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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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容 by 来自远方(四)(4)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石虔没心思和他们多说,只令部曲将人带下,没有立刻手起刀落,也没太好的待遇··“着人收敛苻太守尸身,好生安葬,遇其家眷当妥善安置。”
“诺”部曲抱拳··“入城之后,莫要骚扰百姓·如有违背,军法处置”·“诺”·“王椽,”桓石虔转向王献之,“城内之事暂托于你,务必尽快清点簿册,重录户籍,委任新官。”
“将军放心·”王献之笑道,“仆立即入城·”·桓石虔连下数道命令,以最快的速度接手天水城·入城之后,开粮仓安抚百姓,宣读姚主簿等人的罪状,逐一问罪。
并笼络当地豪强,取有能之人充任治所官员··原本,他没有这个权利··可谁让大军在外,建康鞭长莫及·加上有谢玄和王献之居中,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和龙亢桓氏拧成一股,建康纵有微辞,也是无计可施。
桓石虔重新铺开舆图,看着拿下的三郡,心情大好··“我已与家君书信,大军暂驻天水城·待淮南郡公离开长安,再做下一步谋划·”·连下扶风、略阳和天水三郡,相当于打下大半个秦州,大军已是人困马乏,急需休整。
加上带来的文吏不多,为彻底消化三郡的地盘和人口,更要有一个缓冲··最重要的是,桓容和秦氏的谈判,关系到今后西域商道的安稳··如果谈判破裂,扶风郡恐会立即遭遇战火。
桓石虔下令驻兵天水,既是预防氐人反扑,更是防备秦氏·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地盘,关乎到今后的大计划,绝不容许有半点闪失··“将军,玄已与族中书信,家叔应允,不日将上表朝廷,予将军推举三郡职吏之权。”
桓石虔面临的难题,谢玄和王献之早已经想到··既然是三方合作,自然要都拿出诚意··桓氏分出相当利益,在西域商道上,谢氏和王氏都能分一杯羹。
与之相对,谢安和王彪之将在建康活动,为桓氏出兵占地大开方便之门··事情发展到现在,三方的合作算是愉快,大部分都进行等十分是顺利··不过,桓容深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除谢氏和王氏之外,早让贾秉入建康,联络当地吴姓,并同郗超共同谋划,确保计划万无一失。
当然,这一切还有个前提,能够说服秦氏··为此,桓容不惜亲赴长安,就为完成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桓石虔驻兵天水的消息送回荆州,桓豁立即送出书信,告知驻守姑孰的桓冲。
谢氏和王氏送出族中子弟,其意摆在台面,就为告诉桓氏,纵然不能掌扶风等郡的太守印,也要在郡治所内占一席之地··这么大的动作,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他人。
凑巧的是,王坦之病重,太原王氏恐要经历一场变故,暂时无力他顾;郗愔的态度十分微妙,同郗超一番长谈后,立即给京口书信,严命郗融握牢兵权,不可有半点闪失。·这种情况下,司马曜的元服之事提上日程,却没有得到多大的重视··旨意送出,召各地诸侯王前来观礼,得到的回应极是冷淡··各诸侯王或托病不便出行,或另寻借口,总之,能不来尽量不来·连司马道子都推脱再三,实在推不过去,才不情愿的上表,言将回建康观礼。
未几,宫中又传出消息,要为天子大婚··司马曜是什么地位,晋室又是什么处境,朝廷上下一清二楚·别说王、谢这样的顶级士族,连寻常的高门都避之唯恐不及。
不想担上外戚之名,也无意借此晋身,没人愿意把女儿送进台城苦熬··到头来,是王太后出面,召来几姓外戚,并派大长乐四处走人情,才定下了哀靖皇后王穆之的侄女——会稽内史王蕴之女。
王氏女郎十分貌美,只是性格稍显“活泼”,并有一个独特的爱好——饮酒·酒量之高,寻常郎君都比不上··再有一点,王氏是王穆之的侄女,而王穆之是晋哀帝的皇后,从辈分上来说,王穆之要叫司马曜一声堂叔。
王氏比司马曜年长两岁,辈分却低了两辈·这样算下来,两人结为夫妻,实在是有几分尴尬··司马曜对这个皇后并不十分满意,态度上不免有些推三阻四。
王太后看出他的心思,不由得冷笑,当面话说得含蓄,背后之意却一点也不客气,明摆着告诉司马曜,能娶到王蕴之女已是烧高香,还想挑什么·“官家可要想想清楚。”
不娶王氏女,还想娶谁·建康士族数一数,不说王谢等顶级高门,就是寻常门第,也不乐意送女入台城··别的不提,司马曜为昆仑婢所出,哪怕登上皇位,生母的血统出身依旧无法改变。
将女儿嫁给他完全不可能·司马曜心中不忿,奈何事成定局·继续犟下去,估计会惹恼王太后·一旦后者撒开手不管,他还能找谁·褚太后·司马曜摇摇头,这条路早已经走不通。
有王太后在一日,褚太后就别想翻身·想清楚之后,司马曜收起不甘,主动向王太后承认错误,并且表示,愿意迎娶王氏女,元服之后就行立后大典··王太后打量着他,目光锐利,似要看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司马曜低着头,表情愈发诚恳,哪怕以最挑起的眼光来看,也看不出半点虚伪··“好吧·”王太后垂下眼帘,抚过袖口的祥云,道,“官家能明白过来,实是国朝之福。”
司马曜连声应诺,确定王太后态度有所软化,不会真的撒手不管,才暗松一口气,起身退出长乐宫··走出殿门,站在石阶之上,司马曜用力咬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压下胸中的憋屈和怒火,指尖深深攥入掌心,不断的告诉自己,忍,必须忍下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宁康二年,癸亥·秦策的书信送到长安,秦璟和秦玚看过之后,亲往桓容大营,依秦策之意,同后者达成契约。
“秦氏让出扶风至陇西之地,并可保往来商队安全·”秦玚正色道,“只不过,敬道应允之利需得再加两成·”·桓容微笑摇头,道:“两成不行。”
他早知秦氏不会轻易松口··所谓漫天开价坐地还钱,提出条件的当时,他就有心理准备,秦氏必定会提价··同钟琳商量之后,桓容能接受的底线是半成到一成,高出绝对不行。
毕竟商路开通,他就要面对吐谷浑,要冒的风险绝对不小·商队通行西域,经营当地需要时间,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可比天文数字··秦氏给出承诺,他付出的代价已然不小。
想要再增两成,完全不可能··“半成·”桓容一口咬死,“此事于双方有利,日后秦王经略北地,驱逐贼寇,所需的钱粮皆能借此商道·”·简言之,财路送上门,还要因为三瓜两枣的往外推,以致谈判破裂聪明人都知道不划算。
秦玚皱眉,转头看清秦璟··后者凝视桓容,开口道:“一成·”·桓容又要摇头,却听秦璟道:“秦氏拿下雍州,并发兵姑臧,逐什翼犍。”
雍州比邻秦州,秦璟口中的拿下,必定是彻底扫清氐秦残兵,不留一个·逐走什翼犍,还可省却桓容另一桩麻烦··想到什翼犍手中的拓跋部,桓容眉心蹙紧,不自觉摩挲着随身的半块虎符,抬头锁住秦璟视线。
“秦兄所言确实”·“可定契·”·“一成”·“一成”·“姑臧何属”·“分管。”
“好”·两人达成协议,当场拟定契约,以刀笔刻上竹简··秦璟抄录一份,由苍鹰送回西河··秦玚看看秦璟,又看看桓容,最终决定,还是什么也别说,看着就好。
第二百一十四章 教训·宁康二年,十二月底,西河郡·隆冬时节,连续数日大雪,官道被阻,河面结冰,遍地银白··整座西河城被大雪笼罩,土石建造的城墙结上一层厚冰,远远望去,似矗立在茫茫平原中的一座雪堡。
噍——·难得出现晴日,嘹亮的鹰鸣破开长空,两道雄健的身影穿透朔风,先后飞入西河城内··守城的甲士恰好经过,听到声音,抬头望去,见苍鹰自南归来,料定是带着长安的消息。
“听说长安既下,苻坚身死,不晓得亲王何时点大军,出兵将中原尽数扫清,把贼寇彻底逐走”·王府内,秦策正召文武议事,刚提到春时开荒,安置流民,就遇苍鹰和金雕先后飞至。
抬臂接住苍鹰,亲手解下两只竹管,看过其中的绢布,秦策先是拧眉,后又展颜,大笑数声之后,将一张绢布递给面带疑惑的张禹,道:“叔臣,长安之事已谈妥·先前所料半分不差,此子果然要经略西域。”
张禹接过绢布,从头至尾看过两遍,眉心蹙紧,心情不如秦策轻松··“桓敬道雄才大略,非池中物,他日必鹏程万里·桓元子未能代晋建制,此子必将承其志。
任其势力膨胀,恐非好事·”·“何以见得”秦策收起笑容··“桓敬道舞象之年出仕,先任盐渎县令,后升幽州刺使,将辖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
期间随桓元子北伐,立下赫赫战功,威名传遍北地·”·“且其手下有能人,政务军事皆未干才·不提其他,石劭石敬德,当年的北地财神即投靠于他。
非如此,盐渎、盱眙岂能有今日规模”·“遑论幽州商队、盐渎海贸,掌控海盐白糖,手下数支商队,说他捧着聚宝盆也不为过·”·“二公子和四公子攻下长安,晋兵趁势拿下扶风、略阳等地,桓敬道明言要打到陇西,重开西域商路,其心不可小觑,绝非求财而已。”
张禹一番话落,众人心中思量,不免议论··有人觉得此言有理,需得谨慎防备,却也有人认为他是杞人忧天,哪里就到这个地步··桓敬道固然有雄心,手下也不缺能人,但他终归是遗晋臣子,想称帝建制,必要背上“造反”的骂名。
更何况,南地貌似安稳,背地里却暗潮汹涌··建康士族、吴姓豪强、手握北府军官至的丞相郗方回,皆非易与之辈·桓容想要成功登上皇位,要走的路相当长,不说举步维艰也差不了多少。
“叔臣是否太过高看此子”有人问道··张禹摇摇头,暗中叹息,并未同众人争辩,只将目光落在秦策身上,等着后者决断··良久,秦策放下绢布,视线扫过众人,沉声道:“此子的确不凡,不容小觑。
然中原未定,北有柔然敕勒,西有氐秦残兵,慕容鲜卑盘踞三韩,朔方、五原一带仍临铁弗敕勒等部·”·话到这里,秦策刻意顿住,留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室内陷入寂静,在场文武皆心头发沉,张禹也不例外。
“秦氏自坞堡起身,艰难竭蹶,几度濒临绝境·先人血染沙场,与敌死战,方有今日之功·胡贼未灭,中原未复,百姓未能安稳,何言其他”·秦策的语气极重,一字一句,犹如金鼓之声,凿进众人耳鼓。
“策承先祖遗训,当以恢复华夏,扫除贼寇为先”·固然有一统天下之志,也要在驱逐贼寇之后·不能彻底扫平中原,将外族赶出华夏,他绝不会轻易起兵南下。
张禹还想再劝,见到秦策表情严肃,显然决心已定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想到之前的想法,难免有几分惭愧··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王胸怀天下,是百姓之福,禹惭愧。”
“叔臣无需如此·”秦策神情放缓,道,“阿峥信中有言,与桓敬道定约,不日将拿下雍州,扫平氐贼残兵,并攻下姑臧,驱走什翼犍·”·张禹没有出声打断,打起精神,等着秦策继续往下说。
“姑臧既下,将由双方共同掌管·”秦策笑道,“此举于我有利·”·张禹仔细想了想,不免也笑了,当即道:“大王放心,派往姑臧的职吏,禹必定亲自挑选。”
“善”·双方合作,秦氏派出骑兵,确保往来商队安稳,并驱逐盘踞附近的贼寇,保证商路不被威胁·同时,可以借同幽州官员接触,掌握一定的生财之道。
他日双方翻脸,总不会被立刻掐住咽喉·甚者,能顺势接管西域,接手桓容打下的局面··对此,秦策没有明说,张禹等已是心知肚明··秦氏要扫平中原,需要的财力物力都是天文数字。
北方连年水旱天灾,加上贼寇肆虐,西河等地的存粮捉襟见肘,为发兵加大税收实不可取··人心不稳,是秦策面临的一个难题··桓容经略西域,发展商路,提出同秦氏合作,算是瞌睡送枕头。
目前彼此联合,秦策不会下令动手·日后刀兵相向,拿下西域则顺理成章··“此事交给叔臣安排·”秦策道,“既然定约,当尽早拿下雍州,扫平氐贼残兵。”
早一日打通西域,商队早一日通行,则北地诸忧可解·来年亦可全力开荒,无需担忧粮草不济,发不出军饷··发壮丁从军要粮,招收流民要粮,赈灾安稳诸州郡同样要粮。
可以说,西域商道对秦策和桓容都是至关重要,双方各自打着算盘,表面和和气气,互称盟友,背地里早制定计划,一旦对方翻脸,必能发起刀兵迅速应对··共管姑臧,双方都将得利,却也要担负相当风险。
秦氏能想着日后接掌西域,桓容同样盘算着向东蚕食,以钱粮招收人口·二者比的不仅是耐心,还有手段、谋略甚至是对人心的把握··至于鹿死谁手,谁又能笑到最后,唯有时间才能断定。
秦策当场写成回信,一封飞送长安,另一封送往昌黎··秦璟秦玚顿兵长安时,盘踞三韩的慕容鲜卑蠢蠢欲动,几次侵扰边境,很不老实·平州百姓蒙受其苦,顾不得新开的耕地,举家内迁,边境村庄陆续被遗弃。
秦玓接到急报,下令派兵剿贼··只要听到一点风声,鲜卑骑兵撒腿就跑,压根不打算接战·带着抢得的财物,迅速退回三韩,连个影子都不见··几次三番,秦玓终于怒了,书信递送西河,请发兵丸都,彻底灭掉这群贼寇就算不能灭绝,也要打得他们哭爹喊娘,不敢再踏足中原半步·对此,秦策的回复很简单,就一个字:可。
慕容鲜卑内部不稳,慕容冲和慕容令被慕容垂压制,一段时间未动刀兵,实则早结成死仇·此番鲜卑骑兵扰边,恐怕非慕容垂所为,七成以上是慕容德··既如此,何须同对方客气·直接打回去·有了新的财路,秦策不必算着谷粒过日子。
如果能拿下三韩之地,借高句丽之粮,绝对是好事一桩··甚者,能趁机灭掉慕容鲜卑,将慕容垂斩杀,东北边境无忧,秦氏更能倾全力扫清中原,早日将贼寇逐出华夏。
·书信送出,秦策转回头,重提来年春耕··后宅中,刘夫人得婢仆回报,知晓秦玖染上风寒,却迟迟不肯用药,神情微冷··“阿姊,”刘媵开口劝道,“想是过些时日就好了。”
“过些日子,这都过了几日”刘夫人冷声道,“犯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有了今日结果,不思量自身过错,反倒做出这副样子,哪里还像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刘夫人面带寒霜,忽然站起身,长袖微振,就要走出内室。
“阿姊”刘媵匆忙起身,快步走到刘夫人身后,“阿姊,莫要……”·刘夫人停住脚步,站在廊下,任由朔风鼓起衣裙,沉声道:“阿妹,孩子犯错就要教。
之前阿嵁犯错,我没能立即处置,才让他越走越远。现如今,我不能看着他再钻牛角尖。”·刘媵沉默了··“他早非稚儿,该知道事情轻重·前日事今日果,做错了事,就该诚心悔过。
纵然今后做个闲王,总能保得平安·不认错,又是如此没有担当,不配秦氏之名”·话落,刘夫人神情更冷,迎着风雪,径直穿过廊下。
长裙袖摆在风中狂舞,烈烈作响··刘媵咬住下唇,当即迈步跟上··西院中,秦玖靠坐在廊下,不顾一阵阵咳嗽,抓起酒坛,灌下两大口··婢仆守在一旁,不敢轻易劝说。
见酒坛渐空,秦玖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禁不住面现焦急,就要硬着头皮开口时,回廊下突然传来一阵脚步··脚步声极是规律,行到近前,带起一阵凛冽的寒意··“夫人。”
看清来人,婢仆忙福身行礼··秦玖抬起头,看到满面冰霜的刘夫人,表情微变,下意识放下酒坛··“阿母……”两字出口,秦玖突然打了个酒嗝。
知晓失态,不由得脸色泛红··“原来还没醉糊涂,知晓我是你阿母·”刘夫人上前半步,打量着秦玖,道,“阿子不想同为母说些什么”·秦玖垂下头,一阵剧烈的咳嗽。
刘夫人看着他,又扫过歪倒的酒坛,脸色更冷·突然取下发上金钗,一把拉起秦玖,将金钗塞进他的手里,五指合拢,反手一送,锋利的钗尾直抵秦玖喉间··“不想活,只需用力。
