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6)

分类: 热文
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6)
·幽州是桓容起家的根本,在没有成功引士族西望北顾之前,绝不能出任何差错··为此,桓容头疼数日,同贾秉荀宥几番商议,更询问了郗愔的意见,方才定下最终名单,颁布朝堂。·桓容忙着封官时,秦璟已率兵抵达西河。
八千铁骑驻扎城外,仅两百人随他入城··进城之后,秦璟没有第一时间去见秦策,而是策马扬鞭,直奔士族和官员聚居的城东·找到目标所在,猛地拉住缰绳,自马背取下长弓,弯弓搭箭,嗡鸣声中,一箭射中府门上的匾额。
劲道之大令人侧目··数息之后,箭尾仍在颤动不停··如此大的动作,自然引来府中人注意··门房探头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转身飞速禀报。
未过多久,大门从内打开,健仆和护卫鱼贯而出,各个手持凶器,怒视秦璟等人··稍后,一名身着长袍,发束葛巾,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走出·见到秦璟,面色猛地一变,正要开口,却见秦璟再次张弓,箭尖直对他面门。
“秦将军这是何意”男子皱眉道··“何意”秦璟冷笑一声,扫视探头探脑的各家健仆,缓缓道出两个字,“杀人”·第二百三十三章 震慑·“秦玄愔!”·男子被箭锋所指, 脸色瞬间涨红, 旋即变得铁青。
手指高踞马背的秦璟, 声音都因愤怒而颤抖··“你今日如此,不怕天下人视秦氏为莽寇”·“莽寇”秦璟再次冷笑,一字一句道, “是又如何”·话落,弓弦嗡鸣,长箭如流光般疾射而出,直袭男子面门。
男子到底有些身手,危险当头, 顾不得狼狈, 直接向后躺倒, 险险躲开这一箭·人滚在地上,长袍染上尘土, 葛巾都有些松脱··“你……”·不等男子爬起身, 箭矢再次破风而来。
这一次, 男子没了之前的好运, 被一箭射穿肩膀,带得倒退半步·痛叫未及出口,两条前臂又被穿透·力道之大,竟将他牢牢的钉在了地上··听到男子的惨叫,府前健仆如梦方醒,大喝一声,举起兵器就要冲上前。
无需秦璟下令,随他入城的骑兵同时长刀出鞘,不消片刻的时间,府前的石阶已被鲜血染红·重伤未死的健仆倒在地上,惨叫呻吟·骑兵早习惯这样的场面,干脆利落的又补上一刀。
纵然身在乱世,见多生死,遇上眼前这一幕,仍不免心生寒意,冷汗直冒··不过两刻左右,府前再无能站立之人··最后一个健仆倒下,骑兵甩掉长刀的血,秦璟策马踏上石阶。
鲜血汇聚成小溪,沿石阶的缝隙流淌,落在地面,汇聚成浅浅一层水洼,渐渐开始凝固·马蹄踏过,留下两行清晰的血印,更让观者悚然··骏马走到近前,打着响鼻。
伴着一声脆响,前蹄踏在了男子的身上··秦璟拉住缰绳,俯视仰倒在地、一息尚存的男子,冷声道:“于忌,当初你谋害家母,可曾想过今日”·于忌咳出两口鲜血,显然肋骨已被马蹄踩碎。
挣扎着抬起头,看向玄甲黑马,目光如冰的秦璟,恨声道:“可惜事情未成”·于氏出身青州,之前举家来投,不只送上大量的粮草金银,更向秦策送了美人。
于忌身为家主,不乏才干,在财政上颇有建树,渐渐得秦策重用,在朝中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或许正是这种看重,蒙蔽了他的双眼,助长了他的野心,竟胆大包天,趁刘夫人病时下手。
当然,能做成这件事,单凭于氏绝不可能,背后牵扯的高门势力和朝中官员,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但于忌是不折不扣的主谋·秦璟领兵在外,不代表在城内缺少耳目,事涉刘夫人,更不会轻易揭过。
刘夫人移至长安养病,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已尽握掌中··他能知道的事,秦策不可能被蒙在鼓里··看到秦策对此事的处置,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则是心凉。
这次被召回西河,秦璟早做好打算,无论将面对什么局面,必要将于忌毙于掌中··彻底铲除于氏,才能让蠢蠢欲动的各家晓得,有些事不能做,一旦敢出手,后果绝不是他们能够承受·“于氏祖籍并非青州,而是南阳。”
秦璟看着于忌,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却让人冷彻骨髓··听到此言,于忌瞳孔微缩·想要开口,喉咙又被鲜血呛住,只能一阵阵咳嗽··“于氏同阴氏乃通家之好,世代联姻。
于氏因故离开南阳之后,彼此的联系仍未断绝·”·“阴氏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灭于野心·”秦璟的一字一句道,“于氏也将因你所行步上后尘。”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之前阴氏在秦策后宅兴风作浪,又借各种手段挑拨秦玖兄弟,刘夫人痛下狠手,秦策也未再姑息··现如今,西河再找不出阴氏家族的半点痕迹。
于忌是全部出于私心,还是想借机为阴氏报仇,对秦璟来说并不重要··刘夫人是他的底线··很不幸,于忌过于自信,高估自己、低估对手,犯了他的忌讳,终落得今日下场。
秦璟再次张弓,箭尖对准于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继而是一阵焦急的喊声:“四公子,箭下留人”·来人一路狂奔,未到近前就被骑兵拦住。
面对染血的刀锋,目及遍地尸体,实在不敢硬闯,只能扬起声音,希望秦璟能手下留情··可惜秦璟下定决心,就算秦策亲自来,也未必能“救”下于忌性命。
·在来人震惊的目光中,弓弦松开,锋利的长箭钉入于忌眉心,许久之后,才缓缓溢出一线血痕··于忌的表情定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扭曲而僵硬。
秦璟压根不看来人,对染虎道:“放火·”·“诺”·染虎做惯了这类事,命人缠绕火把,同时取下马背上的皮囊,拔出木塞,倒出助燃的香油。
火把一根接一根点燃,骑兵陆续下马,手持火把走进府内·遇上惊慌逃出的于氏家人,没有任何怜悯,举刀就砍··斩草需得除根··秦璟的目的是杀鸡儆猴,震慑野心之辈,下手自然不留半分余地。
很快,熊熊大火燃起··木制的回廊和房屋俱遭火吻··骑兵退出府外,马背上多出大小不同的包裹··秦璟仅是挑了下眉,并没有追究·倒是染虎凶狠的瞪了手下几眼,马鞭点了点,显然,回营后少不得一顿鞭子。
方法的确野蛮,却相当有用··这支纵横北地的骑兵本就不同寻常,仁慈和道理压根没有半点用处,武力和凶悍才能服众··见到于氏的下场,来人腿肚子发软,不敢有半点轻慢,当即翻身下马,拱手行礼,以“将军”称呼秦璟。
“将军,秦王有召,请将军归府·”·“我知道了·”秦璟调转马头,方向却不是秦王府,而是距于府不远的一处宅院··“将军”来人先是面露不解,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脸色瞬间一片惨白。
秦璟回城当日,两姓豪强先后灭门,家人尽被屠戮,家宅荡为寒烟,引得满朝震动··秦策连派三人,到底没能挡住秦璟的动作··直到大火熄灭,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众人听到马蹄声都绷紧了神经,秦璟才下令收手,率两百骑兵驰向秦王府。
父子相见,秦策面沉似水,秦璟则一派淡然,仿佛一日灭掉两姓不是什么大事··“阿子,你做过了·”秦策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动手之前,为何不遣人报知于我”·来见秦策之前,秦璟已换下铠甲,此刻一身玄色深衣,玉带束于腰间,仍掩不去浑身的煞气和血腥之气。
“如遣人来报,阿父当会如何”秦璟抬起头,剑眉入鬓,眸光深沉,带着慑人的寒意··秦策拧紧眉心,眼底的寒意不亚于儿子。
寒冷之外又隐隐透出几分欣慰,只是稍纵即逝,快得压根来不及捕捉··“无需阿父明说,儿也晓得·”秦璟道··听到此言,秦策没有出声,或许,他无言以对。
“今时不同往日,于氏姑息不得·”秦璟的表情中没有愤怒,有的只是冷静,“不尽早铲除,必滋长其野心·”·“他能将手伸到阿母身边,阿父未有半点警觉”·这些人能对刘夫人下手,何言他日不会威胁到秦策哪怕可能性小之又小,一旦怀疑的种子埋下,就不可能轻易消去。
“阿父,非是儿故意顶撞,遗人话柄,实是情况所迫·再者,儿今日动手,更非出于莽撞·”·见秦策神情略于松动,秦璟继续道:“除掉于氏,正好给旁人一个警醒,让这些人明白,西河不是建康,秦氏也非司马氏,想以高门掌控朝堂绝不可能”·“罢。”
秦策摇摇头,道,“这事你莫要再沾手,一切我来处理·”·“诺”·此次召秦璟回西河,一是为迁都,而是为了他的婚事。
不过,有今天这两场大火,之前拼命往前凑的各家九成都会打退堂鼓··秦策沉吟半晌,最终只能叹气··“迁都长安之后,西河定为陪都·遗晋换了新帝,南地情势不明,你当尽速返回徐州,以防生出变故。”
“诺·”·“另外,”秦策顿了顿,沉声道,“分出四千骑兵驻守西河,交于夏侯将军掌管·”·秦璟没有应声,目光落在面前的漆盏上,气氛一时间陷入僵持。
“阿子”·“儿手下的兵,别人掌控不了·”秦璟视线低垂,恭敬依旧,环绕周身的煞气却浓烈数分,仿佛变得有形。
“西河不少守军,武乡和太原两郡连征青壮,训练两月亦能担起守城之责·”秦璟继续道,“儿麾下八千骑兵只能进攻,不能守城·如强行为止,西河定出乱子。”
“果真”秦策皱眉··“不敢有半点虚言·”秦璟终于抬起头,“父王知晓胡骑秉性,还请三思”·明白秦璟不是托辞,秦策只得压下此事,留后再议。
当夜,王府设酒宴,为秦璟接风洗尘··消息传出,有人暗暗松口气,也有人心头发沉,犹如压下千斤重石··然而,无论心中怎么想,陪坐酒宴之上,都是面带笑容,举杯相敬。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推杯换盏之间,赞颂秦璟英雄盖世,此前战功彪炳,连下邺城长安;今又大破柔然,令秦氏之敌闻风丧胆,实是智勇双全,世间罕有··“古有言,云起龙骧,化为侯王。
秦王一统北地,四公子居功至伟”·貌似恭维,实则暗藏狠毒··秦璟看向出言之人,直将后者看得脊背生寒,虚假的笑容再挂不住,方才举觞遥祝,仰头一饮而尽。
出言之人暗松口气,未及擦去冷汗,左右的同僚尽数避开,热闹的酒宴之上,身边竟出现一个“真空”地带··秦璟不断举起羽觞,似乎压根喝不醉··染虎等人坐在下首,觉得这样喝酒很不过瘾,挥开舀酒的童子,直接捧起酒坛狂饮。
满坛酒水下腹,染虎抹去嘴角酒渍,大呼一声“痛快”·借着酒劲起身,扯开长袍,露出岩石般的胸膛和象征部落的图腾,离席走进场内,扫视左右,邀在座武将搏力,为酒宴助兴。
“何人敢与某家一搏斗”·所谓的搏力,和后世的摔跤有几分类似,双方不用兵器,仅凭力气拳脚打斗,将对手摔倒为胜·没有固定的规则,也不忌讳伤人见血。
染虎一身的蛮力,寻常三五个壮汉不是对手·追击柔然时,还曾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黑熊,将熊皮扒下来献给秦璟··因早年经历,他见识过所谓的“权利争夺,风云诡谲”,这时走出来,就是要给在场众人一个好看。
·染虎明摆着挑衅,在场武将自然不能做缩头乌龟·立刻有一名而立之年的黑脸汉子起身,同样扯下上袍,走进场内,和染虎斗到一处··双方你来我往,拳拳到肉,砰砰的声响让人头皮发麻。
在场众人却是满脸兴奋,不断扬声叫好··秦氏以武起家,以兵锋扫除慕容鲜卑和氐秦,凡是能被秦策重用之人,身上都带着勇烈之风·无论私底下有何种算计,以武力相搏时,绝不会有半点退后之意。
场内的战斗进入白热化,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最终是染虎更胜一筹,将大汉高举过头,猛然摔落在地·大汉砸落时,整个地面都像是震了两震··染虎一战得胜,却也没占到多大的便宜,抱拳退下时,不小心扯动腰部的伤处,禁不住一阵呲牙咧嘴。
在他之后,又有一人起身·不是旁人,却是参军张廉··“廉不才,请指教”·被张廉抢先一步,夏侯岩怏怏的坐了回去。
看向对面席中,仰头饮尽一觞烈酒,舔了舔嘴唇,目光犹如凶狼··没关系,在场人这么多,总有机会··秦策和秦璟的谈话还是秘密,众人并不知晓·但返回西河之前,张廉和夏侯岩早料到此行非善。
加上秦璟入城后的两场大火,两人一番商议,又找上染虎和几名胡骑,告诉他们,酒宴之上,可大方展现“实力”··“必要让秦王和满朝文武看到,我等是如何桀骜不驯,难以管束。”
说这句话时,张廉微微一笑,如果桓容见到,定会大吃一惊··无关相貌,只论气质,这一刻的张参军竟同贾舍人有几分相似··秦璟看到宴上一幕,能猜出属下目的,并没有阻止之意,仅是专心饮酒。
时而随众人拊掌喝彩,时而扫视在场文武,长睫微垂,情绪藏得极深,纵然是秦策也难分辨··第二百三十四章 日食·八千骑兵驻扎西河城外, 本当为安全保障, 却在秦璟开弓射杀于忌, 连灭两姓豪强之后,成为悬在满朝文武头顶的一把屠刀,稍有不慎, 就可能随时落下。
王府夜宴之上,秦策表明态度,秦氏老臣尚好,新投的豪强——尤其是送美的几家,说话办事都是小心翼翼, 不敢稍有逾矩, 生怕被秦璟抓到把柄, 找上门来,一顿砍瓜切菜, 顺便再放一把大大火。
发展到后来, 几乎是有些神经质, 稍有风吹草动就变得风声鹤唳··看到这种变化, 秦策并未多说什么,仅召几名重臣入王府加以宽慰,对秦璟灭于氏和杨氏满门之事,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非但没有加以处罚,反更委以重任。
群臣看得分明,更有同于忌不睦者借机举发,揭露于忌素日不法之行,请秦策追拿于氏漏网之鱼,查明有罪,斩首弃市以儆效尤··此举正合心意··秦策顺水推舟,派人严查,抓捕于氏姻亲故友三十余人,重罪皆斩,罪轻者发昌黎等边塞为兵。
查出于氏及其党羽藏金一百二十余箱,屯粮数千石,俱充国库··送到秦王府的于氏女郎闻讯,将婢仆尽数遣走,自尽于房内··代为打理后宅的赵氏和周氏得报,派人给长安的刘夫人送去书信,随后命人准备一口薄棺,将人送出府草草掩埋,连墓碑都没立。
比起斩首弃市、连收尸之人都没有的族人,于氏女郎已算是幸运··虽有几分敬佩她的果决,但是,想到她之前的狂妄和张扬,赵氏和周氏无论如何生不出半点同情。
路是自己走的,脚下的泡也是自己踩出来的··如果于氏没有踏过底线,胆敢对刘夫人下手,未必会招来今日之祸·怪就怪于忌野心膨胀,看不清现实,行蚍蜉撼树之举,彻底惹怒了秦璟。
想到这里,赵氏和周氏都不免摇头··“以为刘氏没落,就可以取而代之这么想的才真是傻子”·秦策共有九子,全部出于刘夫人和她的陪媵。
几个庶女已经出嫁,联姻之人都是刘夫人精挑细选,和秦璟兄弟几个关系莫逆··现如今,秦氏的地盘越来越大,秦策有意更进一步,迁都长安,继而建制称帝,朝中的新旧势力各有盘算,都在暗中谋划,不是秦璟放了两把火,如于忌之类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
“夫主老了·”周氏放下刀笔,命婢仆多添两盏三足灯,叹息道,“换做早年……”·“你也知道是早年·”赵氏笑着打断周氏,挥手示意婢仆退下,低声道,“你我颜色不比新来之人,又无儿女傍身,想要好好的活着,必要一心一意的追随夫人。”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话是这样说,可夫人现在长安,我等没有家族扶持,如何能”周氏半藏半露,神情中隐隐透出几分担忧。
“正是没有家族依靠,才更应该追随夫人·”·赵氏比周氏年长两岁,先她入府,对刘夫人和秦策了解得更深也是更多,“你我姊妹一场,我才将这话告知于你,想想早年的阴氏,看看今天的于氏,难道还想不明白”·周氏更加动摇,赵氏略靠近前,倾身道:“你方才也说,夫主老了。”
听闻此言,周氏猛然一震,看向赵氏,震惊之色难掩·后者却收回视线,重将注意力放到竹简之上,仿佛只是随口说说,并无他意··老了·是啊,老了。
