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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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上)(3)
·去哪也好,这两年副官在帮他铺后路,一应准备都已齐全·改头换面,隐姓埋名,连死法都准备了好几个·少年王真是个变数,但问题也不大,不管对方是不是被安排来的棋子,待他一死,都能看得出来。
除非隐藏在暗中的敌人,连他会假死都算计在内,那可真神了··回长安看一看故人,算是了了最后心愿,自此以后,江湖不见··人生最后这几年,李慎想以一个平常人的身份去活,他不知道自己没了这身武力,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很不适应,会不太想活……但自杀什么的,他更接受不了,更受不了同情或者怜悯的眼光,所以他必须得走。
……庚衍说的长安之巅,他终究是看不见了··“爷”副官叫了好几次,都没见李慎反应,有些诧异的回过头,伸手在李慎眼前挥了挥,“爷,到家了。”
李慎恍然惊醒,迟钝了片刻,方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他微吐口气,打开车门走下车,抬头看挂在自家门上明晃晃的牌匾··可惜人生没有重新来过,不然他真想回到挂上这匾时。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小慎”·身后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李慎回过头,就见杨火星提着一捆螃蟹,笑呵呵的冲他走过来··“喏,上次那朋友又给我送了一捆螃蟹,带过来给你尝尝。”
李慎目光炯炯的瞅瞅那螃蟹,又抬头瞅瞅杨火星耿直的面庞,表情有点小纠结:“哥,我家不开伙啊·”·杨火星错愕了,挠挠头道:“怎么会我记得弟妹手艺不错啊,上次……”·他没说话了,上次吃海棠做的菜,还是李慎成亲的时候,他们一伙人在酒席上喝疯了,最后爬都爬不起来,于是有幸陪李慎一起吃到了新娘子亲手做的夜宵……炒青菜拌青菜青菜汤,那一水儿的绿令人印象深刻。
“成吧·”杨火星叹口气,将螃蟹递到李慎手里,在人肩上拍了拍··“进屋,哥给你做·”·第32章 烹蟹论天下·李慎家的厨房连油盐酱醋都缺,副官和王真被临时打发出去采购,杨火星找了个盆,把螃蟹放进去倒上酒泡着,然后洗了手走出厨房,与李慎站在走廊里闲聊。
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话题便转到王真身上··“血屠七十三放话讲,日后在战场上见了小真,格杀勿论·”杨火星嘬了口烟,话音里带着点不以为然的笑意,“他觉得自己的面子被扫了,很不高兴,殊不知面子都是自己挣得,旁人看他上蹿下跳,都当看乐子,有时候也真替他觉得可悲。”
李慎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闻言翘了翘唇角,发出一声嗤笑··“人可用不着你同情,照我看,你们俩就是五十步笑百步,都是个乐子·”·杨火星扭头瞥他一眼,面色有些古怪,随即掐着烟哈哈大笑。
李慎看他那副样子,也是莫可奈何的摇头笑开··——有人就是乐意犯傻,这事神仙也没辙··“什么事这么开心”副官拎着两只口袋出现在廊角,身后是同样大包小包的王真,他兴冲冲拎着口袋跑到李慎面前邀功,“爷您看,东西都买齐了,我还专门买了个自动煮饭锅,以后您要是想喝点粥什么的,咱们自己都能做了”·李慎心想这买回来估计也是撂那当摆设的命,不过看副官兴高采烈的模样,他也不想打击对方热情,点点头附和了一声。
于是一行人开始干活,李慎本想帮忙,却被杨火星摆摆手撵出厨房,只留下副官和王真在里头打下手·眼看着螃蟹快蒸好米饭也出了锅,杨火星探出头冲李慎喊,让他去把海棠叫来一块吃。
李慎皱一皱眉,海棠又不吃荤,先不论人肯不肯来,就是来了她冷冰冰往桌上一坐,也影响气氛的很·或许是看出他心中犹豫,杨火星擦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瞅他两眼,伸手在李慎脑门上敲了一记。
“唔·”李慎猝不及防被敲中,顿时捂头怒视杨火星··“自己的女人,有什么不好领出来见人的·”杨火星认真教育他,“家里弄成这副模样,你自己得负主要责任,什么事自己不主动点,还等着人家主动啊记住我这话,不会疼老婆的男人,他就不是男人,明白吗”·李慎被教育的哑口无言。
在杨火星饱含期待的目光中,他灰溜溜跑去后院找海棠·海棠的房间在角落里,外面按她的意思加盖了一圈院墙,单独成一个院落·这间小院子除了李慎,旁人都不能进,以前有佣人不小心进去过,然后就再没出来。
小院中栽满了海棠,花开繁盛,美艳惊人,却是无香无味··花如人,人亦如花··李慎叩了叩房门,推门走进去,外面已经入了夜,屋内灯光昏暗,倒是显得有几分凄清,只见海棠坐在绣案旁,打着一盏小灯,正神色宁静的绣着一方锦帕。
“杨火星带了螃蟹来·”李慎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已经做好了,你要不要一起来吃”·海棠停下手中的绣活,抬起头,一双眼静静望向他。
李慎莫名有些烦躁,皱眉道:“杨火星让我过来问一句,你不想去就算了·”他说完转身便要走,却听身后响起海棠淡淡的听不出情感的话音··“我去。”
他停住脚,回头看,灯光下海棠的面容宁静,岁月了无痕迹,一如初见时那般美好·她放下绣箍,站起身来,又重复了一次··“我想去·”·………………·新鲜出锅的大闸蟹被盛在白瓷大盘上,足足摆了两大盘。
杨火星秀了把刀工,用青菜雕出各式各样的摆盘,又是松树又是老鹰,被李慎笑话说可以去给餐馆打工·几人将桌椅搬到庭院中的空地上,月色正好,不明不暗,别有一番意境。
一向小气的副官破天荒去仓库里搬来几坛轮台黄,都是过了百年的极品,连李慎也不知他居然还有这等珍藏··明月下,亲朋好友,煮酒品蟹,人生一大快哉··论品蟹,一行人里只有杨火星是专家,动作干脆吃相优雅,分分钟手边已经摞了一叠蟹壳。
李慎用不来那蟹八件,干脆丢开上手撕,动作虽然也不慢,但吃相就很难看了·王真瞅瞅他,又瞅瞅杨火星,然后毫不犹豫向后者请教蟹八件的用法··副官叼着半截蟹腿,凑过去给杨火星敬酒,一杯完又一杯,口中吉祥话说个不停,手下偷偷给李慎拨了两只肥蟹。
杨火星哪能看不穿他这点小伎俩,酒到杯干,手上动作照样不停,一个人吃的顶其它仨··海棠静静坐着,不吃也不喝,偶尔用手帕给李慎擦一擦嘴··“螃蟹- xing -寒,这是自己家里,也不怕醉,你就稍微喝点酒。”
杨火星劝道··李慎无所谓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随即有些诧异这酒的味道好的出乎意料,忍不住又喝了两口·这酒的味道虽好,劲道却也十足,几口酒下肚,李慎就有点懵了。
他剥开一只蟹腿,伸手揽海棠入怀,将蟹肉凑到对方唇边,笑道:“尝尝看·”·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满桌人都默默停下动作,怔怔看他··海棠偎在他胸口,一双眼仍旧是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半晌,当真张开嘴,小小的咬了口蟹肉··副官一口酒卡在喉咙眼,猛然扶桌扭过身剧咳,李慎却是笑弯了眼,用油乎乎的手指在海棠脸上掐了把,随即将人放开,拿起酒杯倒满,敬向杨火星。
“大哥”·杨火星眨巴眨巴眼,蓦然大笑出声,举杯与李慎狠狠碰了一下,仰头干尽··“好好好今天不醉不归”·副官与王真面面相觑,脸上被掐了个油印子的海棠神色如常,无声搬动椅子往旁边坐了点。
两杯酒下肚,李慎剥着螃蟹与杨火星道:“大哥,我有件事想不通·”·杨火星问何事··“我今日去城郊跑了一圈,杀了不少人·”李慎挑起一缕蟹肉咀嚼,口吻很随意,“总觉着我去虹岛窝了两年,回来好像更遭人恨了,这往日无仇近日无怨的,我也很迷茫啊。”
“你迷茫个鬼·”杨火星好笑道,“被人推出去当靶子,我看你是乐在其中才对·”·李慎单手撑着头,一脚踩在椅边,把玩着酒杯,闻言懒洋洋一笑,道:“大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依你看,庚军现在的情况如何”·杨火星略一沉吟,答:“不太好。”
李慎面色不变,抬起眼,等人继续说··“看似烈火烹油,实则如履薄冰·”杨火星将面前的瓷碟架到一边,捡了几块蟹壳在桌面上摆开,“你们自家内部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也不好谈,但眼下庚军的局面,是当真不容乐观。”
“首先说说长安城·这些年辉光血屠都没出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风头全叫庚军盖过去,如今庚衍的声望已经超过了李铁衣,不少人都认定他必然是下任的公会会长。
这事有好有坏,好处是利于吸收新血,团内士气和向心力高,但坏处也不小,风口浪尖可不是那么好站的,庚衍站在那个位置,就不允许犯任何错,否则,站得越高,跌下来越惨。”
“接下来往外看,喏,东荒·”杨火星点了点被他丢在一边的几块蟹壳,“周边四域,公会在东荒经营最久,扎根最深,而这其中一大部分都是辉光的功劳。
辉光一向将东荒当作自家的后花园,不容他人染指,即便是血屠,也没有试图去抢夺它在东荒的控制权·但庚军如今在齐国的做法,是辉光绝对不可能容忍的,这件事情不解决,迟早要出事。”
“然后看北地,北地如今的混乱局面可说是公会一手造成,光明帝国的六次远征也令其元气大伤·如今血屠完全将北地当成了练兵场,庚军没有去插一脚是正确的选择。”
“至于西陆,这个倒没什么可说,光明会跟佣兵公会的恩怨无可化解·”·“而我最想说的,就是南海·南海的情况你也清楚,那是块宝地,资源丰富,而且还没被怎么开发。
现在有了飞空艇,交通便利之后,所有人都盯着南海·庚军与精灵王庭结成同盟,已经抢先了一大步,这些年庚军扩张的重点也都放在南海,效果斐然,有目共睹·可以这么说,如果庚军将南海经营成辉光东荒那样的大本营,那也就有了问鼎王座的资格,并且将与辉光血屠以及东工一样,成为第四个在长安永驻的传奇。”
杨火星停下来,面色有些凝重,沉默着拿起酒杯饮酒··“纵观历史,有王者的时代,是同时代其他所有人的悲哀·长安城有一个辉光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血屠崛起后是三百年的血屠时代,东工虽然低调,但你看被它垄断的技术有多少。
如果再出一个庚军,这座城还装的下吗”·他断言道··“没有人希望长安再出一位‘王’·”·“庚军想当王,就得做好粉身碎骨的打算。”
第33章 无关成败·再热闹的筵席也有散场的时候,吃饱喝足,杨火星拎着半坛没喝完的轮台黄踏月而去,留下一桌狼藉·副官和王真自己识趣的动手开始收拾,李慎却是罕见没喝倒,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睁着眼发呆。
庚衍的野心他一直都清楚,早在默默无闻时,对方就已经在遥遥注视着这座城巅峰的那张王座·从始至终,没改变过·李慎并不想说些矫情的话,也并不是给自己脸上贴金,但倘若没有他,庚衍的理想,恐怕还真实现不了。
他想陪对方继续走下去,不仅仅只是为了将庚衍送上王座……十年,说起来不过两个字,可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庚军早已成为李慎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
·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脸,李慎侧过眼,看海棠宁静姣好的面容,他握住她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什么··副官抬眼瞅见这一幕,偷偷拉了拉王真,带着人悄悄离开,将地方留给那对叫旁人看不懂的夫妻。
海棠的指尖轻轻掠过李慎的脸,凌厉的眉峰,高挺的鼻梁,硬薄的嘴唇,还有那双冷漠漆黑的眼瞳·她闭上眼,用手指在心中描绘着李慎的容颜,无声的镌刻……·夜风吹来淡淡的桂花香气,月光下,时间仿佛静止一般。
李慎轻轻叹了口气··他伸手,将海棠抱起,放到腿上,让她依偎在怀中·至少在这个时候,让他们都抛掉那些无法摆脱的东西,放任自己软弱片刻··人这一生,终究逃不出,命运作弄。
………………·四周都是干净的反光的金属墙壁,脚下头顶同样被明晃晃的金属壁面所包围,金属屋子里孤伶伶摆着一张金属椅子,全身被固定在椅子上的中年人,眼皮同样被金属针向上强行固定住,他惶恐的瞪着眼珠,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
灿金色的发丝垂落在脸侧,庚衍面无表情,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冤枉啊,庚帅,我是冤枉的啊……”·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中年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恐惧的注视着站在庚衍身后的行刑人,对方脚边放着的箱子已经被打开,里面的东西让他无法控制的感到绝望。