轻轻一送,一切即可终了·”刘夫人道··“阿母……”·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怎么,不敢”·秦玖满面颓然,刘夫人怒气更甚。
“你枉读诗书,忘却祖训,不知祸起萧墙,竟想同室操戈”刘夫人一字一句道,“大丈夫如何立世,秦氏先祖如何教导,你全都忘了”·“历代先人为何血染沙场,你也忘了”·“你的大父、伯父和叔父是怎么死的刘氏坞堡是如何毁灭你的庶母和庶弟是如何亡于贼寇箭下,你全都抛在脑后”·“秦玖秦伯琼,你还记得什么你还能记得什么”·“你不配称秦氏,不配为汉家子”·秦玖满面涨红,继而又变得一片煞白。
“阿母,我没有,真没有……”·“没有什么没有联合胡贼,意图害你的兄弟”刘夫人声音更冷,“是,你的确没有同贼寇联合,但你知情不报、坐视不理你放任贼寇,险些害你兄弟性命,与同谋又有何异”·秦玖讷讷无言,脸上全无半点血色。
“阿子,你如何会走到今日,心里难道不清楚”·刘夫人收回金钗,盯着秦玖,失望道,“若是换做早年,我必会抽你一顿鞭子,抽到你清醒为止。
但你已经成人,膝下有儿有女,我予你颜面,让你自己想清楚,可你呢你是怎么做的终日与酒为伍”·“阿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刘夫人挺直腰背,一字一句道:“你愧对秦氏之名,愧对历代先祖”·秦玖颤抖着嘴唇,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阿母,儿错了。”
“错了不,你没错·”刘夫人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痛楚愤怒全部消散,再无半点情绪··“你嘴上认错,心中却认定是你父错待于你。
你宁可听外人挑唆,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家人·”·秦玖张张嘴,似要开口辩驳,对上刘夫人的目光,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一字未能出口··刘夫人更加失望。
“阿子,你的兄弟已经打下长安,你父有意迁都·我会同你父说,将你留在西河·”·“阿母”秦璟满脸愕然。
“西河会成为你长子的封地·他年纪虽小,好歹明白事理·安排国相指点,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至于你,”刘夫人顿了顿,“既然身体不好,就安心养病吧。”
秦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中原尚未扫清,你便想着不该想的,有今日下场,怪不得旁人·”·“阿母,你怎能如此对我”·“委屈”刘夫人沉声道,“阿嵁,如果你不起心思,阿峥未必会与你争。但你一错再错,同兄弟生出嫌隙,方才一步步走到今天。”·“记住我的话,有今日,不是旁人之故,全在于你自己”·说完这番话,刘夫人命婢仆唤来医者,仔细询问一番,着人下去熬药,“亲眼看着郎君喝下去。”
“诺”·自始至总,刘媵没有开口说话·直到秦玖被送回内室,声音再不可闻,刘夫人转身离开,才上前两步,托住刘夫人的手臂。
感受到掌心冰凉,刘媵嘴唇微颤,心中难免酸楚·用力握住刘夫人的手腕,低声道:“阿姊,你要是累了,就靠着我·”·刘夫人没出声,轻轻的摇了摇头。
“阿姊……”·“走吧·”·两人穿过廊下,刘夫人的脊背依旧挺直··长袖被风鼓起,漆黑的双眸愈发坚毅,酸楚和脆弱全部深埋心底,再不见分毫。
宁康三年,元月·商妥诸事,定下商路契约,桓容准备启程南归··天未亮,营地已是人喊马嘶,沸腾喧闹··借着火光,州兵开始拆卸帐篷,厨夫忙着埋锅造饭。
营外的栅栏被一根根拔除,跟随南归的长安百姓主动帮忙,帮着收拾一些零碎的东西,整理起来,一并送上大车··少顷,营地中飘出肉汤和蒸饼的香味··桓容坐在武车上,听着车外人声嘈杂,仍是睡意朦胧。
同秦氏谈判耗费心力,加上盱眙来信,言建康似又有谋算,他两日未能安枕,眼下隐隐现出青色,很是没有精神··今日拔营,又是起个大早,顾忌自身形象,才没有哈欠连天。
桓容用力拍拍脸颊,始终精神不振·没奈何,狠下心浸湿布巾,扑在脸上,瞬间打了个激灵,总算清醒几分,不再动一动就眼前发花··“使君,秦将军在营外。”
闻听此言,桓容忙放下布巾,又取干净的巾帕拭过脸,披上斗篷,一边推开车门,一边道:“来了多久”·“刚到·”典魁回报,“秦将军言,要为使君送行。”
桓容没有多说,命典魁驱车,亲自往营外迎接··步行·且不说他精神不济,会不会倒在半道,就说天寒地冻,走两步就要打喷嚏,还是坐车更为保险。
想必秦兄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大营外,秦璟高踞马背,见武车自营内行来,立即策马上前··武车停下,车门推开,不等桓容出声询问,秦璟先一步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行到车前,单手一撑,径直跃入车厢,顺便将桓使君“堵”了回去。
驱车的典魁:“……”·随行的秦氏骑兵:“……”·正拆卸帐篷的州兵:“……”·见到眼前一幕,众人齐刷刷的瞪大双眼,心中生出同样的念头:瞧这情形,还真是半点不见外。
桓使君同秦将军关系莫逆,交情匪浅,果非虚言··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第二百一十五章 送别·桓容首次发现,武车内的空间不如想象中宽敞··因多出一人,下意识后退。
未提防大手覆上肩头,后背贴上车板·看着覆上来的秦璟,桓容瞳孔微缩,心跳陡然加快,不自觉的舔了舔嘴角,喉咙一阵发干··“秦兄”·秦璟没说话,眼帘微垂,两人的距离不断贴近。
下一刻,桓容的视线变得模糊,唇上传来一阵压力·温热的气息萦绕鼻尖,唇缘被轻轻扫过,既有些痒,又有些酥麻,感觉十分微妙,语言难以形容··皱眉皱眉,觉得这情况于己不利,桓容撑起手肘,尝试着坐起身,结果没能成功。
试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桓容深吸一口气,干脆放弃,右臂环住秦璟的肩膀,手指探入他的发间,略微调整角度,更用力的吻了回去··有了之前经验,这一次没有齿列撞击,也没有流血的伤口。
只不过,依旧不见任何缱绻,也无半点温柔··两人都不愿示弱,双唇互相碾压,彼此争夺着控制权·临别的温存纯属天方夜谭,更像在延误未完成的一场角斗。
车外朔风凛冽,滴水成冰;车厢内的气温却不断攀升··不过数息,桓容的额前竟沁出汗来·一股火气上蹿,几乎要逼红他的双眼··秦璟抬起头,呼吸微重,俯视双眼湛亮、颇有几分不甘的桓容,舌尖探出,轻轻舔过嘴角。
刹那之间,似有柳絮拂过心头··咕咚··桓使君咽了一口口水,引来对方一声轻笑··“容弟·”·低沉的声音敲击耳鼓,气息沿着唇角划过,迟迟不去。
桓容眯起双眼,鼻尖感到一阵温热,随后是脸颊、眼帘、眉心,最终落在额间··闭上双眼,感受着这一刻的静谧,桓容抿紧嘴唇,掌心覆上秦璟的脑后,一下下梳过乌黑的发,丝绸般的触感,冰凉、顺滑。
“秦兄来为我送行”话出口,桓容不禁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的声音竟也变得沙哑·不似秦璟低沉,然也不同于往日。
如果此刻对外传令,必定会引来一阵惊诧··“是·”秦璟笑着点头,凝视桓容半晌,忽然直起身,顺势将桓容拉起··“秦兄”桓容挑眉。
秦璟没出声,自袖中取出一只扁长的木盒,盒身上没有任何花纹,比起木料,更像是一块玄铁··盒盖掀起,里面放着一枚古朴的发簪·通体呈剑形,簪首是一枚虎头,簪身上刻有一枚篆字。
“这是……容”仔细辨认之后,桓容抬眼看向秦璟··“对·”秦璟点点头,顺过桓容的发,将木簪递到他手中,道,“此后每过一岁,我将赠容弟一枚发簪。”
“一岁一枚”·“是·”秦璟笑靠近,望进桓容双眼,“只要我一息尚存,必不未此诺·”·桓容握紧木盒,垂下眼帘,心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攥住,喉咙里像堵住石块,难言是什么滋味。
片刻之后,桓容深吸一口气,将木簪放到一边,用力扯开秦璟的领口,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一口咬在他的颈侧··这一口用足了力气,齿痕深深落下,留下深红的印记,几乎要沁出血来。
秦璟没动,似感觉不到痛,单手覆上桓容的后背,嘴角微翘··许久,桓容退后,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勉强算是满意··“这个留给秦兄·”忽视微酸的压根,桓容附在秦璟耳边,笑道,“容不似玄愔多才,不能亲手制成发簪,还望玄愔莫要见怪。”·“不会。”
秦璟笑意加深,眼角眉梢染上魅惑,指尖擦过桓容耳后,轻轻捏着他的耳垂,道,“这个大概留不下太久,容弟当再用力些才是·”·桓容磨牙。
再用力点·就这一口,他差点咯掉大牙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嘴里咬的是钢板·似能猜出桓容所想,秦璟朗笑出声。
笑声传到武车外,典魁等人满头雾水··桓使君同秦璟将军说了什么,竟引来后者这般·纵然心存好奇,考虑到桓使君的凶名和秦四郎的煞气,始终无一人上前探问,更无人向车厢内张望,都是严守职责,表情肃然的站在车外,等候两人吩咐。
“容弟,”笑过之后,秦璟抵住桓容的额头,道,“今日一别,未知何日能再相见·再见时,你我是何境况亦未可知·”·桓容沉默着,闭上双眼,好心情瞬间消散,心渐渐下沉。
秦璟的意思他清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我知·”声音中带着叹息,同样有几分无奈·然而,无奈之后则是坚定,不会回头的刚毅。
“发簪我会让阿黑送去·”秦璟继续道··“好·”·秦璟沉默片刻,抬起桓容的下巴,另一只手解开衣领,指着颈弯处笑道:“容弟真不考虑一下,再咬得深些或许能多留些时日。”
桓容:“……”·说好的悲凉呢·把“心酸”和“怅然”还给他·冷如冰霜的秦四郎哪里去了·眼前这个不要脸的是谁·见到桓容的表情,秦璟再次大笑,笑声许久不绝。
桓容无语两秒,旋即也摇头失笑·笑着笑着,眼角再次泛红,抓住秦璟的衣领,如他所愿,用力咬了上去··夜色将尽,一轮红日逼近地平线,将欲喷薄欲出。
营地中,帐篷已拆卸完毕,打下的木桩和零星物件收拾得七七八八,全部装上大车·蒙布盖上,用粗绳牢牢系紧··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州兵仔细检查过车身,重点看过车轮和轮轴,确定没有疏漏,迅速在口令中集合,整装待发,准备启程南归。
人声逐渐清晰,秦璟心知不能久留·随手推开车门,跃下武车,接过骑兵递来的缰绳,利落的跃身上马··桓容立在车辕前,身上披着斗篷,面色微白,仍不太习惯北地的寒冷,精神却比之前好上许多。
“此去山长水远,未知何日能再见,万望秦兄保重”·秦璟颔首,脸上带着笑容,气质恢复往日冰冷,道:“容弟一路顺风”·话落,策马后退,为武车让开道路。
旭日东升,为满目银白染上一抹暖色··悠长的号角声响彻大地,两队甲士策马驰出,护卫在武车左右··弓兵步卒列队而行,铠甲鲜明··装满的大车行在队伍中间,拉车的驽马不断打着响鼻。
车辕上的州兵抓紧缰绳,扬起长鞭,打出或长或短的呼哨时,气息在口鼻间凝成一阵白雾,几乎要遮住视线··千人的队伍蔓延成一条长龙,队首的五行旗在寒风中烈烈作响。
“秦兄,就此别过”·桓容在车上拱手,秦璟在马上还礼··目光交错,斗篷被狂风掀起,衣摆飞扬··吱嘎声中,武车越过战马,车轮压过雪地,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车上的人融入北风,就此南归而去,再没有回头··目送武车行远,秦璟调转马头,扬起马鞭··“走”·命令下达,十余骑化作离弦之箭,如闪电般穿过茫茫的雪原,向北飞驰而去。
宁康三年,元月·桓容一行离开长安,除带去的千名州兵,另有三百百姓随行··同长安的人口相比,这三百人压根不算什么·但是,其中有半数是匠人和工巧奴,对急缺人手的盐渎工坊而言,实在是不小的惊喜。
沿途之上,队伍经过数个村庄·派出探路的斥候回报,同来时不同,空荡荡的村落已然有了人气,临近傍晚,更能见到炊烟袅袅··多数房屋依旧空置,证明回来的人并不多。
但有一就有二,有十就有百·外逃的村民开始归家,并未就此南下或是西行,从侧面说明,秦氏在北地极得人心··“秦氏之名果然非虚·”·合上车窗,桓容陷入沉思。
想到咸阳郡和商洛郡贴出的告示,心中明白,自己想要蚕食北地,未必如想象中容易·甚至,之前作出的计划怕要作出些许更改··秦氏鼓励百姓开荒种田,荒田皆归其所有,更减免两年税负;同时颁布政策,命散吏辑录乡间青壮,许其闲时种田、战时从军,军饷比不上幽州,却也没差太多。
这样的条件,对出身北方、不愿背井离乡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小的诱惑··秦氏先下邺城,后下长安,统一北方之势不可阻挡·早晚有一天,秦策会立国建制,成立雄踞北方的汉室政权。
东晋固然被视为正统,但就武力等方面,未必是秦氏对手··如此一来,他的计划必须加快实行·至少在秦氏扫清北方、掉头南下时,能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
想进一步并不容易,后退却是更难,稍有不慎,立即会粉身碎骨··想到这里,桓容不由得深深叹息··为今之计,只能坚持前行,扫除道路上的所有障碍,直至攀上高峰。
乱世如棋··不想沦为棋子,必须成为执棋之人··他有意结束百年战乱,还天下一个太平·誓言既下,天地为证,必要说到做到,不能有半句食言。
“使君,前方就是丹水,过了丹水就到边界·”典魁的声音从车外传来··桓容从沉思中惊醒,推开车窗,恰遇一阵冷风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问道:“已近丹水”·“正是。”
典魁向右移了些许,为桓容挡住冷风,口中道,“方才钟舍人看过天色,命人来报,傍晚时恐有雨雪·现下请示使君,是否加快行速,尽快赶往魏兴郡,还是就地扎营,等雨雪过后再启程。”
“傍晚将有雨雪”·桓容微微皱眉,抬头看一眼天色,果然见远处有乌云翻滚,思量片刻,道:“传令下去,寻开阔地扎营,莫要冒雪前进,以防生出意外。”
赶路固然重要,安全更加重要··以时下的医疗条件,一场感冒都会要人命·若是在雨雪中赶路,必定会有人冻伤,哪怕有医者和药材,也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桓容实不乐见、·“诺”·典魁领命,唤来两名骑兵,令其飞驰下去传令。
骑兵奔驰而过,传达桓容的命令··一行号角声起,队伍开始减慢行速··两队斥候分别离开,一队就近寻找扎营地点;另一队往四周打探,扫除危险,以防有贼寇埋伏在附近,趁夜袭扰大营。
待寻到扎营地点,州兵立即放下车板、打下木桩,以最快的速度架设起围栏··随行的百姓无需吩咐,主动帮忙搭建帐篷·厨夫忙着埋锅造饭,除外出的斥候和负责守卫的甲士外,所有人都在埋头干活,少有空闲。
营地中一片忙碌,却事事井然有序,不显得混乱··肉汤在锅中翻滚,香味迅速飘散··每人身上都带着蒸饼,硬邦邦的不好咬,干脆撕成小块浸入汤里,撒上些味重的调料,热乎乎的吃下肚,全身上下都暖了起来。
为了驱寒,厨夫特意切了大捧的姜丝··桓容向来不喜姜味,看着汤里的姜丝难免皱眉··然而,天寒地冻,北风像是刀子,实在不能太过挑剔·硬着头皮喝一口,发现没有想象中的味重,再喝两口,暖意自喉咙滑入腹中,旋即涌向四肢百骸,冰凉的指尖都暖和起来。
桓容舒了口气,三两口喝下羊汤,活动几下手指,自车柜中取出绢布,悬腕提笔,记录沿途所见·随后铺开舆图,添上两处疏漏··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入夜之后,营地外亮起点点幽绿,是外出觅食的狼群。