“我听阿姊的·”·“好·”赵氏点点头,将竹简递给周氏,道,“你比我识字多,字也比我好,书信你来写·”·知晓这是赵氏给自己的机会,周氏心怀感激,用力点了点头。
“再则,掌管王府膳食和药房的是哪个,你要心中有数·”赵氏继续道,“膳食那里安排妥当,药房处我不好太多插手,你不是有个旁支族妹嫁进钱氏,如有空闲,无妨请她过府坐上片刻。”
钱氏算不上豪强,仗着出身西河,又早早投靠秦氏,方在朝中有一定地位··其兄弟三人,一人在朝为官,一人掌管田产,余下一人则往来南北市货,生意做得不小,同幽州亦有往来。
秦王府的珍惜药材,有部分就是钱氏奉上··之前彻查刘夫人所用汤药,唯钱氏送来的药材未出半点差错·其后,更借钱氏的手段和人脉,才将于氏庇护的医者揪了出来。
如今,刘夫人和刘媵远在长安,有些事不能亲自动手,赵氏和周氏正好代为行事··请钱氏女眷过府就是第一步··赵氏和周氏的谈话仅提于氏,并未提及同样被灭门的杨氏。
·事实上,比起前者,后者的遭遇并没好到哪里去·但有于忌这个靶子在,杨氏所行甚至称得上低调,无论前朝还是后宅,提出所谓的“教训”,于氏首当其冲,杨氏多会被直接忽略。
不管众人如何议论,满朝文武当面是不是会脸色发青,秦璟的行事作风始终没有半点改变,下手果决凶狠,着实令人胆寒··每次朝议之后,秦璟都会出城前往大营,点几百骑兵往郊外巡视,不出两日就抓到一股“流匪”,搜出大量的藏金和粮食。
匪徒被绑在马后,一路拖着进城,早已经没了人样··有还剩一口气的,见到城门守卫似有话说,不承想百姓闻讯赶来,汹涌的人潮立刻将守城的士卒挤到一边··“贼寇该死”·人群之中,不知是谁一声大喊,随之抛来数块石子。
常居北地的百姓一恨胡寇,二恨流匪·前者是为外族,后者既有胡人也有汉人,论起种种恶行,无不让人咬牙切齿·群情激愤之下,石块和木棍如雨飞来,还夹着破烂的草履,砸得匪徒连声惨叫,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竟被活活砸死。
“公子今除此害,实是大快人心”·“有四公子在,何人敢犯西河”·秦璟策马行过,人群自然让开一条道路,举目仰视玄色身影,表情中尽是感激赞叹,甚至有几分崇拜和狂热。
人群之外,靠街边停靠一辆牛车,车身没有任何标志,看不出是否为朝中官员··数名身着短袍的汉子护卫在牛车左右,皆脸色黑沉·看着已辨别不出人样的“匪徒”,更是牙关紧咬,拳头握紧,额头鼓起一道道青筋。
牛车中响起一阵模糊的话声,汉子领命,正要无声退走·忽见秦璟拉住缰绳,侧过头,目光径直望了过来··汉子登时一惊,下意识移动脚步,挡在牛车之前。
秦璟挑了下眉,收回目光,继续前行·跟在他身后的染虎却是咧嘴一笑,朝着汉子比了比手指,用力划过颈项··秦璟率兵返回王府,喧闹声逐渐消失,百姓也陆续散去。
地上留下几滩肉泥,很快被巡城的士卒清理干净,丢出城外··牛车离开长街,驱车的汉子依旧脸色难看··西河城是什么地方·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这里在为匪做盗。
这些所谓的匪徒,真实身份和贼寇半点不沾边,都是为豪强看守藏宝和粮仓的忠仆·汉末烽火四起,北地少有安宁之日··能在战火中生存,并将家族维系至今,必会有相当的保命手段。
秦氏先灭慕容鲜卑,又一战拿下长安,大有统一中原之势·留在北方的豪强纷纷来投,多看好秦氏今后的发展··然而,秦氏终究没有站上顶峰,各家不可能不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献出的真金白银只是少部分,藏起来的才是大头··秦璟连续几日出城,查出的藏金地不下五处··换做旁人未必如此轻松,但有染虎这些胡骑在,深埋地底照样能挖出来。
只不过,秦璟没有将事情做绝,仅取一处藏宝,并以“匪徒”为名,并没有将背后的豪强牵扯进去··可盖子揭开,以秦策的手段,未必不能查出背后的关窍。
到了那时,想必会有一场好戏··秦璟不耐烦和这些人周旋,他已经看明白,秦策行事不同往昔,继续这样下去,不可能将来投之人彻底压服,甚至会在内部闹出乱子,继而一发不可收拾。
以德服人行不通,干脆换一种方法··震慑,杀戮·所谓的名声不值一金,从他离开长安时就已下定了决心··“将军,秦王有召。”
秦璟刚刚回府,就得秦策召唤·显然,城中之事已经传入他的耳中··“知道了·”摘下头盔,解开臂甲,秦璟随手扔出马鞭,被部曲接个正着。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稍后就去·”·“诺”·健仆退下后,秦璟利落的除下铠甲,简单洗沐之后,换上玄色深衣。
走过廊下时,听到一声响亮的鹰鸣,看到盘旋在半空的苍鹰,周身的煞气顿时少去几分··打了声呼哨,秦璟举起左臂,接住飞落的苍鹰·随意抚过鹰羽,解下鹰腿上的竹管,看到熟悉的字迹,刹那间似冰雪融化,嘴角终于现出一丝笑纹。
建康·时入九月,天气依旧闷热,半点不见秋凉··桓容入主太极殿,南康公主和李夫人也搬入台城··王太后和褚太后本该移入青溪里,前者居司马昱旧宅,现为司马曜府邸。
后者另辟居处,享先帝后妃供养··现在的司马曜空有王爵,论起生活水准,怕还比不上降为侯的司马道子·和托庇于桓氏的司马道福更是不能比··念及两位太后高瞻远瞩,同南康公主定约,族人方才有了前程,两家家主彼此书信,一番商议之后,同时上表,请将王太后和褚太后接到家中奉养。
此事没有先例,朝中不免议论纷纷··最终,桓容力排众议,许两家所请··圣旨一下,更如定心丸一般,让两家彻底体会到,新帝言出必行,种种承诺绝非虚言。
只要有真才实学,自家子弟必有出头之日··虽说有很大可能离开建康,出仕边界乃至西域,但有机会总比没有强·看看被养起来的司马氏,难道都想做这样的废物·为了家族的未来,王氏和褚氏家主痛下决心,严令族中子弟不许整日清谈,更不许有事没事就捧着老庄要养生求仙。
简言之,都给老子认清现实,回到世俗中来·不肯为家族出力·统统没饭吃·没饭吃谈哪门子的谈,求你大爷个爪的仙·不是脑袋被驴踢过,饿上三天都能认清现实,树立起正确的人生观和价值观,明白身为一个士族郎君,享受家族提供的各种好处,必要时,必须舍弃小我,抛弃虚无缥缈的求仙之路,脚踏实地的为家族努力。
桓容真心没有想到,王氏和褚氏会下如此狠心·琢磨半晌,召贾秉入太极殿,君臣一番长谈··桓容表明态度,已由舍人跃升为侍中的贾秉当场点头,表示明白。
“陛下放心,臣定办成此事·”·出宫之后,贾秉没有回府,掉头往大中正处拜会··不久,王氏和褚氏都有郎君被品评出仕,经天子当面考核,放至凉州为官。
消息传出,两家长辈欢欣鼓舞,举杯相祝,压根不管自家孩子满脸苦涩,双眼含泪·庆祝之后,半点不耽搁,干脆利落的打包将人送上马车··“此去千里,阿子勿要忘记为父之言”·总之一句话,有点正事,官家不喜清谈、对寒食散也没半点好感,咱们家不比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凡事自己掂量着点,莫要让为父失望。
第一波少年英才洒泪挥别,踏上西行之路··此去将告别江南风光,踏遍大漠黄沙;辞去水乡温柔,怀抱边疆的豪情,沙风的浓烈··此时此刻,无人能够预料到,这些高门郎君将在西域踏出何样的道路。
也无人能够想到,仿若谪仙的郎君,经风沙磨练,将率领汉家儿郎驰骋沙场、纵横万里,借西域古道,马蹄踏遍中亚和西亚··凡弓弦所及,俱为汉家领土··这话记录在史书之上,言是桓容之语,被后世斥为侵略成性,少怀仁德。
桓容却是大声叫屈,他可以对天发誓,这话绝不是他说的·就像“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不是汉武帝的锅一样,开疆拓土他承认,下旨派兵的也是他本人,但这句话的的确确非他所言。
至于是谁……去找王献之·清风朗月的王子敬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估计任谁都想不到··换成谢玄都比他可信··偏偏拐弯的历史就是这样,太多的出乎预料,太多的不可思议,连后世穿来的某只蝴蝶都会不自觉发懵。
九月末,范宁和桓秘的书院渐有雏形··因条件所限,书院暂设在江州,仿效幽州设立两院··东院教导高门子弟,主习典籍兵法;西院以庶人子弟为主,除诗书兵法之外,主要教授医药、机关和匠艺等。
期间,朝中曾出现反对之声,甚至牵扯上幽州的学院··桓容没空处理,谢安代他解忧,方法很简单,推荐东莞徐邈往书院任教·随后,高平郗氏和琅琊王氏分别举荐故友,以实际行动表明态度。
所谓四两拨千斤,以谢安和郗愔这样的级别,话无需说半句,动一动指头,就将冒头挑刺的按了回去。·桓容感慨之余,更有几分警醒··地位改变,更不能小看高门士族。
办事必须讲究办法,如若不然,难保不会阴沟里翻船··进入十月,桓容终于完成各项祭祀,拜祭过宗祠,准备外出巡狩·圣旨刚刚宣于朝堂,就遇上天龙食日。
翌日朝会,群臣上表,此乃上天示警,请天子重新考虑巡狩之事,并尽早大婚立后··桓容顿觉一阵头疼··他实在想不明白,巡狩还说得过去,将上天示警和大婚联系起来,这得有多惊人的想象力·第二百三十五章 天降之物·自古以来, 日食皆象征凶兆。
魏晋规矩, 遇到天龙食日, 台城起鼓,天子当着素服避于偏殿·翌日文武上朝,俱免朝冠, 改佩帻··文官戴介帻,武官戴平上帻··无论文武皆佩宝剑,汉时为铁剑,魏晋改为木剑,以示威武。
凶汉登上城墙, 台城内以鼓声驱厄, 并有术士入宫卜笄, 占卜日食后是否将有大祸··司马奕在位期间,曾有日食发生·很不巧, 赶上三吴之地生灾, 饥民遍地, 成为废帝的又一桩铁证。
司马昱在位仅一年, 没赶上类似情形,难言是幸运还是不幸··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司马曜……如果按历史走向,这次日食是发生在他继位早期。
结果桓容取而代之,天警之事就落在了后者的头顶··好在众人知晓轻重,没将事情往“天子无德”之类的事上牵扯,更没人提及“桓氏篡位,天惩将至”之语。
须知此事牵扯不小,话传出去,惹怒的绝不仅仅是新帝和龙亢桓氏,包括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太原王氏、弘农杨氏甚至是高平郗氏都会被得罪个彻底··到时候,可不是自己抹脖子就能解决的。
只不过,以上不提,不代表事情会就此揭过··天子巡守是一则,后宫空虚、官家无子又是一则··古人敬畏鬼神,从诸多祭祀之中就能窥出一二··以上天示警为契机,奏请新帝打消巡狩的念头,安心留在建康,最好能就此守在台城;此外,桓容初登基,尚没有大婚,连婢妾美人都没有半个,正该充实后宫,绵延子嗣,方能安稳国祚。
前一条,谢安郗愔亦表赞同,唯独王彪之没有明确表态,颇有几分模棱两可。后一条,王谢士族没有参与,多是中等士族和小士族在活动。·和司马氏在位时同理,王谢士族树大根深,无意送女入宫,更不屑于外戚之位·虽是同桓氏合作,但桓氏兵家子的身份终是不能抹去··中小士族则不然··天子弱冠之年,初登基,身边空虚,正是送人的最佳时机··最重要的是,桓容登基之前,同王谢士族多有盟约,最大的一块蛋糕已被瓜分完毕。
连周氏这样的吴姓都得了不小的好处,族中子弟接连出仕,有渐起的征兆··没能抓住机会,众人早有些按捺不住··其后,王太后和褚太后出宫,王氏和褚氏郎君得大中正品评,未几选官出仕。
哪怕是在边塞,终究代表着天子的信任和态度·见此情形,尚无行动的各家终于坐不住了··日食恰好给了各家机会··什么风最硬·枕头风·桓容不愿做摆设,更不可能像司马氏一样做个傀儡。
面对一个强势的君主,别的路走不通,无妨仿效汉时,以外戚晋身··西汉窦氏,东汉阴氏,都是权倾朝野··以自家的条件,无法同窦氏和阴氏相提并论,力压王谢高门更是笑话。
但是,借机得天子信任,增加族中出仕的人数,增强在朝堂的话语权,总没有太大问题··至于周氏占据先机,却没有同桓容结亲,而是选择桓祎,众人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吴姓的身份使然。
殊不知,周处早看出桓容的性格,心知外戚之路绝对走不通·与其招来新帝厌恶,损伤大好局面,不如退后一步,将女郎嫁给桓祎,既能向新帝表示衷心,又能保证家族利益。
可惜,同他想法一致的人并不多··于是乎,日食发生之后,桓容几乎每天被催婚,上请的奏疏堆成小山,三省一台也是无奈,只能装箱送入太极殿··桓容很是闹心。
从最开始的随便翻翻,到最后的弃至一边,不是亲娘阻止,九成会命人抬下去当柴火··见他这个样子,联系之前种种,南康公主面露沉思,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问道:“官家无意此事”·桓容沉默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儿不想选美人,更不欲大婚·”·“是现在不想”·“今后也不想·”·南康公主问得直白,桓容的回答也相当直接。
李夫人坐在一边,素手揭开香炉的盖子,投入一注新香·清香袅袅,驱散了瞬间的焦躁,心情随之变得平静··“阿母,儿无意成婚·”在南康公主面前,桓容从不称“朕”。
“无意就无意·”意外的,南康公主没有询问原因,也没出言劝阻,端起茶汤饮了一口,缓声道,“不过,这事不好处理,需得仔细谋划·”·“阿母”见到亲娘这个态度,桓容反倒有些反应不过来,面露惊讶,愣在当场。
“怎么以为我会不顾你的意愿,执意让你成婚”南康公主挑眉看着桓容,嘴边带笑,却让后者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亲娘威武,真心不是说说而已··“儿不敢·”咽了口口水,桓容道··“我之前曾说过,只愿你平安,其他都是无妨·”南康公主放下茶汤,示意桓容靠近些,抚过他的鬓发,道,“你言要结束乱世,我信。
你说要一统天下,我也信·”·“阿母……”·“我儿立下宏愿,匡复汉室,救华夏黎民,岂能被他人指手画脚、囿于笼中·”按住桓容的肩膀,南康公主目光坚定,“我不管旁人如何,只愿我子能够遂心。”
桓容低下头,忽觉得眼眶发酸··“瓜儿,抬起头·”南康公主笑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区区一件小事罢了,岂能做出这般姿态”·“诺。”
李夫人摇头轻笑,将香炉移到旁侧,柔声道:“阿姊,扈谦就在城内,无妨召他入宫卜笄·”·恩·南康公主和桓容同时转头,相似的眸子落在李夫人身上。
后者笑靥如花,以手轻轻掩口·美眸稍弯,声音飘过耳边,轻轻柔柔,似有柳絮拂过心田··“照前朝旧例,每逢天龙食日,皆召术士入宫卜笄·官家登基不久,每日忙碌,怕是忘了这事。”
李夫人笑道,“朝中文武大才,通图谶之学,终非门内之人·”·桓容眨眨眼,仔细琢磨这番话,顿时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些人借“上天示警”上疏,何不以术士之言相对·正如李夫人所说,朝堂文武能观星象、能行占卜,到底比不上专业人才——例如曾为三代天子卜笄的扈谦。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至于扈谦是否肯占卜出合适的谶言,端看有没有手段··自己不成,还有亲娘··亲娘也不成,干脆推出贾舍人··桓容相信,以贾秉的口才必定能说服扈谦,让他做出最佳的选择。
“多谢阿姨”·“官家无需如此·”李夫人笑道,“这不过是些小手段,能拖一时,终不能拖一世·官家如要彻底解决此事,怕还要再做些准备。”
桓容点点头,由卜笄想到鬼神之说,多个念头闪过脑海·不期然想起从长安带回的某样东西,双眼微眯,很快拿定了主意··见他这个样子,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出声。
翌日,扈谦奉旨入宫,为天子占卜吉凶··卦象很快传出,同群臣之言大相径庭··“上天确有示警,然祸事非临建康·”·祸事不在建康,那就和桓容没有关系。
和桓容没有关系,阻拦巡狩、劝谏大全婚都失去理由··往深处想,上天示警不在南地,十有八九是在北方··“北地灾祸连年,兵乱不灭,生灵涂炭,方招致天龙食日,以示警意。”