庚衍叹了口气··“你有六个妻子三个女儿两个儿子,还有一个私生子跟老父母住在魏阳,你不说,他们都要死·”·中年人面色剧变,随即大声开口喊冤,庚衍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刑讯室,看见了站在门外的林国··“情况怎样”·“都是些小卒子,幕后人藏得很深·”林国依旧是一副疲惫的睁不开眼的脸色,两只手揣在衣兜里,向庚衍点了点头,“也不是完全没收获,至少可以确认,他们背后的确有人指使。
另外,还有一件事……刚才得到消息,在于峰的遗物里发现了点有趣的东西·”·庚衍无声眯起眼··“一封信,被藏在书皮的封面内侧,署名人是朱唐。”
林国从兜里拿出记录着信上内容的资料纸,展开来递给庚衍,“虽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朋友问候,但很遗憾,在我的情报里于峰并没有这样的朋友·所以我让人把这封信跟夹着信的那本书研究了一下,得出了下面那个结果。”
庚衍的目光移到纸的下方,在那里写着简单的一行字——李慎伤势痊愈速复··这事情可不像林国说得那么有趣,这个朱唐是谁,于峰又为什么要跟他通信,还有这信上的内容……于峰是内鬼那又是谁杀了他·——情况越来越复杂了。
“如果于峰代表着一拨人,杀掉他的又是另一拨人,那就意味着有两拨人在盯着他·于峰身上唯一有价值的,就是李慎的身体信息,所以这两拨人盯的不是他,而是李慎。”
林国道,并将自己的推断告诉庚衍··“于峰与李慎见面后,拿到了李慎的身体信息,他很可能并没有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给那个写信的朱唐,而是陷入了矛盾和挣扎,这一点可以从当天晚上他的反常表现判断。
而他与李慎会面的消息,同时也被潜藏在暗中的另一拨人知道,对方可能同样是为了获得李慎的信息,而在当天夜里潜入他的住所,进行逼供,并杀人灭口·”·林国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庚衍,平淡道:“目前我们没办法确认这两拨人是否得到了李慎的信息,而对此我也存在疑问,这些人盯着李慎是为什么想除掉他”·庚衍的脸色十分难看,被他捏在手中的资料纸悄无声息地碎裂成无数细屑,星星点点的飘落到地面。
“去查·”他吩咐道,“把于峰近期接触过的人,还有知道他那天晚上和李慎会面的人,全部查一遍,这件事情,必须查清楚·”·林国点点头,开口告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庚衍道:“我还是认为,您应该找李慎问清楚,他那天晚上到底和于峰说了什么。”
庚衍皱着眉,没有回答·林国也并没等待他回答,点头致意后便转身离开··……朱唐··一个人回到会馆顶层的办公室后,庚衍对着落地窗外漆黑的云空,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朱唐,诛唐……他伸手按上冰冷的窗面,眼中无声燃起幽暗的焰光··“呵·”·事情的有趣程度超出意料,被冒犯了的君王在黑暗中露出微笑,居然胆敢当着他的面发出这样的挑衅,简直是……太有意思了。
那封署名朱唐的信,其实还有另外一种解读的方法·写信的人自然清楚,庚衍却也非常清楚:把信上的文字用另一种语言翻译出来,然后将第一段第一个,第二段第二个,如此类推的字连在一起,就能得到另外一条信息。
【我在看着你·】·这世间果然充满了变数,庚衍想,但也因此,才不那么无趣··他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第二天一早,副官端着亲手煮出来的白粥,小心翼翼推开李慎的卧室房门。
他站在门口偷偷往里打量,生害怕不小心撞见李慎跟海棠的活春宫,瞄了半天,才确认那张床上只躺着他家慎爷一个人··……明明昨天晚上气氛那么好,海棠夫人扶着李慎回了屋后,两人难道就没做点什么·副官有点小失望。
“爷·”他走进屋,将餐盘放到桌上,去床边叫李慎起床,“爷,今天的行程都排满了,您起来吃点东西,咱们就动身吧·”·李慎的意识在副官走进屋那一刻就自动清醒了,但宿醉带来的头疼让他连眼睛都不想睁,更不想答话。
他跟酒真的是上辈子有仇,每一次醉后都难受的像是脑袋被劈了几刀,又疼又昏··副官见叫不起来他,也只能搬了椅子坐在旁边碎碎念,那声音嗡嗡嗡的在李慎耳边响,终于逼得他不得不睁开眼。
他睁开眼,伸手捂住额头,半晌,在副官欣慰的注视中撑着床坐起身·掀开被子,他才发现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衬衫和外裤,里面还套着战甲杀风,怪不得感觉全身上下都不舒服,还一股酒臭。
·嗯,昨天是海棠扶他回来的……·李慎无可奈何的搓把脸,一边脱衣服一边往浴室走,吩咐副官准备更换的衣物·正如对方所说他今天还有一大堆活干,于峰的死也必须有个交代,迟则生变,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解决掉这件事。
也得让那些在暗中蠢蠢欲动的家伙,知道他这把刀还没有变钝,时隔两年,照样可以杀人··“爷,味道怎么样”·李慎喝着粥,皱着眉嗯了一声,副官兴冲冲的邀功道这粥是自己做的,李慎要是喜欢,那他就天天早上做。
李慎实在是没精神搭理他,这白粥白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天天早上喝那才是见了鬼……·吃完粥,重新将战甲穿好,李慎带着副官慢吞吞走到大门外·只见王真已经候在车旁,少年今天看起来也有点精神不佳,眼底隐隐带着一圈黑青,显然昨晚没睡好觉。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李慎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两眼,没问,王真要是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那就算了··到车上,快要出城的时候,王真扭过头看着闭目养神的李慎,突然开口道——·“庚军要成王,就会成为众矢之的,我想不出任何成功的可能- xing -。”
李慎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嗤笑,没说话··王真沉默片刻,又道:“明知是死路一条,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杨火星。”
李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道,声音懒洋洋的,尽是无所谓,“问问他为什么明知道毫无意义,还非得撑着他那个火星团·”·“庚军要不要往死路上走,这事轮不到我定。”
“死路也好,活路也罢,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不到那份上,谁知道是死是活……少年,教你个道理,你要真想做什么事,千万别去想成败,先做了再说。”
“做了,才有成败,否则,都是扯淡·”·第34章 命运的恶意·长安城,东郊,白苇渡··渭水西起鸟鼠,东至潼关,这一条自西向东贯穿了整个中土的大河,曾经是中土繁荣的大命脉。
千年前,佣兵王李三多在渭水旁兴建起长安城,也正是看中了这条渭水的重要- xing -·时至如今,虽然这条河的重要- xing -已被大大减弱,但在丰水季节,廉价的河运仍然是不少客商运输货物的首选。
因为长安城是佣兵公会的自治领,所以在领地内的河道修缮也是由公会负责维护·这些工作都以任务的形式向外发放,酬劳自然不高,但贡献值却很可观·公会的贡献值不仅是用来提升等级,更重要的是可以享受到一系列福利:比如公会仓库的贡献值兑换,执行任务的特殊服务等等。
对许多囊中羞涩的低等级佣兵而言,高报酬的好任务很难接到,还不如做一些贡献值高的杂务,用贡献值去公会仓库里兑换所需的装备··修缮河道这种任务,也是很抢手的。
忙碌了一整个上午,穿着公会发放的防水工作服,浑身淤泥和臭味的佣兵们三三五五坐在河边,吃旁边手推车上十几块一个的廉价盒饭·公会派来的监督官也坐在一旁的树荫底下,手上捧着个跟其他人一样的廉价盒饭,担任监督官同样是任务,只不过接取的要求比较高,必须是信用度和等级都达到一定标准的佣兵才行。
像这样的任务,一般都是给已经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家伙干的,不过此时坐在树荫下面吃盒饭的这个男人,还远远没到被称作老家伙的岁数··他飞快将盒饭扒完,拿起放在身边的水壶喝了几大口,脸上现出舒爽的神情。
监督官并不是什么清闲的活计,指望那群年轻人能自发自觉认真干苦力活,纯粹是做梦,而他的酬劳就是要看任务的完成程度,所以是个既得罪人又不好干的工作··盘算着午休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树荫下的男人站起身,正要招呼佣兵们开始工作,就听扑通一声,有人掉进了河里。
是个……少年··这一段的河水并不深,稍微会点水- xing -都淹不死,掉到河中的少年似乎是想要过河,努力扑腾着到了河中央,后力不济的样子,开始往水里沉。
佣兵们坐在岸边看着,没人动,就那么看着少年一点点挣扎着沉下去··那一张张还很年轻的脸上,有的只是麻木和漠然·他们曾经的热血的激情都已被这座城的残酷现实给榨干,而曾经他们像这个少年一样拼命挣扎时,也没有人冲他们伸出过手。
一道身影跃入河中,在河中心溅起巨大水花,又拎着少年跳回了岸上··是监督官··少年捂着喉咙痛苦的趴在地上呕吐,监督官一言不发的低头看着他,半晌,出声让佣兵们开始干活。
“……谢,咳咳,谢谢·”·少年面色痛苦的爬起身,开口道谢,然后踉跄迈开脚步,摇晃着往城内的方向而去·没走两步,整个人又摔倒在地,捂着腰蜷缩成一团,痛苦的用头撞地。
淡淡的血腥气从他身上飘出,有猩红的液体从被捂住的地方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到草地上··不远处的路面上响起刹车声,车头一角嵌着一只被锁链缠住长刀,是庚军的团徽。
两个穿着庚军制服的佣兵从车上走下,来到少年面前,其中一个蹲下身,扳起他的脸仔细看了看··“没错·”·说话的佣兵一把拎起少年,而他的同伴则淡淡看了眼就站在旁边的监督官,微微点了点头。
监督官没有反应,只看着被拎起的少年,而后者也正用充满祈求的目光望着他··他沉默的移开视线··“求你……”·眼看着就要被带走,少年蓦然嘶哑的喊出声,他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就被拎着他的佣兵重重一掌切在后颈,打晕过去。
监督官向前踏了一步··两名庚军的佣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冲监督官开口道:“杨爷,您认识这小子”·“不认识·”监督官摇头道,“别叫什么杨爷,我担不起,叫杨火星就行了。”
“您太见外了,长安城里谁不知道您跟我们慎爷是过命的兄弟……今天这事,麻烦您就当没看见,我们也好回去交差·”·杨火星没接话,半晌,点了点头。
去河里救人是顺手而为,但要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少年得罪庚军,就纯粹是脑子有病·况且庚军也不会无缘无故抓这少年,贸然插手,后面就是无尽麻烦·他撑着一个火星团已经耗尽心力,实在是没有余力多管闲事。
·两名佣兵拎着少年离开,杨火星移开视线,正午的阳光打在身上,却无法令人感到温暖··……有什么东西在草地上隐隐反着光··那地方刚才少年趴过,应该是从对方身上遗落的。
杨火星走过去蹲下身,将掉在草地上的物件拾起·这是枚做工颇为精致的玉佩,刻得是龙凤呈祥的图样……那朵祥云上被人用小刀刻了两个字:星,铃。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杨火星怔然注视着那两个字,不可置信的用手指轻轻在上面摩挲··他霍然起身··庚军的两名佣兵已经回到车旁,带着少年上了车,坐在驾驶座的那人正要发动车子,身旁的车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硬生生扯下。
“我有个问题要问那少年·”杨火星探进身,表情很平静,“麻烦通融一下·”·被他按住肩膀的佣兵只觉得肩膀上好似压了一座山,不由暗自心惊,外界有关杨火星的传闻不少,他的杨氏开天法可谓人尽皆知,但有关他本人的实力,却很少有人清楚。
杨火星也并没等人回答,径自去将后车门拉开,把少年从车上抱下,放到路边,将其叫醒··他举着玉佩在少年眼前,开口问:“这是你的”·少年还有些不太清醒,愣了半晌,才露出古怪的神色,反问杨火星:“你就是杨火星”·杨火星点点头。
“我娘给我这枚玉佩,让我去找你·”少年一眨不眨的盯着杨火星,苍白的面孔上表情无比复杂,“她说你才是我亲爹·”·杨火星很久都没有说话,直到少年撑着身体想要坐起来,他才开口问:“你娘呢”·少年神色冰冷。
