候前来往查看··茫茫大雪中,大营所在之处一片狼藉。
烧焦的帐篷和飞散的碎屑散落遍地,中间还有倒伏的尸身,早辨认不出生前模样··贪婪的狼群游弋在废墟间,空中盘旋着成群的乌鸦,沙哑的叫声穿透北风,使得人头皮发麻。
饶是屡经沙场、见惯生死,照样会被眼前一幕惊到··斥候脸色煞白,腿肚子发抖,压根没有下马,急匆匆掉头返回·遭受火焚的营地被抛在身后,连同氐兵的骸骨一并被大雪掩埋。
待到来年雪化,一切的一切都会腐朽成碎渣,融入大地,再寻不到半点痕迹··或许会留下几具烧焦的骸骨,向世人诉说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此战之后,朔方城外二十里几乎成为禁地,商队和游牧的部落途经此处,百分百都要绕路。
实在绕不过去,也会远远扎营,小心的念几句“天神”“道祖”··遇上胆子小的,夜半听到风声,被吓得瑟瑟发抖、走不动道都有可能··随着商队往来,朔方和武都之事被传得沸沸扬扬。
吕婆楼本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子之痛难以言说,又听到这些杂七杂八的议论,气怒交加之下,病情变得更重··吕延南下未归,吕宝和吕德世衣不解带,日夜守在病榻前,小心的侍奉汤药。
奈何吕婆楼病入沉疴,竟至药石罔效··进出太尉府的医者都是战战兢兢,唯恐吕婆楼突然咽气,自己被愤怒的吕宝和吕德世乱刀砍死··有心不来,国主又下了死命,实在没办法,只能备好遗书,提着脑袋出门。
吕婆楼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苻坚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糟糕·这个关头,仇池被下的消息传来,杨安的人头被送到长安,明光殿中气压低得吓人,无论文臣武将,都是低眉敛目,喘口粗气都会提心吊胆。
别看苻坚爱好邀名,连举旗造反的都能刀下留情··这些都有一个前提,事情没严重到相当程度··现如今,北边城池不稳,东边被秦策蚕食,西边什翼犍造反,又被视为孱弱的晋兵攻下两郡·就算再没脑子,也该意识到情况严峻。
何况苻坚不笨,自然知晓其中厉害··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朝中群臣又是各自怀心思,本该挺身而出、为国主解忧的武将再次成了鹌鹑,苻坚气得想杀人··不用等到秋后算账,直接抄起刀子,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砍死·“陛下,”带病上朝的王猛站起身,出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臣有奏。”
事情不能继续这样下去,必须找出破局的办法··桓容一日不离仇池,留在南地的吕延就没法鼓动杨氏父子痛下杀手·而桓容不死,桓氏就不会立即同建康翻脸。
建康不乱,氐秦要防备的敌人就多出一个,始终无法尽全力扑灭什翼犍建立在姑臧的政权,更不用提击退秦璟,从秦策手里抢回地盘··一环套着一环,桓容成为最紧要的突破点。
非是此事太过重要,王猛也不会让吕延冒险留在梁州··吕婆楼已经死了一个儿子,吕延再出差错,太尉府必当立即传出丧讯··“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固守边城,以防贼兵。”
翻译过来,八千人都被一锅端,还是别想着往里添油,暂时放弃朔方和五原,严守其他边城·务求不让秦璟率领的骑兵踏入半步··虽然话不好听,也会失去面子,好歹能保住边界的力量,不被秦氏一点点蚕食。
再者说,严寒时节,北地连降大雪,靠近草原的地界更是滴水成冰·这样寒冷的天气,骑兵出行都很困难,休说大举攻打城池,纯粹是找死··秦璟能战不假,终归不能胜过老天。
强行出兵的话,跟随他的胡骑必会心生不满,内讧都有可能··王猛想得不错,也是如此建议苻坚··氐秦国土被蚕食,从去岁至今,损失难以估量·但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必须步步小心,谨慎行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诸胡内迁之后,建立的政权不少,能长久的却是不多··氐秦立国二十载,如今被夹在几个政权之前,强敌环伺,稍有不慎就将重蹈他人覆辙。
为今之计,稳固长安,笼络部落首领,抓牢手中力量,挑拨他人内部矛盾,寻机再起·一番话说完,王猛退回队列··明光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之后,方才有朝臣出列,手持笏板,开口道:“臣附丞相之议·”·不附和又能如何·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按照王猛说的,暂时放弃朔方和五原,避免和秦璟正面交锋,以防兵力空虚,为秦策和遗晋所趁。
除此之外,柔然和吐谷浑更需防备··如果什翼犍没造反,氐兵就此拿下西域,苻坚绝不会这么被动·但世事不如人意,什翼犍盘踞姑臧,口称进贡,却压根没打算向长安低头。
之前是有桓容暗中推动,如今则是和吐谷浑互抛媚眼,同柔然几部也有联络,仗着拓跋鲜卑出身,收拢不少流落在草原上的拓跋旧部,势力一度膨胀,早不是轻易就能拿下。
“臣附议”·陆续有朝臣站出来,赞同王猛奏请··苻坚狠狠磨着后槽牙,破天荒的没有当场点头,而是一言不发拂袖而去··群臣哗然,纷纷将视线投向王猛。
自王景略列班朝堂,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王猛神情不变,慢悠悠的站起身,转身走出明光殿·到了殿外,没有着急出宫,而是转道后殿,打算进一步劝说苻坚。
他能体会苻坚此刻的心情,憋屈,无比的憋屈·但情况如此,不忍一时之气,恐将迎来灭国的厄运··昔日慕容鲜卑雄踞六州,照样被一夕攻入邺城。
如今的长安未必比邺城安全··思及此,王猛长叹一声,肺中吸入一口凉气,又剧烈的咳嗽起来··宁康二年,二月·桓容攻下仇池之后,没有着急返回幽州,而是暂时留下,督视城池重建,顺便等候桓冲和桓豁的回信。
攻城当日,东门和南门都被撞成碎木,城门处的泥砖更塌陷一大片·想要重建,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好在桓使君手下不缺能人,不能大规模烧砖,可暂时以打磨的石块填补。
城门处立起巨木,工匠轮换开工,两扇巨门很快现出雏形··城墙之内,战中损毁的房屋多被修补··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汉、胡的界限不再如之前泾渭分明,豪强富户纷纷慷慨解囊,帮助城内百姓渡过难关。
桓容下令打开粮仓,将氐兵抢来的粟米谷麦尽数发下··同时在城内广贴告示,雇佣壮丁建造城池,每日有一顿膳食,工程结束另有工钱;征兆州兵,不分胡、汉,经过筛选,成功入营者,饷银待遇同幽州州兵一般无二。
这样的告示贴出,引起的反响非同一般··按照往年的例子,每逢城池被破,城内的百姓总会死伤逃离,人口锐减··桓容打破常例,仇池城易主,城内的人口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陆续增添。
至于来源,有分散在附近的杂胡部落,也有从姑臧等地逃来的西域胡,甚至有游走在边界的吐谷浑人··当然,数量最大的仍是汉人流民··比起幽州流民,这些人的遭遇更为凄惨,大部分面黄肌瘦,在北风中瑟瑟发抖。
至少有一多半身上带着鞭伤,有的年深日久已经发黑,有的刚刚结痂,甚至还渗着鲜血··依情况推测,十有八九是从临近州郡逃出的羊奴··自城头俯视,等着入城的流民排成长龙。
多数是壮年的男子、妇人,少部分是半大的少年,老人和孩童都极少见··究其原因,桓容不愿想,也不敢想··乱世之中,人命犹如草芥··他不是神仙,没法吹一口气,动动手指就将中原扫清,救下所有遭受苦难的百姓。
他所能做的,是一步一步稳健踏出,尽己所能,做好当下··闭上双眼,深深吸一口气,冷气沿着鼻腔流入肺部,桓容禁不住打了个哆嗦,突来的郁气随之消散,掀起眼帘,双眸犹如灿星,大脑瞬间清明。
就在这时,负责辑录户籍的徐参军匆匆登上城头,报荆州来人,手持桓豁和桓冲的亲笔书信··“阿父的信到了”·姑孰乃建康西门户,镇守此地,桓冲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关注。
直接向仇池递送书信实在不可取,将信送至荆州,由桓豁代转,虽然要费上一番周折,却更加稳妥··“是·”徐参军道,“人现在军营·”·“好。”
桓容点点头,又向城外眺望一眼,旋即转身走下城头··玄色的披风被朔风卷起,仿佛大鹏张开的羽翼,即将振翅而起,破开风雪翱翔万里··回到城中大营,见到送信人,桓容不由得吃了一惊。
“从兄”·来人正看着一卷竹简,听到桓容的声音,抬起头,现出一张如刀刻斧凿般的英俊面容··“阿弟·”·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桓豁三子桓石民。
桓容在冠礼上见过他,当时没说上几句话,彼此的印象却是不错·他知桓石民随桓豁镇守荆州,却万万没料到,派来送信的竟会是他··桓石民性格开朗,武艺超群,随桓豁镇守荆州期间,没少扫除边患,立下战功。
此前已升定远将军,不日可为一地太守··他来送信,实在出乎桓容预料··“从兄一路可还顺利”·兄弟二人见礼,在屏风前落座。
小童送上茶汤和糕点,合上房门·桓石民没有多言,直接取出桓冲和桓豁的亲笔书信,一股脑递到桓容面前··“阿父的信,交代我路上不能耽搁,务必尽快送到阿弟手中。”
放下书信,桓石民端起茶汤,笑道:“阿弟还是唤我阿兄,叫从兄难免生疏·还有,阿弟手里的厨夫手艺不错,炸糕做得绝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石民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块炸糕,三两口吃下肚,又喝一口茶汤,满足的叹了口气。
桓容无语··这人是东晋名将,史书记载派兵截杀苻丕那位·果然闻名不如见面··见桓石民眨眼吃下整盘炸糕,很是意犹未尽,桓容不免想起远在盐渎的桓祎,下意识勾起嘴角,令童子再送两盘糕点。