此卦一出,没人出声质疑,更不可能随便反驳··这可关乎“政治正确”,说卦象不对,遭灾的不在北边,肯定是建康·不用桓容动手,王谢士族会第一个动手收拾。
谢安等人不动手,百姓的口水也能把人淹死··这只是第一卦··很快,扈谦又占卜出第二则卦象,当着满朝文武,伏请天子临郊外,言有天降之物,需得天子亲取。
“天降之物”·桓容坐在龙椅之上,满脸惊讶之色,半点不像在演戏··谢安和郗愔同时皱眉,对于天子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两人也有些模糊。·扈谦言之凿凿,恳请天子临郊祭祀··“事关国祚绵延,天下苍生,百姓福祉,望陛下早作决断”·话说到这个份上,明摆着天子必须要去,不去绝对不行··桓容点点头,表情严肃,当朝宣旨,明日出城临郊,群臣随驾。
“陛下圣明”·扈谦伏身在地,左右文武互相看看,头顶硕大的问号,一时之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当日,建康百姓见有府军出城,在江边搭设祭台,眨眼间就高过十尺。
祭台呈梯形,前后左右立有木桩,桩上系有绢帛,并有将兵日夜守候,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津口得令,明日不放商船入城;往来河上的船工渔夫亦被告知,明日将行祭祀,不可入河捕鱼。
“官家明日将临”·城内议论纷纷,男女老幼都有耳闻,几乎人人打定主意,明日无论如何都要出城,远远看上一眼也好··“今上登基以来,不过几月时间,连颁数道仁政,恩加百姓。
虽不知此番祭祀为何,我等亦要守于河边,示上天以诚”·百姓口中的仁政,一为鼓励垦荒,三年减免赋税;二为兴办书院,大兴教育,许庶人子弟入学;三是下旨重录天下户籍,取幽州先例,分为黄籍和白籍,流民入籍之后可得田地,如愿往陇西姑臧等地,朝廷更有嘉奖。
为防有官吏欺上瞒下,做出害民之举,每县之内,辑录户籍的散吏不得少于三人·另外,于州、郡县治所设听讼官,由刺使和太守以下的职吏轮流充任,以听百姓之言。
建康城内,台城之前,同样设有听讼之所·每隔三至五日,天子便会亲临·即便天子无暇,也会由侍中代为听取民愿··这样确保了百姓之言能直达天听。
历史上,苻坚曾采用过类似的政策,桓容借来实行并加以完善,初时效果不大,时常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并且,朝中的反对声浪始终不小··桓容顶住各方压力,有问题解决问题,进一步完善听讼之政。
谁敢蹦高起刺,有理有据的可以采纳,单纯找茬的,自有贾秉和荀宥出面,一番唇枪舌剑,不吐血也得告病几日··几项德政颁布施行,桓容在民间的声望不断拔高,连北地都有传闻。
此番未临节气,也非祀神之时,河边突然建起高台,天子又要出城祭祀,难免让人联想起之前的天龙食日··虽有“灾祸在北”的卦象,百姓仍是心存担忧,决定放下一日生计,随天子一并祷告上天,望能消去灾祸,保国泰民安。
隔日清晨,天未大亮,城门前已排起长龙,都是从家中赶来的百姓··城门之下挤挤挨挨,老幼相携,接踵摩肩,却是格外的寂静,不闻半点喧闹之声··未几,台城内传出一阵鼓声,宫门大开,两队骑兵策马驰出,五行旗招展,护卫天子大辂。
桓容身着衮服,上玄下赤,头戴十二旒冕冠,腰牌宝剑,正身坐于华盖之下,袍袖上的山川兽纹彰显威严··御道两旁,文武百官分左右侍立·遇大辂行过,先后登车上马,随驾在后。
队伍行至城门前,百姓纷纷让于两旁,目送天子出城··“开城门·”·典魁和许超分立在大辂右侧,一身赤金的光明铠,胸前的护心镜反射锐光,直能晃花人眼。
两具铠甲皆出自大匠之手,配合欧矩亲手打造出的长刀,仅是立着不动,就如两尊杀神··欧矩打造的长刀,已有七八分陌刀的影子··看着典魁和许超,桓容不禁点头。
他不惜成本,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只求能在更短的时间内武装起一支强军··成百上千的凶汉身着光明铠,手持陌刀立在阵前,只是想想,就觉心潮澎湃·做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没等接战先闪瞎敌眼·凭什么·咱有钱·车驾行到河边,桓容收回思绪,走下大辂,迈步登上高台。
扈谦已在台顶等候,待桓容立定,立刻燃符,手持木剑,脚踏方位,口中念念有词··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剑光舞过,必带起一阵劲风··桓容看了一会,暗中点头,不提其他,这位身手着实不错,的确有几分真本事。
单用在这样的场合未免浪费,术士不好上阵杀敌,入书院做个先生照样能发光发热··扈谦很是专心,动作十分到位,半点不晓得自己被某人盯上,职业生涯将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入水”·该走的程序走完,扈谦再宣卦言··桓容正身立于高处,令准备好的府军下水,搜寻“天降之物”··蔡允当仁不让,带头跃入江中。
凌泰等人紧随其后··过了半晌,水面突起一阵波动,入水的汉子纷纷出现,手中拽着漆黑的铁索,合力游向岸边··“拉”·候在江边的将兵迅速涌上,脚下站定,合力拉动铁索。
“喝”·众人使足了力气,脸色涨红,双臂肌肉隆隆鼓起··江水很快变得浑浊,出现一个漩涡,由小及大·半晌后,江中出现一道暗影。
“快看”·伴着惊呼,一尊古老的青铜鼎被生生拉出了水面·第二百三十六章 决定·青铜鼎出水之时, 忽有几条江豚跃出水面, 追赶着银色的鱼群, 游动中掀起大片水花,在阳光下映射五彩。
水花一朵接一朵绽放,江面如滚水沸腾, 荡漾起阵阵水幕·整座鼎身似被彩光环绕,古朴中透出一股神秘的气息··江豚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极其迅速。
鱼群沉入江心,彩光却久久不散,更凝聚成一道彩虹, 短暂横过水面··岸边众人被美景吸引, 从文武百官到庶人百姓, 表情如出一辙,竟是看得痴了·包括郗愔和谢安在内, 眼中都闪过几许诧异。
桓容立在高台上, 俯视江边众人, 姿态肃穆庄严, 神情始终未变,心中却是暗道,青铜鼎出水是事先安排,江豚和鱼群的出现实属意外··然而,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端看众人的反应,就知这场“意外”出现得恰逢时机,十足震撼,更能证实“天降”之卦,为桓容接下来要做的事扫清障碍,加重砝码··彩虹消失后,扈谦最先回神,立即面江水跪拜,提高声音,伏请天子祭拜先民。
这都是事先定好的程序,桓容顺势点头,双臂平举,手持玉圭,俯身下拜··四拜之后,鼓声突起··伴随着鼓音,桓容迈步走下木台,一路行至江边··此时,青铜鼎已全部出水,鼎身上的花纹和铭刻清晰可辨。
蔡允等退至两侧,许超典魁同时上前,半条腿浸在水中,口中一声大喝,将青铜鼎硬生生的抬至岸上,·轰地一声,鼎足落下,几块青石应声而碎··看到青铜鼎的全貌,众人的表情更加敬畏,文武官员亦不能免俗。
距青铜鼎五步,桓容正身立定,腰背挺直,如一株青松··恰遇一阵江风吹来,冕冠垂下的旒珠互相撞击,发出清脆声响·珠串摇曳时,遮挡住桓容的双眼,也掩去了刹那间的表情变化。
咚、咚、咚·鼓声一阵响似一阵,中途加入悠长苍凉的号角,予人古老庄严之感··被这种气氛包围,无人敢轻易出声·连稚龄的孩童都瞪大双眼,小脸绷紧,再不见平日的好奇和顽皮。
又是一阵江风,五行旗烈烈作响··桓容平举玉圭,面江水四拜··扈谦高声念诵祭词,声音略有几分沙哑,自有一种韵律,尾音轻微上扬,似一种古老的曲调,歌颂先民的刚毅勇猛,赞扬兵者驰骋沙场、勇猛无畏。
声音听入耳中,思绪为之牵引,仿佛有泛黄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鲜活的生命在画卷中流淌··刹那之间,整个人好像置身古老的战场,亲眼见到战车飞驰而过,骑兵呼啸冲杀,刀枪剑戟之声不绝,满目尽被鲜血染红。
忽然,一阵灼热刺痛额心,桓容倏地一惊,画面消失,眼前恢复清明·下意识看向扈谦,发现后者额前满是汗水,脸色也有几分苍白··压下心中疑惑,桓容直起身,不着痕迹的大量四周,发现众人的表现不比自己好上多少。
又看扈谦一眼,桓容暗暗摇头··世间的神秘现象太多,许多压根没法解释·穿越这种神奇的事都能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不过,经历方才一幕,桓容愈发坚定决心,必须请扈谦入书院·士族子弟不可为术士之徒,大可以从庶人孩童中挑选。
以扈谦的本事,肯定能教导出一批有真才实学的国之栋梁,将来开辟新地盘,宣扬国朝教化,必能发挥不小的作用··要是桓容心黑点,召集一批擅长炼丹的道人,埋头钻研寒食散,想法设法加强功效,再以各种途径向外扩散,估计中亚和西亚的历史会出现变化,欧洲中世纪都会发生转向。
不过,这些还停留在想象层面,距离着手实行还有相当长的时间··祭祀先民之后,桓容顺势宣布,青铜鼎乃上天所赐,是为国朝万民之福·为告上天,他将于明岁巡狩天下,问百姓疾苦,听九黎之言,并加筑边防,以保国泰民安。
“陛下万岁”·百姓齐声高呼,文武群臣来不及反对,事情已经决定,就此盖棺定论··郗愔立在百官之首,暗暗摇头,自己真的老了。·谢安和王彪之目送桓容登上大辂,遇老者跪拜,亲手将人扶起,当下神情微动,难辨心中在想些什么··台城之内·长乐宫中,南康公主和李夫人闻讯,皆欣慰一笑··“事情成了·”南康公主道,“多亏阿妹的主意·”·“阿姊这么说,妾可当不起。”
李夫人摇摇头,倾身靠近,指尖擦过南康公主袖摆,笑道,“妾仅是提醒一句,归根结底,实是官家英明·”·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两人说话时,阿麦来报,宫宴诸事安排妥当。
“好·”南康公主颔首,道,“吩咐下去,明日各家女眷入宫,切记诸事谨慎,不可有半点差错·”·“诺”·得天降之物实乃吉兆,台城内外都将欢庆。
宫内设宴,太极殿和长乐宫同时乐起,百官宴饮··民间同庆,秦淮河边聚满喧闹的人群··廛肆中更是热闹非凡,许多食肆酒楼高挂木牌,令伙计广告来往行人,三日酒水半价,并赠送一道时令菜肴。
层出不穷的经营手段,多是受到幽州坊市影响··随着幽州商人进驻建康,带来盱眙等地的坊市规则和经营方式,对建康的廛肆形成不小的冲击··桓容登位之后,建康内设立市价所,并向周边州郡辐射。
很快,包括扬州在内的诸多地界,都仿效盱眙设立起坊市,规模和形式不一,却十分有利于商贸发展,加速消息流通··在不知不觉间,朝廷的消息网络已遍布全国,并开始向邻国伸出触角。
向北,长安首当其冲;向西,吐谷浑渐成筛子;向南,凡是可市货通商之地,都不乏商队的踪影··无论陆商海贸,建康的触角交织成网,不断扩张··精美的丝绢、色彩艳丽的布帛、似雪的白糖、精美的木器竹器、稀奇的漆器和陶器乃至瓷器,随着商队的足迹,市遍中亚西亚以及南亚。
古老的丝绸之路再次焕发活力,海上的商路渐趋成熟··得朝廷旨意,商队换回大批的粮食和黄金,充实国库和州郡府库··此外,商队每过一处,都会留下常驻之人,设立“商铺”,保证来年继续市货,尽最大的可能畅通面间往来。
对于商队的到来,有的番邦举双手欢迎,有的则现出怀疑态度,甚至出现杀人劫货等恶行··桓容的反应很直接,道理讲不通,那就开打自己派兵没条件,不惜金银挑拨番邦之间的仇杀。
反正他有钱··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最初,他担心消息传出,会被群臣各种反对··哪料想,试探着问两句,得到的回答大出预料,牵扯到此类事,无论文臣武将,想法比他更为激进。
连谢安都奇怪的看着他,分明在说,以直报怨,尽诛贼寇不是理所应当·桓容正经表示,那里不是自家地盘,很可能造成纠纷··谢安没有半点动摇,就一句话:那又如何·“不如何”桓容震惊。
“不如何·”谢安淡然··或许是认为天子不合时宜的“心慈手软”,谢侍中正色表示,这样的恶行绝不能姑息,今日不施以惩戒,他日必会变本加厉。
可惜国朝兵力不足,只能行挑拨之策,借他人之手·如果有条件,直接灭国才是上策··“不比前朝啊·”·谢侍中慨叹连连,桓容半晌没能回神。
用力掐一下大腿,疼得眼圈发红,桓某人这才确定,眼前的人真是谢安,不是整日念着放火的贾秉··要么说,历史是个折磨人的小妖精,谁能想到,王献之会说出“弓弦之内尽是汉土”,又有谁会想到,江左风流宰相会开口出兵、闭口灭国。
仔细想想,这一切,似乎、好像、可能是他的锅·桓容无语望天,最终决定,背上这个锅,似乎也不错·台城宴会之后,青铜鼎出水的消息传遍南地,北方亦有风闻。
彼时,秦策下令迁都长安,西河豪强高门尽数随迁··西河定为陪都,交由秦玖的长子、秦策的长孙秦钺镇守·因其年龄尚幼,设国相辅佐,待及冠后再亲理国事。
秦璟率骑兵沿途护卫,其后返回彭城驻守,以防边境生变··至于抽调骑兵之事,秦策再没提过·但父子间裂痕早生,未能弥补半分,反而越来越大,再无法恢复往昔。
临行之前,秦璟同秦玖见了一面··兄弟对面而坐,秦玖形容枯槁,脸上却带着不正常的红晕·非是饮酒所致,唯一的解释,是他开始服用丹药,借以强撑起精神。
“阿兄·”良久,秦璟终于开口,“有今日,你可曾后悔”·秦玖没说话,似没料到秦璟会有此问,且问得如此直接。
“阿兄,我从没想过同你争,至少在昌黎出事前没有·”秦璟凝视秦玖,黑眸深不见底,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秦玖仍是没出声,对上秦璟双眼,视线频频闪动。
“秦氏的祖训,我一直记着,先祖的警言,我时时刻刻不敢忘却·”顿了顿,秦璟垂下眼帘,看着茶汤映出的倒影,沉声道,“阿兄,你我是同母兄弟。”
这两句,似乎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没有任何关联,秦玖却听明白了·正因为明白,他的神情更加萎靡,愈发衬出脸色红得诡异··“今日一别,未知何日能再同阿兄当面。
弟有一言,望阿兄能够记得·”·“……你说·”秦玖终于张口,声音沙哑,仿佛砂纸磨过··“阿跃是个好孩子。”
秦璟抬起头,再度对上秦玖双眼,正色道,“不该留在他身边的人,最好尽早清理干净·阿母身在长安,怕今后分不出太多精力·国相虽有才干,终归不能事事插手。”
“阿兄,莫要让昨日教训在阿跃身上重演·”·“建康已然易主,司马氏为桓氏取代·今闻桓氏得神鼎,万民归心·阿父在长安建制称帝,同南边早晚会有一战。”
说到这里,秦璟加重语气,“汉末至今,成乱百年·是该结束战乱,中原一统,还山河安稳的时候了·”·“阿弟,”秦玖沙哑开口,“你想说什么”·“我之意,阿兄不是已经明白”秦璟扯了一下嘴角,“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弟甚言”秦玖满面震惊,“你不怕被阿父知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秦璟掩去苦笑,一瞬不瞬的看着秦玖,“阿兄以为,现如今的秦王还是当年的阿父吗”·秦玖默然。
“阿兄,世间事变化无常·我曾在阿母面前立誓,必当结束战乱,匡复汉室,使天下承平·”·“现如今,慕容鲜卑龟缩三韩之地,只要慕容垂一死,再不成气候;氐人四散奔逃,无法形成威胁;柔然王庭远遁漠北,十年之内,不会靠近汉土。”
说话间,秦璟转头看向窗外,声音愈发显得低沉,“待到贼寇尽除,即是实践诺言之时·”·看着这样的秦璟,秦玖莫名觉得心头发沉·脑子里闪过一个莫名的念头,他口中的“诺言”,绝非对刘夫人的承诺那么简单。
“阿弟,你的话我会记住·”秦玖苦笑道,“我走错的路,总不会让儿子再走·”·“我信·”秦璟站起身,笑道,“阿兄,可愿同我比试一回”·“比试”秦玖讶然。
“怎么,阿兄不敢”·不敢·秦玖端起茶汤一饮而尽,起身取来佩剑,转向秦璟,朗声笑道:“此处施展不开,去院中”·“阿兄先请。”
兄弟先后步下回廊,立在桂木之下··对面抱拳,旋即长剑出鞘,修长的身影同时前冲,如离弦的箭,正面相击,发出动人心魄的锐利铿锵··长剑舞过,带起一道道劲风。