“死了·”他扭头看停在一边的那辆车,还有车旁的那两名佣兵,语气并不如何激动,却冷入骨髓,“我全家,都被他们杀了·”·他声音虽然不大,但以那两名佣兵的耳力,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们顿时面色微变,警惕的看向蹲在少年身前的杨火星。
杨火星低着头,沉默将玉佩攥入掌心··“人,我带走了·”·他将少年抱起,转过身看向庚军的两名佣兵··“劳烦跟庚帅说声抱歉,若还有什么问题,尽管来找我罢。”
………………·同一时刻,李慎正在吃面··红汤素面,配料除了两根青菜,再无其他·然而这简简单单的一碗素面,价钱却是贵的吓死人,至少王真在打开菜单的时候,是好半天都目瞪口呆。
“爷您怎么了”·李慎捏着筷子,眉头皱得老高,整个人维持着夹着面条往嘴里送的姿势,停在那里·半晌,他放下筷子,摁住眉心。
……这种感觉··不陌生··母亲死之前,与云响空决战之前……在极其糟糕的事情发生前,像乌云一样笼罩全身,莫名其妙,毫无由来,但又准确无比的——来自命运的恶意。
他久久沉默不语··如果还有什么是近在眼前的糟糕事,那无疑就是他快死了·如果是想提前告知他自己的死亡,倒也不算是什么意外·对于这事,他从来就没抱过侥幸。
——但被这样明确的告知,还是有点不舒服··在副官担忧的目光中,李慎终于有了动作,他夹起已经凉掉的面条,沉默的吃着·即便是百年老店的招牌红汤素面,凉了之后味道也不怎么样,李慎沉默着将一碗面吃完,抬起头看看副官,又看看一旁的王真。
“下午还有什么安排”他问··“还有二十六家·”副官小心翼翼的打量他的脸色,犹豫道,“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咱们今天就先回去吧。”
李慎摇摇头··“时间不多了·”他淡淡道,“尽快解决吧·”·说是尽快,实际上却并不顺利,二十六家里有近半人去楼空,显然是得知消息提前躲了出去。
对这些用行动证明肯定是心里有鬼的,李慎也懒的亲眼确认了,直接让副官通知林国动手·留下来的那些也并不是束手待毙,可谓招式齐出,玩苦肉计的,卖惨的,请靠山的……叫随行的王真大开了一回眼界。
折腾到天黑,回程路上,李慎靠着椅背打瞌睡,一双眼闭上了简直不想再睁开·副官开着车,小声让王真给人盖上件外套,王真点点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转过身隔着椅子伸长手臂,轻轻把外套盖到李慎身上。
松了手,他有点怔忡的望着那张写满疲倦的脸,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再怎么强大,也终究是个会累,会疲惫的人啊……·车厢里突然响起刺耳的嗡鸣声,将正在发呆的王真吓了一跳,声音从李慎的衣兜中传出,他闭着眼睛掏出手机,按下通话键,举到耳边。
“喂·”·手机的另一端,响起庚衍平静的话音··“有事找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第35章 此时此刻·将副官和王真送回家后,李慎独自开车来到庚军会馆。
夜色深沉,月上中天··大厅里空荡荡的,前台女职员撑着手臂在打瞌睡,李慎踩着光洁干净的地板,转上干部专用电梯,直达顶层··庚衍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便推门走进去。
里面没有人··不知道庚衍干什么去了,这一整层都是互通的,可能是去别的房间休息……李慎走到旁边会客用的长沙发坐下,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深深吐了口气。
自家事自家知,在副官和王真面前,他不想露出软弱形态,哪怕是一丁点儿·他是长安李慎,是一家之主,是天塌下来也要顶上去的那个人··李慎翻身在沙发上躺下,抬手盖住眼,疲惫,绝望,失落……种种负面情绪在心中翻涌,几乎令人想要痛哭一场。
他嘴角溢出自嘲的笑容,自打走上佣兵这条路那天起,面对死亡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无论是他人的,还是自己的··躺了不知多久,下巴上传来奇妙的舔舐感,李慎睁开眼,与被手掌托在面前的奶猫四目相对。
“喵·”·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裹着毛巾的小猫抖了抖脑袋,被放到李慎肚皮上,庚衍穿着一身浴袍,拿着毛巾一边擦头一边在李慎脑袋前方坐下。
几滴水珠从灿金色的发丝上滚下,落在李慎面颊上,有点凉,也有点痒··李慎撑着沙发坐起来,扭头道:“大帅·”·“嗯,不用起来。”
庚衍的眼睛从毛巾和头发的缝隙中看过来,话音里带着笑意,“好久没看你睡着的样子,还挺怀念的·”·他说着话伸手绕过李慎脖颈,压着人躺回沙发上,贡献出一条腿给李慎当枕头。
李慎木着脸躺在那儿,抬眼用目光无声控诉对方的恶趣味,从以前庚衍就喜欢拿他当娃娃摆弄,捏捏抱抱都是常事,害得他到现在还被团里很多人误解……庚衍至今独身的原因,也时常被算到他头上。
简直不能更冤··庚衍看着他乐,笑得肩膀直抖,结果掉下来更多水珠,落到李慎脸上·李慎瘪瘪嘴正想说话,蓦然感觉下腹一沉,他下意识将目光投过去,然后足足怔了三秒钟。
只见那只被取名霸王的奶猫,正蹲在某个地方,连抓带咬的折腾李慎的皮带扣··喂……你是只母猫你知道吗·庚衍爆发出一阵狂笑,强行抓住李慎双手,不让他去干扰正在卖力干坏事的小猫。
李慎被这对主人跟猫的下限惊得目瞪口呆,连挣扎都忘了,半晌,木着脸问庚衍:“它对你也这样”·庚衍摇摇头,叹口气,道:“它不怎么亲近我,刚给它洗个澡,简直跟打仗一样……喔,你看,它好像放弃了。”
没错,某猫已经放弃了李慎的皮带扣,它原地躺下,拉起一条腿,开始舔爪子··“嗯,我不关心它在干嘛·”李慎炯炯有神的盯着身体一耸一耸的小猫,沉声道,“我只想让它换个地方玩儿。”
身为一个各方面都很正常的正常男人,某个部位被又踩又蹭又拱,哪怕那是一只巴掌大点的奶猫……滋味也足够酸爽··庚衍叫了两声霸王,奶猫不理不睬,于是遗憾道:“你瞧,它不理我,我也没法。”
“不,我意思是,你把我手松开·”李慎心平气和的跟人沟通··庚衍同样心平气和的摇摇头:“这个真不行·”·“我哔,你松不松”·“嗯,敢对我说脏话了……不松。”
“哔哔,哔哔你个哔哔……”·“呵呵,霸王,咬他小哔哔·”·………………·一场恶战……不,无意义的嘴仗告一段落,庚衍终于大发慈悲将霸王拎走,李慎躺在沙发上挺尸,被折腾的不想说话。
“起来一下·”·庚衍走回来,拍拍李慎,他盘腿坐上沙发,伸手将李慎的脑袋拉下来,让人躺在自己交叠的脚踝上,十根手指插进李慎发间,用力的按压。
李慎被按的头皮发麻,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庚衍低着头,目光静静的在李慎脸上巡梭,这张脸,他看了这么多年,却还是怎么也看不腻·比中了毒更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理智和底线在其面前一触即溃,毫无招架之力……是对方使他明白,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能让他无法自控的情感。
“于峰是内鬼·”他道··李慎皱眉睁开眼,斩钉截铁道:“不可能·”·“哦”庚衍笑,“凭什么断定凭你的…感觉”·“对。”
李慎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无,漆黑的眼中只有认真,“凭我的感觉·”·“那就是有人陷害他·”庚衍看似顺理成章的接受了他的解释,开口道,“伪造出一封他与人勾结的密信,杀了他之后故意藏进他的书里,让我们发现。”
“什么信”·“署名朱唐,要求于峰出卖你……那天晚上你跟于峰,谈了什么”·李慎沉默。
我要死了——这四个字,真的说不出口··庚衍用手捧住他的脸,没有催促他回答·长久以来的相处,早在他们之间生出心意相通的默契·一路走来,并肩经历过风雨无数,在彼此沉默之时,无言相伴……生死与共,荣辱同当。
庚军,是庚衍的庚军·庚衍身边的位子,却永远是李慎的··“我想看你登上王座,坐在长安之巅,俯视众生·”李慎合上眼,低声喃喃道,“我想不出有谁比你更适合坐在那里,肯定很,嗯,华丽,耀眼,特别有气势,到时候你的画像挂在公会纪念堂里,跟李三多血屠七,还有东不冬并排挂在一起,所有人一抬头都看得见……”·庚衍捂住他的嘴。
“我的画像边上,肯定是你的画像·那张王座,我与你同享·”庚衍捧着李慎的脸,每个字都重如千钧,是无可变更的承诺,亦是- xing -命担保的誓言。
“所以,你要陪我,陪我一起走到最后·”·李慎被这沉重的诺言压得几乎喘过不气,他沉默着合上眼,无法与庚衍的目光相对·在虹岛不能动弹的那些日子,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死后的样子,有人会借酒浇愁,有人会为他伤心落泪,他一个一个想过去,到庚衍,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对方会是什么表情。
他甚至不愿去想··因为他也不知道,如果庚衍死了,自己会是什么表情··“我一直觉得,老天爷让我遇见你,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庚衍低声道,“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没有你,现在会是怎样……你知道吗我居然想不出来。”
李慎的眼睛被一只手盖住,所以他看不见,庚衍俯下身,在那只手上印下深深一吻··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算算日子,李慎回到长安,已经快十天。
他是被猫舔醒的··跟眼前放大了的猫脸对视片刻,迟钝的神经才真正复苏,李慎一骨碌坐起身,先是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即才发现身上穿着从来没见过的睡衣··……他有点懵。
被脱下来的衣服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还有他本来贴身穿的战甲杀风,将不依不饶贴在手上啃咬的奶猫放到一边,李慎走下床换衣服·他还有点想不起来,昨天好像是跟庚衍说着话,然后就睡着了能让他毫无戒心在其身边沉睡的人,除了庚衍也没其他了。
·所以应该是庚衍把他搬到这的,还给他换了睡衣……李慎扣着衣扣满头黑线的依稀记起,昨天晚上好像有人抱着他又掐又摸,他掀开衣服又看了看,嗯,貌似没什么痕迹。
但愿是错觉··穿好衣服,李慎用手抓了两把头发,这房间里也没有洗漱的地方,他拉开门走出去,抬眼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庚衍,便开口道:“大帅,我走……”·话音戛然而止,李慎木然看着站在办公桌前的李西风和林国,抓在脑袋上的右手默默垂下来。
林国依旧是一脸冷淡,推推眼镜·李西风就很夸张了,嘴巴张成个‘O’型,抬手指着李慎:“你你你……”·李慎什么也不想说,只想找块砖头把他那张嘴给堵上。
叫谁看见不好,偏偏叫这个大嘴巴……不用猜都知道,一天之内,这事保准传遍整个庚军··“睡醒了”庚衍神色如常道,“去吃早饭吧。”
李慎木然点点头,抬腿走出办公室,反正他都是要死的人了,还在意这点清白做什么……不行,感觉好像更想死了··站在电梯间等电梯,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慎用眼角的余光瞥过去,还好,是林国。
要是李西风那个贱人,保准得贴上来再往他心上戳两刀子··电梯一格一格往上走,终于抵达顶层··门开了,李慎正要迈开脚步,就听站在身边的林国,用一贯寡淡的腔调陈述道——·“你裤子拉链没拉。”
第36章 燕破原事件(上)·李慎虽然不是个细致的人,但出门不拉裤子拉链这种错误,他还是不会犯得··所以他又被林国骗了··嗯,巧妙的利用了当时他不冷静的心理,以及那副无论如何也不像开玩笑的口吻,成功的欺骗了李慎的感情,让他愣生生看着电梯门在眼前关上,然后才发现自己被骗了的事实。
——林国VS李慎,第N胜,零负··妈蛋,不就是不想搭一台电梯吗用得着吗贱人——以上是李慎的事后心理活动。
怒气冲冲离开会馆大楼,李慎取了车直奔自家接人·他记得今天还有一顿饭局得赴,副官包了一家酒楼,将名单上的六十多人请到场,准备一锅端了·这事- cao -作起来肯定没说的那么轻松,李慎自然不能叫副官的辛苦白费。
等他死了,剩下的财产打算一分两半,一半给庚军,另一半就留给副官了·海棠是肯定会走的,至于王真,如果没有问题,他想副官会替他把没做完的事情安排好的。
所以也没什么可担心,哪怕是从天而降的死亡……无论是封河还是杨火星,都是内心足够坚强的男子汉,用不着他- cao -心,至于庚衍,遗憾与抱歉,只能等到死后再说了。
李慎决意已定,这死亡的滋味,还是让他一个人面对吧··郁郁苍苍的古柏路被天光照得通透彻亮,那座熟悉的院门前,有人抄着手在眼巴巴等着他归来,李慎发自内心的露出微笑,心中一片澄明。
………………·燕破原,依旧是一派繁忙景象··两架大型空艇缓缓落地,舱门向两侧滑开,一个又一个沉默的身影从上面走下。