“还有茶汤·”桓石民道··“诺·”·童子退下,桓石民放下竹筷,继续品着茶汤··桓容展开书信细看,越看眉毛挑得越高,最后差点飞出发际线。
“阿兄,”桓容抬起头,越过书信看向桓石民,道,“启程之前,阿父可同你说过什么”·“这个啊,”桓石民放下漆盏,想了片刻,道,“旁的没说,只说到仇池之后,一切听阿弟安排。”
桓容:“……”·“阿弟”·“阿兄,阿父的意思是,上请朝廷,选阿兄为仇池太守,叔夏兄为武都太守。”
所谓举贤不避亲,当真被桓豁和桓冲发挥得淋漓尽致··人说桓氏嚣张,如今看来,貌似也有几分道理·“这事我知道·”桓石民没有半点意外,“阿父本想举二兄,可惜朝廷下旨,选二兄为竟陵太守,不日就要赴任。
也考虑过几个从兄从弟,都不太合适,最终就落到我和叔夏头上·”·“阿父可有其他交代”·“阿父说,如此安排,可暂时拉拢陈郡谢氏。”
陈郡谢氏·桓容沉吟片刻,终于恍然大悟,不由得暗道一声,姜是老的辣·桓石民的丈人是前豫州刺使、曾在桓大司马幕下任参军的谢奕,谢安的长兄、谢玄的亲爹,就是史书记载,追着桓大司马喝酒那位。
按照南康公主的话说,没有这位,估计就不会有桓容··桓伊文武全才,又擅长笛曲,号“江左第一”,同王徽之和谢安皆有私交··选他二人为仇池和武都太守,不说是神来之笔也差不了多少。
桓容放下书信,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困扰多日的难题即将迎刃而解,想不激动都难··谢安固然会防备桓氏,却更要顾虑高平郗氏,毕竟郗愔官至丞相,在朝中一言九鼎。·同样的,建康士族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什么善茬·与其大费周折另选他人,期间被他人钻了空子,不如顺水推舟接受这两个人选··如此一来,既能卖桓氏一个人情,又能凭借“姻亲”和“私交”分得利益,何乐而不为·不符合清风朗月的形象·桓容摇摇头。
谢安是魏晋名士,风流无双不假,可他同样是士族家主,肩负一族重担·在魏晋这个特殊的历史时期,无论愿不愿意,都要抛开自身,以家族的利益为首要考量··“阿兄,我会尽快上表。”
桓容激动的走了两圈,重新坐回蒲团上,“无需等到建康下旨,阿兄可先熟悉城内政务,至于军务,等到州兵满额,可由荆州调些熟悉的将官·”·“不急。”
桓石民摇摇头,笑道,“我才从荆州来,还想清闲两日·早听说阿弟手中藏着美酒,为兄甚是想往啊·”·明明是个俊朗的青年,偏要做出一副无赖姿态,却格外的洒脱自然,让人无语之余,忍不住当场发笑。
“行,容今夜设宴,为阿兄接风洗尘”·“好”·桓氏兄弟把酒言欢,驰骋北地的秦璟如王猛预料,未再攻击边城,而是率五千骑兵南下,一路驰往西河。
秦策早有书信,让他尽速回西河一趟··刘夫人也送出苍鹰,言明城中之事,字里行间叮嘱,莫要在外久留,过西河之后,当尽快返回昌黎,亦可南下彭城··秦璟接到书信,策马驻立良久,眺望被白雪覆盖的草原,终于下定决心。
宁康二年,二月中,秦璟率骑兵抵达西河··大军并未入城,而是在城外选地扎营··有从氐人手中劫掠的物资,加上商队运送的货物,大军的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慑于秦璟威严,加上西河的威名,更是非必要不离营地,避免任何意外发生··秦璟仅率染虎和两名部曲回城,见到秦策,言明数月来的战况,紧接着道出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儿请率兵镇朔方。”
第一百九十九章 刘夫人的决定·秦璟离开内室,驻足廊下许久,想起秦策所言,不禁摇了摇头,嘴边现出一丝苦笑··刚行出数步,忽被两个半大少年拦住。
见两人似有话说,干脆停住脚步,温和道:“阿岢,阿岫,你们在这做什么”·“阿兄·”秦珍和秦珏互相看看,迟疑道,“我和阿岫有事要和阿兄说。”
“何事”·“是大兄·”秦珏压低声音道,“前些日子,大兄派人……”·没等秦珏把话说完,已被秦璟一把按住肩膀。
“阿兄”·“去东院·”秦璟道,“正好我要去见阿母,事情可以路上说·”·“诺”·兄弟三人穿过回廊,一路行往刘夫人居处。
秦珍和秦玦藏不住话,竹筒倒豆子一般,将秦玖所行全部讲了出来··“阿兄带兵在外,同胡贼厮杀,数月不回西河,怕是不晓得这些事·”秦珍眉心微皱,显然是对秦玖存下许多不满,“说起来实在闹心”·“大兄之前被召回武乡,本是阿父做的决定,他给阿母的信里却在埋怨阿兄。
阿母回信劝说,他仍不改,气得阿母足足三月未给他书信·”·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兄信中怎么说”秦璟表情不变,看着空中飘雪,周身凝聚冷意。
“还能怎么说,都不是好话·”秦珍嘟囔一句,不满道,“他倒是给阿母送信讨饶,却不说自己错了·气得阿母更不想理他,直说就该拿鞭子抽,抽过一顿就清醒了。”
说到这里,秦珏突然插话,好奇问道:“阿兄,阿母真抽过几位兄长鞭子”·“这个嘛,”秦璟微微侧头,看着好奇的两个弟弟,一瞬间似想起旧事,身上的冷意消去不少。
“的确抽过·”·秦珍和秦珏互看一眼,都是一脸的愕然··“真的”·“阿母手中有一条绞银鞭,我和二兄、三兄都挨过。
估计大兄也一样,只是我没亲眼见过·”·“嘶——”·秦珍和秦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铜铃一样·显然无法想象,平日里端庄优雅的嫡母会抄起鞭子抽人。
见状,秦璟当场笑出声音,犹如冰雪初融··“实则并不痛,只为让我们记住教训,莫要再犯错·”·一个人笑与不笑,区别竟如此之大,实在难以想象。
秦珍和秦珏看过多次,仍觉得不可思议··“我幼时顽劣,没少被阿母管教·二兄、三兄也是一样·”秦璟的声音带着回忆,比先时温和许多。
“阿嵘性子好,阿母教训过一次,下次绝不再犯·阿岚和阿岩出生后,阿母很少再动鞭子,等到你们落地,阿母的鞭子已藏入箱内,自然是见不到·”·早年间,秦氏坞堡夹在几方势力之间,秦策隔三差五就要出堡击敌,每次出征就是一场诀别。
刘夫人和刘媵守在堡中,遇情况紧急,同样要披甲登上城头··最惨烈的一次,坞堡出现女干细,堡门被冲破·女干贼将胡贼引入堡内,欲擒杀刘夫人和出生不久的秦璟。
就在那一次,秦璟的庶母抱着他的庶兄做饵,引开了杀气腾腾的胡贼,也保下了年少的秦玖等人··战后,刘夫人不顾残兵,执意出堡搜寻,结果就见到了被钉在地上的张媵,身上的血流干,双目仍死死盯着一处土丘,直至入殓仍不肯闭目。
秦璟的庶兄死在土丘后,一箭穿胸,落入狼腹··刘夫人在张媵的坟前立誓,必为母子两人报仇·她活着一日,定会断绝凶手血脉,一个不留·誓言字字带血,犹在耳边。
秦璟懂事后,刘夫人言说旧事,将誓言一字不漏的告诉他·待查明吕婆楼是带兵攻入坞堡的贼首,也是射杀张媵母子的元凶,秦璟便发誓,只要他一息尚存,绝不放过氐秦吕氏一脉·“阿兄……阿兄”·秦璟忽然走神,实在太过罕见。
秦珍和秦珏连唤数声,总不见他回应,心下担忧,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才让阿兄如此·正疑惑时,迎面走来数名婢仆,为首者身材极高,可比寻常男子。
眼窝凹陷,鼻梁高挺,轮廓深邃,相貌迥异于汉人,明显有胡人血脉,甚至就是个胡人··“郎君·”·婢仆走到近前,福身向三人行礼··“夫人闻郎君归来,甚是心喜,命奴请郎君往院中。”
“我正要去拜见阿母·”秦璟道··婢仆再行礼,侧身让到一边··秦璟三人越过婢仆,踏过铺着薄雪的青石路,抛开秦玖之事,转而说起秦珍和秦珏的课业。
“张参军不在堡内,舆图和兵法由谁教导”·“夏侯将军教授兵法,刘参军讲解舆图·”·“夏侯将军随阿父征战多年,名震北地,能随他学习是尔等之福,勿要淘气才是。”
兄弟三人一边说,一边加快脚步··朔风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三人抵达院中,身上已披了大片银白··婢仆见三人走过院门,立刻福身行礼,并将三人引至正室,随后下去准备茶汤。
室内铺着地龙,纵使未燃火盆,也是温暖如春··一盏立屏风靠墙摆放,刘夫人和刘媵坐在屏风前,身前摆着十几卷竹简,其中两卷已经摊开,记载着去岁的田亩收成以及库房进出。
“阿母·”·秦璟三人扫去身上的落雪,除下斗篷,走进内室··秦珍和秦珏退立旁侧,秦璟正身下拜,面向刘夫人行稽首礼··“儿不孝,让阿母惦念。”
刘夫人放下竹简,看向跪在面前的秦璟,缓声道:“起来吧,你在外征战数月,我的确担忧惦念,今能平安归来,实是大慰·”·“诺·”·秦璟坐起身,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腿上。
秦珍和秦珏这才行礼落座··婢仆送上茶汤和糕点,刘媵亲手将竹简归拢,逐一放入箱中,随机就要起身告辞··刘夫人拦下她,道:“留下吧,一起听听。”
“诺·”·刘媵顺势坐到刘夫人身侧,扫一眼秦珍和秦珏,见两人明显带着心虚,不禁暗中摇头··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天生的直肠子,半点藏不住话。
大公子日前来信惹得阿姊生气,他们恰好在旁,听得一清二楚··此番四公子归来,两人急匆匆去往正院,不用深想就知道要做什么··看向面上不透半分的秦璟,再看看压根不敢同自己对视的两个儿子,刘媵当真手痒。
做了就做了,摆出这幅样子,哪里还像以勇猛果敢著称的秦氏郎君·不是阿姊吩咐,她都想拿出鞭子抽这两个一顿·秦珍和秦珏低着头,避开刘媵的目光。
秦璟同样垂首,收敛锋锐,端起漆盏,送到唇边饮了一口··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峥·”·“儿在·”·“你之前受伤,如今可全好了”·“回阿母,伤已痊愈。”
“那便好·”刘夫人夹起一块糖糕,送到秦璟面前,道,“这是南地的新花样,滋味很是不错·”·“谢阿母·”·看着一举一动透出生疏的儿子,刘夫人忽觉心酸。
她知道秦璟不是故意,而是太长时间离开西河,母子再见,总需些时日适应·但……刘夫人叹息一声,疲惫的放下竹筷··“阿峥,近月的事情,你从阿岢和阿岫嘴里听到了吧”·秦珍和秦珏正吃糖糕,不期然听到这句话,同时噎住,忙饮下半盏茶汤,才将堵在嗓子眼的糕点咽了下去。