枝头桂花飘落,星星点点,花香缠绕半空,似薄雾笼罩树下之人··一个少年立在廊下,看着挥剑相击的父亲和叔父,犹带稚气的面容现出一抹刚毅··十招过后,秦玖败于秦璟剑下,颓废之气却一扫而空。
兄弟相视一眼,竟当场哈哈大笑,笑声中不见往日的郁气,反增几分心胸开阔的舒朗··秦璟察觉少年的视线,转头看向廊下··少年双手平举,向秦璟深深弯腰。
“谢叔父·”·第二百三十七章 巡狩一·心结打开, 秦氏兄弟对坐畅饮··一觞紧接着一觞, 秦玖喝得酩酊大醉, 很快倒在榻边,笑容里带着醉意,眉眼间的郁气尽数消散。
人依旧消瘦, 萎靡之态不见分毫··如无旁人加以挑唆,想必能逐渐醒悟过来,用心教导秦钺,尽早清除心怀不轨之人··被婢仆搀扶起身时,秦玖踉跄着站稳, 视线朦胧的看向秦璟, 似在喃喃自语, 又似对他人道:“后悔,我何尝不后悔, 奈何……”·话没有说完, 双眼重又合拢, 似睡了过去。
婢仆差点支撑不住, 在侧的童子上前帮忙,才将秦玖顺利送到榻上··一面屏风阻隔内外,秦璟收回视线,挥退婢仆,拿起酒勺,舀起满满一勺烈酒,缓缓倒入羽觞。
自两年前,盐渎酒声名鹊起·尤其是烈酒,初饮如刀刮过喉咙,在肠胃间燃起一团烈火,南地市得一般,运至北地却供不应求··现如今,随着西域商路日渐繁荣,盐渎美酒随绢绸瓷器等流入西域诸国,并经西域商人传入更远的国度,据悉往来一趟,价格能翻上十几乃至几十番,卖出天价都是寻常。
看着觞中清冽的酒水,秦璟半合双眼,记忆闪过脑海,嘴角轻轻勾起,举觞一饮而尽··听到一阵脚步声,秦璟抬起头,不期然看到立在门边的秦钺,笑着颔首,道:“阿跃过来。”
“诺·”·秦钺已经外傅,身高长相几乎是秦玖年少时的翻版·仅是轮廓稍显柔和,不如父亲和几位叔父的锋利刚毅··秦钺腰背挺直,坐到秦璟对面,神情严肃,一举一动都规规矩矩、一板一眼。
眼前的侄子,让秦璟想起在幽州见过的袁峰·对比两个少年,莫名的笑出了声音··“阿父”秦钺面露不解··“无事。”
秦璟单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之前一番痛饮,秦玖醉得不省人事,他却没有半分醉意,只是眼角眉梢染上些许云红,少顷即慢慢散去··“父王下令移都,朝廷迁至长安,西河的高门九成以上将要随行。”
秦璟看着秦钺长大,叔侄之间的情谊不亚于父子·想到秦钺肩上的担子,不禁皱了下眉,语重心长道:“你留在西河,纵有国相辅佐,凡事也当谨慎,身边的人需仔细挑选,莫要多疑,也莫要过于轻信,以免酿成大错,悔之不及。”
“诺”秦玖正色应诺,聆听秦璟教诲··“我同阿兄提过,待父王离开,即可着手清理府内·尤其是你身边,一定要尽快动手,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祸患。”
秦钺张开嘴,似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阿跃,”秦璟没有追问,继续沉声道,“你要记住,从今往后,说话办事都需谨慎,处理国政军事切忌莽撞。”
“秦氏祖训需牢记于心,先祖的警言绝不能忘·”·“秦氏承始皇血脉,当全力扫清贼寇,匡扶华夏,护百姓安稳·”·“诺”·秦钺端正神情,用力点头。
“我明日离开,短时内不会再至西河·”秦璟取出一把匕首,递到秦钺面前··匕首看着不起眼,比寻常所用短了两寸·刀柄以木制成,没有雕刻任何花纹,朴实、简单,不显任何花俏。
·刀鞘材质特殊,竟是鲨鱼皮··匕首出鞘,立时寒光四射,显然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凶器··“此物随我多年·”秦璟开口,语气中带着怀念,“我年少时外出行猎,不慎在林中迷路,被狼群所围。
箭矢用尽,仗着刀兵锋利才斩杀狼王,逃过一劫·”·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可是那匹白狼”秦钺终归少年心性,听秦璟提到当年,不由得面带好奇,“我听大君说过,那是头巨狼,在北地都很少见。”
秦璟笑着摇头,道:“个头的确大,说巨实是不及·不过,白狼皮确是好东西·”·叔侄俩说话时,婢仆撤下酒水,送上茶汤和糕点··秦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读书习武,每日膳食之外总要加几顿糕点。
论饭量,隐隐有了向叔父靠拢的趋势··“待到冬日,我也要外出行猎·”秦钺拿起匕首,试着锋利的刀刃,很是爱不释手,“就用阿父的这把匕首,亲手杀一头狼王,狼皮送给阿父”·“好”秦璟笑着点头,“我等着那一日。”
叔侄俩的谈笑声绕过屏风,传入内室··本该烂醉的秦玖,此刻却睁眼躺在榻上,仰望帐顶,听着秦钺爽朗的笑声,不觉一阵心酸,随即又变得释然··正如他之前所言,大错酿成,追悔莫及。
好在儿子不像他··为今之计,是尽速振作起来,将心怀叵测之人逐一剔除··或许该高兴有个颓废胡闹的名声,秦玖冷冷的勾起嘴角··既然要做个混人,干脆混账到底。
一个被亲父厌弃的废人,偶尔神智不清,挥剑斩杀几人,理当算不得稀奇··清明之人诸事需要顾忌,难免束手束脚,混人何需讲理·他的前车之鉴,绝不愿儿子再经历一回。
与其顾忌许多,不如快刀斩乱麻,干脆利落的一刀杀了干净··想到这里,秦玖笑意更冷··归根结底,哪怕心胸不宽,对兄弟生出猜忌,一时走了弯路,他终归是秦氏嫡长子,自幼文韬武略,未及冠就临战杀敌,论起下狠手,未必弱于几个兄弟。
夜色渐深,秦璟告辞离开西院··秦玖起身,用冷水净过面,亲自将他送至廊下··秦钺跟在两人身后,保持两步的距离··行到回廊转角,秦璟侧身,低声对秦玖道:“阿兄装醉的本事,还是同几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多大长进。”
秦玖瞪眼,数息之后,到底是摇头失笑,握拳捶了一下秦璟的肩膀,道:“阿弟装傻的本事却是越来越高·”·“阿兄说什么我不甚明了。”
秦玖大笑出声,突然单手勾住秦璟的肩膀,很没有形象,却带着久远的亲近和回忆·一时之间,兄弟俩都愣了一下··“阿弟放心,我不会再犯糊涂。”
秦玖咳嗽一声,沙哑道,“该清理的,我一个都不会落下·等阿弟抵达长安,见到阿母,记得代我上禀阿母,我知错,真的知错,绝不会再犯·”·“话我会带到,然而,阿兄最好亲自向阿母认错。”
秦璟道··“当面认错”秦玖苦笑摇头,他这辈子都将困于西河,哪里还有机会··“没有机会”秦璟仿效秦玖,握拳捶在后者肩膀,意味深长道,“那可未必。”
秦玖皱眉看着秦璟,脑中闪过一道灵光,神情间生出变化··“阿弟……”·“阿兄,现在下定论未免太早·”秦璟拦住秦玖的话头,“且看来日。”
两人话说得不甚明白,秦钺站在一旁,看看父亲,又看看叔父,很有些似懂非懂·眼见秦璟要迈步离开,终于忍不住开口:“阿父”·秦玖和秦璟同时转头,秦钺的目光落在秦璟身上。
片刻之间,秦玖听到了心碎的声音·恨恨的瞪着秦璟,用力磨着后槽牙,未知现在反悔,不和兄弟握手言和还来不来得及·不提秦玖如心塞,秦钺为解开心中疑惑,还是跟着秦璟去往北院。
秦玖二度心碎,实在想不开,干脆转身回到内室,愤愤的坐在榻边,想着该如何寻机“出气”·最直接的渠道,等着秦策一行离开西河,谁敢轻易冒头,全部一刀砍死·翌日,秦策车驾启程前往长安。
随行队伍排起长龙,有追随秦氏起家的老臣,也有慕名来投的豪强新贵··各式大车汇聚到一处,马嘶人喧,好不热闹··王旗打出,号角吹响··秦璟身披玄甲,胯下一匹墨色神驹,率两百骑飞驰出城,拔营点兵,候在城门外,等候王驾出现。
八千骑兵列于城门两侧,刀锋未亮,弓弦未张,空气中仍凝聚慑人的煞气,甚至藏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熊罴之旅,虎狼之师··这是一支用杀戮和血腥打造的军队,是不折不扣的战争机器。
车驾行过,秦策推开车门,目及两侧骑兵,终于明白秦璟之前所言·这样一支军队只能冲锋陷阵,绝不能用于守城·若不然,很可能会反噬其主,酿成惨祸。
夏侯将军护卫王驾,和秦璟并排而行·看到这八千骑兵,本能的绷紧神经,心生警惕··张禹的马车行在王驾之后,发现策马立在骑兵之中的侄子,不禁眉心深锁,召来健仆吩咐几句,后者领命,立即策马迎向张廉,传达张禹之意。
知晓张禹在车中,张廉同染虎交代几句,暂时脱离队伍,同张禹的马车并行··“叔父唤我”·“我观这支骑兵,八成竟是胡人”·张廉笑了,笑容里颇具深意,“叔父,四公子掌军,这八千骑兵如臂指使。”
反过来说,没有秦璟在头顶压着,这八千人会立刻化作凶兽,撕碎目光可及的所有“猎物 ”··所谓凶兽出笼,势不可挡·想要将其剿灭,势必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叔父,”张廉拉住缰绳,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道,“边境的百姓和草原上的部落,多数不知秦王,只知汗王·”·“什么”张禹面露惊色。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叔父是为家族,廉亦然·”张廉声音更低,“叔父忠于秦氏,廉又何尝不是”·留下这番话,张廉在马背上抱拳,掉头返回队中。
望向侄子背影,思量他方才的一番话,张禹胸中犹如翻江倒海,心情久久无法平静··西河城头,秦玖父子迎风而立,目送队伍行远··良久,至秦策的车驾消失在地平线,秦玖方才按住秦钺的肩膀,道:“回去吧。”
“阿父,国相已至府内,言留驻西河的官员需重新调配·”·“无妨·”秦玖手下用力,给儿子勇气和信心,“此举来得正是时候,你无需多言,可趁机看一看,这些留在西河的人究竟都是些什么心思。”
“阿父是说,国相此举有益无害”秦钺皱眉·如此着急动手,难道不会引起乱子·“国相老谋深算,如若不然,父王也不会留他在西河。”
秦玖笑了笑,弯下腰,同秦钺视线平齐,低声道,“正要这时动手,才不会予人脱身之机·猝不及防,很多事都会露出形迹·”·秦钺点点头,心头的迷雾似散去不少。
“然而,西河之主终究是你·”秦玖话锋一转,“国相此举,难免有看轻阿子之嫌·此时尚需借其修剪枝节,等到该除的都清理干净,你就要一点点收回权力,至少要将守军牢牢握于掌中,可明白”·“儿明白。”
秦钺用力点头,目光发亮,口中道,“原来叔父同我说的话是这个意思·”·听到儿子的话,秦玖再度心塞··什么孔怀之情,合该继续兄弟阋墙·秦氏迁都长安,动静委实不小。
建康闻听消息,郗愔和谢安等都是眉心深锁,上禀桓容,最好备兵边境,尤其是荆州和梁州,务必重兵把守。幽、豫两州也不能稍有疏忽。·“秦氏兵强马壮,统燕国六州,掌秦、雍之地。
秦伯勉业已称王,此时大张旗鼓迁都长安,难保有建制称帝之心·”·“他日兵起,边地定将生灵涂炭·”·“陛下不可不防”·桓容满面严肃,表示诸位所言有理,增兵之事刻不容缓,军粮和饷银不是问题。
“陛下,”谢安趁机道,“如今局势不明,出行之事需得谨慎·”·翻译过来,秦氏意图不明,边境恐将起兵祸·这个时候外出溜达实非明智之举,还是留在建康看看情况再说·桓容自然摇头。
开玩笑,为了外出巡狩,他连“天赐之物”都捞出江面,岂可因区区小事就畏缩都城·区区小事·谢安愕然··兵祸是小事·“谢侍中多虑。”
桓容手一挥,“如强邻起意犯境,朕更应亲临阵前,方能鼓舞士气,固守疆土·”·“古时君主向有亲征之事·”·“昔汉末战乱,群雄并起,魏蜀吴三国之君无不亲临沙场,创下赫赫功勋。”
“朕不敢自比前人,亦曾随先君北伐,首战生擒鲜卑中山王·”·说到这里,桓容俯视群臣,硬声道:“朕立誓万民,必当结束乱世,恢复华夏。
如畏首畏尾,遇兵事即退于人后,岂非言而无信、自食其言”·无论如何,桓容铁了心要巡狩,谁都拦不住·第二百三十八章 巡狩二·宁康三年, 十二月·数九寒天, 天寒地冻。
冷风呼啸而过, 滴水成冰,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入冬之后,北地连降数场大雪, 道路阻塞,迁都的队伍被迫停在中途,夜宿林边,等风雪过后再启程··火光熊熊燃起,惊扰了林中猛兽。
夜色降临, 乌云层层压过·黑暗中, 幽幽绿光徘徊在营地四周, 忽明忽灭·凄厉的嚎叫声响彻密林,撕开呼啸的北风, 持续了整整一夜··天明时分, 大雪初停。
雪地反射阳光, 刺得人睁不开双眼··靠近营地边缘的几座帐篷被雪压塌, 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只是几匹拉车的马不见踪影·循着痕迹行出数里,才发现驽马残留的骸骨。
“不只是狼,还有豹子·”染虎蹲下身,查看驽马残留的尸骸,展眼望向林地,对夏侯岩道,“昨夜狂风大雪,估计压过了声音·这处又非我等巡视,被狼群摸到空隙,亏得这些人命大。”
潜台词是,守卫这几座帐篷的私兵要么没经验,要么就是偷懒·若不然,也不会被狼群摸到营地边缘,还拖走一匹驽马··“需得上禀将军。”
染虎抓起一把雪,用力搓搓掌心,站起身道,“今日尽快赶路,离开这片林地·”·剩下的马不用再找,十成活不了··冬天缺少猎物,狼群和虎豹不像黑熊藏冬,肯定要外出觅食。
在林中捕不到充足的猎物,为了活下去,哪怕是冒险,也会跟在队伍之后··“按照常理,这么多人扎营,狼群不会轻易靠近·”夏侯岩盯着驽马的残骸,面上带着不解。
营地中燃着篝火,兽群该远远避开才是··“不奇怪·”染虎跃身上马,摇摇头,“今岁冬寒,这一路走来,我没见到半个鹿群的影子·林子里没有鹿,狼群没了活路,袭击人算不上稀奇。”
野兽不是人,一旦饿疯了,被天性和本能支配,压根不会衡量利弊··“冬寒”夏侯岩嗤笑一声,“这几年来,哪年不是冬寒,哪岁没有雪灾秦王不是没奖励开荒,可时至今日,还在向南边市粮。”
染虎没接话,脚跟轻踢,打马回营··染虎等离开不久,几头灰黑色的野狼从藏身处走出,看着骑兵离开的方向,仰头发出一阵凄厉的嚎叫··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秦璟听到回报,当即前往大帐,向秦策禀明实情,并言队伍最好尽快启程,一为避开随时可能到来的大雪,以免再被拦在路上;二是甩开跟在身后的狼群,确保随性之人的安全。
知晓其中厉害,秦策没有多想,很快下令拔营·严令众人,必须赶在天黑前进入并州,再寻开阔地扎营··“并州城乃是新建·”秦璟策马走在车驾旁,因天气寒冷,说话时口鼻间凝聚白雾,长眉挂上一层晶莹的白霜,“父王可入城歇息。”
秦策摇摇头,道:“大雪延误路程,行程已经耽搁,还是尽速赶至长安为上·”·秦策打定主意,过城不入,全速赶路··秦璟没有继续劝阻,领命之后,策马行到队伍前,派出十余名斥候往前方探路。
北风卷着飞雪,阵阵迎面而来··战马撒开四蹄,斥候的身影化为一个个黑点,很快消失在满目银白之中··天空中响起一阵嘹亮的鹰鸣,秦璟拉住缰绳,举目眺望。
一只苍鹰自南飞来,盘旋在队伍上空,矫健的身影,成为天空中唯一一抹暗色··噍——·苍鹰再次发出鸣叫,自半空俯冲而下,没有落到秦璟马前,而是双翼展开,飞扑入雪地,片刻抓起一只肥硕的野兔。
利爪牢牢扎入野兔后颈,鲜血浸湿皮毛,在风中凝固··噍·鹰鸣声又起,比之前短促··少顷,一只灰黑色的鹁鸽从半空飞落,扑簌簌的扇动翅膀,发出咕咕的叫声。
没有任何预警,箭矢破风而来·秦璟头也没回,直接抽出佩剑,将箭身凌空斩断··这样的速度和力量,几乎超出想象··“大胆”染虎猛地调转马头,径直冲向开弓的私兵,二话不说,抡起长刀就砸。
不是砍,而是砸··私兵本能的挡了一下,结果不敌染虎的力气,手中兵器被打落,翻身滚落马下··染虎犹不罢休,满脸煞气,猛地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
在私兵惊恐的目光中,战马的前蹄狠狠踏下··咔嚓一声,私兵的手臂和肋骨先后被踩断,哀嚎声登时响起··“大胆”目睹整个过程,私兵侍奉的家主怒发冲冠,喝斥道,“胡奴安敢伤人”·染虎没有发怒,反而嘿嘿一笑,反手取出一支箭矢,没有开弓,直接甩了出去,当场洞穿私兵颈项,鲜血飞溅,哀嚎声戛然而止。
私兵的尸体瘫在地上,双眼圆整,当场气绝身亡··“你、你……”·“我如何”·染虎咧开嘴,露出森森利齿,恶声恶气道:“我主乃是秦将军,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指手画脚杀他怎么了敢在将军身后开弓,还想留着脑袋”·说话间,向身后摆了摆动手,“拖去喂狼”·“诺”·命令下达,立刻有两名骑兵策马上前,以绳索套住私兵尸体,牛羊一般拖走。