狼群驱赶着一头野猪,恰好追到营地前··或许是在黑夜中无法辨别方向,也或许是慌不择路,野猪跑着跑着,竟然一头撞上营地外的栅栏,发出一声轰响··响声惊动巡营的州兵,营门前迅速亮起火把。
“敌袭”·“不是,快看那里”·“好大的畜牲”·州兵争相登上武车,借火把的光亮眺望,见到对峙的狼群和野猪,当场咋舌。
见到野猪冲向狼群,锋利的獠牙挑开一头狼的腰腹,更凶悍的张口撕咬,不觉有几分头皮发麻··“这么大的畜牲,怕会有三百斤”·“不只。”
一名出身猎虎的弓兵打量许久,开口道,“这个体型,必定超过四百·快看,那里还有”·众人定睛一看,发现被驱赶的野猪不只一头,粗略数一数,足有七八头,显然是一家子都被狼群撵了出来。
不过,这群狼的胃口着实不小,敢对这么一大家子野猪下手,想是饿得受不了,不得不冒险一回··看着战斗中的野猪和狼群,众人齐齐吸气,随后又想到什么,齐刷刷眼睛放光,险些没流出口水。
虽说不缺肉味,可这么大的野物,下锅烹煮,足够每人分上一块··野猪肉比不上羊肉,总归也是肉·“队主,要不要放箭”一名州兵开口道。
“不忙·”队主沉稳道,“等它们打上一阵才好下手·”·营门前的喧闹引来更多人注意,连桓容都被惊动··得知是狼群追赶野猪上门,巡营的州兵刚好遇上,正等着猎手和猎物两败俱伤,好能渔翁得利,给千余人加顿肉食,甚至为避免损失弓箭,已经动手削起木棍,桓使君不知该笑还是该感到无语。
总而言之,有这样“足智多谋”“悍勇凶猛”的军队,应该感到高兴的……吧·第二百一十六章 南归·不慎闯到营地前,被幽州兵盯上,狼群和野猪注定要倒大霉。
猎手和猎物无暇他顾,战斗得异常激烈·狼群为填饱肚子,不顾一切的撕咬;野猪为求得生存,同样使出浑身解数,尽全力冲撞··几个回合下来,狼群合作密切,包围圈不断紧缩。
哪怕有同伴倒下,也不肯后退半步··野猪知晓亲况危急,几乎发了狂,凭借体积庞大、皮毛坚硬,拼着被狼群撕咬,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只为冲开一条生路··如果仅是一头成年野猪,凭借二十多头狼,即便要付出一定代价,早晚能耗尽对方的力气,将其当场捕杀。
问题在于,狼群惊动了野猪一家,单是超过两百斤的野猪就有三头,小野猪也是个个凶悍,实在不好拿下··营门前,州兵们手持木棍,打着火把,紧盯营外的战斗。
众人都是摩拳擦掌,只等队主一声令下,必定棍下如雨,将猎物和猎手全部扎成刺猬··队主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观察着营地外的战斗··见有小野猪被狼群扑倒,成年野猪彻底陷入疯狂,当下心头一动。
待两头野狼被破开肚腹,鲜血和内脏洒了一地,立刻知晓时机已到,迅速举起右臂,用力向下一挥,口中道:“放”·听到命令,州兵高举手臂,刷刷的破风声不绝于耳。
削尖的木棍自头顶飞落,带起恐怖的风声··狼群一心战斗,压根没有察觉,等到发现危险,已经来不及了·二十多头野狼,转瞬就被扎成刺猬··野猪情况稍好,尤其是带头的两头,甩开木棍,凶悍的嘶叫,双眼通红,愤怒的冲向营门。
“再放”队主又抓起木棍,用力飞掷而出··野猪竖起背上硬毛,削尖的木棍扎在身上,压根穿不透,有的甚至当场折断··轰·两头野猪先后奔至,轰然撞击。
营门开始摇动,打入雪地的木桩随之颤抖··“开营门”·典魁和许超先后赶来,看到营外情形,立即令人打开营门··赤手空拳的走出去,典魁大喝一声,钵大的拳头砸出,超过四百斤的野猪被当场砸飞,在半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口鼻流血,再也挣扎不起来。
典魁欺上前,再次举起拳头··又是砰砰两声,野猪的叫声伴着骨头碎裂声,在黑夜中不断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目睹这一幕,州兵大声叫好,敲击随身的盾牌,为典司马呐喊助威。
许超瞅准余下的野猪,同样是一拳一头,迅速解决问题·遇上没有断气的野狼,还要顺势踢出一脚··不消片刻,猎物和猎手先后气绝,倒在血泊中,成为两人的战利品。
典魁和许超同时站起身,转动几下手腕,力气没用五分,显然很不过瘾··远处又传来野兽的咆哮,典魁侧耳细听,面色微生变化,看向对面的许超,道:“听着像是豹子”·许超点点头,道:“先将这些抬回营,让人尽快处理干净,免得血腥味扩散,引来更多野兽。”
他们倒是不惧,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一群当场群灭可是明天还要赶路,如果闹腾一夜,大军上下都没了精神,难免疏于防范,被贼寇钻了空子。
两人出营之前,桓容没说什么,钟琳则重点叮嘱,护卫营地安全为上··钟舍人的顾虑不无道理,两人终究不是没脑子的鲁莽之辈,听到野兽的咆哮声,当机立断,命人将野猪和野狼抬回大营,另率两什州兵清扫战场,将血迹迅速掩埋,以免引来更多的麻烦。
营门关闭,州兵立即高举火把,或登上瞭望台,或巡视营地四周··抬回的野狼和野猪被送到左营··见到这么多的猎物,厨夫精神大振,顾不上休息,直接架火烧起热水,单手抄起刀子,利落的剥皮剁肉。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全都煮透,剩下的火烤,多加盐和胡椒,别不舍得·”·带头的厨夫手起刀落,将一条猪腿剁成数段,大块的扔进锅里。
姜块和肉块一起在锅中翻滚,厨夫取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他特别配置的调料,专门用来炖肉·如今也不吝惜,直接打开袋口,全部倒进锅里··柴火不断添加,火力越来越旺,肉汤二度沸腾。
待肉汤滚了几滚,撇去表面一层,撒上葱叶,香味愈发浓郁,引得人馋涎欲滴··“煮好的先捞出来·”·厨夫挑起一块猪肉,用筷子扎了一下,确定已经煮透,随手放到简陋的案板上,当当当剁成巴掌大、两指宽的厚片,利落的码到碗里。
“剥些蒜,再倒些酱·”厨夫口中说着,手上不停,转眼之间,切好的猪肉和狼肉堆成小山··“忙活了大半夜,大家都添些油水·剩下的捞出来放着。
这么冷的天,一个时辰就能冻结实,用来煮汤,足够吃两三顿·”·大碗的炖肉送出去,大营上下,每人都能分到一片·蘸着酱料,加一颗蒜瓣,各个吃得嘴角流油。
随行的百姓闻到肉香,不断的咽着口水·本以为没自己的份,没想到竟然分到两碗··孩童被香味吸引,眼巴巴的瞅着碗里的炖肉·守着规矩,没有身手去抓,而是抬眼看向长辈。
“吃吧·”一名中年男子笑了笑,率先夹起一片炖肉··众人这才跟着动手,颤巍巍的肉块咬在嘴里,香味溢满口腔,很多人当场红了眼圈··见妻子顾不得自己,只将肉块撕碎,一块块喂给孩子,男子叹息一声,将自己分到的炖肉送到妻子面前。
“夫主,妾……”·“莫要多说,这段日子让你和阿棋受苦了,等到了幽州,我到工坊里做工,领到工钱,必不让你们再饿肚子·”·男子的声音不高,帐中人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回忆之前的遭遇,想到今后的日子,背井离乡的愁绪减少许多,都开始期盼着攒下一份家业,养活一家老小··“淮南郡公的确名不虚传·”男子感慨道,“去到幽州之后,我等当安下心来,莫要再生出他念。”
众人深以为然,都道此番南下,已是决定在幽州扎根,绝不会妄生他意,为亲人和族人招来祸患··“阿兄的铸剑手艺堪称一绝,此前为避氐贼,才不得不隐姓埋名。
如今投奔淮南郡公,当能恢复祖姓·”一名同男子有三四分相似的少年道··“闻听有族人居于淮南,只是如今改作行商,已不铸剑·”男子道,“如果遇上,未知是否能够相认。”
男子和少年说话时,账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继而是嘈杂的人声··少年好奇的掀开帐帘,看到有人抬着大锅,并向他招手,言是有肉汤,立即欢喜的回头道:“阿兄,有肉汤”·男子走出帐篷,听州兵言,这是桓使君的吩咐,不觉怔忪半晌。
回视满脸期待的妻儿,想到从北地带来的祖传宝剑,终于有了决定··桓容正在武车中休息,压根不晓得,跟着南下的队伍中会藏着一名铸剑大匠·并且,这名大匠祖姓欧,是春秋时期铸剑鼻祖欧冶子的后人·先有公输长,后有相里兄弟,到长安一行,竟然捞回个铸剑大匠。
只能说桓使君鸿运当头,好运来了,当真是挡也挡不住··日后知道实情,桓使君感叹运气的同时,想起丢了长安的苻坚,以及被在眼皮子底下捡宝的秦氏兄弟,唯有掬两滴同情的泪水。
把人还回去·脑袋进水都不可能·休整一夜,雨雪初停,队伍继续启程··有了送上门的肉食,大军上下皆是精神百倍。
遇上狼群可能藏身的密林,全无半分担忧,完全是双眼放绿光··别人眼中的猛兽,在尝过狼肉的人看来,全都是肉,不要钱·路途之上,跟着这支队伍的贼寇不下两股。
见识到典魁和许超拳捶野猪、生撕凶狼,意识到这些州兵凶残不比寻常,仔细衡量一番,全都打了退堂鼓··见过遇上狼群双眼放光的晋兵吗·休说晋兵,就是部落勇士,在寒冬腊月遇上狼群都要掂量一番。
这群人倒好,一旦发现狼群踪迹,根本躲都不躲,绿着眼睛就往前冲··埋伏在暗处的人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雪地里趴得太久,冻得产生了幻觉·就这样,千余州兵由北往南,穿山越岭,百兽退避。
借贼寇的嘴,桓容的凶名更上一层··手下的将兵都凶残成这样,作为掌控这支军队的人,又将凶狠到什么程度·等幽州兵越过边界,进入魏兴郡,桓容的凶名早已传遍上洛、咸阳等郡,并且传入汉中,顺着行商的消息渠道,迅速向西扩散。
接到桓容南归的消息,桓豁特地派人从南郡送来粮食,专为犒劳大军··此番桓容北上,和秦氏定下商道契约,得利的不仅仅是他本人,更将惠及整个桓氏··桓冲人在姑孰,时刻关注北边的消息。
和桓豁飞送书信时,字里行间透出,对桓容中此行很是满意··桓大司马死后,建康盯着幽、荆、江三州,做梦都盼着桓氏生乱·偏偏桓氏内部愈发团结,不说拧成一股绳,外人也休想轻易挑拨。
好处随之彰显··桓容固然年轻,论眼光、谋略和才能皆超出常人··推举他为家主,既能将可能的分裂掐灭在摇篮中,更能让桓氏再进一步,完成桓大司马无法实现的宏愿。
历史上,桓豁和桓冲都无取代晋室之心··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桓容横空出世,让两人看到桓氏上升的希望·不客气点说,他们未必看好桓大司马登基,换成桓容,情况就变得不同。
最明显的一个优势,桓容年刚及冠·年少有谋,不乏才俊来投,手掌财源军队,有扫平天下的雄心,必为一方枭雄·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再有一点,王坦之病重,从传出的消息来看,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很可能熬不过今年。
一旦他去世,太原王氏不至就此分裂,但在决出新家主之前,必无太多精力和桓氏相争··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被利益吸引,半只脚踏上桓氏战车·弘农杨氏尚未表态,就未阻止杨亮父子出兵来看,暗示之意昭然。
·天时地利人和,不占其全也占其二··桓豁和桓冲都在期待,期待着桓容由北归来,期待着桓石虔和杨广拿下西域,期待着桓氏代晋而立,继而发兵中原,完成一统大业·这种情况下,桓豁有意进一步拉拢陈郡谢氏,计划等桓容归来,叔侄商量之后,立即上表朝廷,将扬州牧让与谢安。
会稽是建康士族的大本营,扬州之内,本就王、谢势力占优,桓氏一直被孤立··与其占着扬州牧的名头,得不到实际的好处,不如作份人情,让出扬州牧,暂时撇开麻烦,专心经营长江中上游的地盘,为将来代晋伐北积蓄力量。
再者说,桓氏退出,并不代表扬州会就此“和平”··没了外来力量,建康士族的合作未必持久,十成会因利益生出龃龉,进而分崩离析··陈郡谢氏、太原王氏、琅琊王氏不提,如高平郗氏和陈郡殷氏等都会有一番争夺。
届时,桓氏将不再是被敌视的兵家子,而会摇身一变,成为可以拉拢的潜在盟友··还是那句话,世事如棋··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有永远的敌人。
端看如何取舍,有没有独到的眼光,能不能对自己下狠心··桓容抵达魏兴郡,知晓桓豁派人送来军粮,并有亲笔书信,决定入城休整两日··不料想,桓使君的车架刚刚露面,立即被兴奋的人群包围。
元月间没有鲜花,代之以大团的绢花,更有木簪银钗飞落·车架沿途经过,完全是绢花如雨,香风袭面··荆州的女郎不似建康娇柔,另有一股泼辣的娇俏。
手挽手拦在武车前,在笑声中唱起古老的调子··道路两旁的百姓以足顿地,以手打着节拍,欢闹声充斥长街··少女的歌声随风飞扬,热情、质朴,引得人心弦颤动,再是铁石心肠,也会被这股热情彻底融化。
桓容推开车门,立在车辕前··人群中突然出现短暂的寂静,继而欢呼声再起,歌声飞扬中,“万岁”之声不绝··桓使君面带笑容,接住一朵飞落的绢花。
路旁掷花的少女满面飞红,大方上前,开口道:“郎君,我心悦你”·最直白的表述,最简单的话语,不求回报,只为让听者知晓··“郎君兵发北地,扬我汉家之威。
盼郎君能扫除胡贼,恢复中原,复我汉家河山”·“郎君,我心悦你”·简单的六个字,重复了一遍又一鞭。
少女的声音清脆,笑靥如花··桓容正身而立,面向少女,深深拱手··“容定不负父老期望”·女郎退后半步,和同伴拉起手,又唱起古老的调子。
歌声随风飘远,带着少女的期望,响彻北方大地··第二百一十七章 兄弟·在郡城盘桓两日,见过魏兴太守,了解桓豁在边境的布置,桓容就当地商贸写成一封长信,派人送往南郡。
信件送出,谢绝魏兴太守设宴送别,桓容启程赶往南乡郡·中途改走水路,经襄阳、竞陵两郡,进入江州辖地··船经汝南、武昌,抵寻阳郡··桓容下令停船靠岸,亲往郡城,同代摄州政的桓石秀面晤详谈。
接到桓豁的书信后,桓容经过一番考虑,特地给姑孰送去亲笔,希望能在过江州时同桓石秀见一面··对此,桓冲乐见其成,很快给桓容送来回信,并遣人奔赴寻阳,告知桓石秀,桓容入城时,必要好生招待,不可有任何怠慢。
桓石秀是桓豁之子,有一手不错的骑射本领,于政事上颇有见地,在诸兄弟和从兄弟间,可谓是出类拔萃的精彩人物··其生性豁达,喜好《老》《庄》,行事洒脱恣意,不愿拘于官爵。
任职竞陵太守期间,甚至想挂印辞官,放旷山林,聚三两好友闲坐清谈,郊游涉猎,佳酿美人为伴··为此,桓豁没少教训儿子,鞭子差点拗断··桓冲实在看不下去,特地上表,将桓石秀调至江州为官。
叔侄俩几番长谈,桓石秀性格难改,却再没提过挂印辞官、归隐山林之语··桓大司马去世后,桓容被举为桓氏家主,接掌留在姑孰的私兵··桓冲接手北府军,坐镇姑孰,留下江州政务,没有交给自己的儿子,而是一股脑的委托给桓石秀。
“能者居之·”·非是说桓冲的儿子没有才干,上不得台面·事实正相反,桓冲的长子桓嗣才名不下桓石秀,在桓容未长成前,与桓石秀并称桓氏子侄之冠。
桓冲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仍做出这番决定,不得不让人佩服他的胸襟和气度,更让桓氏族中明白,想要家族更进一步,私心可以有,与族中利益相比,必须抛到一边··此番桓容过江州,除了见一见桓石秀,还打算同桓嗣做一番深谈。
依桓石虔送回的消息,大军已至南安,不日将下陇西··这些打下来的郡县急需要人治理·打通西域商路之后,沿途造起新城,同样需要新的太守乃至州官。
桓容同杨亮父子有约,不代表要将商路全部交托·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杨亮和杨广反而会担心,甚至生出猜忌,彼此的合作未必能够长久··分出部分权利,同时引入桓氏和王谢士族,几方互相合作又彼此牵制,才能让“盟友”彻底放心、。
桓容做过衡量,同几位舍人商议,并征求两位叔父意见,最终做出决定,派人驻守西域,桓嗣和桓石秀是最好的人选··只不过,桓冲人在姑孰,江州政务尽托与桓石秀,后者实在没法离开。