秦璟斟酌片刻,方才开口道:“阿母,如是大兄之事,儿确已知晓·”·“你如何看”·秦璟抬起头,表情中闪过一丝诧异。
“阿母”·“阿峥,你们都是我子·”刘夫人看着秦璟,酸楚藏在心底,表情中不露分毫··“我之前以为阿嵁钻了牛角尖,是受身边人唆使。经过这些时日,该看的总会看明白。如果他自己没有心思,旁人再挑唆也不会犯下糊涂事。”·“阿母……”·“你父为何会召他回武乡,又为何不让他继续带兵,我一清二楚。”
秦璟没再出声,十指一点点收拢,指尖牢牢攥入掌心··“你父不想让我知道,但他忘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事情既然发生,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刘夫人声音渐低,刘媵担忧的看向她,“阿姊·”·“无事·”·摇摇头,刘夫人继续道:“事到如今,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你父的处置太轻,非但不会让阿嵁认错,反而会让他在错路上走得更远。”·“阿母……”·“且听我说。”
刘夫人抬起右臂,示意秦璟暂莫出声,“如果秦氏没有称王,这种处置纵有偏颇,也不会惹出太大的麻烦·如今却是不同,阿嵁不会反省が只会越想越不甘心,路越走越偏。”·“阿母,儿已自请镇守朔方。”
不等刘夫人继续向下说,秦璟突然出声,“来之前已禀明阿父·”·“朔方”刘夫人一顿,沉声道,“你父答应了”·“并未。”
秦璟道,“阿父让儿回彭城,并将荆、豫、徐三州交儿掌管·”·“算他还没糊涂·”·“阿母”·“如果阿嵁没钻牛角尖,你自请戍北并无关碍。现如今,”刘夫人顿了顿,双眸微暗,“你父必已有了打算。”
“阿母,我不想同阿兄争·”·“但也不会忍”·“……”秦璟无言··刘夫人忽然笑了,道:“你是我生的,想些什么我会不知道”·秦璟耳尖微红。
“这事你没错·”刘夫人收起笑容,正色道,“贼寇未灭,阿嵁就起了旁的心思,实在不应该。与其让他继续胡闹,以致最后坏了大事,不如让他留在武乡,再不碰兵权。等到日后,秦氏成就大业,亦可做个闲王。如若不然……”·接下去的话,刘夫人没有再说。
乱世中,无论士族高门还是庶人百姓,都见过太多的灾祸苦难,知晓太多的人情冷暖··刘夫人是母亲,同样是秦氏主母··秦玖钻了牛角尖,一时半刻转不过弯来,与其拖拖拉拉,让外人看秦氏笑话,趁机进一步挑唆,不如快刀斩乱麻,将事情尽快解决。
“这事牵扯秦氏旧将,还有几姓高门·”刘夫人挥动长袖,淡然道,“之前的阴氏未能让他们警醒,总该再杀一儆百,才能让他们彻底明白,外贼未灭就想杂七杂八的事,实是愚蠢之极。”
“诺·”·“你父既让你回彭城,你便去吧·”刘夫人话锋一转,道,“你同遗晋的淮南郡公交情匪浅,可维持盟约,短期之内与你大有裨益。”
“诺·”·“另外,我有一物要交给你·”·刘夫人向刘媵示意,后者轻轻颔首,回身绕过屏风·片刻后走出,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的木盒。
木盒通体漆黑,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把铜锁··刘夫人取下发上金钗,拧开钗头,倒出一把刀形的钥匙··钥匙插入锁孔,转动两下,只听咔哒一声,铜锁落地。
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半枚虎符,由青铜打造,年代久远,明显是前朝的古物··“阿母”·“当年我入秦氏坞堡,大君给我一支部曲,袭自前朝羽林军。
这些年来,一直以家将之名守卫堡内·当年坞堡被破,十去其九,如今其子陆续长大,仍尊虎符号令,就让他们随你去彭城·”·“阿母,儿不敢受。
如其离开,何人护卫阿母”·“无需担忧,我让他们随你走,身边自不会缺人·”刘夫人微微倾身,将木盒放到秦璟手上,“阿子,我生于乱世,却不想死于乱世。
如你能让我终于太平,我死亦含笑·”·秦璟握紧木盒,用力得指关节发白··许久,将木盒放在身侧,再次稽首··“诺”·“好”·刘夫人按住秦璟的肩膀,抚过他的发顶。
自其外傅,母子俩极少如此亲近··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峥,你要牢牢记住,情谊可顾,天下更重·”·“你父年迈,终有一日要卸下重担。”
“中原乱了太久,汉室苦了太久,我大父、大君皆死于胡贼之手,我不想再见胡贼盘踞汉家之地,欺凌汉家百姓·”·“我想见你一统华夏,断绝这两百年的灾祸”·“诺”·秦璟沉声应诺。
“儿遵阿母之命”·情谊可顾,天下更重··八个字压上心头,闪过脑海的身影未变得模糊,反而更加清晰··仇池郡·桓石民抵达仇池半月,建康的旨意仍迟迟未能发下。
据姑孰送来的消息,就仇池和武都太守之事,朝中分成几派意见,始终莫衷一是··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站在桓氏一边,谢玄和王献之更曾借出城之机,命心腹往姑孰送信,言明两家态度。
高平郗氏和部分武将对桓伊出任武都太守没有意见,却坚决反对桓石民执掌仇池··以太原王氏为首的建康高门两者都不同意,坚持要再选英才··朝会之上争执不休,圣旨迟迟未下。
司马曜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偏偏三方都得罪个彻底··王太后干脆称病,群臣总不能闯入后宫·褚太后有心无力,想要彰显一下存在感都没条件··“阿父的意思是,不忙着上表,让建康继续吵。”
桓容将来信递给桓石民,笑道,“阿父还说,秉之在建康没少走动,朝中的水越来越浑,文武被牵扯精力,正方便将仇池武都彻底握于掌中·”·建康朝堂吵得太厉害,多数人没有意识到,地盘是桓容打下来的,他们争执得越久,桓容就能进一步消化两郡,从容进行布置。
哪怕太守没落到桓氏头上,以桓容此时的布局,甭管谁来,也甭管多么英明睿智,都会被郡治所的职吏假空··豪强·仇池和武都的豪强早已转投,郡中不少职吏都出身当地高门。
不客气点讲,他们和桓氏穿一条裤子,利益早已经划分妥当,岂容外人再来插上一脚··“郡内政务交给阿兄,待荆州再来人,我便启程返回幽州·”桓容道。
“这么快”桓石民诧异,“阿弟走了,不怕建康趁机派人”·“有阿兄在,我自然放心·”桓容笑道,“再者说,我乃幽州刺使,如今战事已平,总不能在外太久。”
另有一件事,桓容没有当着桓石民的面说·梁州城里还关着吕延,事情不能再拖,拖得太久,难免被王猛察觉不对··趁着建康无暇顾及,长安那边也没察觉,正好趁机狠狠坑苻坚一回,为幽州再添些劳动力。
这出戏想要演好,需得他亲自出面··至于坑人的陷阱,更要他和杨亮父子一起挥锹··“阿兄尽管放心,至少两月之内,建康吵不出个结果,仇池武都不会生出大的变故。”
说到这里,桓容不自觉勾起嘴角,“两月之后,说不定长安也会生乱·”·看着桓容脸上的笑容,明知不是针对自己,桓石民仍有些脊背发凉,禁不住头皮发麻。
第两百章 坑死不商量一·宁康二年三月,秦璟率五千骑兵南归彭城·除胡骑之外,另有五百刘氏部曲同行··拔营前日,闻听将要南下,染虎等皆是摩拳擦掌。
“将军,可是要去打长安,要不然就是建康”·不怪他们会产生如此想法,随秦璟纵横草原数月,攻城拔营,连战连胜,稍有败绩,众人兴奋之余,对秦璟心悦诚服,敬称“汗王”。
在胡人的部落中,强者才能成为首领··染虎出身的秃发鲜卑部,压根没有什么“嫡长”,首领的儿子有一个算一个,谁最勇猛凶悍,能被部落中的勇士共举,被部落长老和贵族承认,谁就会接下首领的位置,带领部落继续前行。
如果首领的儿子没有作为,有九成以上的可能被他人取代·同样的,首领的儿子太有作为,等不到亲爹让位,一场父子相残不可避免··这种制度看似残忍,却在胡族部落中延续千百年。
·从秦时塞外诸胡,到汉时草原匈奴,一直到魏晋时期内迁的五胡,即使仿效中原王朝建立政权,在权力交接的过程中,依旧带着旧俗的影子··染虎等人臣服于秦璟,甘心为他手中刀兵,自然期待他能接过秦策衣钵。
但是,在中原多年,众人对汉室也有几分了解,见秦璟抵达西河不久就要离开,心中难免生出嘀咕,更有几分不满··秦璟立下大功,秦策行事却太不公平··汉人的规矩实在太多,真正的勇士竟要受到这样的冷待·好在秦策没有继续“不公平”下去,肯定秦璟的战功不说,更是当着满朝文武宣布,将荆、豫、徐三州俱交秦璟,许他虎符,可掌三州诸军事。
遇战先决,无需禀于西河··此令既下,文武顿时一片哗然··有老臣不满秦策此举,以为太过荒谬··秦玖被夺兵权,调回武乡;秦璟却要统领三州手中的五千骑兵不收入西河,全要随他一同南下·如此行事,难道是想废除长子,立四子为继承人·“大王还请三思”·出声附和的文武超过十人。
秦策面上不显,脑中浮现出刘夫人日前之言,不由得心头微沉··“今慕容垂盘踞丸都,苻坚篡踞长安,胡贼尚未扫清,诸事当以重立汉室、夺回中原为先我子能征善战,有统兵之才,命其领荆、豫、徐诸军事,方能震慑长安,令胡贼不敢轻举妄动”·“我意已决,诸位不必再言”·在场文武跟随秦策多年,还有曾经侍奉其父的老臣,见他态度坚决,不容半点置疑,都是心头巨震。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无论是否存在不满,再无人公然开口反对,更没有胆大到请秦策收回成命··翌日,秦璟接受任命,率五千骑兵南下彭城··染虎等人满脸兴奋,只等着秦璟一声号令,无论长安还是建康,抄起刀子就上·现如今,染虎已不怀疑秦璟能助他报得大仇。
以秦璟的战斗力,慕容垂和慕容涉龟缩在三韩则罢,如有哪天不老实,试图染指中原,百分百会被狠狠收拾··慕容垂被称“鲜卑战神”,奈何身边处处是坑。
慕容德和他离心,不能交付信任;慕容涉心思诡谲,更有背叛慕容评的前科,更加不能相信··能托付身后的慕容令和慕容冲又是彼此看不顺眼,隔三差五就要闹上一回,最严重的两次,已然是刀兵相向。
不是慕容垂及时赶回,两人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九成以上不是儿子死就是侄子亡··一个接一个烂摊子等着收拾,慕容垂压根分不出精力谋划南下复国·只能继续困在三韩之地,先解决身后的麻烦再说。
知晓慕容鲜卑的情况,染虎反倒不急着报仇··与其一刀了结,不如看着仇人自相残杀,这样才更痛快·秦璟没有回答染虎等人的问题,只告知众人,此次返回彭城,将有一段时日不临战事。