战马飞驰而过,雪地上留下刺目的红痕,转瞬凝结成一条蜿蜒的血路··“实话告诉你,不是将军下令,要对你们客气点,信不信……”·“染虎”·话没说完,就被赶来的张廉打断。
染虎转过头,不甘的啧了一声,又不怀好意的扫过马车,终于没再多说,冷哼一声,就此打马离开··张廉转向震怒的豪强家主,微微一笑,道:“染幢主生性直率,向来有话直说,不喜绕弯子。
许公莫怪·”·话落,不等对方出言,一样的调头就走,对于染虎杀人之事只字不提·态度貌似客气,实则比染虎更加嚣张,甚至带着几分威胁之意,明显在告诉许氏家主,杀就杀了,你能奈我何·之所以多废话,不过是碍于将军吩咐,不得不给你几分面子。
要是给脸不要脸,不识时务,后果将会如何,最好提前想想清楚··换个时间场合,别说只是杀个私兵,就是染虎带人砍杀许氏满门,张廉的眉头都不会皱一下·更会帮忙砍上几刀,顺便再放一把火,彻底斩草除根。
谁让许氏家主不开眼,敢让私兵随意张弓·无论苍鹰还是鹁鸽,岂是他能轻易染指更何况,究竟是想猎鸟还是意在秦璟,就方才来看,可是很不好说。
一场冲突来得快,去得也快··事实上,说冲突并不确切,准确点说,是许氏家主不知深浅,惹上了秦璟手下的骑兵··挑起事端的是许氏,秦策不会为这件小事斥责秦璟,只会当做不知情。
若是真要追查,许氏才会惹上大麻烦··鉴于秦璟的权势、骑兵的凶悍,昔日的旧友同僚没有同情安慰,都在不着痕迹的疏远许氏·毕竟形势比人强,谁也不想被视为许氏同党,和之前的于氏、杨氏一般,落得满门尽灭的下场。
对于身后发生的事,秦璟不闻不问,似半点也不在意··从苍鹰腿上解下竹管,又从鹁鸽颈上取下一封短信,简单扫过其中内容,秦璟的心情蓦然转好,眼底隐现几分笑意。
“阿兄·”秦珍和秦珏打马上前,看秦璟这个样子,不免生出些许好奇··“何事”秦璟转过头,已然收好短信。
“是阿母的信吗”秦珍道,·“对·”秦璟递过竹管,口中道,“阿母病已痊愈,正在长安等着咱们·”·“果真”·秦珍和秦珏互看一眼,小心接过竹管,发现共有两封短信。
一封来自秦玚,一封则是刘夫人亲笔·看过书信,两人面带激动,心中的喜意完全抑制不住··“太好了”·“阿兄,好像还有一封信”·秦璟挑起长眉,黑眸深不见底。
开口的秦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迫于压力,不敢继续再问··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见兄弟打消好奇心,秦璟满意的点点头,开口道:“将阿母的书信收好,二兄的上呈父王。
该怎么说,可都知道”·“阿兄放心”秦珍眨眨眼,将刘夫人的亲笔收好,深深藏在袖中·秦玚的书信重新塞入竹管,想是要一并上呈秦策。
看到此举,秦璟勾了下嘴角··张廉和夏侯岩站在一旁,都是视而未见·对于三兄弟一起“欺瞒”秦王之事,压根不觉如何··迁都的队伍继续前行,中途不歇,终于在日落前抵达并州边境。
队伍扎营之后,一场大雪如期而至,沿途的车辙蹄印尽被掩埋,不留半点痕迹··与此同时,桓容已经离开建康,按照预定计划巡狩边境··郗愔留在建康,暂理朝中诸事。遇大事不决,可快马飞报。南康公主坐镇台城,又有贾秉和钟琳在三省�
溉菘梢苑判睦肟坏P纳砗蠡岢雎易印!ば话埠屯醣胫婕荩游橹懈哦嗔敬蟪担际撬嫘械母呙爬删ぁざ游槔肟ǹ凳保傩占械老嗨汀ぁず苯冢挥邢驶Γ陕涞木罨ê皖位氛昭恢捎辏招┙箝兔弧�
不顾空中飘落的冷雨,女郎们手挽着手,在路边唱起古老的调子·曲调悠长,既有对君王的颂扬,又有对郎君的思慕··桓容坐在车中,好歹有典魁许超护驾,加上帝王之尊,没有再成人形花架。
随驾的各家郎君就没这么幸运,凡马车经过,必是遍插银钗绢花·待走出城门,马车皆成花车··香风萦绕不去,连身披铠甲的府军都风流一回,碰巧做了一回花架。
拿下嵌入铠甲缝隙的银簪子,后怕之余,对士族郎君的种种“待遇”再没半点羡慕··王彪之同谢安坐在车里,一边饮茶汤,一边感慨当年岁月··“遥想安石当年,盛况不亚于今日。”
谢安笑着摇头,朝服加身,照样带着几分仙风道骨之气··“叔虎过誉,安已是知天命之年,何言少时·”·“非也·”王彪之难得起了玩笑的心情,放下漆盏,笑道,“出城之时,如安石不是一味躲在车里,而是露上一面,怕车顶都将被金银压榻。
如官家所言,军饷有望啊·”·谢安无语半晌,见王彪之满脸“认真”,不由得当场失笑··小声传出车厢,引得赶车健仆一阵好奇··两人话中提到桓容,难免会思及巡狩安排。
想到此行首往幽州,无论谢安还是王彪之,心中都生出几分期待·很想亲眼看一看,往昔贫瘠的边地,如今口口相传的商贸之都,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天子大辂中,桓容打开木箱,取出数卷竹简。
竹简展开,上面记录的不是军国要事,而是随行郎君的基本资料·包括性格、才学以及平日里露出的志向,全部记录在册··一边看,桓容一边提笔,重点圈出几个名字。
按照计划,这几个都是重点观察对象·如果一切顺利,不用等巡狩结束,直接能选官出仕,或是在边州留任,或是启程前往凉州等地··“西海郡由秦氏掌控,沙州拿下之后,高昌必须尽速设立治所。”
高昌地处后世的吐鲁番盆地,西汉宣帝时,朝廷派士卒屯田于此,筑起军事壁垒,设戊己校尉·东汉曹魏时,高昌进一步发展,人口和规模可比大县,隶属敦煌郡。
两晋时期,北地战乱频繁,高昌之地几度易主,最后落入氐人手中··氐秦灭国,秦氏兵力不足,驻守此地的依旧是苻坚旧部·闻长安被破,氐主身死,氐将当即自立为王,开始大肆征兵敛财,对百姓和往来商旅苛以重税,引起西域诸胡不满。
桓容派兵西进,接连拿下姑臧等地时,高昌城里也打得热闹··据商队带回的消息,氐人数量少,但武器精良,各个能征善战;西域胡人数众多,却是各自为政,压根没法统一调度。
双方打了足足大半年,彼此互有胜负,但总的来说,谁也奈何不了谁··如果这时出兵,胜利的天平定然会立刻倾斜··经过仔细考量,桓容没有着急下令。
所谓上赶子不是买卖,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若是表现得太过热切,未必能得到最好的效果··反正秦璟已率兵离开,秦氏在西域的力量不如之前,想要拿下高昌,尽可以慢慢等。
等到双方坚持不住,主动求上门来,才是能痛快开价的时候··不厚道·桓容耸耸肩膀··厚道是什么能吃吗·地盘拿下,治所和官员必须跟上。
想要彻底稳固西域,并向更远的中亚和西亚进发,凡是能用的手段都要用··后世如何评价,是不是会将他斥为暴君,甚至是凶残成性,桓容全不在乎··还是那句话,国家民族利益当前,谁管邻居是不是满心憋屈,排队跳崖。
第二百三十九章 巡狩三·天子车驾进入幽州, 遇上出行以来的第一场大雨··乌云翻滚, 大雨滂沱··雨中夹着雪子自天空砸落, 交织在眼前,瞬间迷蒙住视线。
冷风自北袭来,一阵阵呼啸而过, 不断敲打在车身上,发出一声声令人心悸的钝响··华盖被风掀起,五行旗烈烈作响··冷雨中,骏马发出阵阵嘶鸣,大车行进愈发困难。
遇到泥泞的水坑, 车轮差点陷了进去··见此情形, 桓容当机立断, 下令队伍暂停,寻开阔处避雨, 待雨停后再继续前行··士卒飞驰传令, 大车移往两侧, 陆续升起挡板, 围住处于中心的大辂,挡住从西面袭来的风雨。
谢安和王彪之披着蓑衣,被请至天子驾前··“没料到会遇上这场雨·”桓容坐在车里,温言请二人落座,并让婢仆送上茶汤和糕点,“且暖暖身子。”
“谢陛下·”王彪之抹去鬓边的雨水,端起茶汤··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冬日多雨雪,幽州近北,这场大雨算不得奇怪。”
谢安沉吟片刻,道,“只是入冬以来,各州频传天灾,宁、交两州有山民作乱,需尽早赈灾平乱才是·”·桓容点点头,无需婢仆和宦者服侍,亲自打开箱柜,找出一张舆图。
大辂经公输长和相里兄弟联手改造,从外观上看,同古时传下的规制一般无二,内里却是截然不同··车厢内的空间被充分利用,车壁暗藏乾坤·如有人心怀不轨,意欲行刺,只需按下靠近车窗的机关,立刻会万箭齐发,刺客不成刺猬也成筛子。
为检查是否有疏漏,典魁和许超都曾亲身体验··勉强全身而退,两人都是一身冷汗·事后,遇上公输长和相里兄弟都要绕道走·按照两人的话说,如此恐怖的遭遇,这辈子都不想经历第二次。
能让两员猛将心惊胆战,连做三天噩梦,可见大辂中的机关有多么凶残··谢安和王彪之不知车内布置,看桓容敲敲车壁,就有巴掌宽的木屉探出,仅是挑了下眉,略感到机巧罢了。
舆图铺开,谢安手指交州和宁州两地,言日前三省收到急报,两地皆有人作乱,不是州内百姓,大部分是窜入州内的蛮夷··“言是山民土人,实则是蛮夷偷潜入边,杀人掳掠,无恶不作。”
谢安严肃道··“宁州驻有三千州兵,大可围剿乱贼·交州地窄人少,自前朝以来,常遇蛮贼作乱,百姓屡遭祸患·当地治所接连上奏,朝廷合议派兵,不等大军抵达,蛮贼早遁入山里,难觅踪迹。”
交州地处边境,秦时置郡,本名交趾·西汉在该地置州,东汉时改为交州,辖地包括后世的广东、广西以及越南的中部和北部··汉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三国鼎立。
孙氏立国之后,交州归入吴国境内,分割成两州·虽延续交州之名,辖地却减少大半··西晋时期,交州延续旧制,辖地没有太大变化··永嘉之乱后,司马睿渡江建立东晋,朝廷北临强敌,精锐府军拱卫建康,主要防备鲜卑和氐秦,交州距建康千里,兵力不足,难免给了少数蛮夷可趁之机。
自东晋建立到桓容登基,交州几乎是数月一乱,难有安稳的时候··交州刺使的上表一份接着一份,不是天灾就是人祸,几乎没有任何好消息·往往是三省接到蛮夷作乱的上表,尚没来得及处理,第二份上表已在路上。
时间长了,听到“交州”两个字,三省官员都觉得头疼··与之相邻的宁州,虽也有山民和蛮夷作乱,却远不及交州频繁··究其原因,宁州刺使手段狠戾,凡作乱之人,抓不到便罢,抓到之后立即处死,家人族人全部株连。
被迫从贼之人,境内百姓尚有一线生机,经审讯查明,可以劳役抵罪··查出身份不明的境外蛮夷,一概砍头腰斩,将尸首丢到边界,让邻国之人亲眼看看,胆敢窥伺汉家之地、屠戮汉家百姓,最终会落得什么下场。
宁州刺使向来有贪暴之名,百姓苦其久矣··自同桓氏结盟,尝到了商贸的好处,知晓桓容见不得盘剥百姓之事,行径逐渐有所收敛··州内苛捐杂税大半剪除,商贸渐渐繁荣,更有豪强组织起商队,依靠当地特有的矮马攀山越岭,开辟出新的商路。
现如今,宁州之人少言周刺使贪婪,多言其能守境卫民,平乱逐走贼寇··凡是被周刺使讨伐过的蛮夷,死了且罢,侥幸活得一命,都会留下不小的心里阴影·吃过一次教训,再不敢踏足汉土半步,听到他的名字都会寒意蹿升,手脚冰凉。
按照后世的话来说,周仲孙性情残暴,绝非一个好官,甚至称得上酷吏·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守住了宁州边境,使贼寇不敢踏足半步,渐渐取得百姓信任··相比之下,交州刺使颇有清名,却被民乱闹得焦头烂额,实是让人瞠目结舌,很是费解。
谢安和王彪之都不喜周仲孙为人,但不得不承认,有他坐镇宁州,对贼寇是不小的威慑·更重要的是,桓容能掌控此人,不使其拥兵自重,野心膨胀,最终成为内乱根源。
“去岁以来,交州几番急报,蛮夷为祸边境,为害数县百姓·朝廷固然能派兵,却是远水难救近火·”·最大的可能,就是像之前几次一样,军队尚在途中,贼寇早得到消息,提前遁入山里,销声匿迹,连个影子都不见。
待将兵无功而返,风声减轻,贼寇又会卷土重来,变本加厉祸害州郡百姓··“蛮贼之恶,不亚胡寇”·桓容看着舆图,思量谢安所言,手指擦过交州边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原来,这所谓的交趾之地,秦汉时就为华夏领土·如果不是百年战乱,五胡乱华,如果汉家政权能够继续强势,未必会有后世那些糟心事··“陛下”·谢安说了半晌,迟迟不见桓容回应。
抬头发现对方眼神飘忽,不由得眉心微皱··“啊”桓容一个激灵,刹那间回神·发现谢安和王彪之都在看着自己,表情很有些莫名,立刻意识到方才走神,不由得扯了扯嘴角,略感尴尬。
讨论边界要事,他却当面走神,难怪会被四只眼睛一起瞪··“咳”掩饰性的咳嗽一声,桓容用力捏了捏手指,集中注意力,将思绪拉回到舆图之上。
“朕之意,遇贼寇作乱害民,可令宁州派兵剿贼·”说话间,桓容手指舆图,沿着宁州和交州边界,向南圈出一块,·“逐走贼寇之后,可于当地重录户籍,将山民和潜入的蛮夷分别录籍造册,令其取汉名,学汉话,五至十户为保。”
“遇战事,每家征青壮为兵,作战勇猛予以奖励,分其田地,许其耕种·”·“如有贼酋主动来投,外战缴获可自留一成·”·“此外,可令商队多往蛮夷之地,设立常驻商所,多与当地官员交通往来。”
桓容一边说,一边点着交州边境···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蛮夷愿归我朝,自当授其衣冠,教其礼仪·其感沐天恩,定然洗心革面,深悔素日之过。”
识趣的,自然好商好量;不识趣,打到你识趣为止··不老实呆在自己家里,跑到别人的家里杀人放火,总不能一点代价不付,拍拍屁股直接走人··谢安和王彪之互相看看,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严肃正经的胡说八道。
“胡说”并不十分准确··按照桓容的方法行事,交州的问题不能全解,也能暂缓一段时日·给朝廷充足的时间准备布置,调动州兵解决边患。
“此事非一朝一夕可成·”桓容认真道,“如今中原尚未一统,西域商路刚刚恢复,为确保商路不断,驻扎姑臧等地的将兵绝不能少·”·谢安颔首,王彪之亦表示赞同。
“秦氏迁都长安,势必有称帝建制之心·”桓容心头发沉,语气却十分坚定,“朕有意一统华夏,结束百年乱世,同秦氏之战不可避免·”·简言之,这个紧要关头,北地才是重点。
作乱的蛮夷最终要除,奈何兵力不足,无妨先用些手段,诱其内部分化,互相为敌,好方便各个击破·免得三天两头窥伺汉土,祸害边州百姓··谢安和王彪之思量片刻,对桓容的提议大体赞同。
不过,对计划的枝节处不太满意,分别加以修改补充··听了半晌,桓容突然觉得有点不对·按照修改过的计划,解除交州边患退居其次,引得临近番邦内讧成为主要目的。
“既要引其生乱,自不能心慈手软·需一击中其七寸,不予其半点喘息之机·”·王彪之神情严肃,很是认真··话里的意思相当明确,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到极致。
一两场内耗算什么,四分五裂改朝换代才是行事标准··咕咚··桓容咽了一口口水,实在无言以对··看看满脸正气的王彪之,再看看深以为然的谢安,桓容忽然发现,这些历史大拿的套路,远比他想象中的更深。
午后时分,大雨初停··乌云散去,天空一碧如洗··谢安和王彪之各自还车,五行旗扬起,队伍继续前行··大雨过后,土路多会显得泥泞,常会阻碍队伍行程。
幽州之地却没这个烦恼··荀宥出任刺使以来,在农闲时广召青壮,修整拓宽州内官道,并依桓容之前所提,在沿途设立驿站,以乡民为驿卒,确保道路畅通,凡往来行人车队皆能通行无阻。
只不过,前提是能证明身份··遇上身份不明、来历可疑之人,九成会被拿下,五花大绑送去官衙··起初,尚有北地的探子混入州境,随着各项施政逐渐完善,路旁的驿站陆续建起,探子无所遁形,贿赂商队照样没用。
几次三番下来,幽州境内的探子近乎绝迹··当然,也有外来的商队在暗中刺探消息·凡是这样的商队,必有散吏跟踪查访,依照问题的严重程度,自有不同的处理手段。
轻者逐出州内,重者人货全部扣下··哪怕被无罪开释,凡是有过此类经历,在幽州的生意定会受阻·走进坊市之内,别说汉人,连胡人都满脸嫌弃··长此以往,幽州的规矩深入人心,凡是外来之人,要么遵守规则,要么干脆离开。
敢不讲理·无需州兵动手,当地百姓就能围上来一顿圈踹·穿着短袍、五官深邃的胡人踹得尤其狠,鼻青脸肿算轻的,吐血都是常事··桓容一行路过三处驿站,遇上的商队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途经一座县城,几处村落,官员恭候城前,百姓迎于路旁,老幼互相搀扶,遇天子车驾,激动之色难掩··“官家,官家回来了”·桓容凶名远播,在幽州百姓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仁德之君。