所过之处,旁人尽皆自觉退避,任谁也看得出,这是一支败兵··人人带伤,浑身血污……土黄色的作战服上沙漠之狼的团徽也被血污遮覆,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一批人出现在起落场上,顿时引发起一股骚动,人们窃窃私语着好奇的望着他们,燕破原上残兵败将并不罕见,但那可是大漠的人——如今长安排行第五,大漠佣兵团的精英。
大漠败了败给谁了实在太令人好奇,说不准几大佣兵团的排行今天就要变了,这可是大事情··“让开,别挡路。”
走在队伍边缘的一名败兵迟缓的回过头,被人向旁搡了一把,他脚下站立不稳,砰然摔倒在地,抱在怀里的战甲头盔也滴溜溜的滚出去,有白色的灰烬从里面洒出来,落了满地。
推他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微微吃了一惊,但随即便毫不犹豫的越过他继续往前走,与走在身旁的同伴大声说笑·这又是另一批人了,身上纯黑色的制服体面干净,面上虽带着疲色,却是神态昂然,脚步亦是轻快无比,浑身都洋溢着得胜归来的喜悦和放松。
这两批人巧合之极的凑在一起,更显得对比鲜明··毫无预兆的,一声枪响··满场俱静··稀里哗啦的刀剑出鞘,不知有多少人在第一时间下意识攥紧了兵器,这纯粹的本能反应令整个燕破原在一瞬间变得肃杀无比。
一道,两道,三道……无数道目光,汇聚到举着枪的那只手上·枪是制式小朱雀,市场上随处可见的普通货色,持枪的人也很不起眼,年轻的面孔上仍残留着几分青涩,他握着枪的那只手甚至在肉眼可见的颤抖,似乎光举着枪已经是用尽了全力。
被他用枪指着的,是个同样年轻的,穿黑色制服的佣兵··血一滴一滴从后者耳侧淌落··黑色,土黄色,本就对比鲜明的两拨人犹如油锅中的水花,怦然炸开。
咒骂声,武器出鞘声,弹药上膛声,瞬间充斥耳膜,识趣的无关者纷纷向周围散开,有好事者生怕事情不闹大,大声嬉笑着煽风点火··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一道身影来到蹲坐在地的年轻人身旁,伸手握住他手中颤抖的枪管。
“没人教过你,在燕破原开枪意味着什么”·面容冷肃的男人蹲在年轻人面前,毫不客气的将短枪从其手中硬生生掰下,丢到一旁·他抬起头,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枪口,咧开嘴不屑一笑。
“还有你们,拿枪指着我……想死不成”·他领口长刀锁链的金徽亮得刺眼,上位者的气势一览无遗,咄咄逼人的威压,如山般砸向对面的人群。
“耿连成,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育了”·土黄色的队伍向两侧分开,有人从中走出·同样是血迹斑斑的土黄色作战服,披在肩上,那张脸上仍挂着懒洋洋的笑意,目光却是极冷。
见到来人,耿连成撑着腿站起身··“是你的人先动的手,封河,我没杀人已经是给你面子,怎么,训斥两句都不行”·封河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的年轻人,目光无声扫过一旁滚落的头盔,还有那些洒落的白灰……一瞬间了然。
·他扯下背上的外套,在年轻人身旁蹲下,将外套展开在地上,用手仔细归拢那些散落的白灰,一把一把捧进外套里,然后将头盔一并放进外套,拉着四角用力扎紧,塞进年轻人怀中。
“抱好了·”他用力按了按年轻人的肩膀,站起身··目光平静扫过面前的耿连成,还有站在其身后的那一张张面孔,封河开口问——·“谁干的”·耿连成皱了皱眉,沉声对站在不远处捂着耳朵,满脸仍是愤恨之色的自家年轻人道:“小高,道歉”·被他点到名的年轻人显然还很不服,抬脚走过来,不情不愿道:“对不……”·封河毫无预兆将其一脚踹飞。
“封河”“你干什么”“小高”……各式各样的叫声中,封河面色淡然,宛如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甚至还更加挑衅的挖了挖耳朵。
杨火星可以为了火星团对人点头哈腰,李慎可以被庚衍骂成狗而不以为意,封河却不可能对任何人低头·三兄弟里,他没李慎那么能惹事,但绝对是最不怕事的那个。
封河弹弹手指,迎着耿连成愤怒的目光,笑的无比讥诮··“我没杀他已经是给你面子,怎么,你有意见”·………………·“杨火星原本是战鹰前任首领的关门弟子,培养出来接班的,老首领还把女儿嫁给他,对他是青眼有加。
可惜那女人不喜欢杨火星,喜欢的是她爹的大弟子艾维,也就是战鹰的现任首领·杨火星对他老婆也不上心,看上了个叫啥来着的妓女,俩人还一起私奔了,结果过了一年多他自己回来了,那妓女不知所踪。
战鹰的老首领雷霆大怒,解除了杨火星跟自己闺女的婚事,还把他开拔出战鹰·那之后他才公开发布了杨氏开天法,注册成立了火星团·”·李西风如数家珍的说了一大串,有些渴,低头喝了口茶,他一抬头,就见庚衍龚云甚至林国都用相当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
……不愧是庚军的八卦之王,三人不约而同在心中感慨道·本来打算念资料的林国被抢了活,木然冲其他两人点点头,表示李西风说的完全没错··这里是庚衍的办公室,庚军的几位智囊聚在一起,自然不是没事干扯淡——他们在谈杨火星。
“荣虎是杨火星的私生子,这事处处都泛着蹊跷·”龚云蹙眉道,手上托着茶盏,半晌没喝上一口,“一个王真,又一个荣虎,都跟杨火星扯上关系,我有点不太明白了。”
庚衍的表情同样不好看,双手交握抵着额头,沉声道:“不可能是杨火星·”·他的意思是,在背后捣鬼的人,不可能是杨火星·这话其他三人也认同,只是问题又来了,如果是这样,那幕后人把杨火星推出来,是想干什么有什么意义·“杨火星是李慎的结义大哥。”
李西风若有所思道,“对方引导着我们怀疑杨火星,李慎那个傻哔肯定会不高兴,说不定还要闹一场……咦感觉我好像说到点子上了耶。”
庚衍摁住眉心,龚云低头喝茶,林国倒是点点头,冲他露出肯定的小眼神··李西风本能的发现自己好像踩了地雷,果断闭嘴喝茶··通讯器的嗡鸣声突然在房间中响起,林国当着其他三人的面掏出手机,举到耳边,一边听一边嗯了几声,然后挂断。
“耿连成跟大漠的封河在燕破原发生冲突·”林国淡淡道,“目前还只是两人单挑,其他人没动手·”·“天,饶了我吧·”庚衍还没来得及开口,李西风倒是先哀嚎出声,“可千万别叫我去拉架,我就一战五渣,最多能帮着收收尸,打打杀杀什么的……还是找李慎吧。”
李西风说完看一圈,顿时明白自己又踩雷了,这回连林国都没了反应··半晌,庚衍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在哪”·“嗯,耿连成和封河在燕破原对上了,你过去看一下。”
第37章 燕破原事件(下)·长安南郊,燕破原,出入口大厅前··封河使得是枪,耿连成使得也是枪,此枪却非彼枪·两人一个是远程枪手,另一个是近程枪兵,在燕破原这种开阔的场合,明显是前者占据天时地利。
耿连成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从一开始他就全力以赴的阻止封河拉开距离·只要将对方逼迫在近战的范围内,他就赢定了··……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然而他错了,错得很离谱··他太小看了封河···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众所周知,枪手是个烧钱的职业·这个职业并不像其它职业一样有一把好武器就行,子弹的威力直接影响到他们的攻击效率,而每打出一发子弹,都是在烧钱。
所以在低等级的用兵当中,很少能看到枪手的身影,没有团队后盾,没有一定的身家基础,还真玩不起枪手这职业··早在穷困潦倒时,封河其实什么都玩,刀枪棍棒,剑鞭锤斧,无所不通,无一不精。
单论战斗的技艺,他能将李慎甩出八条街·在他手里,就算是一块板砖,也能发挥出叫人意想不到的威力·之所以后来转型做了枪手,只因为喜欢而已……·一柄薄如蚕翼的小刀,挑,抹,旋,切,硬生生压得耿连成只能招架。
耿连成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被一名枪手在近战上完全压制,开始是他缠着封河不让其拉开距离,现在却是对方不肯放过他了··同样是仙路九步,两人在战斗技巧和经验上的差距,就是这么夸张。
大漠近年来的风头自然远远比不上如日中天的庚军,但它也是长安城里排的上号的老牌团队,封河能压过一众元老稳坐二把手的交椅,凭的自然是实打实的本事·这话并不是说耿连成名不副实,只是相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耿连成还差了那么一点。
他们这个层次,指的是神坛以下,长安城里,最顶尖的那一小拨人··长安城排名前十的团队,每家都至少有这么一个人撑着门面,辉光是杜忠,血屠是高一,庚军有李慎,大漠则就是封河……神坛级的强者那是压箱底用的,而这些才是出面兜事撑脸打旗子的人。
不管自我感觉如何,事实证明,耿连成,还不够格··边上围观的人早已开了赌盘,押耿连成的个个捶胸顿足,侥幸押了封河的却是眉开眼笑·当然也有穷鬼押不起钱,磕着瓜子纯粹蹲边看热闹。
·“这耿连成也忒不济事,叫个枪手在近战打成这样,换了我干脆就举手投降,还死撑着干什么·”·“是啊是啊·”有人在旁边附和道,顺手从他面前的口袋里抓了一把瓜子,“忒丢人了。”
“你干嘛我让你拿……了吗”·正想骂人的穷鬼佣兵咽了口吐沫,定睛瞅着蹲在身边的人,下一秒,整个人就想往上蹿,却被按着肩膀硬扯下来。
“别激动·”蹲在他边上的李慎低声安抚道,“就吃你两颗瓜子,下次赔你一包还不成”·“成,太成了,您您,您吃,尽管吃。”
被这么一尊杀神蹲在身边,路人佣兵连话都说不清了,赶忙把瓜子口袋举到人面前,只求人别突然发疯··李慎也不跟他客气,又抓了一把瓜子,边嗑边抱怨道:“你说这耿连成这么不禁打,搞得我很尴尬啊。”
路人佣兵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半晌,才渐渐觉过味:李慎出现在这里,肯定是来拉架的,不过他要这时候出去,架是能拉住,但庚军的脸也丢光了……除非他再跟封河打一场。
可传闻中李慎和封河是过命的兄弟来着……·“……是挺尴尬的·”他不由点头附和道··“真尴尬·”李慎说着又抓了一把瓜子。
“……嗯·”·“好尴尬啊·”李慎抓了第四把瓜子··“……”·那边场上耿连成已经快被打趴下,这边李慎一把接一把的嗑瓜子,就算是完全不了解内情的路人佣兵也看出来:传闻中耿连成跟李慎是死对头,这厮纯粹就是在看热闹吧,是吧,就是在等着耿连成被打趴下吧,绝对是吧。
你尴尬个鬼啊老子一包瓜子都快被你嗑完了·正在路人佣兵心中咆哮之刻,如疾风般游走于耿连成身周的封河,突然慢了一拍。
这一瞬间的变化旁人可能看不出,但当事者的耿连成却是再清楚不过,他毫不犹豫抓住这个机会,全力一枪扫出··这一枪扎扎实实的扫中了封河,将其拦腰重重砸飞,封河迎空喷出一口鲜血,这变化来得太快,直叫旁人目不暇接。
路人佣兵目瞪口呆片刻,才赶忙扭头去看身边李慎,这一扭头,身边又哪里还有人在·封河坠落在地,身体将坚实的石头地面砸出一个深坑··耿连成喘着气拄枪而立。
“咳咳·”封河捂嘴咳出血,撑着地站起身,脸上倒是仍挂着笑·他手腕一转小刀悄然收回袖内,啐出一口血痰,双手自身侧拔出长短双枪··——长枪名三尺,短枪名温柔。
“得,不跟你玩了·”封河双手拎着枪,口气是平淡却笃定无比··他踏前一步,面上笑意愈发盎然··“这就送你上路·”·………………·匆匆忙大老远赶过来看热闹的老少二人组,只来得及看了个尾巴。
准确来说,是尾巴的尾巴·年轻人端着单筒望远镜从车窗里探出脑袋,而坐在他身边的黑帝斯却是遗憾的摇头叹息··“唉,就迟了一步·”·在望远镜的聚焦里,封河手上的短枪已经抵上了耿连成的脑门。
然而实际上,此时此刻距离封河说完那句话,还没过到五秒钟··耿连成长枪脱手,怔立当场··“你这一招我都见了三回了·”封河很好心情的给他解释道,“下次记得别这么傻,哦,如果你还有下次。”
这话里的意味太明显,耿连成无声瞪大了眼,不信对方会真的开枪,然而事实证明,他又错了··枪声响起··耿连成的脑袋仍在脖颈上··封河从手背上摘下一枚瓜子壳,无声看向场边,而顺着他的视线,众人也望过去。
李慎就站在那里··“封爷·”李慎的声音并不大,却在场中远远传开,“给个面子,成不”·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封河敛了笑,皱起眉,半晌,垂下手,一言不发的从耿连成身边离开。
李慎越过人群走到耿连成面前,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抬头看看站在周围的自家佣兵们,看着他们脸上忿恨不平的神色,微微眯起眼··“还愣着干什么”他对他们道,摆摆手,“都散了吧。”
完后他就当没看见耿连成这个人,连半个字也懒得跟对方说,径自走到对面大漠的队伍里,去找封河说话··封河冷着脸表示不想理他··“别这样嘛,封爷。”
李慎笑嘻嘻凑在人身边,伸手揽住封河肩膀,“您刚才那造型,简直酷到没朋友,什么时候偷偷练的求讲解啊·”·封河嫌弃的翻了个白眼,给人纠正道:“叫哥。”