染虎等人虽有些失望,但已经发誓效忠秦璟,自当唯其马首是瞻··不过,众人的心情很快又好了起来··秦璟明言,之前获取的“战利品”,已有部分送往彭城,都将如数发下。
“城中建有兵营,尔等可居于营中,亦可于城内购置家宅·”·染虎等人愕然瞠目,以为自己听错··“将军不是说笑”·“自然不是。”
秦璟跃身上马,单手抚过战马的颈项,引来一声响鼻,“待回彭城,将为尔等录入户籍·如尔等愿意,可改汉姓、取汉名·如若不愿亦无不可。”
染虎等人脸色涨红,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秦璟此举是在表明,从今往后,他们就是“亲兵”,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小卒·“仆等必为将军效死”·“汗王万岁”·五千骑兵陆续上马,伴着悠长的号角,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北方大地。
马蹄踏过残雪,溅起早春的湿泥,从上空俯瞰,五千骑兵仿佛一股奔腾的洪流,急速奔涌南去··骑兵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再也眺望不到··城头之上,刘夫人依旧久久驻立,任由冷风拂过鬓发、鼓起长袖。
“阿姊,起风了·”刘媵站在刘夫人身侧,轻声道,“该回去了·”·刘夫人没出声,仍望着秦璟离开的方向,眸光深邃··刘媵没有再出声,而是静静的陪着刘夫人,一同伫立在北风之中。
两人的裙摆被风扬起,似欲乘风而去··秦珍和秦珏趴在城墙上,想起方才见到的那一幕,不由得心头火热··他们何时才能长大,才能随父兄征战沙场·“阿兄初次临战,也不过比咱们大上两三岁。”
秦珍握拳道,“胡贼不灭,总有你我杀敌之日”·风越来越大,卷起残雪飞沙,阻隔了城头人的视线··“走吧·”·“诺。”
随刘夫人离开时,秦珍和秦珏不约而同转头,向秦璟离开的方向张望·漫漫飞沙之中,一切都变得模糊,唯有被骑兵踏出的长路一直向南,直至风沙尽头。
“总有一天……”·他们不再年幼,可以跨上战马,手持长枪,在战场上冲锋陷阵,可以和兄长并肩作战,将盘踞中原的胡人彻底扫清··总有一天·回到府内,秦珍和秦珏往夏侯将军处学习兵法。
刘夫人和刘媵换过衣裙,重新看起田册·看到一半,忽听婢仆禀报,秦策结束同文武议事,径直来了东院,看样子似有几分恼怒··“夫主”刘夫人放下竹简,思量片刻,同刘媵对视一眼,不禁微微一笑,“看起来,还是有人不够清醒。”
“阿姊说的是·”刘媵收起摊开的田册,“看来不用阿姊费心,儆猴的那只鸡就会自己跳出来·”·“此时还言之过早。”
刘夫人摇摇头,“事情涉及前朝,最终如何决断,总归要夫主点头·”·刘媵颔首,收起最后一卷竹简,合上木箱··时间抓得极准··等婢仆抬下木箱,送上茶汤糕点,秦策恰好迈步走进正室,身上犹带着早春的凉意。
“夫主·”·刘夫人和刘媵福身,随后刘媵退下,仅留夫妻二人在内室··秦策面无表情,端起茶汤一饮而尽··听到一声不甚明显的冷嘶,刘夫人红唇微翘,笑道:“茶汤刚刚调好,有些烫,夫主小心。”
秦策面露尴尬,看着笑意盈盈的嫡妻,心头累积的郁气似一扫而空·指腹擦过被烫的嘴角,也禁不住笑了起来··“细君一如当年,为夫却是老了。”
放下漆盏,秦策叹息一声··“夫主何出此言”·刘夫人手托袖摆,夹起一块胡饼送到秦策面前,道:“夫主早膳未用多少,该用些胡饼。
是阿妹亲手做的,新鲜的羔羊肉,加了南地调制的香料,味道着实不错·夫主尝尝”·“好·”·秦策未用竹筷,直接以手拿起胡饼。
饼皮香脆,馅料味足,饼面上还洒了芝麻,搭配微凉的茶汤,味道着实不错··秦策胃口大开,吃下整整一盘,仍是意犹未尽··刘夫人命婢仆撤下漆盘,送上新的茶汤,拿起布巾为秦策净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细君,”秦策声音微哽,“我自己来·”·“夫主,就让妾一次”刘夫人微微抬头,指尖擦过秦策带着刀疤的手腕,“一晃这些年,妾还记得,当日夫主为救大君,仅率三百仆兵同上千胡贼厮杀,身上留下十三条伤疤,这就是其中之一。”
秦策没说话,掌心覆上刘夫人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的眼角··“当年之事,细君都还记得·”·“记得·”刘夫人笑中带泪,覆上秦策的手背,低声道,“当年一战,刘氏坞堡几近覆灭,刘氏郎君十不存一。
夫主带去的仆兵,一个都没能回来·是阿嵁和阿屺带兵死死守住城门,阿岍和阿峥冲开胡贼的包围,阿峥更三箭射死贼首,才逼得贼兵退去。”·随着刘夫人的讲述,秦策陷入回忆,表情变得沉痛,沉痛中又夹杂着欣慰,欣慰并未持续太久,最后全化为一声叹息。
“这么多年了·”·“是啊·”刘夫人合上双眸,顺着覆在背后的大手,靠入秦策怀中··“阿子都长大了·”秦策声音微沉,注视着立在墙边的屏风,看着屏风上蹲踞的麒麟,声音中带着疲惫,“长大了啊。”
刘夫人没说话,只是靠在秦策肩上,轻轻抚过他的领口··“阿嵁起了不好的心思,更钻了牛角尖。”秦策半合双眼,“跟着秦氏的老臣也不同以往,……我是不是错了”·“夫主”·“细君,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秦策极少在人前示弱,如今日这般更是从未有过。
刘夫人直起身,静静的看了秦策片刻,留意到他新增的白发和眼底的疲惫,轻轻摇了摇头,将秦策扶躺到自己腿上,解开他的发髻,一下下梳着斑白的发··“夫主,人心易变,当年的刘氏坞堡也曾如此。”
“我还是错了·”秦策合上双眼··“不·”刘夫人低声道,“夫主只是心软了·”·“心软”·“对阿嵁心软,对老臣心软。”刘夫人继续道,“换做十年前,夫主可会这般”·“……不会。”
他会将秦玖关起来,狠狠抽一顿,抽到他脑筋清醒为止·还会把起了歪心的谋士将领一并斩杀,让全堡上下看个清楚明白··“胡贼未灭,中原未定,南边还有遗晋,夫主心软得太早。”
说完这句话,刘夫人再没有出声··秦策沉思许久,握住刘夫人的手,沉声道:“细君说得对,太早,一切都太早·”·究竟只说心软还是暗含其他,秦策没有明言,刘夫人也没有追问。
“阿嵁留在武乡终究不妥,该让他回西河。”秦策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同刘夫人商量,“等他回来之后,劳烦细君将他身边再梳理干净,非必要,就莫让他再出府了。”
“诺·”·“至于旁人,”秦策眯起双眼,声音骤冷,“该让他们知道,我虽年迈,却没有彻底糊涂胡贼未灭,就想些不该想的,找死”·刘夫人笑了。
“夫主不老·”·“不老”·“不老·”·秦策朗声大笑,坐起身,又将刘夫人揽入怀中··就在这时,刘媵去而复返,看到眼前一幕,不由得掩唇轻笑,笑到秦策脸发红,不由得咳嗽两声。
“我尚有政务·”秦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晚膳时再过来·”·“诺·”·秦策几乎是落荒而逃,刘夫人看着刘媵,刘媵微微侧头,“阿姊”·“淘气”刘夫人点了一下刘媵的额头,“阿嵘都已及冠,还是这么淘气。”
“阿姊,饶我这一回吧·”刘媵坐到刘夫人身边,嘴上讨饶,神情中却满是笑意,“夫主转过弯了”·刘夫人点点头。
“等阿嵁从武乡回来,也是时候动手。”·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暗含无尽的杀意··秦玖回到西河之日,即是话中人头颅落地之时··乱世并非一味的残酷,却也不能从头至尾贯彻仁心。
以秦氏目前的处境,实非万事无忧,稍有不慎,仍将落得满盘皆输··正如刘夫人所言,凡事不能“心软”··一旦秦策狠下心来,秦氏内部必将生出一场动荡。
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毒瘤必须尽早拔除·总好过留待他日溃烂生脓,生出更大的隐患··宁康二年,四月·秦璟抵达彭城,秦玦应出城外,见到兄长出现,差点热泪盈眶。
“阿兄,你总算回来了”·秦玓人在昌黎、秦玸和秦玚一个在平阳,一个在河东,徐州和豫州的政务都压在他的肩上,不是有秦玒扛起荆州,他肯定会被累出个好歹。
“阿兄,我接到消息,三州交给你,我能去找阿岚了吧”·秦璟正解披风,听到秦玦的话,转身看着他,无情的道出两个字:“不行。”
秦玦傻了··“为何”·“阿父将三州交给我,并未言调你去平阳·”·“所以”秦玦咽了口口水,突然心生绝望。
“所以·”秦璟简单重复,一切尽在不言中··秦玦深吸一口气,当场掀桌··有没有这么坑的·有没有·时尚,感觉被坑的不只是秦六郎。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建康朝廷吵了整整两个月,仇池和武都太守终究落入桓氏囊中··圣旨未送出建康,桓容已得到消息··见过荆州来人,将郡内政务尽数交给桓石民,桓容迅速调兵启程,南下梁州。
为演好预定的戏码,桓使君一改平日“低调”,沿途打出将军大旗,摆开郡公车驾,很是张扬·将一个因战功膨胀、变得嚣张跋扈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当然,这是在各方探子眼中··对于百姓,桓容严令秋毫无犯,如遇农田,必要绕路而行·不慎伤到禾苗,更要双倍赔偿··在长安和建康朝廷议论桓温父子如出一辙,都是好大喜功之人时,桓容在民间的声望却是不断拔高。
对比之强烈,实是超出想象··抵达梁州城下,桓容没有入城,而是派人入城,“召”杨亮父子出城一见··杨亮父子“奉召”而来,没用多久,就满面怒气而去。
回到城中不久,下令紧闭城门,严守城头,明显有要和桓氏决裂的架势··长安获悉情况,起初尚存几分疑虑·毕竟,他们的计划是说服杨广毒杀桓容,而不是促使杨亮父子与其正面交锋。
但在得知荆州的桓豁开始行动,大举屯兵魏兴郡,兵锋直指汉中时,疑虑顿时消去大半··虽然和计划有些许出入,可能让遗晋生乱,甚至生出大乱,简直比预期的结果强上百倍。
“吕延”的书信送往长安,王猛松了口气,苻坚更是一扫之前郁闷,难得有了笑脸··殊不知,就在他们成竹在胸,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时,桓容正在帐中和杨亮父子密谈,屯兵魏兴郡的桓豁接住飞落的鹁鸽,看过鹁鸽带来的短信,眺望北地,已然擦亮刀锋。