老者上前行礼,桓容忙不迭跃下大辂,三步并作两步,亲自搀扶起老者,口中道:“老人家莫要如此”·“陛下仁德,我等方有今日。”
老者满脸沟壑,已是耳顺之年,精神头却是极好·知晓天子车驾经过,硬是抓起家中的肥羊,言要敬献给天子··村中百姓无一例外,皆是肩挑手扛,肥羊、美酒陆续送至车驾前,拳拳之心溢于言表,恳请桓容收下。
“我等皆是北地流亡之人,非陛下仁德,早已枯骨荒野·今日得见天颜,终了毕生之愿”老者双目含泪,声音沙哑,说话间就要俯身下拜。
桓容鼻根微酸,忙一把拉住老者,好生劝慰,收下村民担来的肥羊酒水·转头吩咐典魁,取麦种和布帛分于众人··如是金银绢绸,对众人来说并不实用。
反倒是麦种和寻常的布帛,送到百姓手里,才能发挥出最大用处··谢安和王彪之站在车前,看着眼前一幕,不由得心生感慨·眺望不远处的田亩房屋,多个念头闪过脑海。
尚未抵达盱眙,所见所闻已超出所想·待到盱眙城中,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随驾的士族郎君走下马车,目睹此情此景,皆有所触动·年轻俊逸的面容上,渐渐现出几许深思。
第二百四十章 不同·建康, 台城·一场夜雨之后, 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长乐宫内, 宦者婢仆忙着清理阶前廊下,远远望见数名宗室女眷簇拥司马道福行来,立即侧身让到一边。
香风袭来, 谈笑声随之飘过耳边··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司马道福笑得格外明艳·细看却会发现,笑容里带着嘲弄,十足的冰冷讽刺··众人行至殿前,立即有宦者入内禀报。
少顷, 阿麦从殿内行出, 请司马道福等入内··时值隆冬, 南地湿冷,冷风飘过, 几乎能浸到人的骨子里··外殿雕窗紧闭, 光线稍显得昏暗·走进内殿之后, 陡然间明亮许多。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一面立屏风设在榻前, 檀木为架,白玉为扇·玉面精细琢盛放的牡丹芍药,雍容华贵,巧夺天工··靠墙摆放十余盏三足灯,将室内照得通亮。
阵阵火光摇曳,却没有半点烟气··南康公主坐在屏风前,李夫人位于右下首··两人面前设有矮榻,榻上堆着数卷竹简·另有两张裁成方形的绢布,虽已折起,仍隐隐透出黑色的字迹,鸾翱凤翥,笔势飞动,司马道福一眼认出,这是桓容的字迹。
一阵咕咕声传入耳中,灰黑色的鹁鸽振翅飞起,掠过众人头顶,落到殿中的木架上··知晓李夫人的爱好,司马道福见怪不怪·她身后的女眷却是表情各异,既有好奇,又难免露出几分惊讶之色。
早有传言太后甚是怜惜李氏,如今亲眼看到,仍不免心生诧异··既非陪媵又非姊妹,主母同妾室相处这般融洽,且早在宣武皇帝驾崩前就是如此,倒也称得上是件奇事。
“阿姑·”·司马道福半点不见外,福身行礼之后,坐到宫婢备好的蒲团上··宗室女眷如梦方醒,纷纷福身行礼·得南康公主唤起,才正身落座,动作和表情中都带着小心翼翼,透出几分刻意的谨慎。
“怎么这时候过来”南康公主放下竹简,恰好盖住面前的绢布··李夫人微微垂首,亲手调制成一盏蜜水,送到南康公主面前··“来与阿姑问安。”
司马道福笑道,“几个从兄从嫂抵京不久,官家不在建康,从兄未得旨意不好入台城,从嫂惦记着与太后问安,凑巧碰到了一处·”·真实凑巧·南康公主挑眉,饮下一口蜜水,不置可否。
李夫人颔首轻笑,温柔娇美,如水的佳人,让人感受不到半点威胁··见太后不言,几位侯夫人难免有些忐忑·想到今日入宫的目的,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窥着太后的神情,小心出言,见对方没有生怒之意,开始试着探听口风。
南康公主历经世事,不用几人多说,就能听出背后之意··李夫人冰雪聪慧,面上在笑,眸光却越来越冷··迟迟不见太后出声,几人的心中越来越没底,声音渐低,犹如蚊蚋。
到最后,终于坚持不下去,殿中陷入一片沉默··司马道福端起茶汤,遮住嘴角的嘲讽··她早知道会是这样··送女郎入宫亏这些人能想得出来。
别说天子不会答应,太后这一关就休想过去·同为司马氏又如何·正因官家是太后亲生,更不会选司马氏女郎为后·不为皇后,入宫做个美人好歹是前朝皇室血脉,即便降爵,该有的规矩总不能破,亏他们真能开口·想到这里,司马道福不免有几分好笑。
比起这些人,那奴子倒显得聪明·自禅位之后,始终居于府内,非必要绝不出门··王氏早有仳离之心,不愿同司马曜整日相对·借王蕴投向天子,凭真才实学得以重用,入青溪里后就搬出王府,归于家中。
对此,太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众人体会其意,更不会没事找事多说些什么·不料想,因为这件事,倒是让归京的前诸侯王们粗估太后,生出不该有的念头,想要送女郎入宫·放下漆盏,司马道福克制不住嘴角上翘。
大概是在封国呆得时间长了,不晓得官家和太后到底是什么性子,活该栽个跟头,才能彻底学会老实··“太后……”一名女眷试着开口,她本为武陵王妃,后因诸侯王降爵,一落成为侯夫人,不得不离开封国,移居建康。
换种情况下,能长居建康未必是件坏事··问题在于,天子禅位,司马氏成为“前朝皇室”,处境终归有几分艰难·不至于刀架在脖子上,行事也需处处小心,务求不被人抓住把柄,惹来不该有的祸事。
为求安稳,送女郎入宫可谓是一条捷径··太后出身司马氏,官家身上也流着司马氏的血,女郎入宫之后,不奢望皇后之位,做个妃嫔美人总该可以··如能顺利诞下皇子,太后总会顾念一二。
这样一来,哪怕司马氏不为皇室,也能保住现有的财富地位,日后再掌朝堂也非不可能··奈何想法虽好,终归是镜花水月··正如司马道福暗中讥嘲,封国呆得久了,不晓得南康公主和桓容的行事作风,更摸不清朝中形势,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空想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早晚会栽大跟头。
如今只看太后是否还会顾念血缘情分··顾念的话,势必会开口婉拒,打消他们不该有的念头·假若不然,就此狠下心来,搬入青溪里的这几家都会吃到教训,不说丢掉性命,也会夺爵沦为庶人。
无需太后亲自出面,只要透出一星半点的风声,建康士族就会提前动手,将这几家彻底踩进泥里··同情·司马道福冷笑··想当初,谁帮过阿父,谁又怜惜过她·一样的冷心冷肺,不过是风水轮转罢了。
最终,几人无功而返,出宫时都有几分丧气·唯恐引起太后不满,都不敢摆上明面,硬是堆起笑脸,想着下次再入台城··司马道福没有一起离开,独自留在长乐宫,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恭敬呈于南康公主面前。
“什么”南康公主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抬头看向司马道福··“姑孰送来的消息·”司马道福道,“说是桓济病重,九成熬不到明年开春。”
“齐王那里怎么说”南康公主展开书信,大致扫过一遍,蹙眉问道··“正是叔父派人送信·”司马道福没有半点伤感,“我来请示阿姑,想着元月之后,启程往姑孰一趟。”
桓济病入膏肓,既是旧疾复发,也是心中郁闷,始终不得纾解·灵丹妙药再多,医者的手段再高,终究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对他而言,死亡或许也是种解脱。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熙和他一样,终日与酒为伴,显然也熬不过几年··桓歆依旧怀抱着希望,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再登朝堂,不屑同这两人为伍··如今桓济病重,随时可能一命呜呼,于情于理,司马道福都该前往姑孰。
可惜这对夫妻早已离心,彼此互相厌恶,司马道福拖到元月后动身,压根没想着见丈夫最后一面·按照她的想法,最好桓济能早点咽气,直接去奔丧才好,省得临死还要给彼此添堵,两看两相厌。
“既如此,就按你的意思办吧·”南康公主没有多言,只是随意叮嘱两句,就将这事抛开··桓氏上下全都清楚,桓容同桓熙桓济不和··早年间,桓熙和桓济合谋,差点害了桓容性命。
现如今,桓容登基为帝,桓熙桓济再无出头之日·能留在姑孰,保住现有的爵位已是桓容顾念“兄弟之情”,再想些别的,完全不可能··想到当初人事不省的儿子,南康公主不由得蹙紧眉心,手指一点点合拢,捏皱了绢布。
“阿姊·”李夫人轻声提醒,“二公子病重,阿姊也该遣人去看看·”·无论如何,南康公主身为嫡母,面子总要做上一做··“我晓得。”
南康公主点点头,不为她自己,为桓容不被世人指摘,该做的也要做,哪怕对桓济厌恶透顶··察觉南康公主心情不好,司马道福知趣的没有出声··少顷,宫婢入殿送上新茶,凝滞的气氛才得以舒缓。
“新安,再有人寻上你,全都推了吧·”南康公主沉声道,“若是一味道纠缠,无妨直言告诉他们,最好不要再起这类的心思,我不会答应·”·“诺。”
司马道福应声,终于没压住好奇,开口问道,“莫非阿姑已有人选侨姓还是吴姓”·在她看来,桓容总要成婚。
皇后的人选早晚要定下··“不急·”南康公主道,“再有人问,你这么说就是·”·不急·司马道福很是不解。
天子已经及冠,也该是成婚的时候·不急,是说人没选好,还是太后看中哪家女郎,对方尚未点头答应·早闻天子在幽州时,陈郡谢氏有结亲之意,虽为旁枝,也是……一念灵光闪过脑海,司马道福以为得出答案。
王谢高门·如果真是这样,事情的确不能急··看司马道福的样子,就知道她已经想偏,南康公主无意解释,仅是将话题扯开,闲叙几句就打发她出宫。
殿门合拢,室内重归寂静··南康公主闭上双眼,捏了捏眉心··李夫人莲步轻移,跪坐在南康公主身后,搓热手指,轻轻揉着她的额角··“阿姊莫要烦心,待官家掌控朝堂,一言九鼎,这些麻烦事都能迎刃而解。”
“恩·”南康公主点点头,拉住李夫人的手,顺势躺在她的腿上,“算算日子,瓜儿该到幽州了·”·“若是路上没有耽搁,现在大致能到盱眙城了。”
李夫人轻笑,吐气如兰,睫毛微微颤抖,仿佛风中的蝶翼··“从送回的信看,至少三月在外·”南康公主睁开双眼,手指缠绕垂落在眼前的黑发,“听说秦氏迁都长安,不知瓜儿有没有旁的心思。”
“阿姊,”李夫人低下头,“官家行事总有章程·”·“我晓得·”南康公主松开指间鸦羽,声音中透出几分担忧,“我只是怕瓜儿心伤。”
“官家乃是一国之君·”李夫人笑道,“若是阿姊担忧,无妨给官家书信,让其仿效先帝,将人抢回来就是·”·“胡说。”
南康公主想要绷紧表情,到底没忍住,当场失笑··“怎么,妾说得不对”李夫人故做委屈,石心也会生出怜惜··“我知你是说笑。”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秦玄愔当世英雄,莫要再做戏语。”·“阿姊怎料定是他”·“如何不是他”南康公主哼了一声。
早先是没想到,如今联系种种,答案呼之欲出,压根不用多费心思··“世间事,不可能事事如愿·”南康公主敛起笑容,余下的话未再出口。
唯心中盼着,桓容莫要落得心伤··李夫人盈盈浅笑,手指一下下顺着南康公主的发,长睫低垂,在眼底落下扇影··或许,她该试着调一味新香··与此同时,桓容一行抵达盱眙城外。
目及高大巍峨的城墙,见到城门前排起的长龙,见到满载货物的商队,耳喧闹的人声,饶是见惯建康繁华,也不由得心生敬畏··荀宥早得人回报,率治所官员迎出城外。
因车驾太过显眼,距城池数里就被百姓堵路,桓容不得不中途改变主意,暂缓入西城坊市的计划,改由南门入城··即便如此,照样挡不住热情的人群··盱眙百姓夹道,“官家”和“万岁”声不绝于耳。
洛阳和吴地官话交织,还掺杂着不少的胡音··南城为州治所和兵营所在,少有寻常百姓入内··众人干脆聚在城门前,礼迎天子大辂,连维持秩序的州兵都被挤到一旁。
大辂过处,花落如雨,都是彩绢和布帛制成,盛况丝毫不亚于建康城·胡族女郎没有绢花可投,干脆翻出宝石金饰,向汉家天子表达“忠诚”和“爱慕”。
一名刚入白籍的胡族女郎更是果决,抓起巴掌大的黄金马就向大辂扔了过去··黄金有多重,不用想也知道·胡族女郎说扔就扔,可见力气不小·更要命的是,这马是实心的·一道金光凌空飞来,砰地一声砸在车辕上。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眼前金光闪烁,桓容登时冒出一头冷汗··看起来,腰鼓什么的都是小意思,黄金才该列为兵器谱第一·桓容停驻盱眙期间,秦策和满朝文武终于抵达长安。
站在城门下,秦策脸色微红,难掩神情间的激动··数年期盼,终于到了这一天·随行之人各怀心思,为今后开始打算·唯一相同的是,不敢再轻易招惹秦璟和他麾下的骑兵,见到玄甲黑马都会下意识避开几步。
秦玚迎出城,在他身后还有为数不少的官员,以及长安附近的豪强··双方初见,面上还算客气、共举秦王一统北方,继而定鼎天下·笑容背后打着什么主意,唯有自己知道。
秦璟护送秦策入城,看到长安布局和坊市规划,转向秦玚挑了眉··秦玚策马走近,低声道:“阿母叮嘱我,待你入城,尽快让你去见她,阿岢和阿岫一起去,不要理那些闲人闲语。
若是父王问起,自有我应对·”·“恩·”秦璟点点头,未对这样的安排提出疑问··兄弟俩并肩前行,时而低语几声·距秦策的车驾不到十步,却像是隔了千里之遥,始终泾渭分明。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上行下效·长安宫殿群始建于秦, 秦二世亡后毁于战火··西汉建立之后, 刘邦以长安为都城, 丞相萧何主持修建长乐宫和未央宫,创建汉宫殿群。
至西汉武帝时,进一步大兴土木, 修缮扩充原有宫室,并增修了建章宫、明光宫等,使长安宫殿的规模达到顶峰,同秦始皇修建的宫殿相比也毫不逊色··西汉末王莽篡位,战火再起, 宫殿一度遭遇火焚。
至东汉建立, 光武帝以洛阳为都, 重修洛阳宫殿群··东汉末,黄巾起义, 天下大乱, 洛阳被乱兵付之一炬·长安几度易手, 汉时建造的宫室毁灭半数, 虽有部分得到修缮,规模及壮丽程度再不及前朝三分。
氐秦灭亡,秦氏夺下长安··秦玚主持重修长安宫室··因长乐宫和未央宫损毁大半,修缮耗费的人力物力太过巨大,故而上请秦策,在氐秦宫室的基础上扩充修缮桂宫,以明光殿为天子起居和处理朝政之所,并于殿后增修殿阁,是为后宫起居之处。
官署沿用氐秦,文武豪强迁入城内,暂居于东城贵族房舍,其后改建修缮皆由各家自主·也就是说,宅基地给你,是推倒重建还是另有打算,全部自己拿主意··若是邻居之间生出龃龉,最好自己解决。
毕竟秦玚分出的“宅基地”都是严格按照规制,并无任何可指摘之处·就算想挑事也找不到正当理由··分给你房子还分错了·不想要就送回来,自己到西城和北城去买地置业。
秦璟兄弟多数成年,且有爵位官职在身,除秦玖父子镇守西河,秦珍秦玦在宫内陪伴刘夫人,余下皆在东城置有家宅··“我提前看过·”秦玚笑着向兄弟表功,“咱们几家都挨着,彼此之间隔一条巷路,在墙上开个门,见面极是方便。”
门是能随便开的吗·秦璟无语··“怎么不能”秦玚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清理东城时,在氐贼的宅院里找出的金银珠玉多达几百箱,这还不算绢帛丝绸和铠甲兵器。”
秦璟看着秦玚,等他继续向下说··“东西分成两部分,明面上的送入宫中,余下的,”秦玚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我寻地安放,你带兵离开长安,可以顺便带走。”
听闻此言,秦璟眸光微闪··“阿兄,这事还有谁晓得”·“放心,事情做得很是机密,搬运箱笼的都是我手下部曲。”
秦玚正色道,“除了阿母和阿姨,没有旁人晓得·”·“阿母”·“实话说,其中有七成是阿母的安排·”秦玚低声道。