李慎不知从哪翻出一颗瓜子,边嗑边含含混混的喊了声哥·他喊完这声,封河也就不跟他计较了,领着人走到一边,寻了个僻静处说话··“去摸个遗迹,刚进门就叫炸回来了,人折了一半多。”
封河垂着眼,话音有些低落,“我还头一回见,在自家大门口,设个按人数触发的神经病陷阱,他哔的,这回乐子大了·”·李慎也不知该说什么,看着刚才那些人,就知道大漠这一回的损失有多惨重。
封河作为领队,肯定脱不了责任,大漠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就算首领黄沙是站在封河这边的,也保不了他无事脱罪··不过封河也没指望能从李慎那张狗嘴里听到什么金镶玉,转脸便将这事抛开,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李慎。
“喏,探路的时候找到的,给你拿去玩了·”·李慎接过来一看,貌似是只怀表,表盖上的花纹完全看不懂,他打开仔细瞅了瞅,发现指针根本没在动。
“坏的”·“是啊,不然干嘛给你·”封河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道··李慎顿时怒了:“我哔,你当我捡破烂的啊”·“嗯,你不就喜欢捡破烂吗”封河戏谑道,“上次是谁哭着喊着求我把那破烂战甲给他,嗯还有上上回那个破烂引擎……”·李慎二话不说一手肘顶上去,强行令对方住口,要不是为了讨好张大师,他又何必捡这些破烂,黑历史什么的,简直不堪回首。
·把坏掉的怀表揣进兜里,他才觉得旁边似乎太安静了·一扭头,就见封河皱着眉捂着被他顶到的地方,然后两眼一闭,就那么直挺挺的倒下来··李慎张开手将人接到怀里,愣了好几秒,才举起双手。
——全是血··后面的事情犹如走马灯,李慎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将封河交到黄沙手里,他回到车上,无意识摸到兜里揣着的怀表,视线在不会动的表盘上茫然的凝固。
开什么玩笑……吓死人了好吗·李慎从没想过,有人会比他先死这种事··他破天荒的有点惶恐,因为他终于意识到——那笼罩不去的命运的恶意,也许并不是针对他本身。
第38章 父与子(上)·“你叫什么名字”·“荣虎·”·远处的城墙已经清晰可见,却仿佛怎么也走不近·少年趴在杨火星背上,有些好奇,也有些复杂的注视对方的侧脸。
“你要带我去哪”·“去医院·”·少年闭上嘴,许久,又开口问:“你就不怀疑吗”·“你的眼睛很像你娘。”
杨火星平淡道,“我带你去医院,顺便也把亲子鉴定做了,有什么疑问,到时候就清楚了·”·少年终于彻底的闭上了嘴··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破家灭门那一幕幕,似乎还飘荡在眼前。
那个当着面杀了他父亲的男人,放过了他们,然而接下来又是新的杀戮……·他痛苦的合上眼··“想哭的话就哭吧·”杨火星道,“能流出眼泪是件好事,到哭都不哭出来的时候,你就必须得长大了。”
少年一声不吭的听着,却死死咬紧了牙关,拼了命的把眼泪往回逼··他不想哭··也不能哭··如果流出眼泪,他就输了,输给自己的软弱……他不能输,无论如何,也不能输。
………………·从医院出来,杨火星将少年带回了家··他住在南城,紧挨着最北边那一圈后盖的围墙,西北边角里,一栋二层的小院。
门牌是丹凤路七十七号,不过一般没人这么叫,靠近北围墙的这一圈,都叫‘散街’··散街上住的都是散户,来来去去,没个定数·这里的地皮大都是辉光的,租金还算合理,然而对杨火星而言也不是个小数目。
他在这条散街上住的算久的,每天都有人挤破脑袋的钻进来,每天也都有人灰头土脸的滚出去··能否在长安南城扎下脚,是在这座城里立足的第一道门槛,否则,就没资格说自己是长安佣兵。
杨火星背着被打了麻药昏睡过去的少年,走进院门,跟围上来问好的弟子们笑着一一打招呼·这里不仅是他的家,也是火星团的会馆,这些大多连天门都没开的少年,就是他的火星团。
李慎说他有病,他认,他这里与其说是个会馆,不如说是个包吃住的私塾·他不仅教导这些少年们修炼的方法,还给他们在这座城里提供了一个容身之所,让他们能够衣食无忧的专心修炼。
“师父,饭已经做好了·”·“你们先吃吧·”杨火星点点头道,扭头看了看背上的少年,“我带他回房休息·”·有一点他没说假话,这少年的眉眼,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是真的很像。
将人的外衣除去,放在自己床上,杨火星去打了盆热水,给对方擦洗脸和手脚··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如果这真的是他的儿子……·本以为已经忘记的那些事情,又随着那一枚玉佩,这一名少年,被强行带回了眼前。
杨火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抑或哭笑不得,不管这是哪位有心人的安排,都称得上用心良苦··他当然不相信这是个巧合,偏偏让他遇到这少年,又偏偏让他发现对方的身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我没想到,你会是这么没志气的男人·】·当初对他说这句话的女人,毅然决然的离他而去·他甘之如饴的乡野生活,对她而言却是穿肠毒药·年少时的那一场轻狂,几乎令他失去一切。
杨火星沉默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沉睡的少年·若那时她能忍受得了寂寞,或者早些对他敞开心扉,他也好,她也罢,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世事无常,变幻莫测,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如果时光能够重来,他并不后悔当初的选择·至少在亲手刻下那枚玉佩时,他是真心爱她··那么爱··………………·第二天,杨火星带着荣虎去医院取鉴定结果。
荣虎看着他走进医生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又走出来,将一个纸袋折起揣进大衣口袋·到底结果怎样,杨火星并没有说··“你有佣兵执照吗”他问荣虎。
后者摇摇头,于是杨火星又带着荣虎去了城中心的公会总部,给他办了执照·尽管没被抛弃令荣虎感到安心,但同时也有着微妙的不适感,突然多了个亲生父亲,简直就像是在否定之前的那个自己。
杨火星去了任务窗口,有点苦恼·他昨天半途抛下任务,结果自然是被打了差评,有一段时间都不能接监督任务了·以火星团的情况,根本接不了正常的团队任务,稍微好一点的个人任务,又大多路途远耗时长,令他十分为难。
……下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缺口还很大啊··看了看旁边满脸无聊的荣虎,杨火星道:“你在这附近自己逛一逛吧,我还要一阵子·”·荣虎无可无不可的点点头,这座未央宫城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不过以前大多是在外面游览,进来的次数倒是不多。
为什么佣兵王李三多要将佣兵公会的总部建成一座宫城,学者们已经争论了很久,大多认为他当时是有当皇帝的想法,最终却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千年之前,李三多没有称帝,才有了如今的大唐,如今的长安。
未央宫外环绕着一圈护城河,荣虎走上正门外的下马桥,站在桥边看随着水波轻轻飘荡的荷叶·他有些恍惚的站在那里,脑子很乱,有尖利的声音在质问他为什么还不去报仇,也有声音说别傻了,你根本就报不了仇……胆小鬼,孬种,你就是害怕,怕死怕的不得了。
他痛苦的捂住头,蓦然转身飞奔,身后好像有人在追,一旦被追上,那些声音就又会缠上来··“我…去·”·荣虎一头撞到人身上,对方没事,倒是他自己被向后弹飞,狠狠跌倒。
他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恍惚失神的继续往前走,却被人一把拉了回去··“你撞了人也不道歉的”拉住他的是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穿一身漆黑笔挺的制服,在看清那身制服的瞬间,荣虎的瞳孔无声收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砰然炸裂。
他缓缓抬起头··“干嘛”被撞到的年轻人也皱起眉,毫不退缩的迎着荣虎的视线,“想耍横是吧叫你道歉啊,嗯”·拼命抑制住脑子里想杀人的欲望,荣虎告诉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冷静,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掰开对方落在肩膀上的手,沉默的迈开脚步。
下一秒,他后腰一重,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飞出,面朝下扑倒在地··“哼·”·慢吞吞收回踹出的脚,穿着庚军制服的年轻人走到荣虎身边蹲下,眉眼里尽是讥诮,凉讽道:“小子,教你学个乖,下次撞到人,要说对不起,知道吗”·荣虎霍然抬起头,眼中血丝毕露,那择人而噬的狠意叫年轻人也不由怔了怔。
“你干什么呢”有人说着话走过来,不经意扫见荣虎的脸,脚步微微一滞,问,“这谁啊”·年轻人摇摇头,站起身,答:“不知道,脑子有毛病吧。”
两人正欲离开,趴在地上的荣虎却毫无预兆的暴起,扑向那年轻人·他手中不知何时攥了一把尺长的小刀,刀刃的寒光令年轻人面色顿时- yin -沉下去,收起戏谑之心,在侧身闪开攻击的瞬间,毫不留情的一掌切出。
荣虎只觉右肩像是被砍刀劈中,还来不及呼痛,便被重重一脚踏中胸口,他整个人仰面跌飞在地,向后滑出了半米远·一只脚踩上他的右手腕,狠狠一碾,只听骨头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小刀无声自他掌中滑脱。
年轻人右脚踩在荣虎胸口上,俯下身来看他,与方才那戏谑的眼神不同,这一回,那双眼中,杀意森然··“你,叫什么名字”·荣虎沉默的与他对视,毫无退缩之意。
“不说也行·”年轻人点点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刀,用刀尖戳了戳荣虎的脸,“别怪我没给你机会·”·冰冷的刀尖停在荣虎右眼上方,故意晃了晃,然后毫不犹豫的扎下。
血,红的刺眼··荣虎怔怔看着出现在眼前的男人,猩红的血液从对方手掌边缘滴落,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那只手攥住了刀刃,使其不能再往下落上分毫。
杨火星看着年轻人,慢慢松开手,后者也并没纠缠,将脚从荣虎身上移开,随手丢掉小刀·荣虎咳着血沫,被杨火星扶起,他低着头,不想去看对方的表情··“杨火星。”
耿连成站在年轻人身旁,面色有些复杂,开口道:“你的人先动了刀子,给个交代吧·”·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杨火星将荣虎揽到身后,沉声道:“你讲。”
耿连成咧嘴笑一笑,甩手一耳光抽上去··啪的一声,清脆··荣虎震惊的瞪大了眼,就连那个庚军的年轻人都没想到耿连成会这么做,也露出吃惊神色。
杨火星微微偏了脸,面颊上渐渐浮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可见耿连成用力之大··他沉默的站在那里,像一尊石雕··“行了·”·耿连成右手抬到脸前,向外摆了摆。
“你可以滚了·”·第39章 父与子(下)·去医院的路上,杨火星一直很沉默··荣虎趴在对方背上,闭着眼咬紧牙关,咸涩的血味在嘴里翻涌,胸口仿佛被纱布塞住,烦闷异常,难受的想吐。
他悔恨于自己的莽撞,但却更加恼恨杨火星的无能——被人打了耳光,却居然就那么灰溜溜的滚了··他对这个所谓的亲生父亲失望透顶,心底里不愿意承认的,想要依靠对方的念头,也像水泡一样被毫不留情的戳破了。
又到仁心医院··长安城的大型医院里,这一家是公认的口碑第一,医疗水平也是一流,美中不足却是收费太高,一般民众承受不起的那种·所以来这里看病的大多是佣兵,毕竟自设医疗部是顶尖大佣兵团才有的福利,算算账就知道了,场地,医护人员,设备,都不是一锤子买卖,每一样的维持费用都叫中小型团队望而却步。
医院门口,杨火星停下脚步,有些诧异的看向站在不远处与人说话的李慎·后者抬起头也看见了他,同样面带诧异,很快便走过来打招呼··“你来这干嘛”杨火星问。
李慎将手搭上身边王真的肩膀,笑道:“他母亲在这住院,我陪他过来看看·倒是你怎么了受伤了还是生病了”·杨火星摇了摇头,微微侧身露出背上的荣虎,李慎看清荣虎的脸,面上笑容无声退却。
他将视线移回杨火星脸上,皱眉道:“你新收的弟子”·“我儿子·”·荣虎睁开了眼,看向站在对面的李慎,他想看看这个杀父仇人脸上是什么表情。
杨火星与李慎是过命的兄弟,长安城人尽皆知,荣虎,当然也知道··他讥诮而冷漠的看着李慎,想看看对方会做什么,当着杨火星的面,又能做什么··李慎什么都没做,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好像听见了个天大的笑话。