第二百零一章 坑死不商量二·宁康二年五月,长安城,太尉府·两名医者小心退出内室,在门前停住脚步,想起方才的情形,都是面露惧色,汗不敢出··“太尉的病情……”一名医者刚要开口,当即被另一人拦住。
平日里同行是冤家,现如今是绑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说错半句、行差半步,两个人都要脑袋搬家··“你不要命了”·吕太尉命不久矣,诊治的医者全都清楚,却无一人敢诉之于口,每次过府,都像是在鬼门关走过一遭。
“快些熬药,趁早离开”·能拖一天是一天,哪天实在拖不下去,带着一家老小逃出长安,无论往东还是往南,凭着一身本事总能挣出一条生路。
被捂住嘴的医者也是一阵后怕,忙不迭点头,脸色煞白··两人匆匆往库房取药,亲手熬制,送到吕婆楼榻前··整个过程中,吕宝派来的健仆始终不错眼的跟着,盯着两人的一举一动,稍有不对就会立刻拔剑,将两人斩杀当场。
之前已有两名药童身死,错杀也好,真有异心也罢,从那之后,吕婆楼入口的汤药都需医者亲手熬制,由健仆牢牢盯着,确保不出半点差错··吕婆楼征战半生,为官几十载,在外的敌人不少,朝堂上的政敌同样两个巴掌数不过来。
此番病重,连续多日未能上朝,外边的人不好插手,朝中的敌人则找到机会·不能明摆着刺杀,在汤药上动一动手脚极是方便··如非机缘巧合,被吕宝发现不对,吕婆楼哪能撑到今天,早在半月前就驾鹤西归。
吕婆楼没死,煎药的童子身首异处,医者被赶鸭子上架,再不愿意也不敢抗命,只能老老实实的煎药,亲自为吕婆楼试药,在他服用之后才可离开··至于会不会因无病服药损害身体,太尉府半点不在乎。
两名医者完成“任务”,带着一身冷汗离开·一路行到前院,双腿都在发抖·不是互相搀扶,压根路都走不稳··叹息运道不济的同时,对比常驻府内的同行,又不免感到庆幸。
后者生死操于吕氏,一家老小的命都在吕氏手里攥着,早晚要为吕婆楼陪葬·自己好歹有些许自由,可以隔五日离府,回家探望父母妻儿··这是他们撑下去的希望,也是从长安脱身的唯一机会。
医者互相把臂,为彼此壮胆,暗中坚定信心··行到府门前,正要唤门房开门,忽闻门后传来一阵马嘶,随即辅首被叩响··门房走出来,向两名医者示意,利落的取下门栓,拉开角门。
医者不敢多想,只盼着尽快离府··先后穿过角门,正要迈下石阶,就见府前停着两辆大车,车上盖着蒙布·相聚五步远,已能闻到一阵药香··“想必是药商。”
自吕婆楼重病,吕德世和吕宝开始四处搜寻良药,人参灵芝没少买,甭管能不能派上用场,是不是写在药方里,只要是好药,一概不吝惜金银绢帛··打量着从车上走下的药商,医者心下有了计较。
先前多是胡商,这个却是汉人··不过,朝廷并不禁止汉人在都城行商,事实上,长安内的豪商,七成以上都是汉人·这个药材商出现在吕府门前,实是再正常不过,没有半点值得奇怪。
医者匆匆看过两眼,并未放在心上,迅速转身离开,以最快的速度向家中走去··氐秦立国后,政权新建,事事仿效晋朝··官员和贵族乘车有严格规制,平民百姓出入则需步行。
农人进都城可赶牛车,商队可以用马车和骆驼,但到城门前必须下车,由守卫逐一盘查··如有违背,必定按照律法严惩,绝不姑息··论起舆服制度,魏晋南北朝时期已算宽松,换成两百年前的汉朝,穿错衣服不只要被嘲笑,更有人因此丢爵丢官,可见律法之严。
医者离开后,药商同门房道明身份,递上此次送来的药材清单,并道:“有一株老参,是某耗费力气得来,价值不下百金,需同府上少郎君当面议定·”·如果是两车普通药材,根本不必禀报吕德世和吕宝,自有管事与商人结清钱款。
涉及到稀有的药材,价值超过百金,不是管事能擅自决断,必须向上禀报··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吕婆楼服过汤药,精神稍好··健仆前来禀报时,他正同两个儿子交代朝中事。
·“老参”·听到健仆所言,吕德世双眼一亮,吕宝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吕婆楼服用的汤药中,正好需这一味药。
“阿弟,你侍奉阿父,我去见那药商·”·吕德世兴冲冲离开,不到片刻又快步返回,手中攥着两卷竹简,脸色阴晴不定,很有几分难看··“阿兄”吕宝奇怪道,“出了何事”·吕德世没有回到,而是走到榻前,将竹简奉给吕婆楼,道:“阿父,三弟出事了。”
吕宝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二兄,你说什么,三兄出了什么事”·吕婆楼瞳孔紧缩,状似摇摇欲坠,却并没有真正倒下,摊开一只枯瘦的手,沙哑道:“拿来。”
“诺”·吕德世递上竹简,退坐到一旁··吕婆楼展开竹简,看到“幽州刺使容”五个字,脸色骤变,匆匆扫过其后内容,又抖着手展开另一卷,确认是吕延的字迹,登时怒上心头,苍白的脸色转为赤红,剧烈的咳嗽起来。
“苻坚、王猛这是要绝我吕氏”·“阿父”·吕德世和吕宝大惊,同时扑向榻前。
正要叫医者,却被吕婆楼喝住··“不用,咳咳,倒盏温水来·”·“诺·”·吕德世亲自取来温水,吕婆楼服下半盏,勉强压下喉间痒意,问道:“给你竹简之人现在何处”·“已被关在客厢。”
吕德世眼中闪过狠意,道,“阿父,可要押下去拷问”·“不用,将人带来·”吕婆楼靠在榻边,沉声道,“切记莫要怠慢。”
“可……”吕德世不解··“照我说的去做”吕婆楼骤然狠下表情,“你三弟在桓敬道手里”·桓容敢派人往长安,更正大光明找上吕婆楼,自然有所依仗。
吕光刚死不久,吕婆楼会冒着再死一个儿子的风险,将上门的徐川交给苻坚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就算吕婆楼肯牺牲儿子,桓容也有后手。
为此,他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下半年送往彭城的粮谷价低一成,本次从氐秦捞回的好处更要送出两成··当然,好处不白给,除保证徐川一行人在长安的安全外,秦璟答应配合桓容出兵。
无需攻入长安,在边境牵制氐人兵力即可··就这笔生意而言,双方都能得到好处,也都需付出相当代价··秦氏固然能得钱粮人口,却可能曝露埋在长安的部分钉子,算起得失,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徐川本次主动请缨,下的决心着实不小··自投入桓容麾下,他所走的路就比旁人艰难,因心急之故,没少被钟琳荀宥试探·嫌疑消除之后,又被屡抓壮丁,政务忙得压得喘过气来。
好不容易有立功的机会,又遇贾秉荀宥等人分身乏术,自然要挺身而出,为明公解忧··更重要的是,他对长安的了解超过他人··在没有投靠桓容之前,他曾在长安呆过一段时日,一口洛阳官话极是地道,还能说流利的胡语,扮作药材商人惟妙惟肖,压根不会被人怀疑。
事实证明,他并非夸口··从梁州北上,一路顺利抵达长安,入城时还同守卫寒暄几句,送出一袋熏肉··守卫很是满意,放他入城之时,更暗中提点两句,说太尉府正寻药材,他无需去坊市,直接往东城太尉府,能卖出更高的价钱,还能免去税收·“我有同族在东城巡视,有他带路,自会少些麻烦。”
所谓瞌睡送枕头,概莫如是··徐川拱手谢过,又送出一袋熏肉,顺利入城··沿途所见,同记忆中并无太大出入,倒是西城的坊市颇有几分新意。
说是类似建康,不如说是盱眙的翻版··设在坊市前的税官、入坊之前需领木牌、商人口中的价格所,再再让徐川挑眉··时间匆忙,无法入坊细细查看,单就目前获得的线索,足以证明王猛不只有治国之才,同样擅长经济之道,看到别人的长处,不忌讳仿效学习,用来补己之短。
“氐秦不缺干才·”徐川心头微沉,想起此行的计划,又立即振作精神··有干才又如何·如计划能够顺利实行,足够长安乱上一阵。
想到这里,徐川合上双目,再睁开时,表情中再不见担忧,眸底更显漆黑··顺利找到太尉府,徐川命人上前叫门··看到从角门出来的两名医者,当下确定之前听到的消息,吕婆楼卧病在床,恐已病入膏肓。
道出携带好药之后,徐川被请入客室,不消片刻就见到了吕德世··确定对方身份,徐川不只取出老参,更拿出两卷竹简··展开竹简,吕德世脸色大变··客厢很快被重兵把守,随徐川来的护卫车夫俱被拿下。
目送吕德世匆匆离开,徐川半点不见焦急,悠然坐于室内,取出随身的酥饼,三两口吃下肚,对吕府的糕点看也不看··投入桓容幕下,多多少少都见识过使君的饭量,也品尝过刺使府厨夫的手艺。
现如今,连州治所的膳食都变得口味绝佳,贾秉到建康都会嫌弃,对当地的膳食各种挑剔鄙夷,遑论比建康更不如的氐秦··不到两刻种,吕德世去而复返,表情依旧阴沉,言语行动间却带着客气。
“徐公请·”·“不敢当·”徐川拱手道,“某乃幽州刺使幕下参军,吕郎君唤某官职即可·”·吕德世:“……”有没有这么嚣张的当真以为老子不敢拍你·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徐川笑了笑,为使君办事,自然不能堕了使君威风。
区区太尉府,徐某尚不放在眼里·被激得头顶冒烟,吕德世险些当场拔剑·幸亏记得吕婆楼之前的吩咐,才勉强压下怒火,将徐川引往正室。
彼时,吕婆楼强打起精神,换上深衣,并在脸上涂粉,专为掩饰病容··徐川入内室见礼,神情自然,无半点局促,实则心下暗道,吕婆楼不愧是氐秦名将,目光似刀,恍如实质。
不是早有准备,恐会被对方的煞气压住··“见过太尉·”·徐川正身坐下,等着吕婆楼开口··见其表情自然,无半分惧色,吕婆楼微感讶异,并未表现在脸上,而是抛出两卷竹简,喝问道:“桓敬道妄称英雄”·知晓话中所指,徐川微微一笑。
“吕太尉之言,恕在下不敢苟同·”·“他行女干徒之事,以我子性命相逼,事实如此,何言可以狡辩”·“来而不往非礼也。”
徐川收起笑容,正色道,“吕太尉想必看过竹简,其一乃令公子亲笔所书,论阴谋诡计,手段毒辣,桓使君实不及氐主和王丞相半分·”·“你……”·“徐某道句实言,太尉忠于氐主,氐主可重太尉”不给吕婆楼反口的机会,徐川继续道,“光明殿中文臣武将不少,为何众人皆得平安,唯太尉长子葬身朔方城外”·“据徐某所知,王猛有亲侄,其才学不下吕公子,为何南下梁州的不是前者”·“纵观长安,如太尉一般的老臣还剩几个”·“一派胡言”吕婆楼怒道。
“当真是胡言”徐川不紧不慢道,“太尉细细思量,徐某所言没有半分道理大公子不是葬身朔方城外,三公子不是身陷梁州听闻自太尉告病,氐主除几句温言,并无他意”·“他意”·“氐主可曾提过要再发兵朔方可曾对太尉言及,要助太尉为大公子报仇”·吕婆楼沉默了。