“阿母说,东西全留下不可能,挑好的截留,就算事发也能用‘惯例’蒙混过去·再者说,你领兵在外,急需这些东西·与其留在长安落灰,不如交给你带走。”
“还有,”秦玚眯起双眼,“父王迁都之后,长安绝不会太平·如果父王着急称帝,乱子会变得更大·南边的新帝正在巡狩,听说已经到了幽州。
咱们这边起了乱子,难保会是什么局面·”·“我知·”秦璟颔首道,“待父王安顿下来,我立即带兵离开咸阳·”·“阿母吩咐,莫要着急同南边起战事。”
秦玚继续道,“最好守住西域的地盘,还有北边的草原·”·秦璟蹙眉,问道:“阿母真这么说”·“对。”
秦玚点头··兄弟俩同时沉默,想到刘夫人的用意,不由得心头发沉,表情变得凝重··“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秦璟长舒一口气,率先开口,“阿母此举不过是未雨绸缪。”
“希望如此·”秦玚摇摇头,“无论如何,总是有备无患·”·兄弟俩再未出声,表情中看不出端倪,实则脑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想到长安今后的境况,再想到秦氏可能出现的变故,都不免暗中叹息··人心难料··如果秦策不被权力迷住双眼,事情未必会到如今地步,刘夫人也不会提前为儿子们打算。
毕竟秦氏扎根北地多年,纵然最危急时,也没舍弃过西河祖地·如今却要以西域和草原为退路,如何不令人唏嘘··秦策入光明殿,受百官朝拜··宫内设宴,君臣同乐。
八音迭奏,繁弦急管·朱弦玉磬之声绕梁不绝,身披彩绸的舞者弯腰折袖,在乐声中急速飞旋··乐声华美,歌声悠长,舞姿娇柔··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伴着阵阵酒香,绘制成一副奢靡享乐的长卷。
被灯光衬得晕黄,落在眼底,竟有几分不真实,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秦璟和秦玚都无意久留,前者借口退出宴席,后者却被秦策留下,赞其主持修缮宫殿有功,理当畅饮。
看着送到面前的羽觞,秦玚暗地里皱眉,到底端起仰头而尽··“好”·“二公子豪爽,有大王早年之风”·群臣齐声喝彩,秦玚放下羽觞,扫过开口之人,认出是追随秦策多年的武将,不由得心头发凉。
有父王早年之风·这是害了大兄不够,又打算将手伸到他的身上阴氏和许氏的教训难道不够深,还不足以让他们醒悟·秦玚摇摇头,变得意兴阑珊。
无意同在场之人虚与委蛇,干脆借口起身,紧追秦璟离开··走到殿门前,回首望一眼殿内,不知为何,本是一副热闹景象,却令他心中发慌,隐隐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明光殿后扩建五殿三阁,刘夫人所在椒风殿距离天子最近,同台城的显阳殿相类,是为皇后日常起居之所··随秦策迁都的美人安置在兰林殿和九华殿,各自有宫婢和宦者服侍。
在周氏和赵氏的带领下拜见过主母,得刘媵暗示,陆续起身离开,各自下去安顿··刘夫人和刘媵不在西河时,周氏和赵氏使出手段,将后宅梳理过三次,无论谁家送来的美人,都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秦璟灭于氏和杨氏两门,明显是为亲娘出气,威慑心怀歹意之辈·美人们总归知晓深浅,无人敢仗着家族背景同赵氏周氏打擂台··说明白些,家族势力再强,又怎能强得过刀锋·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没人是傻子,被挑拨两句就站出来,做个不要命的出头椽子。
刘夫人省心不少,对周氏和赵氏赞许点头··两人离开时,暗向刘夫人透出意思,在西河时,药房和厨下容易掌控,搬入长安宫殿,怕是再不如以往··“此事我自有计较。”
刘夫人不想多说,只让两人不必担心,就打发她们离开··周氏和赵氏行过廊下时,恰好遇到秦璟和秦玚先后从明光殿的方向走来··见到秦氏兄弟,两人忽然间明白,为何刘夫人显得成竹在胸、智珠在握。
“走吧·”赵氏拉了拉周氏的衣袖··虽是庶母,终究不及刘媵有血缘关系,该避嫌还是要避嫌·如今刚刚迁入长安,正是人多口杂、最容易生出麻烦的时候,凡事小心为上。
刘夫人坐在内殿,听宫婢禀报秦璟和秦玚请见,当即扬起笑容··“快让他们进来·”·刘媵笑着命人再备新茶,并道:“煮得淡些,少调辛味。”
兄弟俩走进内殿,秦玚行礼后退至左侧,秦璟正身稽首,额头触地,久久未起··“阿峥,起来·”刘夫人笑道,“好不容易回来,让我好好看看。”
“诺·”·秦璟直起身,玄甲虽已除下,煞气却像是刻进骨子里,纵然刻意收敛,也难免释出几分··长眉如墨,鼻梁高挺,黑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半点情绪。
相貌俊美依旧,冷意更甚往昔··此刻的秦璟,彻底诠释着何为百战之将·也让刘夫人彻底明白,为何儿子会有“汗王”之名,让柔然诸部闻之胆寒,遇秦璟率兵追袭,压根不敢当面接战,为了活命,不惜放弃水草丰美之地。
“我让阿岍带话,金银和铠甲之事,你可尽数知晓”·秦璟点头,“儿只知晓大概·”·“这些东西于你有大用。”
刘夫人没有绕弯子,当场切入正题,“长安的局势如何,此时尚不好说·如果南边还是司马氏在位,你父纵然不能统一天下,也能占据北地,同建康划江而治。”
秦璟没出声,对于刘夫人接下来的话,已经能猜出五六分··“然桓氏代晋而立,观其种种行事,必是胸怀韬略,有始皇统六合之心·”·说到这里,刘夫人叹息一声。
“天意难测,人心易变,纵然是我,也未料到你父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长安建康早晚会有一战,秦氏兵多将广,然北地连年天灾,征三韩之地的军粮都要东拼西凑,如果两地开战,单是军粮就成问题。”
实事求是的讲,单比军事实力,建康未必是长安对手··可惜秦氏有最大的短板,缺粮·别看秦氏地盘大,实际上,财政很是捉襟见肘。
南地都是天灾不断,冬天甚至出现雪灾,遑论更为寒冷的北地·冬冷夏旱,粮食连年歉收,不是有西域商路补充,加上从幽州市粮,缺口只会变得更大··朝廷奖励开荒,减免税收的力度甚至大过建康,怎奈条件所限,成效始终不大。
秦璟的八千骑兵可以自给自足,甚至能填补些许缺口,其他部队就没这么好的条件·彭城几地靠近南方,情况稍好,临近草原的昌黎、渔阳、广宁等地,全部要靠朝廷送粮,否则守军就会断炊。
饿着肚子的军队如何打仗·两相对比,一旦建康和长安开战,桓容不用做别的,死死卡主秦氏的粮道,并在西域做出安排,拦截运送粮食和牲畜的商队,秦氏甲兵的战力就会削减三成。
·如此推算,刘夫人的顾虑不无道理··“我也不想如此,但未雨绸缪总无大过·”刘夫人语重心长,“如你父命你率兵南下,切记三思而后行。
实在不行,就率兵去昌黎,联合阿屺北上·”·刘夫人说话时,秦璟和秦玚都是正身聆听,没有中途出声··待她话音落下,两人方出声安慰,事情尚未到如此地步。
“如果你父还是当年,假若台城没有易主,建康不足为虑·”刘夫人叹息一声···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照我说的安排·阿峥,你父亲必会在元月称帝,无需等到大典,你尽速离开长安。
可先去荆州,让阿嵘做些安排·”·“荆州”·“闻南地天子巡狩,现驻跸幽州,观其意有九成将要西行·”刘夫人看向刘媵,后者回身取来一只木盒,盒盖掀开,里面是一整套汉宫传下的玉器,做工精美,价值连城。
“阿母,这是”秦璟面露惊讶··“长安建康终有一战,早晚为敌·但我能消去顽疾,全靠着幽州的医者和良药·之前送去的器物算不得什么,这套玉器乃前朝传下,算是聊表谢意。”
按照刘夫人的意思,事情一码归一码··即便将来你死我活,该谢的依旧要谢,该偿还的恩义不能抛之脑后··“我离不得长安,身边都是眼睛。
你去荆州时,可遣人南下·”·“诺”·秦璟收起木盒,思量着南下的路程··事实上,没有刘夫人吩咐,他也计划往南地一行。
只是桓容在巡狩途中,身边有百官随驾,想见面未必容易··想到日前收到的消息,秦璟不期然弯了下嘴角,眸光微有波动,又迅速消失不见··幽州,盱眙·圣驾驻跸刺使府,随驾百官入住城内。
了解过幽、豫两州近期发展,桓容对治所官员的工作表示肯定,口头赞扬不提,更发下不少赏赐··然而,看到天子奖赏,除荀宥之外,治所上下都有些傻眼··肥羊美酒也就罢了,兽皮算怎么回事·兽皮勉强说得过去,一篮子鸡蛋又该怎么解释·面对官员疑惑的表情,桓容仅是笑了笑,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越是不明白越是会深想,加上古人脑补的爱好,众人不禁想到,莫非是天子有意在州内发展畜牧养殖还是说,天子不满足于现有的生意规模,要进一步开拓商路,以西域为中转站,开始同草原民族贸易·想不明白啊。
众人绞尽脑汁也没能得出解释,只能提着篮子回家,对着鸡蛋继续出神··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答案,唯有全力投入工作,希望天子能看在自己熬油费火的份上,别计较自己愚钝,不能体会圣意。
将官员的反应看在眼里,郗愔和王彪之没说什么,同行的士族郎君则是心生敬佩,愈发觉得桓容高深莫测。·事实上,桓容此举压根没有太多深意·只不过是沿途百姓太过热情,送来的兽皮鸡蛋无法消化,干脆分给治所官员,让大家都体会一下民情。
谁想到众人爱好脑补,将他的意思直接想偏,工作效率直线飞升,给同行的士族郎君做出榜样·后者出仕之后,以幽州为参照,将勤奋的工作作风发挥到极致··下边的官员都在怀疑,这些士族郎君是不是又嗑了丹药,以致于精力超出常人,无处发泄干脆投身工作,完全是一个能顶两个用。
上官如此,寻常职吏还敢偷懒百分百的砸饭碗·于是上行下效,地方官员升任又开始影响朝堂,整个朝廷的风气都为之改变。
两个字:高效··再加两个字:无比高效··作为“始作俑者”,桓某人望天良久,最终得出结论:有的时候太过擅长某件事——例如脑补,当真不是件好事。
第二百四十二章 北地来客一·太元元年, 公元三七六年, 元月, 秦策建制称帝后裔立国为秦,定都长安·以当年为泰始元年,大赦天下, 并祭祀山川海河诸神··大典单日宫宴,隔日,长安城门大开,十余骑飞驰出长安,携天子诏令, 广告各州郡官员百姓。
并有两队骑兵分驰往西域吐谷浑, 向西域诸部及吐谷浑王宣告北地新主··骑兵过凉州时, 递送通关文书,未多做停留, 旋即飞驰向西··因凉州地理位置特殊, 连通西域诸国, 现为秦氏和桓氏共掌, 治所守军皆为先时约定,未因秦策登基有任何改变。
然秦策仍派人广告当地百姓,言秦氏入主长安,已为北地之重·联系此间种种,着实值得玩味··待骑兵离开,桓嗣和杨广先后登上城头,眺望远去的滚滚烟尘,思及城中百姓反映,桓嗣眸光微凝,当即定下主意,归府后立刻写成上表,向桓容言明此事。
此一时彼一时··早先双方合作,共同开辟西域商路,算是有几分默契·如今秦氏称帝,定都长安,立场定然会发生改变··凉州同秦氏接壤,如秦氏背后生出歹意,欲独霸西域商道,留在此地的将兵有限,恐难以支应。
如果从南调兵,来不来得及暂且不论,被秦氏中途埋伏阻截,后果委实难料··虽然秦策初登基,尚要稳定国内,分割利益,短期动手的可能性不大·然而有备无患,事先加以提防,总比事到临头手忙脚乱要强上百倍。
想到这里,桓嗣心中一紧,同杨广告辞一声,就要转身离开··“恭祖有急事”杨广见他脸色不好,当场开口问道··桓嗣出仕姑臧,恰好赶上桓石虔领兵在外。
杨广驻守城内,帮了桓嗣不少的忙·两人性格南辕北辙,却意外的结下友情,时间长了,少以官职称呼彼此,多代以字或兄长··“秦氏称帝,势必不甘于旧地,西域恐生变故。
官家此番巡狩,正可上表请从边州增兵·”·“增兵”杨广蹙眉··“秦玄愔虽然不在,留在此地的秦兵亦是不少,且战力强悍。”桓嗣看向杨广,正色道,“官家有意拿下高昌,镇恶领兵西进,短期无法回转。
姑臧守军仅留八百,如果遇上变故……”·隐含之意不用细说,杨广也能猜测出几分··因刘夫人病重,为延请良医,秦璟于城下退让,桓石虔率先攻入姑臧。
城池既下,桓氏顺理成章驻于城内··秦氏没有派兵入城,只派遣三名官员常驻城内·此后,以张凉留下的工事为基础,在主城外建造兵垒,恰好卡在东西要道之上。
平时可拱卫城池,确保姑臧安全,一旦双方生隙,这就是城内守军的催命符··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非是嗣小人之心,秦氏称帝,遣人飞送西域诸部,分明是宣其为主,邀诸部入长安。
广告姑臧百姓,其意不言自明·”·桓嗣轻轻摇头,想到秦氏亲兵过时,城外兵垒传出的鼓声和号角,莫名生出许多烦躁··“秦氏扎根北地多年,如今入主长安,实不能小觑。
我朝虽拿下天水、陇西等地,终是不能全然放心·”·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边界州郡也就算了,天水、略阳等郡距长安可称不上远,更不用说可为咸阳门户,却被南兵占下一半的扶风郡。
秦策初登基,为安稳朝中,或许不会急着发兵·时间长了,利益分割完毕,长安稳定下来,事情如何发展就很难说··“提前防备,若真的遇上不对,总不至慌手慌脚,一时间失了章程。”
杨广点点头,以为桓嗣之言有理·他性格存在缺陷,却并非没有半点才干·如若不然,桓容也不会让他领兵驻守姑臧··弘农杨氏再重要,也不值得桓容拿西域商路做赌注。
“嗣唯庆幸,秦玄愔不在姑臧。”桓嗣同秦璟未曾当面,但从赴任后得知的种种,仍能大致推断出秦璟的行事风格··从往日战绩,秦璟手下的八千骑兵是一支不折不扣的虎狼之师。
想要慑服这群虎狼,非千胜之将不可为··“汗王”威名盛传草原,西域诸胡都有耳闻,甚至超过当年的慕容垂··战乱频生的时代,也是最崇拜英雄的时代。
秦璟无需用太多的手段,甚至不需要多么高深的计谋,仅凭个人的勇猛强悍,就能慑服麾下诸将兵·无论汉人还是胡人,都死心塌地的跟随着他,甘愿为他冲锋陷阵。
这种基于个人威望的军队十足强悍,也相当危险··如果哪日秦璟威望不再,亦或是发生意外,对军队失去掌控,这就是一群出笼的猛兽,定将择人而噬,酿成一场恐怖的灾难。
“如果秦玄愔不回西域,我等可从容布置。然其留三百仆兵于西海,卡住北通草原的要道,不得不加以防范。”·桓嗣和杨广一起走下城头,谈话间,分析所要面临的诸多问题,都是表情微沉。
矛盾始终存在,秦策的登基不过将一切提前··这种情况难言是好是坏·就目前来说的确有些糟糕,会对刚刚恢复的商路造成影响·然就长远来看,未必真是件坏事。
建康没有充足的准备,长安又岂能万全··胜败五五之分,单看谁能拔得头筹··长安骑兵过境当日,桓嗣的上表即送出姑臧,由快马飞送向南,不赴建康,直奔天子巡狩之地。
此时,桓容一行正准备动身,择陆路离开盱眙,西行淮南··相比陆路,水路更省时间也更为方便·奈何幽州近北,走水路有一定风险·谢安和王彪之经过考量,齐声劝阻桓容,行程慢点不打紧,安全为上。
两人并不着急离开幽州,甚至想多盘桓些时日··在盱眙停留期间,所见所闻不说刷新三观,也差不了多少··城池不及建康,规划却更为井然有序··东城碧瓦朱甍、雕梁绣柱,象征士族豪强的地位和底蕴;南城为治所和兵营所在,建筑庄严肃穆,干云蔽日,整齐划一;北城百姓聚居,并在城外增建数里,木制和砖石的建筑混杂,鳞次栉比,高矮错落,带着幽州独有的风格,别有一番景致。
西城为坊市所在,整日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谢安和王彪之曾乔装出行,走进坊市,目光所及尽是面街的商铺,穿着各种服饰、操着各地口音的商人,以及往来市货的寻常百姓。
随意走进一家店铺,不大的空间,窗明几净··靠墙摆放三排货架,架前设有木制柜台··掌柜站在柜台后,正提笔记录卖出的货物,两个伙计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忙着将货物包裹起来,装进客人带来的藤框和竹篮,动作干脆利落,很是干练。
这是一家香料铺··摆在最显眼地方的是来自西域的香料··谢安和王彪之不晓得具体价格,随行健仆扫过几眼,确定没有看错,顿时满脸惊讶之色··“郎主,这里的市价比建康低了半成有余。”