如此一来,只有桓嗣能够远行··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对此,桓石秀颇有几分遗憾··比起桓嗣有些“宅”的性格,他更喜欢外出“溜达”,如果能亲眼一观大漠风光,重走张骞踏出的西域之路,毕生无憾。
可惜事情已经决定,人选不能中途更改·如果他想去西域,只能等他人接手江州军、政··思来想去,桓石秀将目光定在桓谦和桓修的身上··桓谦已经及冠,桓修还差两年,两人都是才德兼备。
尤其是桓修,此时锋芒不露,他日立足朝堂、征战沙场,成就必斐然可观··想着将政务军务交给两人,自己就能策马奔去西域,一偿夙愿,桓石秀登时双眼放光·被从兄整日盯着,桓谦和桓修禁不住脊背发凉。
几次下来,两人生出警觉,看到桓石秀都要绕道走··太吓人了有没有·桓容的到来,给了桓石秀进一步了解北地和西域的机会··接风宴上,兄弟几个推杯把盏,互诉其情。
彼此惺惺相惜,都是心怀畅慰·不慎忘情,没有控制酒量,个顶个喝得酩酊大醉··等到宴会结束,能站稳的只剩下桓容··靠近细瞧,会发现桓使君脸颊晕红,眼神发飘,明显醉得不清。
能起身站立,一路走回客厢,没有像几个从兄弟一样醉到桌子底下,实在称得上奇迹··翌日,桓石秀和桓谦等都是宿醉难熬,眼下挂着两轮青黑·见到精神不错的桓容,齐齐摇头,口中叹道:“人不可貌相,阿弟,为兄服了”·抱怨归抱怨,经过这一回,兄弟间的感情突飞猛进。
桓石秀撑着嗡嗡响的脑袋,饮下两盏茶汤,和桓容畅谈经营西域的谋略;桓嗣和桓谦分别走下演武场,要为桓容演示一番拿手的兵器··桓修没有和兄长争风头,等桓容离开演武场,拉着他到自己的藏书室,笑道:“闻阿兄爱好读书,日前恰逢机缘,得了几卷前朝孤本,兄长可有意一观”·桓容脸上在笑,心中却在抓头。
不是有今天这一出,他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个“爱好读书”的美名··想想也不觉得奇怪,经过两次北伐,谁不晓得幽州刺使桓容的凶名··水煮活人、喜食生肉早不稀奇,最近新添了一拳捶死野猪、双手生撕虎豹的流言,经世人添油加醋,简直凶残到百兽退避·桓容真心觉得冤。
捶死野猪的是典魁,生裂虎豹的是许超,百兽退避……那是千余人横扫的结果·怎么全算到他的头上·真心没有天理·没道理带出队伍就要背锅,还背得如此凶残·桓修没留意桓容的表情变化,拉着他去看藏书,珍而重之的捧出几卷竹简。
系竹简的绳子早已腐朽,全部换成新绳·刻字的竹片异常光滑,上面的字迹未见精美,却带着一股豪迈和刚毅··“兵法”桓容特地学过大篆,认出竹简上的内容,惊讶道,“尉缭子”·桓修点点头,表情中带着终逢知音的兴奋。
“我已着手抄录整理,如阿兄不弃,书成后送给阿兄·”·“多谢阿弟”·桓容没有推辞,大方收下··桓修的笑容愈发灿烂,拉着桓容继续看珍藏。
等桓石秀找到两人,他们正坐在一堆竹简中,就一部典籍的出处展开争论··或许是过于投入,两人都没注意到桓石秀站在门口,也没发现自己脸上染了灰尘··看了片刻,桓石秀摇头失笑。
阿父说容弟有逐鹿之心、高世之才,于他来看的确不假·然雄才大略之后,仍不忘赤子之心,才是更加难得··或许,唯有这样的为人性格,才能说出“结束乱世,还天下太平,予百姓安稳”之语。
见面之前,他尚存几分疑虑··如今当面,短短不过两日,已让他下定决心,辅佐桓容,助他平定乱世,驱逐贼寇,复华夏大好河山·“阿兄”桓容率先看到桓石秀,见他站在门边轻笑,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对面的桓修,不由得耳根微红。
片刻后,站起身,抚平衣摆,捧起两卷竹简,肃然表情,开口道:“容与修弟探讨古籍,何等严肃之事,阿兄为何要笑”·桓修诧异抬头,桓石秀当场愣住。
见后者张口无言,桓容终于收起严肃,弯起眉眼··不得不承认,必要时,渣爹的“威风”和秦兄的“煞气”万分好用·不用学到十分,只要有个三四分,足够撑起场面。
兄弟三人对视,尤其是桓石秀和桓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双眸子齐刷刷的扫向桓容·明白他方才是故作严肃,为的是捉弄桓石秀,一时间无语··有心也好,无心也罢,有了这个小插曲,三人间仅剩的一点“隔阂”也消失无踪。
桓嗣和桓谦来寻人时,桓石秀已走进内室,和桓容桓修坐到一起,共同探讨学问·甚至撇开素日喜好的《老》《庄》,就前朝兵法争论不休··见到眼前的情形,桓谦下意识抬头看天,太阳从哪边出来的·桓嗣则是二话不说,直接走进去抓人。
“政务积压两日,阿兄还要躲闲吗”·桓嗣相貌文雅,比起桓冲更像生母·身量相当高,弓马骑射的本领也不差,更曾临战杀敌,却始终没法和武将联想到一起。
只要他不拔剑,十足的谦谦郎君,压根不会予人威胁之感··此时此刻,桓嗣满面肃然,几步走到面前,一把抓起桓石秀,单手轻松提起·外表性格反差之强烈,语言无法形容。
桓石秀习惯了,转头看向兄弟,道:“恭祖,我同容弟探讨兵法,实在无暇·政事军务可否请阿弟代劳”·“代劳”·“代劳。”
“休想”·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嗣一锤定音,拉着桓石秀大步往外走··桓石秀豁出去,竟然不惜形象,双手抓住门框,顺便向桓容眨眼,口中大声道:“孔怀之意,兄弟之情啊”·桓容目瞪口呆,下意识揉揉眼睛,幻觉吗·是不是他起床的姿势不对·桓修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膀,道:“阿兄,习惯就好。”
桓容:“……”·这是习惯就能好的事吗·他还以为自己的套路够深,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依旧是见识太少。
桓石秀被桓嗣押走处理政务,这一去就是大半日·到晚膳时,兄弟几个聚齐,桓容左右打量,对几个从兄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史书记载终究刻板,唯有真的投身其中,才能彻底见识到,这是一个何等残酷而又精彩的时代。
在这样的残酷的时代,又能孕育出何等潇洒不羁、意略纵横的精彩人物··在寻阳城停留数日,桓容再度启程··此时已将一月末,建康传出消息,司马曜已成元服,皇后人选已定,王太后请人卜笄,选出吉日为天子完婚。
比起桓容的冠礼,司马曜元服称得上寒碜··并非指典礼规模··一国天子,象征着晋朝的颜面,哪怕是个不折不扣的傀儡,元服程序也不能疏漏半分·相反,为彰显正统国威,更要办得隆重,不让强邻小看。
事实如此··典礼在太极殿举办,耗费之巨、仪式之隆重,为城中百姓津津乐道··所谓的寒碜,是指出席之人··王坦之病重不便入宫,太原王氏的代表仅是两个五品朝官。
谢安和郗愔倒是给了面子,却不约而同只做旁观者,对宫中的暗示一概不理,更无心参与到仪式当中。·王献之和谢玄领兵北上,王彪之代表琅琊王氏出席天子元服··宫中请他站在殿前,却被他直接拒绝。
借口很容易找,郗愔谢安在前,他怎好为正宾,绝不可行。·王、谢士族不出面,宫中不好勉强,退一步找上殷康,结果又被拒绝··凡是顶级高门,几乎无一例外,都不愿意参与典礼之中。
再退一步找上吴姓,当面拒绝不说,到头来只有被看笑话的份··实在没辙,王太后只能在外戚中找人,新皇后的父亲责无旁贷··这样的元服礼也算是古今少有。
司马曜的憋屈实在难言,连之前同他生隙的司马道子都心生同情·对比自己的境况,不由得深吸一口凉气··幸亏他没争过司马曜··如若不然,今天憋屈的就会是他了。
做个诸侯王,好歹在辖地中有几分实权,能过几天舒心日子·登上皇位,困在台城里,表面看着风光,实际上诸事不能自主,无异于身陷囚牢,日子实在难捱··司马道子终于看明白,没有权势军队,皇位就是个坑,台城更是无底深渊,谁进去谁倒霉。
他之前是有多想不开,才蹦高想往坑里跳·元服礼后,司马曜连续两日未上朝··对此,宫中给出的解释是天子身体不适,染上小恙·朝中文武听过就罢,走过场的提了几句“请官家注重龙体”,转头就将事情抛开,依旧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半点妨碍。
说白了,天子是个摆设,有他没他都是一样··司马曜憋屈一回,却没打算就此消沉··待巫者卜出大婚吉日,当下打起精神,再次给盱眙送信,请南康公主和桓容往都城观礼。
信中不言君臣,只道亲情,可谓字字诚恳,就差声泪俱下,求南康公主往建康一行··他越是这样,南康公主越是心生疑窦··接到书信时,恰遇司马道福过府。
知晓司马曜从建康送信,司马道福面露嘲讽,道:“阿姑,那奴子必定有所谋划·我也收到了书信,今日来,本想同阿姑讨个主意,如今来看,干脆不去为好。”
“你也收到了”南康公主问道··司马道福点头,简单说明信中内容,道:“我觉得这事奇怪·那奴子向来不老实,喜欢自作聪明。
如今有阿母压着,未必能翻起浪花·但事情小心为上,还是谨慎些为好·”·为司马昱奔丧之后,司马道福同司马曜彻底撕破脸,早下了司马曜在位一日,她绝不回建康的决心。
万万没料到,司马曜会主动送来书信,大有求好之意··这让她心生警惕··仔细思量一番,又经阿叶提醒,干脆来找南康公主商量,看看那奴子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阿姑以为如何”·“暂且观望·”南康公主道,“等瓜儿回来,再听听建康消息·”·大婚定在六月,距时尚早。
等到桓容回来,母子俩有足够的时间商议··司马道福应诺,起身准备告辞离开··“新安,”南康公主叫住她,“姑孰送来消息,言桓济病重,你可要派人去看看”·司马道福停住脚步,笑道:“等到他咽气那日,我自会去看他。”
南康公主摇摇头,没有再说··她不过提上一句,去不去姑孰,全在司马道福自己··司马道福福身,退出内室··走到回廊下,见到裹成圆球的桓玄和桓伟,不自觉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两人一会,手指扣上廊柱,鲜红的蔻丹划过,留下清晰的印痕。
“殿下,起风了·”阿叶提醒道··司马道福没有动,看到桓玄和桓伟停下玩耍,被保母带走,用力的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瞬间的脆弱消失无踪,又变得傲气十足,成为众人口中“肆意妄为,公然养面首”的新安郡公主。
父皇为她安排了后路,她就要坚持走下去··换做两年前,有金印作为交换,她会巴不得同桓济仳离·现如今她改变主意,不离开桓氏,熬到桓济身死,居于桓容的庇护之下。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哪怕就此做个寡妇,终生不能有自己的孩子,至少她不会辜负阿父的期望,能够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至于王献之,既求不得,那就该彻底放弃。
两人之间犹如天堑,想不开,到头来害的只能是自己··“走吧,回府·”·司马道福转过身,裙摆流淌,长袖振动,划开二月的凉风,一步一步走出回廊,再没有回头。
第二百一十八章 大网·桓容告辞桓石秀和桓嗣等,启程离开寻阳郡,在新蔡郡登船,沿水道东行·船至历阳靠岸改行陆路,希望能在月底前回到盱眙··船队在历阳郡靠岸时,正遇上历阳郡太守携家眷赴任。
新任历阳太守是谢氏旁支郎君,同桓容曾有一面之缘·认出登岸之人是谁,当下面露笑容,邀请桓容暂留几日,以方便他尽地主之谊··桓容着急赶路,婉言谢绝。
谢太守略感遗憾,却不好强求,只言他日桓容再至此地,务必要过府一叙··“一定·”桓容笑着应诺··谢太守没能设宴款待,命人将家眷送回城内,亲自送桓容北行。
将千余人的队伍送出十里,直至看不到武车的影子,方才掉头返还··回到城中后,谢太守不忙着接手政务、查阅卷宗和挑选职吏,而是安顿好家眷,马上提笔写成书信,着人尽速送去建康。
谢玄带兵北上,现下已至陇西·有交换利益,陈郡谢氏和龙亢桓氏暂为盟友·他能成功选为历阳太守,与此不无关系··需知桓豁遥领扬州牧,桓氏在扬州的力量不比荆、江、幽三州,却也不容小视。
之前有风声,桓豁欲将扬州牧让与谢安··如果消息确实,陈郡谢氏在扬州的势力增大,势必会打破现有的平衡··然事有利弊,既想得好处,就不能不担负一定风险。
接到桓豁书信,确定对方出于实意,谢安仔细考量一番,开始着手布局·将谢氏子安排到历阳,既能卡住水道,又方便同幽州联系,说是一举两得亦不为过··谢太守出身旁支,能被谢安交托重任,足见其文韬武略、才干不凡。
·遇上桓容过境,自然不会瞒下,而是第一时间报知谢安··两家现下交好,今后会如何还很难料··他终究不是谢玄,不知道谢安的打算,也不晓得双方就西域商路有利益划分,出于谨慎考量,凡事只小心为上,以保全谢氏利益为先。
桓容刚到临淮郡,谢太守的书信送已至谢安手上··彼时,王坦之病入膏肓,药石无医,每天靠丹药吊着,不过是饮鸩止渴,撑日子罢了··朝堂上,郗愔权威日重,几乎说一不二。诸事皆要他点头,三省才能拟就诏书,请天子过目落印。·王坦之不在朝,太原王氏言行变得谨慎·只要不伤及家族利益,轻易不会同郗愔为难。·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目光被他事吸引··尤其是陈郡谢氏,正忙着暗中布局,待桓豁上表之后,顺利接手扬州牧·一时之间,同样无暇和郗愔争锋。·故而,郗愔在朝中的权柄一日高过一日,几乎超过当年的桓大司马。·桓温坐镇姑孰,生前并未接受丞相之职··郗愔则不然,司马曜登基后就官至丞相,手握北府军,又掌控建康东侧门户,就表面来看,对建康的威胁性丝毫不亚于桓温,甚至高出两三分。·不知何时,建康城内传出流言,将郗愔同王导作比,更隐隐指向王敦。·仅是王导也就罢了,王敦可是曾发动叛乱,险些改朝换代这和说他要造反几乎没什么两样。
仔细深想,流言表面是说郗愔权重,恐有不轨之心,事实上,背后还带着王谢士族。不小心应对,双方都会被带进沟里,溅上一身泥点。·流言愈演愈烈,建康之外都有耳闻··提起郗愔就会提到王导王敦,提到后者就避不开“王与马共天下”·每每提出这句话,势必会让人联想到皇权衰微,士族权重,将天子视为傀儡··如果不慎重处理,结果恐不好收拾。
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绝非王谢士族所为·他们脑子发抽才会给自己挖坑··为弄个清楚明白,陈郡谢氏、琅琊王氏和太原王氏派人暗中去查,几经辗转,线索隐隐指向城内的吴姓士族。
查出这个结果,既在预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自元帝渡江,吴姓士族的权柄不断被侨姓蚕食·从当年指着王导的鼻子骂“伧人”,到如今被朝廷边缘化,双方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
以双方的关系,抓住机会落井下石并不奇怪··得到健仆回报,谢安和王彪之不由得深锁眉心·这样的布局和之前的手段大为迥异,他们实在想不出,吴姓之中谁有如此手段。
谢安等人无解,却也不能直接找上门,让吴姓士族派出的人闭嘴··为今之计,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沉默一段时日,等着流言自己消失··归根结底,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这句话用在这里并不十分合适,但同样能说明问题··有些事越解释越黑,反而不如不解释·更何况,流言主要攻讦郗愔,自己跳出来辩白,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更让世人觉得不对,为流言推波助澜。·台城内,司马曜听人回报,顿时大感痛快··他实在憋屈得太狠,难过得时间太长,心理已有几分扭曲·对他来说,纵然得不到实质性的好处,能让郗愔谢安等人吃瘪,也足够畅快一回。·司马道子入宫觐见,正遇上司马曜拊掌大笑,命人送上佳酿,要借兴头畅饮··“阿兄·”司马道子行礼,被唤起身,坐到司马曜对面··见司马曜仍笑个不停,神态中竟有几分疯癫,司马道子心生疑惑,皱眉问道:“阿兄因何事高兴”·“何事”司马曜端起羽觞,仰头一饮而尽,大叫一声痛快,笑道,“城中流言,阿弟可曾听闻”·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确有耳闻。”