吕德世和吕宝更是脸色难看,狠狠咬着后槽牙··别说发兵雪耻,自吕婆楼病重不能上朝,吕氏在朝中不断被打压,吕宝官职差点丢了··对此,苻坚和王猛都没说话,吕婆楼怎能不心怀怨气,甚至怀疑苻坚早盼着他死,以便收回他手中的军队。
朔方侯死后,留下的将兵俱被苻坚掌控,两个儿子都无法插手··这样的做法于国有利,可进一步集中军权,却难免让老臣寒心··见火候差不多了,徐川话锋一转,道:“吕太尉有何打算,仆无意探问。
此番前来,是代桓使君同太尉谈一笔生意,只要太尉点头,千两黄金送上,并将三公子平安送出梁州城”·“生意什么生意”·“听闻二公子乃殿前卫队主”徐川转向吕德世,笑道,“只需二公子帮个小忙。”
听闻此言,吕婆楼目光微闪··“你要行刺”·“当然不是·”徐川摇头道,“只为给氐主带一个口信。
不用二公子出面,另有带信之人·届时,只需二公子稍加布局,趁乱放其离开即可·”·“趁乱”·“趁乱·”·徐川笑意加深,略微前倾,如此这般、这般如此道出计划。
“如何事成之后,吕太尉得千两黄金,三公子平安出梁州城,氐主威严削减,王猛声名扫地,太尉亦能出一口恶气·”·“如何保证桓敬道践诺”吕婆楼已有几分心动。
“如何不能”徐川淡然道,“桓使君不世之才,言出必行,南北共知·况且,就这笔生意而言,吕太尉并未承担太大风险,事成则受益匪浅。
太尉难道不愿赌上一赌”·吕婆楼看着徐川,双拳一点点攥紧,想到竹简中所言,思及王猛不遣亲侄,偏让自己的儿子身陷梁州,终于下定决心、·“好”·好字出口,吕婆楼似用尽浑身力气。
徐川躬身行礼,双臂举起的刹那,嘴角闪过一丝讽笑··宁康二年,五月甲戌,朝会之上,忽有一名殿前卫奔入光明殿,大呼:“国主不辨忠女干,昏庸无道,丞相偏行毒事,助纣为虐,悲哉,国将亡矣”·满殿愕然,一时之间竟无人上前阻止。
殿前卫自怀中取出一把粗布,当殿散开,趁众人发愣,转身奔向殿外··苻坚大声道:“拿下”·殿前卫一拥而上,奈何慢了一步,且那人身手极好,斩杀两名氐兵,三绕两绕,竟跃过宫墙,很快不见了踪影。
回到殿中,有朝臣捡起粗布,看到其中内容,不仅悚然色变·抬头看向王猛,表情中带着质疑,更有几分惊惧··再看苻坚,竟是痛心疾首,就差捶地大呼:国主昏庸,纵女干贼谋害老臣,国将亡矣·苻坚察觉不对,令宦者呈上粗布,看过两行,当即怒不可遏。
“满篇胡言,满篇胡言”·什么叫他觊觎朔方侯继妻美色,命人下毒暗害·什么叫建宁列公幼子貌美,他求不得,并被建宁公斥责,进而怒下杀手·什么是王猛助其搜罗美人藏于宫中·什么又叫闻晋梁州刺使有妾美貌,命刺使杨安带兵往劫·最后更言王猛身为丞相,不但不劝阻国主,反而为同老臣争权,大肆助纣为虐。
捏着粗布,苻坚气得眼冒金星,听到闯入光明殿的人跑了,更是怒发冲冠,恨不能拔剑杀人··“废物一群废物”·殿前卫垂首不敢言,吕德世跪在幢主身后,半点也不起眼。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王猛知晓粗布所写的内容,并未当场发怒,而是心生不详预感,当即奏请,令甲士严查城内··“女干贼生谤,不可不查城中”·王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奈何失去先机,仍是慢了一步。
等甲士严查长安,城内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传言的内容匪夷所思,却有相当的可信度··苻坚好美色众所周知;朔方侯和建宁列公死得突然也是实情;王丞相为推行一些政策,和老臣发生争执,朝堂内外都有耳闻。
仔细想一想,貌似传言并不虚假·至少有两三分可信··传言越演越烈,苻坚和王猛的名声落到谷底,朝臣看两人的目光都变得不太对··事情没法解释,越解释越可疑。
苻坚气得冒火,王猛却眉心深锁,觉得事情有些不对·背后之人行事不按常理,肯定不只散播传言这么简单··同时,查审当日殿前卫,王猛发现不同寻常之处,循着蛛丝马迹,目光很快转向太尉府。
可惜有传言在,他没法继续严查·如若不然,更会坐实“迫害老臣”的恶名··长安流言纷纷,君臣离心··消息很快传出,屯兵魏兴郡的桓豁亮出刀锋,命令长子为前锋,率州兵直扑氐秦境内。
有桓容麾下的羌人带路,一路攻城拔寨,劫掠人口,驾轻就熟··秦璟带兵同秦玚汇合,从河东出兵,同时吹响了战争的号角··按照预定,秦氏只需为“疑兵”,最大程度的拖延氐兵。
但是,以秦氏兄弟的作风,怎么可能不借机抢上一回··桓容接到徐川从长安离开的消息,立即信守承诺,将吕延从梁州城放了出去··“就这么放他走了”·站在城头上,杨广满脸不赞同。
“事先有承诺·”桓容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抚过落在城墙上的鹁鸽,笑道,“言其平安离开梁州城,总不可失信·”·平安离开梁州城·杨广愣了一下,脑中闪过一道灵光,“仅是梁州城”·桓容点头。
出了梁州城,是不是会遭遇乱兵,还是说发生其他意外,就不关他的事了··杨广默然··如此心黑,果然是桓元子的儿子·第二百零二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吕延关在牢房这些时日,杨亮父子并未亏待他。
每日膳食不缺,隔两日即有干净衣物送上··唯一的要求是,默写下王猛授予的军道、商道和民道之学··如果坚持不写,倒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会“待遇”削减,脏衣服继续穿着,长虱子自己受着;膳食减少,荤食全部不见,最多就是煮过的野菜,苦涩的味道实在难言。
继续强硬,每日两餐改为两日一餐,甚至是三日一餐··看守牢房的部曲很有经验,知道人能饿到什么程度·按照他对杨广所言,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带着一家老小躲开胡贼的屠刀,三天吃一顿完全饿不死。
“最乱的时候,战火四起,北地的汉人要么有私兵,可以同胡贼讨价还价,要么就只能沦为羊奴·实在不愿低头,唯有带着一家老小奔波逃命·”·“当年的惨事,家中大父和大君都记得一清二楚。”
“胡贼可恨”·部曲负责看守吕延,每隔三日为他送饭··看着吕延从不可一世沦落到狼狈不堪、胡须满面,看到蒸饼和野菜双眼发光,不见半分高傲,禁不住面现冷嘲。
拉开门上的木板,将陶碗送入牢房,看着吕延迫不及待的扑上去,抓起蒸饼撕咬,两口就噎得直翻白眼,用力的捶着胸口,部曲收起讽笑,将一碗清水送了进去··吕延喝水的时候,仍不忘牢牢抓着蒸饼。
部曲忽然没了嘲讽的兴致,站起身,紧了紧腰间的长刀,再看用力吞咽蒸饼的吕三公子,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胡贼,胡贼”·口中念着“胡贼”二字,部曲的表情又是一变。
他可怜这胡人,谁来可怜北地的汉家子·想当初,不是氐贼追得紧,大父怎会失去一条胳膊,大君如何会满身鞭痕··从北地逃入梁州城,同行的流民十去七八。
入城之后,因伤得不到医治,剩下的人又少去一半··大父因祖籍弘农,蒙杨使君搭救,方才保住一条性命·自那以后便发誓效忠杨使君,子孙后代敢生出二心,必驱逐出族,永生永世不得再称姓氏。
凡族终郎君,遇上背叛之人必要杀之·部曲身手不错,被点为杨广亲兵,很是受到杨广信任·此番被派来看守吕延,见氐秦太尉之子落到如此境地,畅快之余又不免唏嘘。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庶人百姓朝不保夕,王侯贵族又将如何·今日赫赫扬扬,威风不可一世,他日照样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徒·直到部曲不见踪影,吕延才放下蒸饼,表情从“热切”变成“冰冷”,隐隐浮现强烈的恨意,对杨亮父子、对桓容、甚至是对王猛和苻坚·他发誓,只要能回到长安,必要报此大仇·他日领兵南下,将杨亮父子戮首碎尸,将梁州城夷为平地·用力的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自伤口蔓延。
口中尝到血腥味,吕延半点不觉,又拿起蒸饼,一口接一口吃了起来··似乎老天都在“照顾”吕三公子··囚徒的生活很快宣告结束,杨亮派人将他从牢房里提了出去,送上一身新衣,并呈上皂角青盐等物,供他洗漱清理。
起初,吕延心中忐忑,不知此举背后何意··直到一名幽州参军当面告知,为救他出去,吕婆楼同桓容做了一笔“生意”·事成之后,桓容信守承诺,囫囵个放他离开。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使君有言,保吕公子平安出梁州城·”·参军年约三十许,相貌并不十分英俊,却天生予人亲切之感,常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放下戒备。
“北地正陷战火,吕公子如想平安返回长安,还要多加小心·”·吕延拱手道谢··面上的胡须已尽数刮去,憔悴的神情的依旧不减·比起昔日的吕三公子,风采不余半分,足足像是老了十岁。
见吕延登上马车,独自驾马车出城,迫切想同吕婆楼派来的护卫汇合,参军微微一笑,双手袖在深浅,意味深长道:“此番上路,祝吕三公子一路顺风·”·生怕桓容和杨亮临时反悔,吕延驱车疾驰,沿路刮倒两名小贩,引来一阵大骂。
若非小贩运气好,仅是擦破点皮,巡街的州兵必不会放他离开··狠狠咬牙,吕延解开腰间绢带,算是偿付小贩的“伤药”·见小贩不满意,又不得不脱下外袍,才最终被放行。
确定州兵不再阻拦,吕延立刻驱车离开·只是动作小心许多,没有再横冲直撞,更没有伤到人··事实上,如果不是小贩故意挨近马车,这场风波十成十不会发生,吕延也不必解下腰带、除掉外袍,一路“潇洒”的驰出城外。
幸亏身处魏晋时代,常见名士豪放不羁·换成秦、汉之时,敢这副形象跑在街上,必会被指指点点,甚至被口水淹死··吕延一路狂奔出城,压根不知道自己被算计,即使知道也无力计较。
城头之上,刚戴上“心黑”帽子的桓容挑起眉尾,看向站在三步外的杨广,好奇问道:“此乃意外”·杨广从鼻孔哼气,长袖一甩,道:“意外如何,不是意外又如何桓使君莫非还要追究”·“当然不。”