若是一样两样不算稀奇,可看做是商家招揽客人的手段··关键在于,店铺之内,凡是健仆能辨认出的香料,都比建康价格要低·更不用说那几样认不出的香料,从空掉大半的口袋来看,需求量委实不小。
“店家,”健仆得谢安之命,上前探问因由,“这些香料可是西域市来价格为何这般低”·掌故抬起头,打量问话之人,扬起笑脸道:“听郎君口音,想是扬州来的”·健仆点头。
“不瞒郎君,这价格是市价所定下,如若不然,还会低半成·”·“为何”·“入城的胡商越来越多,带来的货物数量极大,且都急着出手,抢购幽州产的白糖等物,价格自然不会太高。
不过,别看价格定得不高,他们将本地货物运回国内,赚得绝对不少·而且,价低的毕竟是少数,彩宝琥珀运过来,成色好的,市价反而更高·”·健仆没说话,谢安和王彪之扫过四周,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店家继续道:“小店的香料种类齐全,这位郎君可想市些”·健仆点点头,寻常见的香料买了几样··掌柜见生意不小,立刻走出柜台,亲自向他推荐起新到的香料,包括桓容做刺使时引入的孜然,讲明用法,还让伙计去对门食铺买些炙肉,当面请谢安等人品尝。
结果没让他失望··本来是两千钱的生意,立刻翻了几番,超过八千钱··“承惠·”掌柜让伙计将香料装好,送到健仆跟前,道,“金银铜钱俱收,绢帛亦可。”
以谢安和王彪之的身家,这点花费压根不算什么·命健仆将香料背起,迈步走向第二家店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于两人相类,随驾的郎君乔庄出行,彼此结伴,游性更浓。
整日走下来,市买的货物堆成小山,随车的行礼为之加倍··走过专门开设食铺的长街,众人算是大开眼界··并非说他们没见过世面··事实上,以时下的条件来看,各家的厨夫都是顶尖,称得上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只不过,盱眙的食谱和酒庄不同他处,吸收各家之长,并有刺使府传出的秘方,不断改进烹饪技术,许多菜色样式,连谢安和王彪之都没见过··造成的结果是,在坊市走过一圈,不少人都生出类似的念头,带个当地厨夫回府。
除此之外,众人将城中见闻牢记于心,日后出仕地方,会不自觉的融入施政理念·结合当地条件,为改造现状、复兴经济做出不小的贡献··当然,商业再繁荣,以农为本的思量依旧不会改变。
游过坊市,谢安和王彪之随驾往城外乡里,和桓容一起走访田间··冬日将近,大地偶有新绿··不少农人忙着翻地开田,远远望去,阡陌相连,立在道边的田碑一块接着一块,横看成排,竖看成列。
“陛下曾颁下政令,凡录入黄籍之民,丁男、丁女皆可授田·若开荒田,三年免粮税,并由治所发下粮种·”·荀宥随驾在旁,为谢安等人解释。
“白籍之民暂不由官府授田,但可以开荒·由里中散吏丈量,记录在册,同样三年免税,耕满五至八年即可为私田·”·“幽州地广,数年下来,人口仍不及前朝三分。
因丁壮有限,非有改良的农具,开荒之数恐不及如今一半·”·华夏之地战乱百年,人口一度锐减,从巅峰时的几千万不断下滑,至晋时遍查天下户籍,得到的数目可谓是触目惊心。
这种情况下,荒废的田地和村落随处可见··数年间,幽州招纳流民,奖励开荒,改良工具并施行仁政,效果逐渐显现·但要进一步恢复生产并大量增加人口,还有相当的长的路要走。
推及到其他州郡,不提其他,人口就是一大问题··秦氏同样在推行开荒之策,肯定不会放任青壮继续南下·没有更多人口,想要将幽州的经验推广到其他州郡,可行性的确有,却存在不小的困难。
从城外返回,谢安和王彪之在客室对坐,思及天子执意巡狩,揣测其背后深意,不由得心生感慨,同时陷入沉思··无论两人如何想,预定的行程不会改变··停留盱眙数日,桓容下令启程前往淮南郡。
出城当日,盱眙父老相携,天未亮就候在道边·遇天子大辂行过,皆俯身行礼··未有人声喧嚣,亦未有万岁之声,仅有送至面前的美酒,彰显众人拳拳之心。
更让随行之人体会到,幽州的仁政是如何的深入人心··穿过长街,谢安王彪之尚且动容,更不用提年少郎君,几乎个个心潮澎湃·不用桓容再做鼓动,纷纷生出出仕边州,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
圣驾行出数日,即将抵达淮南郡··一支队伍自北行来,携带秦策亲笔书信,已至幽州边界··秦璟本意独自带人南下,避开朝廷耳目·知晓秦策决定往南遣使,中途改变主意,主动请缨前往。
经过一番考量,秦策命秦璟为正使,南下递送国书··此番秦璟南下,麾下骑兵暂留洛州,身边仅带五百骑,避免建康生出误会··策马行于途中,远远望见淮南方向,秦璟举起右臂,下令队伍暂停。
“张廉·”·“仆在·”·“派人先往城内·”·“诺”·张廉抱拳领命,下去安排人手。
秦璟策马登上土丘,仰头望向天空,见到云层中出现的矫健身影,嘴角隐隐现在出一缕笑纹··建康,台城·李夫人走出殿门,放飞一只鹁鸽··鹁鸽消失在远处,李夫人方才折返。
遇上南康公主的目光,柔声道:“妾新调了一味香,可解旅途疲惫·这几日天好,难得没雨,正好给官家送去·”·第二百四十三章 北地来客二·圣驾进入淮南, 不出数日抵达郡城。
当地官员百姓得知消息, 早早出城相迎, 并有父老献虎皮于御驾之前··虎皮十分完好,仅虎眼处留有箭痕·不算虎尾,体长也超过两米··看到虎皮, 桓容登时来了兴致,召猎虎之人上前,详细询问经过。
知其是附近村庄猎户,刚过而立之年,猛虎之外还曾猎得黑熊野猪, 全仗百步穿杨的箭术和一身超出常人的力气, 当即赏赐金银布帛, 并道:“尔可愿从军”·听闻此言,猎户现出激动神情, 纳头便拜, 口称“愿意”。
谁不晓得幽州私兵军饷丰厚·桓容登基为帝, 荀宥接掌幽州刺使, 军政多延续原有规矩,未做太大改变·加上民户屯田,匠人做工,商贸繁荣,州兵戍守边郡,待遇未见削减,反而更胜往昔。
之前州中张贴告示,猎户曾想投军,奈何放心不下家中父母妻儿,想着多猎些野物,积攒下足够的钱粮,过了这个冬天再去州城··不想喜从天降,天子巡狩幽州,恰好路过淮南。
起初献上这张虎皮,猎户没有多想·结果桓容亲自开口,哪有不应下的道理··所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天子赏赐极为丰厚,价值远远超过一张虎皮。
除金银布帛之外,还有不少谷麦粮种·有了这些,家人的生计不成问题·自己如愿从军,他日战场立功,更能为子孙后代博个出身··此时没有科举制度。
庶人想要立身朝堂、成为高官,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桓容身为天子,可以在州郡办学,在治所推行官员考察制,试着从边处着手,一步一步前进,对现有的制度进行改变。
但行事终有限制,无法肆意而为,更不能不管不顾,直接撬动九品中正制的核心··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真敢这么干,无异是同全体士族为敌··过于超前的理念,哪怕是出于好意,被后世证明能利国利民,在条件不成熟时推广,未必能带来好的结果。
稍有不慎,甚至会酿成一场灾难··具体可参照建立新朝的王莽··这位仁兄和姚广孝一样,都是后人眼中可能的“穿越”人士··不同的是,王莽前半生很成功,篡位之后却失败得彻底;姚广孝被称黑衣宰相,全力将明成祖推上帝位,此后急流勇退,得以善终。
桓容穿到东晋,晚了三百多年,未能同王莽当面一晤·但他牢记王莽的教训,时机没有成熟,绝不能莽撞行事··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把后世的顶级大拿送回东晋,给他们集合现时最好的匠人,让他们试造原子弹,同样是天方夜谭。
真能造出来才有鬼了··综合以上,桓容不能大刀阔斧改革,只能不断潜移默化·本次带人巡狩,为的就是让这些士族郎君放开眼界,为今后改变朝堂储备力量。
然而,这其中也有例外··庶人不能科举做官,投身从军却没太多限制··凭借战功,照样能升官加爵,荫蔽子孙·纵然没法达到桓大司马和淝水之战后谢玄的高度,成为伍长什长乃至队主幢主都没有太大问题。
幽州早有尚武之风,青壮多有投军杀敌之心·此番得天子亲自招揽,猎户脸色涨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同来的族人和村人也为他感到高兴·纷纷拜于路边,颂扬天子圣德。
出现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到圣驾入城··淮南太守迎圣驾入府,主室和客室皆重新清理,一应摆设未必精美,却都是花费不少心思··稍作歇息之后,桓容召来治所官员,询问边地军政之事。
自淮南太守以下,多为桓容在幽州时考核赴任的官员·超过半数出身当地豪强,凡天子提及,俱是有问必答,无一遗漏··“此前有北地商队入城,不似寻常商人。
臣着人紧盯盘查,尚未有消息传回·”·“北地商队”·“听其口音,似是并州出身·”·淮南太守口中的并州,并非氐秦和慕容鲜卑据北时划出的地盘,而是西汉时朝廷设置的州郡。
此地汉胡杂居,羌人和羯人的势力一度鼎盛··思量着来人的身份,桓容眉心微皱··就在这时,门外宦者来报,言有长安使者前来,携秦策国书请见圣驾。
“长安使者”·桓容面露惊讶,看向同样诧异的淮南太守,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这个使者和后者提及的商人有所关联··不过人既然来了,不能随意打发。
知晓来人携带国书,并有能证明身份的朝廷官印,桓容没有怠慢,当即将人召入正室,同时着人去请谢安王彪之··无论如何,北地来人,两人总该在场··不到片刻,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谢安和王彪之先后赶到··谢安的表情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端倪·王彪之则锁紧眉心,很有几分忧心··“长安这时来人,未知是出于何意。”
桓容摇摇头··王彪之的担心他能明白,但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是挡不住·与其七想八想各种担心,不如暂且沉淀情绪,见到来人再做计较··又过片刻,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隔着门扉,似能感到一阵冰霜冷意··桓容微愣,看着停在门前、背光而立的修长身影,目及熟悉的面容,记起之前收到的短信,下意识握住十指。
他早该想到的·好在谢安和王彪之的注意力被来人吸引,若不然,依桓容此刻的心情,十有八九会当场露馅··秦璟在门前稍停,旋即迈步走进室内。
面向屏风前端坐的桓容,秦璟神情肃然,一丝不苟的行礼·起身时,眼底实打实的闪过一丝笑意··谢安和王彪之没有发现,桓容看个正着,莫名的有些不自在。
既为对方的眼神,也为这从未有过的大礼··“璟奉命南下,递送国书于汉室天子·”·桓容颔首,请秦璟起身,并令宦者取来国书··秦策在长安称帝,同为汉家政权,递送国书实属寻常。
然而,看到国书中的内容,桓容的脸色微生变化,下颌不自觉绷紧··“此上所书全为秦帝之意”·“正是·”·“好,朕知道了。”
国书内容不多,主要是告知建康,秦氏统一北方,于长安建制,不日将下三韩之地·同为汉家政权,理当互相结好,恢复华夏云云··末尾又添几句,知晓幽州海船曾抵达三韩,同当地市货。
为彻底铲除慕容鲜卑,还请建康仔细思量,莫要继续为之,以免日后军队当面,生出不必要的误会··这是为了结好·分明就是示威·表面看似寻常,细思背后之意,难怪桓容会变脸色。
见天子神情严峻,隐隐带出几分怒气,谢安和王彪之齐齐转过头·谢安性情沉稳,没有立即开口,王彪之却不管许多,当场出声询问,国书中究竟写了什么,到底是什么让桓容变脸。
“长安有结好之意·”桓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秦帝有意出兵讨伐慕容鲜卑·”·尾音落下,桓容没有继续向下说,而是将国书交给谢安,示意他同王彪之传阅。
和预料中一样,两人看后同样变了脸色·王彪之更是怒视秦璟,不是被谢安拉住,必会当场责问··长安究竟是什么意思·这是结好·分明是想结怨·秦璟安坐如常,未因空气中的火药味而感到不安。
待王彪之压下怒火,方才举目看向桓容,道:“陛下之意为何”·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凝视眼前之人,许久才道:“长安之意,朕已明白。”
只说明白,没有给出“承诺”,也没有当场震怒,要对长安的威胁以牙还牙··四目相对,桓容没有退缩,秦璟二度垂下视线,没有继续出声。
两人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已经清楚明白··“秦将军暂且休息·”·桓容召来宦者,引秦璟往客室休息,并言会尽快拟定回信,交秦璟带回长安。
“陛下,长安之意不善·”等到秦璟离开,谢安方才开口,“此番看似结好,实有窥探威慑之意·如不谨慎回复,恐将引来一场兵祸·”·“兵祸之忧早存”王彪之对谢安之言很不赞同,“自前朝渡江,建康方为汉室正统。
秦氏久居北地,纵有驱逐贼寇之功,然此举实是狂妄自大,不将建康放在眼中,岂可就此示弱”·如果回信客客气气,半点不加以回敬,百分百将被对方看低,立即会矮上半截。
“陛下,臣之意并非示弱·”谢安蹙眉道,无意去想王彪之是真没体会到,还是故意在桓容面前这样说··无论是哪者,现在都不是计较的时候。
“谢侍中可是已有应对之策”桓容问道··“陛下,臣之意,可先以国书稳之,再以巡狩之机陈兵边州·并尽速向凉州和河州增兵,确保陇西和姑臧等地不失。”
“陇西和姑臧”·谢安点头,以指蘸着茶汤,在矮榻上不断勾画·先圈出长安,再分别向西和向南延伸,圈出陇西姑臧和汉中几地。
“秦氏以兵起家,秦伯勉手下将才济济·如起兵事,不会直扑建康,九成将寇汉中,切断河州往梁州通道·陈兵扶风,下略阳天水,则我朝驻姑臧将兵骤成孤军。
不得援兵,断绝粮草,终将为其所灭·”·谢安话中透出的担忧同桓嗣如出一辙··区别在于,桓嗣终究缺少经验,预感到姑臧之危,只想增兵凉州,以图保全;谢安直接从大局着眼,整个边界都在考虑范围之内。
“陛下,此事理当早作决断,迟恐生变·”·谢安沉吟片刻,道:“臣另有一事不明·”·“何事”·“秦伯勉本该想到,此书送到御前,必当引陛下生怒。
然其不派他人,而是以亲子为使臣,臣实有几分疑惑·”·话是这样说,表情却全然不同··桓容自认有几分察言观色的本事,从谢侍中的表现推断,这位分明是在暗示他:秦策父子不和·非但他明白,王彪之同样一清二楚。
只不过,在场三人中,唯有桓容知晓几分因由·谢安和王彪之推断出结果,却猜不出原因··以秦策的为人,不该如此亲疏不分、自毁根基,难道是糊涂了·亦或是判断失误,这是秦氏父子联手演的一场戏,为的是让秦璟获取信任,借机探听建康消息,玩一场计中计·还有一种可能,秦策派秦璟前来,既不是糊涂也不是计中计,而是故意激怒建康。
只要建康动手,无论秦璟是生是死,都是出兵的最好借口··但是,可能吗·短时间无法做出判断,两人给出类似的建议,将秦璟一行暂留淮南,立即派人往长安探听消息。
“好·”桓容点点头,“可依此行事·”·“诺”·谢安王彪之各自下去安排,桓容独坐内室,看着摆在面前的国书,陷入良久沉思。
天子神情肃然,许久一动不动,宦者宫婢皆不敢出声打扰··突然,一阵振翅声打破寂静··门外飞入一只鹁鸽,拍打着翅膀,径直飞落桓容面前·咕咕的叫了两声,小脑袋蹭了蹭桓容的手,明显带着讨好。
“阿圆”·桓容挑眉,见到鹁鸽背上的竹管,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从大小来看,这里面装的怕不只是绢布··果不其然,竹管打开,里面藏着小指粗的一个木瓶,以蜡封口,赫然是李夫人新制成的香料。
此外,另有半个巴掌大的绢布·展开之后,寥寥几行字迹,看得桓容面红耳赤,怀疑自己眼睛出了问题,要么就是对大篆的理解不深,看错了意思·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