司马道子点头,道,“阿兄是为这事高兴”·“不该高兴吗”司马曜呵呵笑道,“自登基以来,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这憋屈的滋味也该让他们尝尝”·司马道子先是一愣,继而仔细打量着司马曜。
自到封地赴任,他学到很多东西,看清了许多之前看不清的事··流言起得实在奇怪,王、谢士族追查源头,他也曾派人查探·哪怕手段不如前者,知道得不多,依掌握的线索推测,总晓得此事同城内吴姓脱不开干系。
从司马曜兴奋的神态,司马道子看出几分端倪,却又不敢轻易相信··须知元帝当初过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压下吴姓高门气焰,最终在建康站稳脚跟·现如今,司马曜真会冒如此大的风险,寻求吴姓支持·“阿兄,你可知流言是吴姓高门所为”·“知道。”
“那……”·“阿弟不用猜,我可以实话告诉你,这事我从最开始就知道·”司马曜的笑容渐渐变冷,又端起羽觞,冷笑着送到嘴边。
辛辣的酒水沿着喉咙流进胃里,瞬间像燃烧一般··“阿兄,你有意招揽吴姓”司马道子终于问出口··“是又如何”司马曜放下羽觞,觞底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钝响。
“阿兄,你这是与虎谋皮”司马道子大声道·他真相撬开司马曜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都是什么·招揽吴姓,亏他能想得出来·“与虎谋皮”司马曜又笑了,“事情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司马道子张张嘴,望见司马曜的神情,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
“阿弟人在临海,整日逍遥自在,过得顺心遂意·我困坐台城,内要敬奉囚困亲母的王太后,外要在群臣面前强装笑脸,老老实实的做个傀儡·”·说到这里,司马曜彻底爆发。
“你可晓得,我过的都是什么日子”·“朝政不能插手,圣旨非由我下,元服之礼,满朝上下都在看笑话”·“到如今,连大婚都要由人摆布”·“你知我的妻子是谁王法慧她是哀靖皇后的侄女哀靖如果活着,尚要唤我一声叔父,如今我竟要娶她的侄女”·说到这里,司马曜双眼通红,五官近乎扭曲。
“阿弟,你说,你来告诉我,我能怎么做,我还能怎么做”·“阿兄,你招揽吴姓,未必能达成所愿·”·司马道子声音微哑,看了看左右,确定宦者和宫婢早被遣出门外,殿中没有旁人,压低声音道:“若是继续下去,早晚会露出马脚。
到时候,阿兄想做个傀儡都不可能·”·高门士族表面风光霁月,真下了狠心,绝不会有半点手软·司马曜压根听不进去,只是一味的喝酒摇头。
司马道子劝了又劝,见对方压根不听,难免有几分泄气··“阿弟,我记得你上次离开建康,曾同我商议,欲将幽州纳入掌中,怎么,改变主意了”·司马曜突然提出此事,司马道子愣在当场,思量片刻,立刻觉得不对。
“阿兄”声音瞬间提高,又马上压制下去·司马道子表情中打带着惊慌,指尖都开始颤抖,“阿兄,你不是、不是……”·“不是什么”司马曜笑容扭曲,隐约现出几分狰狞,“我六月大婚,日前已给南康那老妇送去书信,‘请’她往建康观礼。”
“阿兄”司马道子猛地站起身··他不能继续听下去,他得离开,必须离开·他不想陪着司马曜一起死·“坐下”司马曜声音冰冷,“阿弟,你既然开口问,为兄总要解释清楚。”
司马道子脸色煞白,愣愣的看着司马曜,仿佛不认识他··“不怕你知道,天子金印不在我手,我找了许久,始终没有半点线索·唯一的可能,就是已被人带出台城。”
“父皇病重之时,新安几次入宫,那之后,金印就不见踪影·”·“她不回封地,执意留在盱眙,必定有所依仗·很可能,金印就在她手”·司马曜并不蠢笨,事实上,他的确有几分聪明。
登基这些时日,他想过多种可能,更找来服侍司马昱的宦者询问,逐渐掌握线索,矛头直指司马道福··可惜后者奔丧后就离开建康,连姑孰都没去,直接移居盱眙。
在幽州境内,南康公主的眼皮子底下,想要动她,完全不可能··思来想去,司马曜打算借六月大婚,将南康和新安引来建康··桓容同行更好,不来也没关系。
只要困住南康公主,九成能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届时,逼他辞官交印,乖乖回建康做个人质,将桓氏交给桓冲或桓豁,后者总该记住他这份“恩情”。
如果桓容不顾及南康公主,休想再有今日的好名声·“阿兄,如此行事,天下人又会如何看你”司马道子干巴巴道。
听完司马曜的计划,他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异想天开·当南康和桓容是傻子吗·“如何看我”司马曜哈哈大笑,仿佛听到十分好笑的笑话,“我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如何看我又有何妨”·司马道子再次愣在当场。
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怎么劝司马曜,彻底打消这个会将晋室拖向深渊的主意·他后悔回建康,后悔来见司马曜,更后悔……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司马曜疯了,全然疯了··妄图用这种可笑的手段对付手掌兵权的桓容,简直是可笑到极点·他难道没有想过,事情不成,他退位不说,晋室的颜面都将被踩进泥里。
到了那时,若有人举兵造反,天下人未必会斥其不义,反而会拍手称快·连王谢士族都未必会站到晋室一边··司马曜招揽吴姓士族,放任其传播流言,实是犯了大忌。
被别人挖墙角和自己挥锹斩断根基,完全就是两码事··想到这里,司马曜道子不由得打了个哆嗦,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难不成,从最开始就有人张开大网,引司马曜走上死路,而后者浑然不知,还当是自己聪明·不,不可能·司马道子连忙摇头。
奈何念头既起,再无法彻底消去,更在脑中生根发芽,直让他全身发冷··此时此刻,司马道子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离开台城,奔出建康,远远的跑回封地,再也不回来。
青溪里,周氏宅中,贾秉同周氏家主相对而坐·两人面前摆设一张棋盘,各执黑白,在棋盘上绞杀··这局棋足足下了半个时辰,最终,贾秉以三子胜出。
周氏家主抚须笑道:“贾舍人百龙之智,处自愧不如·”·“周公过誉·”贾秉笑道,“此事能成,多仰仗周公·官家爱行小慧,自作聪明,周公布局精妙,自让其落入瓮中。”
两人说话时,有婢仆来报,东海王离开台城,没有直接回府,而是转头赶往乌衣巷··“东海王倒是聪明·”周处道,“只不过,事成定局,非其能够撼动。”
“周公,秉以为东海王或非此意·”·“哦”·“周公也赞他有几分聪明,此时前往乌衣巷,是寻条生路亦未可知。”
沉吟片刻,周公颔首,道:“此言有理·”·稍后,贾秉起身告辞··离开周府之时,抬头望向台城方向,笑意浸入眼底,却莫名带着一丝残酷的味道。
“按照信中所言,明公该到盱眙了吧”坐在车内,贾秉半合双眼,手指一下接一下敲着膝盖,十分有规律··棋子落定,大网已经张开,只等桓容下令,就是彻底收网的那一刻。
第二百一十九章 返回盱眙·日夜兼程, 紧赶慢赶, 桓容终于在三月初抵达盱眙··队伍入城之日, 恰逢上巳节,城内极是热闹··城门前人流穿梭不息,既有出城踏青赏景的郎君和女郎, 也有往城中市货的普通百姓和商人。
除汉人外,胡人的面孔夹在其间,都是穿着汉服、说着汉话,有的更能说一口流利的吴地官话··不看长相只听言谈,和汉人全无分别··这些人多数在盱眙定居, 早已取了汉名, 录入白籍。
比起未录籍的胡人, 他们有一个相当大的优势,可以在盱眙置地购房, 就此定居··哪怕要交相当高的税, 在其他方面也有限制, 照样趋之若鹜, 捧着金子守在衙门前,只为能在盱眙安家,将一家老小都接进城来。
如果金子都无法做到,唯一的选择就是拿起长刀,受召为幽州刺使作战··对多数胡人来说,这并不困难·甚至比用金子更合心意··金子终归是一锤子买卖,如果能加入州兵,就有机会获得战功,看看那些最先投靠的羌人,当真是让人羡慕·无独有偶,随着盱眙、盐渎两地盛名传出,越来越多的汉家流民和胡人涌向幽州。
众人一门心思的赶赴盱眙,想要为全家寻条活路,光靠在边界拦截根本拦不住··比起东晋州郡,正忙于消化氐秦势力的秦氏更加头疼··对桓容而言,人口当然是多多益善。
又不是他开抢,而是自己往幽州跑,旁人想追究也没有理由··甭管汉人还是胡人,只要不是怀抱异心,幽州一概来者不拒·有异心也没关系,查出来,送到盐场去劳动改造,不出三个月,保证一个比一个老实。
前两年抓到的探子,多数以此类方法处理,效果十分显著··比起一刀咔嚓掉,多增些劳动力显然更好··最缺人手时,桓容甚至盼着探子出现,能干活还不要工钱,有比这更好的事吗·既然做了封建大地主,成为万恶的统治阶级,自然要干一行爱一行。
福祉谋归治下百姓,外来的探子和居心叵测之人,甭管愿不愿意,都必须投身于幽州的建设事业,为幽州的发展添砖加瓦、发光发热··不想引来众人注意,桓容下令绕道,不过西城,直接从南城门入城。
典魁许超领命,令两骑飞驰向南,先往城门处送信··守城的州兵知是桓容归来,立刻拉动绞索,将城门打开··因是大军驻地,南城门非必要很少开启。
百姓和商队出入城池,多选在西城门或是北城门·东城是豪强和官员聚居之所,平常出入多为车辆,也少有外人进入··桓容命州兵收起五行旗,不吹号角,以最快的速度穿过城门。
距离远些尚不觉得,看到盱眙城的那一刻,他才体会到何为“归心似箭”··城门开启时,早有人飞报南康公主··知晓是桓容自北归来,南康公主特地让人清扫府前,大开正门,等着儿子回府。
队伍入城之后,州兵立即转往营地·待清点军册,核对过战功,便可领取赏赐,在长久的分离后与家人团聚··武车径直赶往刺使府··马蹄声和车轮声混合一起,桓容的心也随之鼓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家了。
到东晋这几年,他终于有了家的感觉··典魁扬鞭策马,许超拉紧缰绳··刺使府前,数名健仆分左右立在石阶下,门房则在阶上翘首张望·见到熟悉的武车,登时面现激动,对身侧的童子吩咐几句,后者点点头,立即转身往后宅送信。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行到府门前,武车停住,·典魁和许超先后跃下车辕,车门从内推开,桓容弯腰走出,看到熟悉的一切,不禁面露笑容··“恭迎郡公归府。”
桓大司马驾鹤西归,桓容成为桓氏家主,健仆的称呼随之更改·他不再是桓氏五郎君,而是当之无愧的淮南郡公,幽州之主··桓容利落的跃下车辕,步上石阶。
行进间脚步飞快,一路穿过前院,径直向东院走去··中途遇上阿麦,知晓南康公主特地让她来迎,桓容脸上的笑意更盛·不多说,脚下加快速度,穿过两条回廊,已至东院外。
“郎主·”·虎女和熊女立在院中,见到桓容,立刻福身行礼··“免·”·桓容未做停留,直接踏上木廊,除下长靴,迈步走向内室。
室内的屏风已经移开,南康公主和李夫人正侧头说话··袁峰正身坐在南康公主下首,腰背挺直,小脸依旧圆润,眉眼间已染上几分少年的刚毅··桓玄和桓伟还是四头身,一门心思的驱动木马,在特制的木盘上玩对战游戏。
两人坚持不要保母帮忙,始终自己行动··慕容氏坐在两人中间,脸上带笑,早无昔日的尖锐,仅有慈祥和温柔··脚步声传来,南康公主和李夫人同时抬起头。
未等亲娘说话,桓容抢上前一步,跪地稽首,口中道:“儿归来,见过阿母”·“快起来·”南康公主倾身,拍了一下桓容的肩膀,“此行可顺利”·“回阿母,一切都好。”
桓容坚持行完大礼,方才正身坐好··袁峰和桓伟桓玄上行礼,随即安静的坐到一边·袁峰面上有几分激动,两个四头身则大眼睛圆睁,看着桓容一眨不眨。
“阿子瘦了·”南康公主看着桓容,很有几分心疼,“天寒地冻,偏赶在最冷的时候去长安·”·桓容笑了··“阿母,儿无碍。
一路之上都有医者随行,还有阿母和阿姨备下的药材·”说到这里,桓容笑容更深,“这些药材运到北地,作用着实不小·”·“我晓得。”
南康公主道,“用不完都换人了,是不是”·“原来阿母已经知道·”桓容故做苦色,“儿还想聪明一回。”
“你啊·”·南康公主摇头失笑,李夫人也是弯起红唇,道:“阿姊,郎君刚回来,有话可稍后再说,让郎君先洗漱休息·”·“对。”
南康公主道,“虽到三月,天仍有些阴冷·阿子且好生休息,余下可待明日再说·”·“阿母,儿不累·”桓容笑道,“回城的路上,我亲手猎得两匹狼,狼皮已经带回来,给阿母和阿姨做褥子垫脚。”
“郎君亲手猎得”李夫人面带惊讶,旋即化为赞许的笑容,“郎君英武·”·听闻此言,袁峰再也按捺不住,开口道:“阿兄。”
桓容转过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似能猜出他的心思,口中道;“阿弟莫急,先习好骑射,莫说是两匹狼,连虎豹亦能猎得·”·袁峰用力点头,心下涌起一阵激动。
“闻阿兄初次随大军北伐,就于战场生擒鲜卑中山王,立下赫赫战功·峰定勤学兵法,勤练武艺,不负阿兄教导”·“好。”
桓容笑着点头,转过头却在脸红··生擒慕容冲固然不假,然而,实在是运气成分居多·外人提起不觉如何,被小孩当面说,还是如此崇拜的目光和语气,总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咳嗽两声,桓容扯开话题,命人抬上几只木箱,里面既有送给南康公主和李夫人的狼皮,也有他从长安带回来的珠宝玉器··“阿母,这些都是苻坚的私藏。”
桓容取出两匣珍珠,都是龙眼大小·另有三匣彩宝,以及打磨过的碧玺琥珀等,逐一摆开··除此之外,还有三柄精巧的短刃,刀柄的造型很有特色,图案十分古朴。
成人用并不合适,袁峰刚好趁手··“这些给阿母和阿姨镶金钗·”·桓容又取出几匣彩宝,道:“阿母和阿姨若是喜欢,大可以丢着玩,听响。”
南康公主正拿起一枚琥珀,闻言当场失笑·李夫人也是笑得花枝乱颤··慕容氏看到面前的两匣彩宝,没想到桓容会记着自己·惊讶之余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心生感叹,开口道:“殿下,郡公如此孝心,世间难得。”
南康公主笑着点头,道:“听响,亏你能想得出来·”·“只要阿母高兴,有何不可”桓容继续道,“等日后打通西域商路,若是高兴,我用彩宝和珊瑚为阿母铺地。”
“越说越不像话·”南康公主摇头·嘴上这样说,面上的笑意始终未减··母子俩说话时,袁峰正拿起短匕,感受到入手的重量,摩挲着青铜铸的刀柄,很是爱不释手。
“阿兄,这都是从长安得的”·“对·”桓容转过头,见桓伟和桓玄丢开木马,一边一个,好奇的围着袁峰,又从箱中取出两把匕首。
同样以青铜铸造,这两把却没有开刃,比起袁峰手中的,更像是彻彻底底的玩具··用匕首当玩具,后世或许无法想象,但在现下,尤其是胡人部落之中,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谢郡公·”·慕容氏代桓玄和桓伟谢过··两个四头身扑扇几下大眼睛,同时道:“谢阿兄·”·话落,又是同时扑向前,一人抱住桓容一条腿。
桓容低头看看,又转头看向亲娘,南康公主朝着他摆摆手,意思是自己看着办··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无奈,桓容抱起桓伟,桓玄瘪嘴,正要开口,被袁峰从背后拍了一下。