“别逗·”他目光炯炯瞅着杨火星,掀了掀嘴唇,“你哪来的儿子天上掉下来的”·杨火星笑了,笑容中掺杂着苦涩,点点头,低声道:“还真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慎看着杨火星,杨火星也看着李慎,他们认识的不是一天两天,还要更早在李慎认识庚衍之前·如果当时杨火星就成了火星团,说不准李慎现在脑袋上顶的就是火星团的名号了。
认识了那么久,有些话,真的不需要说出口··“我带王真先上去了·”李慎道,目光从杨火星面上移开,落在荣虎脸上,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就收了回去。
再看的久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目送李慎带着王真离开,杨火星沉默迈开脚步,身后手臂将荣虎向上托了托··“像他这样的人,怎么会跟你做朋友”荣虎突然开口问。
杨火星脚步顿了顿··“不是朋友·”他纠正道,理所当然而又无比平静的··“是兄弟·”·………………·回到南城,杨火星带着荣虎回了屋,给他收拾行李。
几件换洗的衣服,路上的干粮,还有一些钱·荣虎看着这些东西,问杨火星要带他去哪··“送你离开长安·”杨火星把包袱的四个角系好,拉出背带,头也不抬道。
荣虎皱起眉,道:“我不走·”·“你必须走·”杨火星回头看着他,“你不适合留在这里,也不适合做佣兵·”·荣虎无声瞪大了眼。
“你说什么”他愤怒的叫出声,“嫌我给你惹麻烦了要赶我走”·杨火星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反驳,像一座沉默的山峰,无可动摇。
荣虎蓦然涨红了眼,扭头跑了出去·他右手打着夹板,捂着腰,跌跌撞撞跑出火星团的大门,一头撞上正在门口徘徊的王真,后者有些吃惊的看着他·荣虎狠狠抹了把眼,绕开对方继续往前走。
王真注视着他的背影,半晌,扭过头与出现在门口的杨火星目光交对··“……师父·”·杨火星点了点头,冲他招招手道:“进来吧,有什么事吗”·王真犹豫着站在原地,半晌,有点生硬的扯出张笑脸,问:“没事,师父,刚才那是怎么了”·“嗯,说了他两句,气跑了。”
杨火星走下台阶,站到王真面前,伸手按住其肩膀,“在小慎那过得怎么样还习不习惯”·“挺好的。”
王真努力笑着,故作开心道,“今天去看了母亲,病情已经控制住了,很快就能好起来,都挺好的……”·杨火星看着他,叹了口气,道:“你心里有事,不能跟我说吗”·“师父。”
王真动容的唤了声,嘴唇有些颤抖,却是半天没有下文·他怔怔看着杨火星,良久,一字一顿道:“我会努力变强,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一定会变强,比您,比慎爷,都更强。”
“请您等我·”他认真的给出承诺,“我一定会回来,到那时,请您把火星团,交给我·”·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荣虎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这偌大的一座长安城,竟无处是他的容身之所。
……就连杨火星也要赶他走··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原本他是荣家的小少爷,结果一天之中,先是亲眼目睹了父亲被人将头颅撕下,血淋淋的那一幕已成他毕生的梦噩。
接下来,一家人乱糟糟的抢夺财产,原本亲切和善的叔舅姨婆,指着他母亲骂她是妖孽丧门星,要将他们母子赶出去··然后庚军的人又来了··所有人都死了。
被赶出家门的母子俩幸运的躲过了这一场杀戮,他们就躲在不远处的街角,浑身发抖的看着那些人在原本的家中疯狂杀戮,本来他们是能跑掉的,但是那些王八蛋亲戚死也要拉他们母子下水,他娘为了让他逃跑,主动出去引开追兵,可他还是被对方掷出的小刀刮伤了右腰。
他拼命逃跑,攥着母亲给的玉佩,拼了命去找那个叫杨火星的亲生父亲··他找到了杨火星,他活下来了··活着干什么当然是报仇。
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荣虎捂着腰靠着围墙在路边坐下,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他咬牙忍着,抬起头眺望苍蓝无尽的天空··杨火星是个没用的孬种,他要报仇,靠对方是不可能的。
他必须得想办法,想办法变强,无论如何,不择手段·如果非要给心目中的强大找一个明确参照的话,浮现在他脑海的居然是那个,一手拎着他父亲头颅的家伙··那个叫李慎的家伙。
强大,冷酷,张狂,不可一世……叫所有人都感到害怕,在其面前连大气也不敢出,荣虎想成为那样的人··“荣虎”·突如其来的话音打断了荣虎的思绪,他警惕的望向声源处,只见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站在那里,那张脸,似乎在哪见过·少年向他走过来,自我介绍道:“我叫王真,是你父亲的弟子。”
荣虎想起来了,他见过对方,在医院,对方跟在那个身边,没错,就是这个王真··“你不是李慎的人吗”他立刻便戳穿了对方的谎言,不悦道。
“我现在跟在慎爷身边·”王真点点头道,“但我始终是火星团的人,是杨火星的弟子·”·荣虎不信他··“我找了你半天。”
王真说着话在荣虎身边坐下,后者立刻往旁边挪开,不信任是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王真笑了笑,从怀里取出一本书,递给荣虎··书面很干净,用不大的黑字手写着五个字——杨氏开天法。
荣虎迟疑着接过书,翻开看了看··“这是我刚进火星团的时候,师父给我的,我在上面做了些笔记,还有一些修炼时的心得体会,对你应该有些帮助·”·荣虎听说过杨氏开天法,这一套开天法前些年在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杨火星免费无偿的将它发布出来,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学。
而且听说这套开天法的品级很高,对修炼资源的需求却是极低,简直是专门给那些没有好功法好资源的底层佣兵量身定制的·当时还闹出了很大的风波,据说有许多人都指责杨火星无偿发布功法的做法,认为他是邀买人心,还说他是坏了规矩,都这样做的话,那不是人人都可以不劳而获了·荣虎当初听说这件事时,恨不得为杨火星的做法拍手称快,但那是无关者的立场。
如今他只觉得,对方就是个傻逼·研究出了好功法,用来收买人为自己卖命不是更好,干什么要无偿的发布出去,好处一点没有,还反被人骂··——没野心的孬种,活该给人扇耳光。
“师父很厉害,能创出这样一门人人都可以练的上品开天法,等你修炼了就知道,想要写出这样一本功法有多难·”王真认真对荣虎道,“我们修炼,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而之前的很多功法,也都是前人依照自己修炼的经历,总结出来的笔记。
但是各人的资质不同,体内源脉的情况也不同,想要创出一门任何人都可以练的功法,真的是太难了·”·荣虎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人人都能练又怎么样,没有好处的事情做了有什么意义。
“我也不想劝你什么·”王真看着荣虎脸上的表情,拍拍屁股站起身,走到荣虎面前,俯下身··“我只是想告诉你,师父很强,真的很强。”
他注视着荣虎的双眼,诚恳无比的说道,“有些人的强大并不是露在外面的,你只是还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强·”·荣虎微微一怔··王真冲他点点头,伸出右手。
“当你真正知道时,就一定会为有这样一个父亲,而感到无上荣耀·”·第40章 无言一叹·“爷诶爷您别冲动啊……”·医院的走廊上,副官毫无形象的抱着李慎的大腿,被对方拖在地上往前滑。
王真在一旁看着,心情还无法从刚刚听到的事情中平复下来··——杨火星被打了耳光,在下马桥,大庭广众之下,被耿连成··明明刚刚才见过面,李慎没注意到,他也没注意到……他光顾着看杨火星背上那个少年了。
李慎停下,从衣兜里摸出烟盒,取出一支咬上,低头点燃·路过的护士有些畏惧的提醒他这里是医院,却被他恶狠狠的一眼瞪闭了嘴··副官忙不迭小声劝:“爷,您真别冲动,这事本来就是杨火星那边不对,您要是给他强出头,这不占理啊。
再说了,您就算去把耿连成打一顿,他不是更记恨杨火星了吗他不敢找您的茬,还不敢找杨火星吗您这是给杨火星添麻烦呢……”·“我不为杨火星,为我自个行不行”李慎叼着烟挑眉道,“上次他抽我椅子的事情,我还没跟他算呢。”
“您这不是强词夺理嘛,那事都过去了,您再提出来又叫什么啊……”·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得,我就是想揍他,没有理由,行了吧”李慎把副官从腿上撕下来,丢到一边,拍拍裤腿往外走。
副官一骨碌爬起来又想扑,被他猛然回头伸手指住··“别劝我,再劝我连你一起揍·”·“我不跟你开玩笑·”·副官愣愣坐在原地,注视着李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方才傻兮兮的抬起头,问王真:“怎么办他去揍耿连成了。”
王真没接话,良久,冲副官伸出手,问:“有烟吗”·………………·庚军会馆一楼是大厅,二楼是餐厅和娱乐室,三楼是任务收发厅,四楼是后勤部,五楼六楼都是后勤部的仓库,七楼宴会厅,八楼医疗部,九楼是病房区,十楼开始到十八楼,都是作战部的办公室和会议厅以及各种功能场所。
李慎的办公室在十八楼,而耿连成在他对门··走到挂着‘作战部副主管’牌子的房门前,李慎拧开门走进去,同坐在办公桌后的耿连成打了个对眼·办公桌前还站着两名年轻人,正在跟耿连成汇报工作,见了李慎,表情也有些奇怪。
耿连成将手上的资料往桌上一丢,问李慎:“有何贵干”·回答他的是一只花盆··李慎顺手将门边立着的矮松砸过去,花盆被耿连成挡开,落在办公桌上碎裂开来,泥土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你他哔……”·耿连成的粗口还没骂完,李慎已经面无表情走到桌边,他抬脚踹上办公桌,两米长的桌子顿时拔地飞起,轰然撞碎了后面的落地窗,全不着力的飞到半空中,向下坠落。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破裂的落地窗中飞落而下··从十八楼飞落的办公桌砸到地上,砸了个粉身碎骨,巨大的声响将低处楼层的人们惊动,纷纷跑到窗边探头往外望。
在他们的视线中,原本是花坛和喷水池的庭院,突然就裂开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地面塌陷,石土纷飞,整洁漂亮的庭院一瞬间面目全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整座会馆大楼似乎都随着这一下嗡嗡震动,余波过了数秒才消散··有人从坑底站起身,收回拳头,黑发狂扬,杀气四溢··险险躲过这一拳的耿连成踉跄落地,脸上的震惊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则是几欲没顶的愤怒。
要是挨上这一拳,就算是他,不死也得去半条命……李慎,是真想杀人··“你他妈的疯了”他愤怒的冲李慎咆哮。
李慎咧嘴笑··“我是疯了·”他平静道,“我是疯了才会容忍你跳到现在,像你这样的东西,早就该杀·”·耿连成难以置信,完全无法理解,质问道:“你要杀我你别忘了团规里杀自己人是要……”·“剥皮悬尸吊城门嘛,我知道啊。”
李慎打断他,话音里尽是戏谑的笑意,“试试看嘛,看你死了,我会不会被剥皮悬尸吊城门·”·耿连成一颗心沉到底,这答案不需要猜,明摆着不可能。
李慎杀他肯定要付出代价,但以庚衍对其的宠爱,那代价绝不会是以死偿命··他不甘的咬紧牙,怒视着站在不远处的李慎,他身上只穿了内甲,根本不是对方对手。
实际上他也知道,如果李慎真的要杀他,他就算全副武装也没有活命之理··李慎向前走了一步··今天李慎穿的仍然是战甲杀风,这一套战甲最令他钟意的特殊属- xing -就是‘瞬时加速’。
近战最怕的是什么杀伤力不够不,是打不着人··一拳··耿连成的身体从腰部对折浮空而起,迎空喷出一口腥血,炮弹般砸进一旁的大楼墙面。
甲级质地的金属墙面被砸出一个深坑,李慎的身影却如跗骨之蛆,没有留给耿连成丝毫喘息的机会,又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两拳··鼻骨陷进了面门,血液从耳朵里淌出,耿连成努力睁着已经模糊的双眼,奋力将身体从墙面中拔出,向旁跃开。