桓容摇摇头,上下打量着杨广,笑得格外灿烂··杨广狠狠皱眉,被看得很不自在,干脆冷哼一声,就此拂袖离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头,桓容搓了搓手指,突然发现,这人的性格十分有趣。
只要能改掉一些缺点,或许能成为不错的“帮手”··当然,现下是自己一厢情愿,杨广未必乐意·从方才的态度看,自己敢提,肯定会被“呵呵”一脸。
不过嘛……·桓容转身眺望北地,以其民族气节,即使对自己不满,遇大事应能坚守底线··用还是不用·如要要用,是不是该给杨氏递出橄榄枝若是打算结盟,又该如何划分利益·想起杨亮的辞官之言,思及桓冲的建议,桓容有些拿不准。
“算了,想这些还早·”·为今之计,先从苻坚身上割肉,消化掉既得利益·余下的,大可以等荆州回兵再说·另外,从秦氏调兵的行动看,未必会满足他给出的利益。
如果对方有意捞一笔更大的,自己是该避其锋芒,还是光明正大的开抢·如果选择后者,该如何行事·桓容立在城头,仰望万里晴空,十指一点点攥紧,终于拿定了主意。
宁康二年,六月·一万两千晋兵自魏兴郡北上,借武车之便,击败氐兵数次反击,连续攻下数县,一路直扑咸阳郡··桓石虔身为前锋,临战必身先士卒,杀死的氐将超过一个巴掌。
距咸阳郡五里,大军被一股骑兵拦截··同先时遇到的氐兵不同,这股骑兵格外凶悍,冲锋起来不惜性命,一旦冲入战阵,必会给晋兵造成不小的死伤··桓石虔认出他们身上的皮甲,知晓他们必是氐秦精锐、·“列阵武车在前”·既然已经接战,就没有后退的道理。
精锐又如何·拼死一战,将这支精锐骑兵击溃,必能让长安人心溃散,变得更乱·武车排成长列,似铜墙铁壁,牢牢挡住骑兵。
为避开袭来的箭雨,氐兵不得不避开正面,转向侧面冲锋··氐将下令吹响号角,氐兵立即分成两队,分别由一名幢主率领,绕开武车,从侧翼发起进攻··荆州兵和幽州兵不同,没有竹枪列阵,更多的是枪矛互相配合,并配合跳荡兵,延缓骑兵冲锋,将其分割包围。
从上空俯瞰,大阵中自成小阵,小阵又各存不同·并非想象中的混乱,而是相当有章法··中心战阵不乱,冲入阵中的氐兵九成会被困住,前后左右都是晋兵。
跳荡兵尤其悍勇,左臂撑盾,右手持刀,数人合力向前冲,刀锋不指氐兵,专砍马腿··战马受伤被困,发出一阵阵嘶鸣··跳荡兵一击得手,立即竖起盾牌,挡住氐兵的还击,并用盾上沟槽架住氐人的长兵,用力将其扯落马下。
纵然不使其落马,也能让其失去平衡,为枪矛手提供便利··趁氐兵不备,数杆长矛齐出··氐兵只觉胸口一凉,低下头,半截矛尖已破开胸骨,穿透皮甲。
接战之初,氐兵不熟悉战阵,贸然闯入,被陷其中,死伤着实不小·但随着冲入阵中的氐兵越来越多,优势开始转换,靠近边缘的晋兵险被冲散··氐兵抓住空隙,以命换命,终于在战阵一角撕开缺口。
“杀”·桓石虔察觉战况,立即调转马头,冲向涌入阵中的氐兵··见他冲过来,氐将一声冷笑,倒拖长戟,正面迎了上去··主将交锋,氐兵发出一阵阵吼声,攻势更为猛烈,战阵边缘竟被冲得七零八落。
晋兵不甘示弱,跳荡兵奋不顾身向前冲,拼着被长矛扎穿肩胛,也要拉着氐兵陪葬··弓箭手和枪矛兵被鼓舞,双眼赤红,涌起无限战意··不少弓箭手舍弃长弓,抽出佩刀,或是从死去的同袍手中接过武器,冲向眼前的氐兵。
战斗进入白热化··桓石虔被氐将刺中左臂,却也在对方的肩头留下一个血洞·两人的战马打着响鼻,嘶鸣声中,同时人立而起,狠狠撞向对方,似要同归于尽。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就在这时,战阵外突起一阵骚乱,继而是轰隆隆的马蹄声··交战双方都是脸色一变··晋兵以为是氐兵的援军,氐兵却知道,从东边来的骑兵,根本不会是“自己人”·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响彻平原。
尘土飞扬中,五行战旗烈烈作响,硕大的秦字以篆体书就,落在氐兵眼中,犹如催命符一般··“秦氏仆兵”·“秦玄愔,秦四郎!”·玄甲长枪,所过之处,几乎成为氐人的噩梦。
秦璟在北方的“事迹”早传入长安,氐军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纵然没有亲眼所见,也知他是个狠人··朔方、五原的氐兵几乎被他杀尽,城池尽被火焚,沦为一片废墟。
吕光身死之后,朝廷再未委派朔方太守··嘴上没有明说,实则从国主到群臣都是心知肚明,只要秦玄愔没死,朔方和五原就没法收回。哪怕他离开北疆,带兵南下也是一样。·交战双方都没料到,秦璟会出现在咸阳郡外。
桓石虔知晓桓容的计划,论理,秦氏该从河东出兵,袭扰冯栩和弘农一带,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咸阳·还是说,从最开始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攻入咸阳,长安近在咫尺·想到某种可能,桓石虔暗道不好,心头剧震之时,险些被氐将挑落马下。
忙抛开心思,架住对方的长兵,尽全力迎战··再度交锋,桓石虔又添数条伤口,氐将狞笑着,正要一举取其性命,斜刺里忽然飞来三支长箭,一箭袭向氐将,两箭直击战马。
咴律律——·战马哀鸣,瞬间跪倒在地,脖颈被箭矢扎透,流出两道血瀑··氐将落下马背,就地翻滚,正要起身再战,劲风转瞬袭至眼前·玄甲黑马,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穿透战阵,直扑落马的氐将。
秦璟单手持枪,借战马冲击,枪尖径直扎穿头氐将胸腔,枪身竟也穿透半截··氐将被挂在枪上,一时没能断气··秦璟猛拉缰绳,长枪横扫,带着氐将扫飞数名氐兵。
见此一幕,冲入战阵的羌羯、敕勒和鲜卑兴奋得高叫,仿佛眼前的不是氐兵精锐,仅仅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嗷呜——”·染虎一刀砍翻一名氐兵幢主,鲜血飞溅半身,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骑兵杀性骤起,发出狼群般的嚎叫,集合到秦璟身后,似一柄锋利的长刀,纵横捭阖,将氐兵杀得狼奔豸突,毫无招架之力··“列阵莫要放走残敌”·压下心头震撼,桓石虔当机立断,命部曲吹响号角,聚合枪矛兵,改换战阵,将奔逃的氐兵团团围住,务求不放走一人。
·秦璟在氐兵中冲过几个来回,听到晋兵的号角声,看到桓石虔调动战阵,仅是甩了甩枪身上的血迹,再次调转马头,向残余的氐兵冲了过去··此战,桓石虔亲眼目睹秦璟的凶狠,不禁生出忌惮。
纵然己方不弱,于守城更有优势,但是,想要挡住这样一支骑兵,兵力必要超出数倍··一旦秦氏扫除北方,有意南下,那……桓石虔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继续再想。
心中打定主意,待此战结束,马上派人南下送信,将秦氏有意攻入咸阳的消息送出·咸阳郡外血战之时,氐秦的西边再起战火,吐谷浑和代国合兵,猛攻氐秦边境。
边郡连连告急,飞送的战报却被拦截下来··吕婆楼虽在病中,在军中的影响力依旧不小,加上有流言推波助澜,私下命人联络朔方侯和建宁列公的旧部,促其对苻坚更加不满,压根不打算为长安拼命,而是准备秘密离开,带兵往西北自立。
“延儿已出梁州,阿子该做准备,趁长安火起,率家将部曲出城”·“阿父,请阿父随儿一起走”吕德世和吕宝跪在地上,都是双眼赤红,虎目含泪。
“我不能走·”吕婆楼靠在榻边,双颊泛着诡异的潮红,“王猛还没死,我不能离开长安·否则,你们一个都别想走·只有我留下,王猛才不会起疑心。
况我病入膏肓,活不了几日,离开也是拖累·”·“阿父”·“大丈夫立世,当断必断”吕婆楼撑起身,对吕德世和吕宝道,“同延儿汇合之后,立即带兵西行,避开吐谷浑,夺取姑臧”·“姑臧”·“姑臧”吕婆楼咳嗽两声,硬声道,“什翼犍能自立,阿子亦然延儿曾同王猛学治国之道,你兄弟三人合力,牢牢占据西域,非有万全把握,莫要再入中原”·“诺”·“乱世无定数。”
吕婆楼合上双眼,面上浮现几许疲惫,“昔日的羯羌,今日的东胡,明日的氐,往后……”·“阿父”·“阿子,汉立百代,民心所向。
我等终是外族,纵能占据中原一时,却不能占据一世·”·吕德世和吕宝正身,满面肃然,聆听吕婆楼教诲··“汉末乱生,群雄并起,诸侯逐鹿,最终酿成这个乱世。”
“汉室乱,我等方能立足中原·”·“然汉家向来不乏英才,如大鹏展翅,不飞则已,一朝振翼长空,必翱翔万里·”·“你们要牢牢记住,守住西域,莫要轻易再入中原。”
“一旦中原扫清,立即纳贡称臣”·“诺”·吕德世和吕宝稽首,齐声应诺··被吕婆楼寄予重望的吕延,正行色匆匆,一路赶往扶风。
沿途之上,吕延接连派人探路,小心避开村庄,提防引来北上的晋兵··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距扶风郡不到数里,队伍还是被一支骑兵拦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非是晋兵,也不是氐兵,而是随秦璟一同攻入氐秦,接到桓容送来消息,早早等在途中的秦玒·“吕延”·秦玒一身玄甲,将长枪扎在地上,命骑兵包围马车,随手从马背解下弓弩。
“阿兄说过,断绝吕氏一脉·”·秦玒单臂举起弓弩,闪着寒光的弩箭眨眼飞出,狠狠扎入车板,箭尾振动,嗡声作响··第二百零三章 有得有失·吕延的马车被团团围住,护卫被刀锋所指,如不设法冲出包围,必将命丧于此。
扫一眼扎入车板的弩箭,吕延表情阴沉··昔日不可一世的吕三公子,自南下梁州,遭遇的挫败和屈辱超过半生··离开梁州时,他发誓要洗雪前耻,将杨亮父子斩于刀下,将梁州城夷为平地。
甚至“恩师”王猛,都列在报复的名单之上··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离开东晋不久,刚至扶风郡,就遇到秦氏骑兵··遇上长安来的军队,他尚能平安归家,遇上秦氏……吕延苦笑一声,狠狠攥紧双拳,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护卫握紧长刀,保卫在车身四周,凶狠的瞪着策马掀起尘土的秦氏骑兵··秦玒手持弓弩,再次放开弩弦··五支弩箭飞射而至,吕延躲闪不及,手臂被擦伤,衣袖瞬间被血染红。