少年的声音清脆,语气却很严肃:“礼仪规矩都忘了阿兄旅途疲惫,刚刚归家,不许闹敢让阿兄烦心,两日不许骑小马”·这个“威胁”格外有效,桓玄立刻坐好,桓伟也不再缠着桓容。
看着威严的小少年和老实的四头身,桓容莫名想起远在江州的桓嗣·说不得,阿峰和恭祖兄会很有共同语言··知晓桓容必定有话要同南康公主私下说,慕容氏知趣的起身告辞,顺便将桓玄和桓伟也带了下去。
袁峰正身行礼,言要练习骑射,随之起身离开··李夫人笑着说,桓容今日归来,需得设宴接风,当要精心准备··“事情交给我,阿姊同郎君说话便是。”
话落,李夫人离开内室,一阵香风远去··待只剩下母子两人,桓容饮一口茶汤,滋润过有些干的喉咙,道出从长安得青铜鼎,并与秦氏达成契约,他日分管姑臧等事。
“青铜鼎”南康公主面色微变,沉声道,“这事还有谁知道”·“钟舍人和两名司马·”桓容正色道,“阿母放心,不会为外人知晓。”
“那就好·”南康公主长出一口气,“此事非同小可,万要谨慎·”·“诺”·“元月官家元服,建康很有一场热闹。
如今王文度病重,太原王氏恐将有一场变故·建康流言纷纷,局势不稳,人心更乱·你叔父又要让出扬州牧,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都要搅进去·”·“阿母,叔父既生此意,必是经过深思熟虑。”
桓容正色道··“我知道·”南康公主点点头,“只不过,这些高门树大根深,非轻易可以撼动·晋室这些年是如何他日……你怕也要为难。”
话中未尽之意,是在提点桓容,如果他站到司马氏的位置,他日登上皇位,同样要面对王谢士族·到时,双方的合作定将不存,甚至会直接成为敌人··“阿母的忧心,儿早已想过。
世事无绝对,无论多难解的谜题,只要肯下苦功,总能想出答案·”·“怎么说”南康公主面露疑惑··桓容笑了笑,没说话,而是拿起竹筷,夹起一块炸糕,从中一分为二,放到漆盘一侧。
随后,夹起两块炸糕,放到另一侧··南康公主深锁眉心,片刻恍然··“阿母,如果仅是一块炸糕,数人要分,必当为分配不均起争执·如果将炸糕增至两块甚至更多,每人能分到的不是一小块,而是一大块乃至更多,争执固然会有,却不会伤及根本。”
“阿子可曾想过,人心不足·”南康公主叹道··“我知·”桓容笑着点头,笑意却未达眼底,“想要得到好处,总要付出一定代价。”
地盘有限,为巩固和扩大自身利益,争执不可避免··若是将地盘扩大呢·中原、西域乃至极西之地,都是能化解矛盾的钥匙·以上不够,还可以向南拜访天竺,向西走访吐谷浑。
再吃不饱,那就扬帆出海,去寻找新大陆··人心不足,此言果然不错,可现下不比后世,战争是为常态,且东晋的地盘实在不大,有足够的空间扩张··一旦尝到其中的利益,就像尝到血腥味的鲨鱼,永远不可能掉头吃素。
这么做有一定风险,但是,桓容不像司马氏,他手中掌握着军队,握有东、西商路,更重要的是,握着新技术·计划尚且粗浅,需得进一步完善··就目前而言,需将王谢士族的目光和精力拉向西域,让他们不再局限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别再整日清谈,最好由老庄转向韩非,由风雅转向铁血,由胡人眼中孱弱的羔羊转为凶狠的捕食者。
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有了新的目标,让众人转移开目光,桓容就有余力慢慢分化瓦解,进而抓牢权柄·至于邻居是不是被祸害,是不是日子难熬,自己会不会被后世斥为残暴不仁,他全不在乎。
都水煮活人、生撕虎豹、百兽退避了,后世的名声又算得了什么··第二百二十章 决定·见桓容心中早有计较, 南康公主转开话题, 未再言建康士族, 而是提起司马曜送来的书信。
“官家选定六月大婚·”南康公主眉心微拧,沉声道,“元服之前就送来书信, 邀我前去观礼·吉日定下后又送来一封·”·司马曜现下仍是晋室天子,两封亲笔送往须臾,就为请南康公主往建康。
去不去,实质上关碍不大··但是,如果坚持不去, 轻易扫落天子颜面, 难免会予人话柄··“阿子, 你以为如何”·“阿母,此事我早有耳闻。”
桓容想了想, 干脆将贾秉的谋划简单说明·见南康公主面露惊诧, 似想起什么, 神情陡然一变, 不由得顿了一下··“阿母”·“日前,兴郡周氏遣人来盱眙,提及联姻之事。”
南康公主叹息一声,道,“这事来得突然,之前我有几分奇怪,如今看来,倒是合情合理·”·“联姻”惊讶的变成桓容。
“不是你·”南康公主看了桓容一眼,知道他担心什么,“是虎儿·”·“阿兄”桓容思量片刻,面露恍然。
仔细想想,桓祎比他年长,至今尚未成家·周氏想要联姻,的确不值得奇怪··之前因有痴愚之名,加上不为桓大司马所喜,桓祎自然不会被众人看在眼里。
如今身为盐渎县令,手下掌控数艘海船,论实力,比一郡太守不遑多让,甚至超出许多···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同桓祎情谊颇深,同父兄弟中,只有桓祎在他的辖地中出任官职,深得他的信任。
如王、谢等顶级高门不会轻易动心,但对周氏这样的吴姓,以及中等品位的侨姓来说,桓祎的确是不错的联姻对象··桓容至今未透出娶妻之意,桓祎则不然··南康公主稍微透出些口风,有意者自然会主动上门。
原本,南康公主想在侨姓和桓氏姻亲中挑选,实在没料想,兴郡周氏竟主动派出人来,透出家族联姻之意··别看周氏被侨姓排挤,在朝堂不断边缘化,前数五十年,绝对是南地数一数二的豪强,动辄给司马睿和王导脸色看。
如今貌似没落,实则根基稳固··周处参与贾秉的计划,即是心下看好桓容·但他没有提出与桓容结亲,而是想与桓祎联姻,同样是谨慎之举··一来,这样不会过于引人注意,能暂时避开世人猜疑;二来,日后桓容失败,仅是一个旁支姻亲,自然没有太大干系。
不能说周氏没有诚意,一切都在算计··只能说这是世间规则,也是吴姓被打压之后总结出的经验·押注可以,却不能不顾一切·必要时当明哲保身,避免整个家族落入险地。
“阿母,这事可曾告知阿兄”桓容问道··“日前已送去消息·”南康公主点头··“阿兄是什么意思,可有意周氏女郎”·“事情只是提了一下,我尚未当面见过周氏女郎,何言其他”南康公主奇怪的看了桓容一眼,“既是娶妻,总要双方都顺心才好。
模样尚在其次,关键是性格教养·要是像你几个庶兄,是嫌日子不够闹心”·桓容眨眨眼,按照亲娘的话,阿兄可以当面见·南康公主看他的目光愈发奇怪,这可是常理。
“我以为……”桓容尴尬的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时下风俗竟是这样··南康公主作势瞪他一眼,儿子聪明归聪明,大事不差,怎么总在小事上犯糊涂·“既然是结两姓之好,凡事都要仔细衡量,不能成亲之前样子都不晓得,那样岂不是成了笑话。”
南康公主看着桓容,见儿子耳朵发红,不免有几分好笑··“当然,也有未见面就定亲的,但在婚前必会有一番安排,至少让两人见上一面·实在不成,好歹会有幅画像。”
亲事定下不能更改,但要做到心中有数··不然的话,女郎所托非人,悲苦一生;或是娶到个贾南风之类的媳妇,带累子孙,两家就不是结亲,而是结仇了。
如果实在不合适,在不损害家族的前提下,亦能想法仳离··所谓门当户对,就是彼此实力相当·只要女郎没犯大错,且家族势力没有衰败,无故休妻完全不可能。
谁敢这么做,绝对会千夫所指··士族子弟享受家族荣耀,必定要承担相当责任·无论女郎还是郎君,全都是一样··听南康公主讲完,桓容对魏晋风俗又有了新的了解。
“阿母,阿兄这事,您看该如何”·“六月官家大婚,我去建康观礼,正好当面见一见·”南康公主笑道·见桓容张口欲言,当下止住他,“之前不知阿子谋划,建康可去可不去。
如今知道,自然要走上一遭·”·“阿母,儿之意,阿母留在盱眙,儿亲往长安·”·无论如何,桓容不希望南康公主涉险··将计划和盘托出,为的是让南康公主安心留在幽州,他亲自往建康,完成整个计划。
“不可·”南康公主摇摇头,正色道,“如我不去,官家未必会真的孤注一掷·别看他现下有疯癫之兆,却非真的彻底糊涂·如被发现端倪,之前种种都将功亏一篑。”
“阿母……”·“我既出此言,断无更改之理·”南康公主再次拦住桓容的话,“何况我想过,以阿子的手段,定不会让为母落入险地。”
桓容张开嘴,想要出声再劝,恰遇一阵香风飘来,李夫人笑盈盈的走进内室,口中道:“宴已齐备,请阿姊和郎君移步·”·话落,目光扫过母子俩,奇怪道:“郎君为何这般样子”·“我决定去建康。”
南康公主开口,三言两语将事情解释清楚··李夫人表情未变,笑容未减分毫,反而变得愈发娇媚,长睫微掀,红唇饱满,嘴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声音一如往昔,轻柔醉人,出口的话却让人不由自主的从头顶冷到脚底。
“妾还当是什么事,郎君尽管放心,阿姊身边有我·但凡有人敢起心思,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间·”·明知话中指的是谁,桓容还是激灵灵打个寒颤。
“好了,反正还有三月,可以仔细安排·”南康公主轻轻拊掌,道,“厨下有羔羊,阿妹可让厨夫准备”·“阿姊放心,郎君爱吃什么,妾都记着呐。”
美人展颜,娇俏妩媚,令百花失色··方才的一切仿佛都是错觉··桓容随南康公主起身,走到廊下时,恰好遇上换过一身衣服的袁峰和两个四头身。
·“殿下,阿兄·”·袁峰正身揖礼,桓伟和桓玄有样学样·然而,无论两人怎么努力,都达不到当年袁峰的水准·桓伟更是一个踉跄,直接滚到桓容怀里。
看看身前的圆球,桓容想都没想,直接弯腰捞了起来··对上圆滚滚的大眼睛,看着胖乎乎的脸蛋,手指不由得有些发痒··看起来很好捏啊……·“阿兄。”
桓玄走到桓容身边,仰起头,表情很有几分委屈··桓使君当下明白,身为兄长,不好厚此薄彼,可让他抱起两个,委实有些困难·但见四头身委屈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咬咬牙,弯腰将圆球一捞……没捞起来,自己差点闪到腰。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容满脸尴尬,南康公主当场失笑,道:“快放下,他们今年长了不少,你这身板可抱不起来·”·桓容:“……”·好在桓伟懂事,主动要求桓容放下自己。
“阿兄抱阿弟·”·四头身很有兄弟爱,让出兄长的怀抱·桓玄渴望的看向桓容,被抱起之后,立刻搂住桓容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颈窝··桓容尽量腾出一只手,抚过桓伟的发顶,道:“待明日,我带你和阿宝去坊市。
你不是一直想要新的木马,正好去选·”·“谢阿兄”·桓玄抬起头,小声道:“阿兄,我也想要·”·“好。”
桓容笑着点头,将桓玄放到地上,道,“一人一匹·”·桓伟和桓玄满脸兴奋,小哥俩凑到一起低声讨论,很快定下,桓伟要能飞跑的,桓玄则要马后拉有木车的。
“加上之前那匹,正好可以做战车·”·两人说得忘我,全然忘记对“兄长怀抱”的眷恋··桓容无语望天··他该高兴四头身注意力转移够快,还是为自己比不上两匹木马黯然神伤·再看看兴奋的小哥俩,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
因是家宴,在场没有外人,李夫人和慕容氏都能列席,且榻前无需设置屏风··新鲜的时蔬和带着焦香的炙肉陆续呈上··考虑到桓容的口味,并未有肉糜,而是将羊肉剁碎,加入调料捏成丸子,入锅炸透,趁热送到席间。
炸丸子用的是豆油,不出意外,盐渎出产··之前世人多用荤油和芝麻油,豆油的出现着实引来不小的关注·同样的,也为桓容开辟出一条新的财路··黄豆的种植早有历史,豆腐也已经出现,但仅在士族的餐桌上得见,庶人百姓很多还不知道,所谓的豆腐究竟是什么东西。
豆油的出现和桓容没有半点干系,而是厨夫和工坊中的匠人一同努力··起初,榨出的油量极少,并不能让人满意·随着工艺不断提升,榨出的油量不断提高,最终维持在一定水平,石劭对比粮价定出油价,试着售卖两日,很快变得供不应求。
丸子经过调味,表面酥脆,内里包裹着肉汁,竟有几分弹牙··吃下一个,桓容不禁满足的眯起眼··油炸食品不建康,但也要分情况·现下这个年月,和人说油炸的东西吃多了不好,估计会被人当做疯子看待。
家宴之后,桓容先送南康公主回东院,母子俩闲叙两句,方才告退返回正院··经过廊下时,望见明月当空,繁星璀璨,不由得停下脚步·仰视夜空许久,感受着微凉的晚风,思及远在北地的大军,口中喃喃道:“不晓得阿兄是否已到陇西。”
想到陇西,不免思及西域商路,想到西域商路,自然会想到长安··思及长安,不期然,一道修长的身影映入脑海··桓容闭上双眼,双臂拢在身前,神情间闪过一抹难言的复杂。
又是一阵夜风吹来,衣摆微动,长袖轻鼓··眼帘掀起,漆黑的双眸早已是平静无波·心动、怅然、迷茫,再寻不出半点端倪·留下的只有坚毅,立足于乱世、问鼎中原的决心。
宁康三年,三月底·经过数场恶战,晋军终于打下陇西郡··盘踞城中的氐兵极是凶悍,城破依旧死战·陇西太守更是宁死不降,见败局无法挽回,竟令人在城内四处放火,大肆杀戮未能逃出去的百姓。
待晋军攻入城池,熄灭大火,见到满目疮痍,纵然是铁打的汉子,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断壁残垣间尽是烧焦的尸体··昔日的太守府和豪强家宅皆付之一炬,尽数荡为寒烟。
陇西太守的尸体被寻到,桓石虔下令,将其丢出城外,不立坟冢··“需尽速清理城内·”谢玄建议道,“城内百姓七成未能逃出·城中房舍尽数被焚毁,想要挡住残兵反扑,必要重建城墙和箭楼。”
桓石虔采纳谢玄的提议,分出五百兵力,专门伐木运石,将城墙的缺口补上,并派人往四下村落搜寻,征召留在乡间的壮丁和妇人··“每日一顿膳食,城墙造好后另有工钱。”
“陇西既下,下一步就是武始·依淮南郡公信中所言,大军无需着前行,可在陇西郡盘桓数日,待秦氏进入雍州,逐走什翼犍,再行发起进攻·”·“不能多等。”
桓石虔摇摇头,道,“秦氏与幽州有盟,但情况瞬息万变,难保不会生出他意·我等当尽速拿下武始,西行河州,早日赶到姑臧·”·“虽言共管,总也有先来后到。”
对于桓石虔话中之意,谢玄十分赞同,“欲在西域占据优势,不被秦氏压制,必须先其一步进入姑臧”·王献之思量片刻,没有出言反对。
“陇西要派人留守·”桓石虔继续道,“氐贼下了狠手,城中豪强尽被屠戮·想要守住此地,怕要从他郡调派人手·”·“如将军应允,可从梁州调人。”
杨广出言道,“梓潼太守周飏性情刚正,为人素有谋略,且于造城和守城都颇有见地·”·“周飏”王献之和谢玄互看一眼,同时看向杨广,“兴郡周氏”·“确是。”
杨广不以为意··侨姓和吴姓之间的纠葛,他全不感兴趣·他目前只在意能不能守住陇西郡,打通西行之路,完成桓容的交代··杨广身上的缺点不少,尤其是好大喜功、莽撞冒进,曾让他吃了大亏。
但是,他这样的性格,一旦对某人心悦诚服,必定会全力追随··现如今,武始郡近在咫尺,他不想也不愿被陇西之事拖住脚步,以致延误大事··周飏是最好的人选,至于他是侨姓还是吴姓,此时并不重要。
面对外敌,他们都是汉人·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经过一番斟酌,桓石虔最终拍板,大军在陇西短暂休整,期间派人飞报汉中,请杨亮调周飏北上,接掌造城和郡中事务。
“无需等周太守来到,只要汉中送来回信,我等即可拔营·”·氐贼被打散,一时半刻没胆子掉头·桓石虔决定留下一支州兵守城,接应北上的周飏。
余下则直扑武始,争取在五月前打下该城··与此同时,秦璟率八千骑兵挥师向西,一路旌旗蔽日,马蹄隆隆··未接战,贼寇已然胆怯··大军从长安出发,所向披靡。
过新平,下安定,扫陇东,将残敌杀得狼奔豕突、心惊胆丧··发展到后来,听到秦氏的号角声,看到玄色的甲胄、银色的长枪,氐兵本能的撒丫子就跑,根本不敢接战。
更不用提什翼犍的队伍,完全是闻风就跑,连个影子都抓不着··晋兵自陇西出发,逼近武始郡时,秦璟已拿下雍州全境,期间收拢两支羌人队伍··近万骑兵继续向西,如洪流般奔赴河州。