他看不见李慎在哪里,有些慌张的转动着脑袋,然而下一秒,他跃起在半空的身体,就像折翼的鸟儿般,轰然砸进了地面··三拳··骨头断裂的脆响在耳边接连响起,耿连成趴在地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他的腰椎被打断了,连起身也做不到,只能狼狈无比的趴在那里·李慎俯下身,抓着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拎起来··“等……”耿连成含糊不清的张开嘴,在他的视线中,李慎已经再度举起了拳头,那张俊美如鬼的面孔上,一丝犹豫也无,只有森寒的杀意和冷戾。
·“住手”·从头顶正上方响起的声音,令耿连成激动的瞪大了眼,一瞬间又恢复了希望·然而下一秒,他就绝望的看见了李慎挥出的拳头,在眼前飞快变大。
砰然一声,宛如金铁交鸣般的碰响,李慎的拳头落到了一只手掌上··庚衍的左手挡在耿连成眼前,替他挡住了这要命的一拳··李慎与庚衍四目相对··“我叫你住手。”
庚衍问,“你耳朵聋了”·李慎微微一笑··“你要保他”他问··庚衍皱起眉,正欲开口,左手却蓦然一痛。
他震惊的微微瞪大眼,看着李慎扭住他的左手,用另一只手插向耿连成的心口··震惊过后,他有点恼怒··无形却无可抵挡的能量波动从庚衍身上爆发,他一声冷哼,将李慎远远甩了出去。
李慎在半空轻巧的翻了个身,屈膝落地,似笑非笑的抬起头,看向庚衍··庚衍手在耿连成身上一托,便轻飘飘将人送飞出去,不偏不倚正落在刚刚赶到场边的龚云怀里。
他皱眉看着李慎,问对方:“你闹够了没有”·李慎蹲在地上,抬手抹了抹嘴,看着指尖那一抹猩红,有些自嘲的笑起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神坛不愧是神坛,外放一下气场,就能将他震伤……这副身体也是愈发的不中用了。
“怎么……打了你的狗,你不高兴了”·李慎抬起头,看向庚衍,话音在场中远远传开,那话中的不屑和挑衅意味,令站在场边抱着耿连成的龚云,也不由变了脸色。
庚衍的身影从原地消失,出现在李慎身旁,抬腿扫出··李慎被拦腰扫飞,向后砸上会馆大楼二层的落地窗,玻璃稀里哗啦的碎开,他落了进去··庚衍收回腿,去场边看了看已经陷入昏迷的耿连成,吩咐龚云送对方去医疗部救治,然后飞身跃进李慎砸出的那个破洞。
这里面是个娱乐室,玻璃渣子落了一地,正对着破口的那张台球桌塌倒在地,从中裂开两半··人不在了··庚衍皱眉四周环视了一圈,目光定格在地板上几滴鲜红的血迹上,他顺着血迹走到右侧的门口,在门栏上发现了两只带血的指印。
门外不远处,地板上也有血迹··顺着血迹一直来到走廊的尽头,庚衍停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伏在洗手池上的李慎·哗哗的水声从水龙头里传出,在安静的洗手台旁回响,李慎单手撑着台面,将扎进身体的玻璃碎片一片片拔出。
叮当,叮当……玻璃片落在池边··庚衍站在原地··刚刚那一下,他有些失控,不是因为李慎要杀耿连成,而是因为对方居然对他动了手,还敢当众挑衅他。
李慎拔掉最后一片玻璃,扭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庚衍·- shi -漉漉的水珠从额前的头发上滴落,那张面孔有些苍白,透着股藏不住的倦意··“我没想杀他。”
李慎道,“否则也不会跟他那么多废话·”·庚衍嗯了一声··“是我冲动了,抱歉,要怎么罚都行……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擦肩而过的瞬间,庚衍伸手,攥住了李慎的手腕,五根手指用力的攥紧··李慎迟缓的回过头··庚衍合上眼··想抱住他,想亲吻他,想让这个人的眼中只看见自己,想让他变成独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是还不行,还不到时候,还必须忍耐……无论如何。
庚衍用尽全力,放开了手··第41章 深渊之爱·“让李慎去南海”·耿连成被打成重伤,这事挺烦心的·李慎在会馆公然出手,下面的人情绪都有些不对。
不论原本是否站在耿连成那边,对自己人出手这种事,任谁也讲不出个道理来··在办公室里,庚衍将自己的决定告诉林国,后者却很不认同··“现在正是用人之时,耿连成受伤,李慎才更不能走。
他必须把耿连成手上的事接过去,我们也需要这样一个威慑力摆在台前……”·“不必说了·”庚衍打断他,“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林国闭上嘴,镜片后的双眼深幽难明,静静注视庚衍片刻,起身告退··他回到三十五楼的参谋长办公室,关上门,在漆黑的房间中摘下眼镜,疲惫的揉捏鼻梁上方,靠近眉心的那一点。
——山雨欲来风满楼··林国拿起直通情报部的内线电话,吩咐道··“加紧盯住杨火星,我要知道他每一分钟在干什么·”·………………·“本来想查王真,却意外查出个这么有趣的东西。”
血屠会馆的塔楼上,一身蓝白格睡衣的黑帝斯咬着块曲奇饼干,用眼神示意身后给他按肩的大胸女仆离开·而在他对面,面容憨厚的年轻人正专心玩着一组积木,色彩各异的积木块以扭曲的姿态摞成一条直线,看上去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崩塌。
“您现在就是跟我说其实李慎是您的亲生儿子,我也不会有什么惊讶了·”他说着话小心翼翼的把手上拿着的积木块放到最顶端,表情颇为淡然,很有点超脱的意味,“这明摆着是故意让我们去关注杨火星,老实说有种被玩弄在股掌的感觉,很不舒服呢。”
黑帝斯蓦然哈哈大笑··“你还是太年轻啦·”他笑着道,“等你活到我这把岁数,就能体会到被人算计的趣味了,尤其是看到他算计不成反被喂了一口翔,那种感觉,才是愉快之极。”
“免了,我可不想要这种恶趣味·”年轻人苦笑着摇了摇头,“与其被人算计,我倒希望安安稳稳的过日子……虽然也不太可能就是了。”
话音未落,原本高高立起的积木塔轰然崩塌,零零散散的积木块掉下来,在金属制的托盘中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年轻人抢救不及,维持着伸出双手的动作,面现惋惜之色。
“可惜了·”·黑帝斯端起红茶饮着,苍老的面孔上隐隐有些动容,微瞑下眼睑··“难得是个有趣的人物·”·仅仅一条街道之隔的辉光会馆,晓雨楼李铁衣的书房里,也有人放下资料,同样叹息出声。
不是别人,正是辉光当主,李铁衣本人··他问自幼跟随在身旁的老管家:“阿青,你跟了我多少年”·“回老爷话,四十八年零三个月了。”
李铁衣点点头,沉默半晌,道:“有件事情,要你去办·”·同样已是满头银霜的管家抬起头,静静看向他服侍了一生的主人··“除了你,没有能让我信任的人了。”
堂堂辉光当主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着这样的话,表情有些犹豫,更有些复杂··“做完这件事后……你也不用回来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半夜两点多,副官穿着睡衣,手上拎着件风袍,小心翼翼的将李慎从睡梦中喊醒。
“爷,大帅在门外呢,要见您……”·李慎睁着眼睛,躺在那没反应,就在副官以为人没睡醒想要再叫的时候,他突然一骨碌坐起身,拎了副官手上的风袍便往外走。
到门口,外面停着辆车,庚衍站在车边,手上掐着颗烟,见了李慎,便招招手让他上车··车内一股烟味··李慎坐到副驾驶座,将车窗打开,身旁的车门开了又合,庚衍也坐进来,沉默着发动车子,打着方向盘驶出古柏路。
李慎将头靠上窗沿,静静注视外面长安城的夜景··“困了”庚衍问··李慎也不知人要把他带哪去,点点头,嗯了一声。
“困了就睡吧,到地我叫你·”·看样子是要去很远的地方,李慎调低座椅,笼着手靠上去,眯着眼发呆·淡淡的烟气在车厢内盘旋,庚衍打开音响放歌,很舒缓的钢琴曲,音符像是微雨一样滴滴答答落下来,催人入眠。
车很快驶上高架,环绕着长安城最高的万象塔打了个圈,然后猛然下滑·车速悄然飙上两百码,庚衍扭头看了眼李慎,发现人已经歪头睡着,便伸手关掉音乐··他静静的开着车,面色随着过往的灯光明灭不定,在经过出城关卡时,脱下外套给李慎盖上。
那张脸在沉睡中依然蹙紧了眉头,似乎心中有着化解不开的愁绪,这十年来,庚衍一天天看着对方,从那个会没心没肺肆意大笑的张狂青年,变成现在这个眉目冷郁的成熟男人,那双眼里曾经炙热如火的光芒渐渐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如深渊望不见底的黯沉与疲惫。
越来越像了,与他久远记忆中的那道身影··曾经的初衷早已变了质,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迟··开车驶上白山,来到位于山顶的别院,庚衍将车停在山崖一角的观览台旁,沉默调低座椅,抱起手臂静静注视李慎的睡颜。
——就这样看一辈子,似乎也不错··他自嘲的勾起唇角··李慎的脑袋动了动,接着缓缓睁开眼,他迟钝的坐起身,问庚衍:“到了”·外面黑漆漆的,连灯光也看不见,过了半晌,李慎的视线才适应了这片黑暗,能够看清车外朦胧月光下的景象。
他困惑的瞅着那截空落落的崖顶,扭过头,看向庚衍··“白山”·“对·”·这里李慎倒不陌生,当初庚衍买下这处别院,初衷是两个人一起住,在这长安城置办个落脚的地方。
然而没过多久李慎就决定与海棠成亲,买下了古柏路的那间院子,庚衍平日里也没时间回来住,这座白山别院便空置下来··李慎搞不清人大半夜带他来这是想干嘛,也懒得去猜。
白天那破事弄得他现在心里还有点不痛快,不是为了庚衍那一脚,怎么说呢……回来后的种种事情吧,似乎都压在一块了,尤其是庚衍弄出耿连成那么个货色来膈应他,他也是忍的不想忍了。
“我下午去跟黄沙谈过了·”庚衍开口道,“北地那个遗迹,下次我们两家一起探索,各出一半人手,收获对半分·”·李慎有些诧异。
“那遗迹里有什么搞这么大阵势”他问··“还不知道·”庚衍抬手按住脖颈,用力攥了攥,话音里有点疲惫,“大漠这次损失挺重,两支专门的遗迹探索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光是仙路六步以上,就折了三个,还有两个重伤,包括封河这个二当家……非常时期,能帮上一把是一把,庚军也需要这么个关键时候靠得住的盟友。”
李慎表情有点微妙,庚军与大漠的关系确实一直比较亲密,一方面是两家的定位不同,彼此竞争不大,另一方面则是双方的头脑关系不错,比如说,他与封河··这个时候庚衍选择帮上大漠一把,不得不说是个英明的决定,不仅消弭了两家刚刚在燕破原发生的不愉快事件,还变相帮助大漠如今的领导层巩固了地位,为两家的友好关系能够继续延续下去打下基础。
至少就李慎而言,是不需要担心封河会被问责的结果了··他偷偷瞟了眼庚衍,见对方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有点犹豫,还是小声说了句谢谢··听了他这声谢谢,庚衍反倒皱起眉。
“白天的事情,我想过了,我们似乎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庚衍侧过身,一眨不眨的看着李慎,伸出手,点在对方眉心,将那里连其本人都没察觉的褶皱用指尖抚平。
李慎的眼睛,像是两颗深邃而幽静的宝石,在黑暗里泛着微光··“你是不是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护着耿连成”·如此的单刀直入,倒令李慎不知该说什么。
庚衍收回手,将自己身侧的车窗打下,偏过头点了颗烟·夜风夹杂着烟味闯进车厢,有些冰冷,李慎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外套,把它往上扯了扯··“我培养耿连成,是想让他接替你的位子。”
庚衍道,视线投向车窗外黑暗的夜色,“你现在那个位子看似风光,但有多危险,你也很清楚,而且太招忌恨……我希望你能够慢慢退下来,跟阿云一样,转到后方安全的地方,不用再去拼杀在第一线。”
“耿连成是我给你准备的替死鬼·”·“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庚衍回过头,看向李慎,“哪怕你为此怨恨我,我也不会改变主意。”
李慎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庚衍左手夹着烟搭在窗沿,右手按着椅背,向旁倾下身,将头凑到李慎耳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长安之巅也好,无底深渊也罢,你都要陪我一起去。”
·第42章 此生不悔·从白山的顶端向北眺望,是辽阔无际的兰道大草原·朝阳从草原的尽头冉冉升起,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金黄,万物都在这温暖的色彩中悄然苏醒。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李慎与庚衍并肩站在崖顶,沉默注视着这一幕·晨风吹起他脑后垂散的黑发,凌乱张扬,他注视着模糊不清的前方,目光有些漠然··“有点饿了啊。”
“嗯”·“想吃肉·”·“……下山吧·”·庚衍没好气沉着脸背过身,好好的气氛都叫这混蛋给搅干净了,不过他转念一想,要是会看气氛说话,那也就不是李慎了。
“之前说的那家包子铺,去……”·话音戛然而止,庚衍停住脚,怔然缓缓侧过脸,看着从身后将他用力搂住的人·李慎的手臂一只拦在他腰上,一只却从脖颈前横过,牢牢扣住了他的肩膀。