“杀”·攻击信号发出,秦氏骑兵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旋即冲向吕氏护卫··刀锋相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血雨飞溅,惨叫声中,吕氏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身下流淌的鲜血汇聚成溪,交织成网,牢牢“困住”马车。
拉车的马受惊,当场发疯··吕延狠狠咬牙,推开没了头颅的车夫,亲自抄起长鞭,意图借疯马冲开包围··“想走”·秦玒冷笑,再次举起弓弩。
一匣箭矢射空,疯马哀鸣一声,跪倒在地,再无力起身··吕延脸色铁青,怒视十步外的秦玒··为何不杀他·秦玒挑眉,再次冷笑,命亲兵留下两名护卫,道:“留下两个,还要将吕三公子的尸身送还长安。”
“诺”·此时,马车四周的护卫死去大半,闻听对方要留下两人性命,并无半分心喜,甚至心生恐惧,想要求得速死··带着吕延冲出去,已经是不可能。
保不住吕延的性命,回去必要被家主千刀万剐·带回三公子的尸身,更会彻底激怒家主,自己的家人都别想保全··思及送大公子归来之人的遭遇,护卫更是脸色煞白,腮帮抖动,不要命的冲向秦氏骑兵。
自己为护三公子战死,总不会再牵连一家老小·如若不然,等待家人的只有冰冷的刀锋·护卫想要拼命,抱着死在沙场的决心··奈何秦玒不会让他们如愿。
等到大多数护卫身死,即令骑兵停止攻击··存活的几人没有绝处逢生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恐惧·一人举刀自戕,余下两个想要仿效,被骑兵用刀背砸断胳膊,只能拖着一条手臂发出声声惨叫。
吕延瘫坐在马车上,表情一片空白,人已经彻底麻木··秦玒打马上前,距离五步远,来口道:“如果可以,我当开弓送你一程,可惜没了一条胳膊,只能如此。”
·弩弦拉满,锋利的箭矢直对吕延··“吕三公子,当年吕太尉带兵入秦氏坞堡,杀我阿姨,害我庶兄,屠堡内二百一十七户·阿母发誓要为死去之人报仇,阿兄亦有誓言,有生之年,灭绝氐秦吕氏一脉”·伴随话声,弩弦声骤起。
一匣箭矢射空,吕延几乎被钉在车版上,四肢流血,失去全部反抗能力··“吕三公子,到了地下,可以给吕大公子带个话,不用多久,吕婆楼和吕德世吕宝自会下去陪你”·吕延愤怒嘶吼:“今日秦氏如此凶行,同畜生无异苍天有眼,他日必遭天谴”·“凶行天谴”秦玒突然发声大笑,笑到最后,声音中满是冰冷。
“若言其他,我倒有心同三公子讲讲道理·但是,比凶狠残暴,论起该遭天谴,你真该问一问吕婆楼,当年他都做过些什么·”·鄙夷的扫过吕延,秦玒遗憾摇头:“可惜,你没有机会。
不过也是无碍,他日父子黄泉相会,总能问问清楚·”·听闻此言,吕延目龇皆烈,仍要嘶吼··秦玒挑眉看着他,直到他鲜血流尽,脸色灰白,咽下最后一口气。
“换匹马,送他回长安·”秦玒收起弓弩,视线扫过遍地尸骸,手指放到唇边,打出一声呼哨··没用多久,一只黑鹰自云层俯冲而下,在秦玒头顶盘旋,最终收拢双翼,落在秦玒完好的右臂。
“给阿兄送信·”秦玒想了想,对随行部曲道,“扯块布条,说吕延已死·另外,劳阿兄代为回信,谢桓使君送出消息·”·“扯布”·“没有绢,只能将就。”
“……诺·”·郎君自然不行,部曲低头看看,他可是新上身的中衣·少顷,书信写成,绑到黑鹰腿上··蹭了秦玒一下,黑鹰振翅而起,在云中盘旋一周,很快向东飞去。
咸阳郡外,氐兵困于战阵,一个接一个战死··秦璟一马当先,率骑兵来回冲杀·桓石虔不断下令,配合秦氏骑兵,变换包围圈,确保氐兵一个都跑不出去。
战斗持续到傍晚,最后一个氐兵倒下,秦璟拉住缰绳,停止进攻,手中的长枪被鲜血浸染,已成一片暗红··目光所及,四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和受伤哀鸣的战马··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氏骑兵和晋兵开始清理战场,先是兵器战马,随后是同袍,最后才是死去的氐兵。
寻到的兵器各自堆放,无论完好还是破损··同袍的尸身无法带走,全部就地火化,骨灰装入布袋,由族人同乡随身携带·如果后者战死,还会有他人接手。
只要没有死绝,绝不让同袍流落他乡··荆州兵的这项传统历史久远,可以追溯到两汉··秦璟麾下的胡骑则无这项传统,看着荆州兵的种种举动,不解的摇摇头,继续搜寻战场上遗落的兵器和皮甲,顺便给还没咽气的氐兵补上一刀。
很快,战场上空聚拢成群的乌鸦,远处传来狼群的叫声··秦璟策马走向桓石虔,道:“天色已晚,某将率军别处扎营·桓将军可要同行”·斟酌片刻,桓石虔摇了摇头,道:“多谢郎君好意,某另有军命,将往东行。”
东行·双方对视,都在打量彼此,神情莫名··最终,秦璟向桓石虔颔首,旋即调转马头,打出一声呼哨··打扫战场的骑兵立即聚拢,在奔驰中汇聚中一道洪流,向北席卷而去。
“果然意在长安·”桓石虔眉心深锁,突然意识到,秦璟并不在意企图被发现,完全是明摆着告诉他,秦氏有意进逼长安··是否要一战而下,此时尚不明朗。
唯一能肯定的是,秦氏逼到家门前,苻坚王猛必倾全力应战,届时,怕是会有一场龙争虎斗··阿父和敬道接到消息,会如何应对·是否会改变之前的计划,同秦氏一起进逼长安·桓石虔摇摇头,他不善谋略,想破头也未必能想明白。
与其伤神又浪费时间,不如尽快给南边送信,询问一下阿父和敬道的意见··主意既定,桓石虔下令吹响号角,集合州兵西行,赶在天黑前远离战场,选一处开阔地扎营。
秦氏骑兵和晋兵先后离开,原地留下数千尸骸··空中的乌鸦团团聚拢,沙哑鸣叫,唤来更多同伴,旋即扑簌簌飞落··远处的狼群渐渐靠近,昏暗之中亮起几十道幽光。
慑人的狼嚎声传出很远,连匆匆赶来的斥候都不敢靠近··距离虽远,见到空中的乌鸦和聚集的狼群,也知之前的战况何等惨烈··几名氐人斥候踢着马腹,奈何战马不肯迈步。
无奈,只得翻身下马,压低身形,或者爬上高处,借最后一丝光线,眺望远处战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扎在地上的长矛,矛身上悬挂一具尸身,头盔不知去向,身上的铠甲却能证明他是氐人,至少是个幢主·这个发现让斥候心头一凉。
恐怕,城外设防的这支骑兵已是凶多吉少··思及此,斥候顾不得害怕,借高草遮掩,继续靠近战场·不敢擦亮火石,只能沿着边缘摸索,接连寻到数具尸身,无一例外都是氐人。
败了··国主麾下精锐败了·依眼前惨状,不只是大败,更有可能全军覆没··斥候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引来狼群的注意·目及扫过来的点点幽绿,斥候喉咙发紧,手脚一阵冰凉。
不敢在此地久留,尽量放轻脚步,慢慢向后退··退出狼群视线,立刻撒腿狂奔,到了同伴近前,顾不得说话,跃身上马,猛抽马鞭,以最快速度疾驰而去··“败了,大败”·“什么”·“此处五千骑兵尽丧”·“什么”·斥候策马而去,急匆匆赶往太守处回禀。
聚集而来的狼群越来越多,点点幽绿的光芒亮起,黑夜之中,似地狱透出的火光··翌日,狼群退去,战场上空仅余乌鸦盘旋·更多氐兵赶至,看到眼前的惨景,都是脸色煞白。
军情飞送长安,不出意外,又被吕婆楼设法拦截,没有第一时间送到苻坚面前··如果不是王猛的病情突然加重,实在不能理事,吕婆楼所行之事早已经败露··奈何老天都在帮他,王猛强撑着操劳数日,平息都城中的流言,终于晕倒在光明殿,差点就此一命呜呼。
·靠着徐川带来的良药,吕婆楼病情依旧,却没有继续恶化·他有信心,可以活得比王猛更久·不求几年几月,哪怕只有几天,也能胜券在握。
朝中的老臣多数站在吕婆楼一边··投靠的外族不说,许多氐部首领都起了异心,尤其是看到什翼犍今日的风光,预感到长安风雨飘摇,很可能挡不住东边的强敌,纷纷暗中策划,想方设法保存力量,等着另寻出路。
不怪众人生出二心··氐秦立国仅二十余载,貌似强大,实则根基不稳·苻坚虽有雄才大略,身上的缺点也着实不少··若是王猛无碍,事情或有转机。
奈何王丞相病入膏肓,每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不能保持清醒,纵有扛鼎之才,恐也回天无力··长安终究会乱,苻坚难逃国破的命运··这个关头,吕延的尸体送回长安,吕婆楼连失两子,痛彻心扉,彻底陷入疯狂。
“延儿啊”·“王猛,我绝不放过你”·吕延死于秦玒手中,送他上死路的却是王猛··吕婆楼已然失去理智,不能找秦氏报仇,一腔愤怒全部倾泻到王猛和苻坚身上。
“明日便行计划”吕婆楼赤红双眼,对吕德世和吕宝道,“明日早朝之后,你二人无需回府,候在城门处·遇夜间火起,立即出城”·“守城之人早打点妥当,届时将率步卒随你二人同行。”
“族兵和部曲均在城外接应,另有朔方侯和建宁列公麾下·切记莫要强出头,可促其西行姑臧,趁什翼犍不在夺取该地·此后再细细谋划,杀将领,据地自立”·“诺”吕德世和吕宝眼圈泛红,声音沙哑,“阿父,真的不能……”·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能”吕婆楼硬声道,“苻坚和王猛害我子性命,必要见其万劫不复,我才能闭眼。”
吕德世和吕宝知道没法说服吕婆楼,只能正身下拜,重重稽首··“儿定不负阿父所托,阿父保重”·宁康二年,七月·夜半,长安城骤然火起。
遇大风,火势瞬间蔓延,焚烧里巷,烟雾呛鼻··城中百姓陆续惊醒,纷纷奔出家门,就近取水救火·怎奈起火点分散各处,且有大量的助燃物,一时之间,火势竟无法控制。
巡城的士卒赶来,架起水龙,同样无法扑灭大火··火势熊熊,照亮半个夜空··苻坚被惊醒,推开身边的美人,赤足奔出内殿,一把推开殿门··看到通红的天空,神情一片愕然。
听宦者急报,宫中亦有火起,守着偏殿的卫士和宦者死去多时,脑中顿时嗡地一声,踉跄两步,被恐怖的预感包围··“陛下”·“国主”·苻坚没有出声,整个人陷入混乱。
宦者心惊胆战,正要出声再唤,苻坚猛地抬起头,表情狰狞,“去请王丞相”·“陛下,丞相病重,无法前来·”宦者战战兢兢答道。
就在这时,几名朝臣手持急报,连夜入宫,带来更糟的消息··“陛下,咸阳郡太守急报,秦氏兵发两路,进逼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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