中途休息,寻河流取水时,竟与什翼犍的军队正好当面··双方遭遇,秦氏骑兵满脸兴奋,各个摩拳擦掌·这群拓跋鲜卑跑得比兔子都快,这回总算是逮住,休想再跑·什翼犍所部却是僵在当场,从代王到麾下,各个都在发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兜兜转转几个来回,不想还是被追上,当真是霉运当头,跑到天边都别想躲掉。
第二百二十一章 求助·河边遭遇太过突然, 双方都没有任何准备··不过, 秦璟所部从上到下都是双眼发亮, 就差发出几声狼嚎,用来表达一下激动的心情·拓跋鲜卑则是如丧考妣,恨不能肋生双翅, 越过泾水,将敌人远远甩开。
时间仓促,什翼犍来不及从容布置,只得下令所部立即上马,拼尽全力迎战··“秦氏不会放过我们”什翼犍大声道, 压根不在乎被敌人听到, “如果只顾逃跑, 十成是死路一条拿起你们的长刀,拼杀出一条生路”·“死战”·骑兵交锋, 只有前进, 没有后退。
什翼犍一马当先, 所部鲜卑在他身后聚拢, 马蹄声由慢至快,最后如雷鸣一般,直向前方扑去··号角声响彻平原,秦璟倒拖长枪,近万秦氏骑兵分成三股,从天空俯瞰,犹如三支利箭,瞬间离弦,狠狠扎向飞扑而来的敌人。
奔雷声中,战马猛烈撞到一起,刀戈相击,带起一阵阵金铁交鸣··战马扬起前蹄,发出阵阵嘶鸣·血雨飞溅,仅是一次冲锋,战场上就留下了百余尸体。
落马的骑兵纵然未死,也会被飞驰的战马踏碎骨头,在满目尘土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三股利箭冲过黑色的洪流,将什翼犍所部彻底冲开,来不及合拢,就被分割成数段,只能调转马头各自为战。
噍——·苍鹰自半空掠过,猛然间俯冲,利爪凶狠抓下··一名拓跋鲜卑骑兵耳闻风声,下一刻发出惨叫,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暗红的血··噍——·苍鹰一击得手,发出高亢的鸣叫。
秦璟猛地拉住缰绳,战马扬起前蹄,人立而起··河面刮起一阵冷风,擦过玄色的战甲,鼓起染血的斗篷··长枪前指,就是攻击的讯号··“嗷呜——”·秦氏骑兵仿佛捕猎的狼群,凶狠的目光盯准猎物,舔过微干的嘴唇,亮出锋利的獠牙,向猎物不断逼近,直至将目标彻底杀死,没有半点仁慈。
“杀”·马蹄声再起,战马直冲在前,玄色的身影仿佛同战马融为一体·每次枪锋扫过,都会带起一阵血雨,将一条条生命送入地狱。
河边的战场上,泥土很快被鲜血浸染··赤色花朵不断绽放,血水顺着边缘流淌,渐渐汇成小溪,流入河中··倒下的骑兵越来越多,伴随着一次又一次冲锋,河水颜色渐深,最终竟成一片浓稠的暗红。
眼见秦璟冲杀而来,身边的部曲接连倒下,连心腹大将都招架不住,被一枪刺穿肩膀,从马背掀落,什翼犍狠狠咬牙,握紧长矛,越过护在身周的部曲,就要正面迎上前去。
反正逃不出去,不如死得痛快些·“大王不可”·部曲立即冲上前,将什翼犍牢牢挡在身后··“大王,汉人有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今日仆等战死,只要大王活着,拓跋部就有再起之日如果大王不在,咱们这一支就要彻底绝灭”·部曲顾不得尊卑,横刀挡在什翼犍马前,朝左右使了个眼色,立即有数骑上前,强行取走什翼犍身上的披风和头盔。
部曲戴上头盔,系紧披风,握紧黑色的长矛,道:“大王,快走”·说话间,部曲调转马头,夹紧马腹,前冲一段距离,高声喊道:“什翼犍在此,贼子可敢应战”·见此一幕,什翼犍目龇皆烈,但被部曲牢牢挡住,始终无法前冲。
“大王,北侧有缺口,仆等护你冲杀出去”·看着同秦璟战在一处的部曲,什翼犍牙根咬断,双目泛起红丝,终于一拉缰绳,口中道:“走”·战场过于混乱,不会有人想到,什翼犍竟会抛下三千骑兵,只带着十余骑奔逃。
部曲扮作他,未能挡住两个回合,就被长枪穿胸而过,直接挑在半空··“什翼犍”秦璟没见过什翼犍,但看部曲的样子,下意识觉得不对。
部曲咧开嘴,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咳嗽两声,当场气绝··染虎策马行来,一把扯开部曲的皮甲,看到他肩头的图腾,道:“将军,他不是什翼犍”·什翼犍是拓跋部首领,肩上的图腾和部众不同。
从图腾来看,这人九成是个家将部曲··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将军,可要……”·染虎话没说完,秦璟已将部曲甩飞出去··未干的鲜血在半空洒落,一名拓跋鲜卑竟被尸身砸飞,当场落马,发出一声惨叫。
目睹此景,感受包裹在秦璟周身的煞气,染虎等人下意咽了口口水,只觉得头皮发麻,颈后汗毛直竖··“什翼犍已死·”秦璟冷声道,再次策马上前,将部曲的尸身挑起,道,“传令下去,以鲜卑语高喝‘什翼犍已死,下马跪地者不杀’。”
·“诺”染虎等当场抱拳,不敢有半点迟疑,策马奔驰向两翼,传达秦璟的命令··“什翼犍已死,下马跪地者不杀”·刀枪声依旧不绝,部分鲜卑骑兵充耳不闻,决意死战到底。
余下则抬头眺望,看到被秦璟挑在枪上的尸身,认出熟悉的头盔和披风,不由得面露惊恐·再看包围在四周的秦氏骑兵,瞬间失去战意,干脆的翻身下马,跪在了地上。
有一就有十,有十即有百··出现带头的,战场上的拓跋鲜卑接连下马,数量多达千人··秦氏骑兵越过他们,冲向决意死战的一股骑兵,以数倍的力量进行绞杀。
很快,刀戈声变得微弱,飘过鼻端的尽是血腥,令人毛骨悚然··战斗结束之后,投降的鲜卑骑兵被收缴兵器和战马,集中看管起来··秦璟策马走到河边,随手将长枪扎在地上,抬臂接住飞落的苍鹰,解下鹰腿上的竹管。
“将军,派出的人回报,方圆数里未见什翼犍踪影·”夏侯岩策马上前,道,“属下请领兵往北·”·秦璟没出声,看过苍鹰带来的短信,将绢布收入怀中,抚过苍鹰背羽,目光微沉,表情中却窥不出半点心思。
“不用去追·”秦璟道,“什翼犍已经死了·”·夏侯岩抬起头,面露不解··死的分明是个部曲,并非什翼犍··秦璟转过头,任由苍鹰抓在肩上,重新提起长枪,道:“失去三千骑兵,又无法逃回姑臧,无异于丧家之犬。
北地柔然、铁弗向来同其不和,无钱无粮无兵,不会轻易收留·”·也就是说,什翼犍逃出战场,并非真正逃出生天··失去手下最精锐的力量,又被截住回姑臧的路,只能一路向北。
在前面等着他的,绝非美酒佳肴,也不是昔日老友,而是曾经刀兵相见的敌对部落·侥幸不死,也不会有再入中原的本钱··最好的结果,就是一口气逃入草原深处,集合起散落的部众,老老实实做个仰他人鼻息的小部落首领。
“尽速打扫战场,休整半日,发兵河州”·“诺”·夏侯岩立即调转马头,传达秦璟命令··命令下达,骑兵的动作加快,同袍的尸身收敛好,挖坑掩埋。
什翼犍所部尽数堆在一起,直接放火焚烧··河中的血色依旧浓郁,仿佛自地狱流淌而来··秦璟策马立于河边,眺望河州方向,眸光冰冷,决心已定··“将军……”染虎策马靠近,被突然张开双翼的苍鹰吓了一跳。
看到转过头的秦璟,再看立在他肩上的苍鹰,染虎用力握紧缰绳,勉强抑制住从脚底蹿升的寒意··“何事”·“仆等向西探路,发现两座村庄。
村中人尽数被屠,想必是什翼犍所为·”·“清点战俘·”秦璟冷声道,“派一队骑兵押回长安,交给二兄处置·”·“诺”·桓石虔计划先一步进入姑臧,士卒日夜兼程,向河州进发。
秦璟同样欲拿下姑臧,战场清理完毕,命麾下休整半日,写成两封书信,分别送往西河长安,请秦策任命雍州刺使,提醒秦玚关注南地消息··放飞苍鹰,秦璟命人吹响号角。
骑兵转瞬汇成一股洪流,飞驰过雍州,直扑金城郡··与此同时,秦策于西河下令,由秦玚暂驻长安,召集民壮重塑城墙·有文武以为不妥,纵然不能马上移都,也该由大公子镇守长安,而非二公子。
秦策没有盛怒,只道秦玖病重,不能带兵视事,需在西河静养··“此事已定,无需再议·”·秦策一锤定音,态度异常坚决,分明是在告诉文武左右:这事没得商量。
谁敢揪住不放,后果自负··想到阴氏的遭遇,联系秦玖先被夺兵权,又被召回西河,回来后一直未曾公开露面,众人不由得神情微变,看向为秦玖出言之人,本能的移开些距离。
之前还以为将大公子召回西河是另有打算,如今来看,全然不是这么一回事··如果要立世子,秦王不会下如此决断··唯一的解释,大公子犯了大错,已被秦王舍弃。
今后最好的下场,就是在西河郡做一个闲王·若是不好……众人不敢继续深想,尽量控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个敢主动提起秦玖··秦策坐于上首,满室情形尽收眼底。
双眼微眯,顺势提起出任各州刺使的人选,气氛这才由冷转热,不再如寒冬腊月一般··朝议结束,秦策放下他事,不许健仆跟随,独自前往后宅··近段时日,刘夫人染上风寒,吃了几副药也未见好转。
刘媵日夜守在榻前,不假他人之手,亲自熬药送服,眼下也挂上青黑··秦珍和秦珏想服侍榻前,却被刘夫人撵走··“又不是什么大病,过些日子就好了,莫要借口不习兵法舆图。”
秦珍秦珏求助刘媵,后者只是摇头,对二人道:“有我在,郎君尽管放心·”·到头来,两人也没能留在榻前,只能依照刘夫人的吩咐,尽全力学习,不让授课的夏侯将军挑出半点差错。
秦策走到门边,恰好听到秦珍在讲今日所学··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母,儿已能绘制舆图·”·秦珍开始变声,昔日清脆的声音变得沙哑。
在他说话时,秦珏不时插上两句,引来刘夫人欣慰的夸赞,间或伴着几声咳嗽,听得不十分真切··听了一会,秦策推门而入··婢仆被他拦住,之前未能通报。
此时俯身站在廊下,面色微有些发白··刘夫人撑起身,道:“夫主怎么这时候过来”·“担心细君,无心处理政事·”·秦策走到榻边,看过刘夫人的脸色,扫一眼起身行礼的秦珍和秦玦,皱眉道:“阿嵁呢?”·刘夫人摇摇头,叹息一声,岔开话题,“夫主难得过来,正好同我说说话。”
刘媵站起身,先为刘夫人奉上汤药,精心侍奉·随后向秦策行礼,带着秦珍和秦玦一起退出内室··待房门合拢,秦策抚过刘夫人的脸颊,心情再无法维持平静,沉声道:“细君,怎么病得如此医者的药不管用,我让人往南地求药。”
“夫主,这是老毛病了,不经意总会犯上一回·”刘夫人咳嗽两声,双唇发白,几乎没了血色··“早年间落下的,不是什么大病,熬一熬,吃上几副药总能过去。”
秦策收回手,攥紧双拳,虎目一瞬不瞬的看着刘夫人·半晌之后,直接坐到榻上,将刘夫人揽入怀中,沙哑道:“细君,你我相伴几十年,一定要好起来,莫要……”·“夫主,妾说过,无碍的。”
刘夫人笑了,纵然面色苍白,仍难掩眉眼间的明艳,“妾说过会好就一定会好,夫人主难道不信妾”·“我信·”秦策收紧手臂,闭上双眼,深深埋入刘夫人的发中,“细君,我不能没有你。”
刘夫人没有出声,抬起头,一下下抚过秦策的手背,良久才道:“夫主的话,妾会记得·”·送走秦珍和秦玦,刘媵没有再往药房,而是转道去了秦玖的院落。
看到紧闭的房门,刘媵面色冰冷,不顾婢仆阻拦,猛地上前推开··这样的举动惊掉一地眼球··室内光线昏暗,秦玖一动不动的坐着·纵然没有饮酒,精神却愈发萎靡。
见到刘媵,仅是抬了抬眼皮,连出声的意思都没有··来之前,刘媵想过许多·见到这样的秦玖,突然间不想再多说一个字··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刘媵忽然转身离去,裙摆漾起微波,长袖带起一阵冷风。
婢仆走在一侧,见刘媵这个样子,左右看了看,出声提醒道:“夫人,您这个样子终是不妥·如果主母有什么,您可就……”·刘媵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刺向婢仆,直将后者逼得咽回后半截话语,脸色泛青,额头冒出冷汗,才缓缓道:“阿喜,你伺候我这些年,我一直信任你,不想,你会有这样的心思。”
婢仆头垂得更低,口中道:“奴不敢”·“记住,阿姊在我便在,没有阿姊就没有我不要再让我听到今天这样的话。”
“诺”·婢仆唯唯应诺,脸色煞白··回到桂院,刘媵没让她入内室伺候,而是命她跪在廊下·随后派人往东院,寻来专门惩治犯错婢仆的阿晓。
“我将人交给你·”看着身高惊人,身手不下于男子的阿晓,刘媵正色道,“仔细审一审,顺便再查一查后院·我要照顾阿姊,没时间处理这些糟心事,莫要让那些不上台面的东西胡乱蹦跶。”
“诺”·阿晓恭声应诺,让同来的仆妇拉起阿喜,堵住嘴,直接送入刑房··刘媵坐在内室,视线落在另一名婢仆身上,道:“阿果,可知阿喜犯了什么错”·“回夫人,她起了异心,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阿果道··“明白就好·”刘媵翻过手背,看着未染蔻丹的指甲,“前车之鉴,需得牢牢记住·吩咐下去,让院里的人都好好记着。”
“诺·”·宁康三年,四月·秦璟和桓石虔先后率兵攻入河州··两支军队势如破竹,守军抵挡不住,纷纷弃城溃逃··因军粮尚未运到,桓石虔同谢玄等商议,暂时驻军湟河郡,等补给送到再攻大夏。
秦璟没有这个顾虑,沿途打下郡县,劫掠拓跋鲜卑和氐兵残部,加上从长安运来的粮草,助大军一路打到广武郡,同姑臧近在咫尺··入城之后,秦璟又接到西河来信。
看过信中内容,提笔写成一封短信,不是回给西河,而是送往幽州··彼时,桓容正忙着布局建康,飞送建康和姑孰的书信一封接着一封·鹁鸽累得瘦了一圈,每次见到桓容,都要挺挺胸脯,展示一下苗条的身段,顺便委屈的叫两声。
桓容也是无奈··比起快马,自然是飞鸽更快,且不会引起太多注意·作为补偿,每次鹁鸽往返,桓容都会命人备上整盘鲜肉和谷子,确保这些小家伙不会再掉分量。
刚刚放飞一只鹁鸽,头顶忽然罩下一团阴影··抬起头,看到熟悉的苍鹰,桓容忙翻过衣袖,缠绕几层垫住前臂··苍鹰没有落下,而是径直冲到屋内,落到木架上。
一边梳理羽毛,一边伸出左腿··如果猛禽也有表情,此时此刻,苍鹰肯定在表示:本鹰又长个头,很是雄壮威武,你这小身板八成接不住··桓使君忍了几忍,才没薅下一把鹰羽。
解下苍鹰腿上的竹管,取出其中绢布,看到短短几行内容,桓容不由得愣了一下··“要借医者良药”·第二百二十二章 暗流·对桓容而言, 良药可以给, 人却是不行。
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相信秦璟言出必行, 肯定会信守承诺,不会将人扣下·但是,秦氏其他人则是未必··迄今为止, 他仅同秦璟几个兄弟当面,对秦策只是耳闻,如果将医者送去西河,难免会有肉包子打狗的担忧。
这个比喻不好听,却相当实在··在乱世之中, 医术高超的大夫实在是太重要了··然而, 开口婉拒·桓容摇摇头··仔细衡量一番, 桓容回身取来绢布,提笔写成一封回信, 转向正大口吞吃鲜肉的苍鹰。
“阿黑·”桓容走到木架前, 折叠起绢布, 塞入竹管, 绑到苍鹰腿上··“噍”苍鹰吞下最后一条鲜肉,满足的蓬松胸羽,习惯的蹭了蹭桓容的手背,随后振动双翼,飞出内室。
桓容跟到廊下,见苍鹰在半空盘旋两周,发出一声高亢的鸣叫,同归来的鹁鸽擦身而过,很快向北飞去··不到数息,矫健的身影已化作黑点,眨眼消失在云端··鹁鸽咕咕咕的叫了几声,落在桓容肩上,叫声中带着不满和委屈。
“好了·”桓容笑着侧头,点了点鹁鸽的小脑袋,取下挂在鹁鸽颈上的书信,道,“鲜肉备好了,去吃吧·”·鹁鸽似能听懂人言,又叫两声,飞离桓容肩头,顺着窗口冲入内室。
片刻不到,身后就传来鹁鸽兴奋的叫声··桓容摇摇头,展开绢布细看··王文度病情加重,太原王氏闭门谢客;郗方回调动北府军,刘牢之率两千步骑进驻广陵郡;王氏入宫面见太后,提及天子,面露轻蔑,惹司马曜大怒。
王坦之病了将近半年,期间太原王氏遍寻良医,始终没有太大起色·如今有这个结果,并不显得奇怪··郗愔调动北府军,这事很是值得推敲。·广陵郡·桓容一边琢磨,一边走回内室,取出舆图,在榻上铺开,目光在京口、广陵和姑孰三地逡巡,眉心渐渐皱出川字。
·此举何为·广陵隶属青州,属郗愔辖下。调动北府军驻守,看起来实属寻�5畲ο耄刹坏没溉莶惶嵝摹!で唷①鹬萘街芰俳闹荩辛阶遄踔梁峥缬闹莺唾鹬荨�·北府军战斗力强悍,又是由刘牢之率领,如果沿中渎水北上,安置在州境的将兵是否能挡得住·或许是他想多了,郗愔并不打算真的动手,仅是威慑?·如果是这样,大概要提前动身前往建康,在实行计划之前,和郗愔见上一面。·有郗超之言并不够,他必须当面和郗愔谈一谈。至于广陵郡,也该派人走上一遭。京口处的北府军不用想,但是,刘牢之带出的这两千人,或许能试着挖一挖墙角。·无关厚不厚道,涉及到权力争夺,讲究厚道、仁慈,实属于脑袋进水··何况,他的目的是结束乱世,统一南北,进一步扩大国朝疆土·能不在内部动刀,还是不要动刀为好··保存中坚力量,北伐西征才是正途··正思量间,阿黍来报,桓祎自盐渎来,队伍已入南城。
“阿兄来了”桓容大喜,忙收好舆图,亲往前院相迎··“阿母可曾知晓”·“回郎主,正是殿下遣人向盐渎送信,召四公子前来。”
“阿母叫阿兄来的”·“是·”阿黍点头··桓容脚步一顿,想起南康公主说过的联姻之事,顿时面露恍然。
看起来,这次建康之行,顺便还要解决阿兄的婚事·该说亲娘对他过于信任,还是压根没将司马曜放在眼里·无论是哪一种,他这个做儿子的都不能让亲娘失望。
必定要诸事安排妥当,从容前去,顺利归来·不使计划中途出现变故,更要确保无人能伤到亲娘分毫··心中想着事,桓容脚下丝毫不慢·一路穿过回廊,跨过木桥,越过抱着竹简的钟琳,不顾钟舍人诧异的目光,扬声道:“我去接阿兄,政务留待明日。”
目送桓使君“绝尘而去”,钟琳无语良久·看看手里的竹简,无奈的摇了摇头·也罢,反正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就明天吧··不过,四郎君此时归来,是要同往建康·想到贾秉制定的计划,钟琳神情微肃。
当下转过身,抱着竹简去找荀宥··不提钟舍人如何思量,桓容行到前院,恰好见府门大开,桓祎翻身下马,大步向院中走来··“阿弟”·见到桓容,桓祎扬起笑脸,个头未见长,体格却壮硕不少。
整个人被晒得黝黑,同时下审美大相径庭,却别有一股男子气概·换做后世,绝对的酷帅型男,吸引无数眼球··不过,酷帅归酷帅,这幅长相去谈联姻,女郎点头的可能性实在太小。
咧咧嘴,桓容迎上前两步,把住桓祎手臂,笑道:“阿兄”·兄弟俩相见,都有几分激动··桓祎上下看着桓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想要捶一下桓容的肩膀,又怕手下力气太大,硬生生停在中途,改捶为拍,道:“数月不见,阿弟变化委实不小,我差点不敢认·”·“阿兄说笑了。”
桓容笑着摇头,见桓祎带回不少大车,府内的健仆正忙着在石阶前铺设木板,好奇道,“阿兄带来的都是什么”·“好东西。”
桓祎眨眨眼,道,“之前出海,得了几株一人多高的珊瑚,这次都带了回来·还有两车珍珠玳瑁,另外,就是从北边和南边市来的药材和稀奇物件·”·“阿兄还去过南边”·“对。”
桓祎点点头,道,“遇上当地蛮人,还打了一场·得了两尊金象·有个自称什么行者还是修者的,懂得些汉话,说要随船一起来中原,被我一巴掌拍飞了。”
·桓容愕然转头,拍飞了·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对·”桓祎不觉如何,反而很是得意,“脏兮兮的一身,头上还长虱子,说什么苦行僧,还向船工宣扬什么佛法,我听着就不太对,干脆一巴掌拍飞,省得蚊子样闹心。”
桓容看着桓祎,嘴巴开合两下,最终还是选择沉默··不提这人身份,只从桓祎的话中琢磨,这次船队跑得够远,八成都到了天竺附近··“对了。”
桓祎似想起什么,笑道,“那个地方出产彩宝和香料,还有黄金·布匹工艺比不上中原,颜色花样倒能入眼·我市回来不少,挑好的带着·等着让人送到坊市售卖,如果市买的多,估计会是一笔不错的生意。”
“阿兄要再出海市布”桓容问道··“当然不是·”桓祎奇怪的看了桓容一眼,“盐渎有工巧奴和匠人,这些布也就是花样新鲜些,只要销路不错,自己做就是。”
桓容:“……”·好吧,是他不对··忘记华夏的工艺有多超前,纵然经历两百年战乱,周边的邻居也是望尘莫及··兄弟俩说话时,已有数辆大车被拉入院中,扯掉蒙布,卸下挡板。
桓容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珊瑚彩宝,也不是玳瑁香料,而是一对包裹黄金、镶嵌宝石的象牙·从大小长短来看,说是长在猛犸身上都十分可信··“阿兄,这是从哪得来的”·“这个啊,从蛮人手里换来的。”
桓祎见桓容喜欢,笑道,“用了两匹丝绸、一袋白糖和两袋熏肉·”·边说边皱眉,似乎觉得价格给得有点高··桓容眨眨眼,再次无语。
不等货物全部卸下,桓祎已命人抬起珊瑚树和彩宝,外加一把制作精美的小弓,与桓容同往东院··“珊瑚树奉给阿母,彩宝给阿姨·这张弓送阿峰。”
桓祎一样样数着,绝口不提桓玄和桓伟··“阿兄,阿宝和阿豹呢”·“他们啊,忘了·”桓祎憨笑了笑。
桓容叹息一声··他知道桓祎对桓大司马有心结,加上桓熙桓济之前所为,对几个兄弟都不亲近·自然而然的,对桓玄和桓伟也喜欢不起来··然而,他如今为一县之长,率领桓氏船队,日后必要封爵甚至封王,面子总要做一做,不能留人话柄。
“阿兄,阿父已去,两个阿弟还小·”·“我知道·”桓祎瓮声瓮气道,“可想起阿母和阿弟之前,我就觉得憋气·”·“阿兄,事情都过去了。”
“恩·”桓祎虽有几分不情愿,到底还是答应桓容,今后会多加注意,“反正我只认阿母和阿弟,其他人和我无干”·桓容点点头,并不打算勉强桓祎。
代他选出两把象牙匕首,随即扯开话题··兄弟俩行到东院,见过南康公主,话题三绕两绕就绕到了同周氏联姻之上··“儿听阿母的·”桓祎耳根泛红。
“总要你看着合心才是·”南康公主笑道··“诺·”·袁峰抱着弓箭,郑重谢过桓祎··桓伟和桓玄记事以来,还是第一次同桓祎当面,都有几分新奇。
两个四头身看看南康公主,又看看桓容,得两者允许,迈步走到桓祎跟前,像模像样的行礼··桓伟正身坐好,桓玄朝桓祎怀中一滚,长睫毛呼扇两下,大眼睛闪着光,道:“阿兄,海是什么样,真有古人说的鲲鹏吗”·桓祎僵在当场。
双手举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表情很是纠结··南康公主不由得轻笑,桓容也不厚道的转头,肩膀可疑的抖动几下··还是袁峰看不过去,很是严肃的将桓玄拉起来,解救了困窘的桓祎。
在后者松口气的同时,忽然开口道:“阿兄,峰曾读《庄子》,言北冥有鱼,其名曰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如果桓玄和桓伟是纯粹的好奇,袁峰则是出于“学术性”的态度,认真的向桓祎进行讨教。
“敢问阿兄屡次出海,可曾亲眼得见”·“这个啊,”桓祎想了想,道,“大鱼倒是见过,最大的像座海岛·是不是鲲,却是不得而知。”
接下来的时间,袁峰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桓祎不觉得麻烦,反倒说得兴起··南康公主听得有趣,让阿麦去请李夫人和慕容氏··“海外的事难听一见,无妨都来听听。”
一家人凑齐,桓祎干脆放开,从海外方物讲到风土人情,从小岛一般的大鱼讲到数量惊人的鱼群,又讲到三韩之地的药材、极南之地的香料,以及偶尔遇到的蛮人小船。
说到后来,门外的婢仆和童子都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桓伟和桓玄更是瞪大双眼,满脸都是惊叹··桓祎说得嗓子发干,停下喝几口茶汤,润润冒烟的喉咙,顺便想想该再讲点什么。
小哥俩互相看看,都是转向桓容,异口同声道:“阿兄,不要木马了,要海船”·“我长大要和阿兄出海,去找大鱼”桓伟握拳道。
“不只要大鱼,更要黄金宝石”桓玄补充道··桓容玩性突起,抱过桓玄,笑着道:“如果他们不给,阿宝打算怎么办”·“打”桓玄挥舞着刚得的象牙匕首,很是认真,“打赢就给”·桓容不确定的看着四头身,问道:“阿宝怎么会这么想”·“啊”桓玄的神智曾经受损,在南康公主身边养了许久,逐渐开始恢复,但是,有的时候仍会反应稍慢。
听到桓容第二个问题,皱着眉头想了半晌,才道:“我看典司马和许司马比武,典司马赢了,许司马给了一把匕首·”·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桓使君头疼。
许超的匕首他知道,是一名欧姓匠人打造··这名匠人是从长安投靠,一路跟着队伍南下,如今安家盱眙,在城内铁匠铺做工··因其手艺精湛,据说还是春秋铸剑大匠的后人,州治所特地将他召入南城,录入军中匠籍,每月有俸禄可领。
此人忙着打造坚兵,同相里氏和公输长的徒弟改良武车,没时间打造寻常用的短兵·这把匕首很是难得,被许超凑巧拿到手··自那之后,典魁就盯上许超,几次借口比武,终于赢得“彩头”。
万万没想到,这事被四头身凑巧看到,还视典魁为榜样··看着认真的桓玄,桓使君莫名生出一个念头:该不该让他实现愿望继续这样长下去,不会真长成个海盗头子吧·转念又一想,如今这世道,上至士族高门下至庶人百姓,遇上战乱都是朝不保夕。
还提什么海盗不海盗,百分百的谁拳头大谁有理··如果桓玄真有如此“志向”,做兄长的扶持一把也是理所应当·至于周围的邻居是不是又会遭殃……重要吗·当夜,府内设宴,桓容和桓祎把酒言欢,无论酒量还是饭量,都迈上新的台阶。
袁峰嘴上没说什么,只是看着婢仆撤下的酒坛和饭桶,许久陷入沉思··桓玄和桓伟满脸敬畏,幼小的心灵深深埋下种子:他们要成为阿兄一样强大的男人·宴后,桓祎回到南院,倒头就睡。
桓容喝下醒酒汤,将温热的布巾覆在脸上,回忆宴上种种,不由得笑出声音··自去岁北上,难得有如此放松的时候··想到下月将启程前往建康,轻松的心情逐渐消散。
取下布巾,透过半开的窗眺望夜空,目及明月高悬、繁星璀璨,无声的叹了口气··宁康三年,四月乙酉·苍鹰飞入西河郡,带回秦璟从广武送出的消息··看过信件内容,秦策眉头深锁,面色微沉。
刘夫人用过汤药,精神稍好,见秦策沉着脸来到后宅,递出一封书信,眼底浮现一丝疑惑·看过信中内容,又递给一旁的刘媵··“郎君从南地请来医者,却不往西河,要请阿姊至长安”刘媵面露惊讶,转念又一想,能去长安养病,未必不是件好事。
一来,西河临近北疆,刚有几分春意,就连下几场冷雨,对刘夫人养病实为不利;二来,暂时离开西河,好歹能丢开这些糟心事,腾出空来,让阿晓彻底收拾一下蹦跶得太欢的。
不能将送入后宅的人全部清理,斩断几根爪子实是理所应当··再者说,刘夫人的确身有旧疾,但吃了这些药仍不见半点好转,反而有加重迹象,刘媵难免担心··现如今,秦策称王,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是快刀斩乱麻就能解决。
能去长安养病,的确是个好机会·但是,刘媵有些担心,刘夫人的病体是否适合远行··“夫主意思如何”刘夫人按住刘媵的手,示意她莫要出声。
秦策皱紧浓眉,心中似在挣扎·良久,终于点点头,道:“我已命阿岍镇守长安,细君此去可安心养病·待到阿峥拿下姑臧,我会立即下令移都·”·刘夫人笑了,道:“我想阿妹同行,夫主可应允”·“好。”
秦策舒了口气,道,“如此一来,我也能放心·”·刘夫人没再多说,面露疲惫··秦策并未多留,叮嘱刘夫人好生养病,他会将秦玸召回西河,护送刘夫人往长安。
“送夫主·”·刘媵送走秦策,命婢仆守在廊下,退回内室之后,立即合拢房门,几步走到榻边,低声道:“阿姊,真要去长安”·“恩。”
刘夫人点点头,道,“我提前给阿峥送信,就有这个打算·本以为会是彭城,没想到是长安·这样也好·”·“阿姊是说这里呆不得”刘媵面露惊怒。
“是不是,且看看再说,总是小心无大错·”刘夫人按住刘媵,道,“阿妹,今时不同往日,夫主已经称王,刘氏坞堡纵然再起,也不过是个空架子。”
“阿姊,”刘媵反握住刘夫人的手,道,“刀山火海,我陪着阿姊”·“不至如此·”刘夫人咳嗽两声,“阿嵁虽是废了,还有阿峥。阿峥之后还有阿岍和阿屺几个。只要他们在,夫主定会顾念几分,朝中那些人也不敢轻举妄动。”·说到这里,刘夫人声音更低,面色依旧苍白,双眸却黑得惊人。
“最重要的,不能有‘意外’,阿妹可懂我的意思”·“我懂·”·不能让秦策再有儿女,尤其是送入后宅的那些,一个都不行·“这次去长安,正好避开嫌隙,方便做些安排。”
刘夫人闭上双眼,靠在刘媵的肩上,“阿妹,如果我撑不过这回,你要代替我……”·“阿姊”刘媵拦住刘夫人的话,牢牢握紧她的手,“阿姊,当年能做到,如今也能那些人不会得意多久”·“好。”
刘夫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姊妹俩互相依偎,如幼时一般··傍晚的阳光门缝洒入,两人在地上的影子不断拉长,渐渐变得模糊·待阳光彻底消失,影子也完全融入黑暗之中,再寻不到半点踪迹。
第二百二十三章 风起·接到秦策的书信, 秦玸做好一番安排, 立即率五百骑赶回西河··时将五月, 西河仍有春寒·队伍入城时,正赶上一场冷雨·雨越下越大,相隔不到十步, 已看不清对面之人。
城头守军听到号角声,马上登上箭楼,极目眺望··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见有几百骑奔驰而来,队伍中带着一辆醒目的大车,尚不敢确认来者身份·直到队伍行到城下, 再次吹响号角, 并亮出旗帜, 门后方才响起绞索拉动的吱嘎声。
“七公子回城,速去报知秦王殿下”·雨水愈急, 伴着隐隐的闷雷声, 冰寒、压抑··厚重的城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战马暴躁的打着响鼻, 四蹄踏过城门内的水洼,溅起的水滴同雨水相撞,顷刻间破碎飞散。
守卫此处的幢主匆匆奔下城墙,认出秦玸,当即抱拳行礼··“七公子·”·秦玸在马上还礼,道:“玸有要事在身,需尽快赶回王府·怠慢处,请张幢主见谅。”
话落,脚下轻踢马腹,只闻一声嘹亮的嘶鸣,马腹贴地,在雨中飞驰而去··张幢主迅速让到一边,目送秦玸远去,反手抹去脸上的雨水,道:“都愣着作甚关城门”·“诺”·士卒拉动绞索,城门合拢,吊桥拉起。
确定没有疏漏,众人返回城头,冒雨在城头巡视,不敢有半点马虎··张幢主靠在城墙边,大手按住冰冷的墙砖,脑子中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七公子此时返回西河,究竟是因为何事带着的那辆大车,样子有几分熟悉,似是四公子曾用的武车。
摇摇头,撇开杂乱的念头,张幢主收回几乎冻僵的手指,用力跺跺脚··他只负责守城,遇秦王下令就奋勇冲杀·其他事不是区区一个幢主能够关心,自有朝中文武计较。
五百骑进城,大部分暂往军营,秦玸仅带二十部曲回府··饶是如此,动静依旧不小,引来城中各家注意··不等父子见面详谈,文武大臣同各家家主已经获悉,秦玸奉密令,率是五百骑兵自南返回,现已入王府。
“大王究竟是什么打算”·相同的疑问萦绕在众人心头,始终得不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只能暂时观望,待有线索再顺藤摸瓜,解开整个谜底。
王府前,秦玸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脸上的雨水,也顾不得换下冰冷的铠甲和湿透的中衣,随手扔出马鞭,迈开两条长腿,疾步赶往正院··彼时,秦策正在处理政务,听人来报,知晓秦玸自南归来,不等他吩咐下去,后者已行到门外,带着一身冷雨和寒气,踏入室内两步,跪地稽首。
“父王·”·秦策眉心一皱,看着额头贴地的儿子,心头微沉·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涌上,终究什么都没说,仅是将秦玸唤起,沉声道:“去见你阿母吧。
诸事已经妥当,三日后可以启程·”·“父王,诸事既妥,儿欲明日护卫阿母南下·”秦玸挺直脊背,目光微垂,并不与秦策对视,语气却十分坚定,“阿母的病情拖不得,早一日走,则早一日康复。”
秦策沉默了··看着有些陌生的儿子,良久叹息一声,“罢,去吧·”·“诺”·秦玸应诺,起身退出内室。
目送他离开,看着面前被水渍浸湿的蒲团,秦策合上竹简,望着摇曳的三足灯,出神许久··后宅处,刘夫人刚用过药,听闻秦玸归来,难得面露喜色,道:“阿岚回来了快让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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