“大帅·”·“嗯·”·“我不会背叛你·”·“嗯·”·“也不会怨恨你·”·“嗯。”
“我想陪你·”·李慎将头抵在庚衍肩上,手指无声将人扣紧,他垂下眼,不叫对方看见那里面藏着的东西··“下辈子,刀山血海,我还陪你闯。”
………………·对李慎的处分很快公布出来,罚俸,以及降职·仍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的耿连成,终于得到了那张他梦寐以求的,庚军作战部主管的位子。
两人的办公室倒是没搬,只不过彼此的门牌交换了一下··这个决定可以说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团内本来有些骚动的气氛也在这个处分宣布后很快平息下去,并不是所有人都拍手称快,也有人隐隐担忧——顶替了李慎位子的耿连成,究竟能不能扛得起庚军这面大旗·不过这都不是李慎要考虑的了,他正在吩咐副官打包行李。
这一次的处罚除了前面那两项,还有就是把他撵回南海,去虹岛看着那批即将开采出来的虹玉,然后把它们安安稳稳的送回来·这一去一回,至少得一个多月,万一中途再出点什么波折,就得更久。
李慎心情倒是挺好,就当这是去休假,虽然才离开了没多久,但他已经有点怀念虹岛那个鬼地方·副官却不太高兴,因为李慎不肯带他一起去··“我又不是去玩,辉光的李义和血屠的莫五都开始不安分,这一回不把他们打服气了,以后还有的折腾。
局势一乱起来,我肯定就顾不上你啦,刀剑无眼,就你这小身板,分分钟被人戳死了怎么办”·李慎端着茶杯,跷腿坐在椅子上跟人讲道理,副官蹲在他那行李箱前,清点还有什么忘了没,闻言,很是哀怨的扭头瞅了李慎一眼。
“行啦·”李慎接收到他那小眼神,有些好笑,“也就一两个月,我很快就回来了·我不在这些天你要把家里看好,海棠那边不用你- cao -心,王真那边,你就多看着点,老话,有事找李西风,千万别跟他客气,这贱人上次管我借了两千万,到现在还没还呢。”
“那要是找他也不顶事呢”副官流露出不信任的小眼神,问··李慎迟疑了一下,答:“那就找大帅,不过没解决不了的事,你别随便去骚扰人,知道吗”·副官乖巧点点头:“嗯,我知道,有数呢。”
于是当天下午,李慎就搭上了远赴南海的空艇·不过在那之前,他还专门去大漠探望了一下被裹成木乃伊的封河··封河住的当然是单人病房,李慎推开门走进去,就见这厮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边上围着两位漂亮的护士妹子,一个给他削苹果,另一个给他往嘴里喂。
看着那和乐融融的三人,李慎停住脚,站在门口干咳两声··两位护士妹子停下动作,面色有些讪然的离开病房,封河躺在床上,嘴里叼着半块苹果,眯眼笑的很是戏谑,含混道:“稀客啊,这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慎走到床边坐下,从盘子里叉起块削好的苹果放进嘴里,一双眼将封河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点点头,道:“来看你死了没,嗯,看样子是祸害遗千年。”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封河费力的撑着床往起来坐,李慎咬着苹果帮他垫了个枕头,顺手在他头顶摸了摸··“我去,你干嘛”封河被这动作刺激到,浑身一个激灵,险些扯到伤口,“摸人不摸头,懂不懂”·“那你让我摸哪”李慎很是嫌弃的在人身上各个部位打量,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摸脸摸胸还是摸屁股”·封河要是能动,保准一耳刮给这贱人糊上去。
欺负他这么一重伤号,要不要脸啊·“咳,说正经的·”李慎突然改了画风,一本正经的坐直了对封河道,“我今天就要走了,去南海,可能得一两个月才回来。”
封河皱起眉:“你不刚回来吗怎么又要走又犯事了”·“嗯,我把耿连成揍了一顿。”
李慎淡然道,“也不算是苦差事,反正我是心情舒畅了·不过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声·”·封河对这厮能干出这种事来丝毫不感到意外,闻言叹口气,道:“你说。”
“大哥那多了个儿子,你知道吗”李慎问··封河震惊的瞪大了眼··“看样子你是不知道了·”李慎把牙签放回盘子里,漫不经心道,“前两天我去城郊杀人,有一户姓荣的,做的是走私军火的买卖,那家里有个叫荣虎的小孩,我杀了他父亲。”
“然后他突然就变成了杨火星的亲儿子·”·李慎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抬起头看封河,道:“我也是服气了,你说杨火星他偷偷摸摸生个儿子,自己不养,给别人养,有病啊我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反正这事乱七八糟的,你在长安就看着点……我总觉得不对劲。”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封河没说话,低头露出思索的神情,面色渐渐变得有些难看·他不是李慎这种没心没肺的货色,想的也比对方多得多,先前一个王真可说是巧合,后面这个荣虎又冒出来,接二连三都是杨火星身边的人,太奇怪了。
·偏偏还是李慎杀了那个荣虎的养父,那小孩难道不会对李慎有怨恨这真的是巧合,还是有心人策划想干什么挑拨离间·封河想的头都大了,也想不通。
凡事都有个因为所以,但是杨火星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图谋的地方对方要挑拨离间,还不如挑拨他跟李慎,说不准还能把大漠和庚军的关系挑拨黄了……杨火星那个破火星团,白送给人都没人要,全身上下值钱的就那一杆定国,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的算计·如果不是为了利益,也许就是有仇,可杨火星忍气吞声这么多年,在哪都是个老好人,又能得罪什么仇家·“你也甭想了。”
李慎看他眉头越皱越高,脸色越来越难看,开口道,“不管是谁想做什么,迟早会知道的,杨火星虽然是个傻逼,但脑子不傻,一般人想坑他也坑不着·我就是不想看他被欺负了还往肚里咽,有你在也能给撑着点。”
封河挑起眼看李慎··“又没大没小了是吧一口一个杨火星叫得挺欢啊,他要是傻逼你是啥,傻逼的小弟”·李慎面不改色,接口道:“头一回听人自己骂自己,嗯,傻逼的二弟你好。”
“滚滚滚·”封河对这厮没脾气了,“滚去你南海吧,长安有我在,不用你- cao -心·”·“嗯,那就靠你了·”李慎一本正经道,“残废的傻逼的二弟。”
“我哔,你没完了是吧”封河抄起块苹果丢出来,被李慎仰脖一口叼住,咔嚓咔嚓咬着站起身,摆摆手表示告辞·到门口,他又转回身,冲封河咧开嘴笑。
“我说,你别整天勾搭人护士,好好养伤,要乖啊,二弟·”·封河二话不说,抄起一盘子苹果丢他,被李慎当机立断用房门尽数挡住,狂笑而去··………………·荣虎稀里糊涂的的被王真领回了火星团。
王真只将他送到门口,而荣虎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杨火星,便在走廊的屋檐下坐着,抱着一只膝盖,冷淡的抬眼看天边渐渐欲坠的夕阳··几个火星团的少年坐在不远处闲聊。
“听说了吗大漠的封河和庚军的耿连成在燕破原打了一架,耿连成完全不是封河对手啊,要不是后来李慎出面,命都保不住呢·”·“李慎跟封河是好兄弟吧,还有咱们师父,等入了天门,我想去庚军。”
“我倒是想去大漠,感觉那边的风格更适合我·”·“你们就做梦吧,哪有那么容易,我听说庚军挑人最低都是天门六品,咱们还差得远呢……反正我是没勇气像王真师兄那样去打死擂,赌命,不过他也真是运气好,那个以刀入神到底是什么,师父怎么没教过我们”·“天知道嘞,师父也不会什么都教给我们吧……人总有点私心的嘛。”
荣虎无声扭过头,看向身旁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们·他放下腿,伸手从脚边的草丛中捡了块巴掌大的石头,站起身来··他将握着石头的手背在身后,安静的向那边走过去,然后拍了拍刚才说最后一句话的那名少年。
后者诧异的回过头··——咚··第43章 梦想与现实的距离·“傻逼孬种”·被死死按在地上的荣虎,手上仍抓着那块带血的石头,竭力仰起头,与站在面前的杨火星对视。
“看看你养的这群白眼狼你这傻逼”·杨火星蹲下身,没有理会荣虎,将被他砸的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少年抱起来,带去房里包扎止血,然后背着对方赶去医院治疗。
荣虎被少年们放开,他们警惕的远离他身边,用厌恶的目光注视过来··荣虎费力的坐起身,背靠着粗糙不平的院墙,皱眉捂住腰上的伤口·多半是裂开了,在刚才的冲突中,能感觉到有热腾腾的血液从里面往外溢,一点点浸透纱布,被风吹凉。
他深吸口气,吃力的站起身,扶着院墙往外走··一群白眼狼,一个大傻逼,这鬼地方,他是一分钟也不想再呆··那个王真,嘴上说的好听,还不是抛弃了杨火星,攀上了李慎的大腿。
跟着杨火星这么个没出息的孬种,哪有什么前途,荣虎算是看透了··他要走,他就不信,他一个人,在这长安城里会活不下去··离开丹凤路没多远,就是南城区的东入口,荣虎松开扶着墙壁的手,捂着腰踉踉跄跄往出口而去。
这一整天,除了早上吃的那碗粥,他还没吃过东西,腹中饥饿之余,全身上下的伤口都在疼,一点力气也没有··天渐渐黑了··入夜的长安仿佛一头逐渐醒来的巨兽,各处的灯光一点点亮起,五光十色,璀璨难言。
这一座繁荣之极的不夜城,此时剥落了白天虚伪正经的假面具,到处充斥着糜烂与喧嚣的声色幻景·在街道上大声谈笑出发去猎艳的佣兵们,夹着皮包游走于黑暗角落的不正当小贩,浓妆艳抹毫不避忌展露着傲人身材的- xing -感女郎,被这气氛煽动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外来游客,四面八方的霓虹招牌,热情招揽着客人的食档,紧闭着大门姿态高冷的高档会所,不知疲倦向路过者鞠躬微笑的礼仪小姐……·荣虎一一经过。
双眼已经开始变得模糊,腿上像是灌了铅,他狼狈的躬着身,一瘸一拐的从人来人往的街道上走过·无论哪里,都不是他该去的地方,想停下脚步,却无所适从··他砰然单膝跪倒在地,又挣扎着挪到人行道旁,背靠着铁栏坐下。
耳边的一切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艰难的,粗重的,一下一下,像是要将肺里的空气都挤出去……眼前一片浑浊,大片大片的白色光晕无声浮动,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扭曲的样子。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一只手将他从路边拎起··荣虎努力睁大了眼,却仍旧看不清来人的脸,对方似乎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然后他就被掐着脖颈拎到一间地下停车场,粗暴的甩进了车厢。
一只瓶口被凑到荣虎嘴边,他下意识的闭紧了嘴,却被对方掰开下颚,将瓶口硬生生捅进嘴里·来不及吞咽的水液顺着嘴角滚进衣领,被强行灌了小半瓶水,荣虎狼狈的捂住喉咙,靠在车座上咳嗽。
“呵·”·有人坐到他身边,侧过头低笑·荣虎迟钝的抬起头,看见了一张并不算陌生的脸——就在今天早上,他还被对方踩断了右手,用小刀指着眼球……对方仍穿着黑色的庚军制服,脸上的讥诮和不屑是异常的熟悉。
·“你”·荣虎下意识就想跳下车,却被对方用手摁倒在座椅上,他奋力挣扎,可无力的四肢却不听使唤。
“别激动,我又不打算杀你·”对方用一只手压制住荣虎的挣扎,冷晒道··荣虎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你想干什么”·对方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沉默着放开手,从他怀中抽出一物——是那本王真给他的杨氏开天法。
荣虎狐疑的坐起身,看着对方翻开书,随意的翻了几页,又合上,面上表情有些奇怪,像是在追忆什么,又像是在感怀··“我练的也是杨氏开天法·”对方突然道。
荣虎一愣··“小时候想当李三多那样的大英雄,到了长安,才知道是在做梦·最惨的时候也跟你一样,昏倒在路边,快饿死了·不过运气没你好,救我的是个丐头,想弄残我当成讨钱的道具。”
对方拉起衣袖,让王真看左手臂上那一道狰狞的伤疤,从肘部几乎是整个切开,又被重新接回去··“救了我的是个佣兵,不过他也不是来救我的·那个丐头拐错人,拐了个有钱人家的小孩,结果人家去公会发布了任务,被接任务的佣兵找上门,一锅端了。”
“我当时不是大唐公民,被送到治安所,等着遣返出境·左手断啦,也当不了佣兵啦,就蹲在那哭,然后遇到了杨火星·”·“他送我去医院,把手接上,还给了我一本书,就是这个杨氏开天法。
他那时候还没成立火星团呢,否则说不准我也是你的师兄了·我一边打杂工一边修炼,后来通过选拔加入了庚军,本来想把医药费还给杨火星,但一直没好意思上门……白天的时候,你要早说你是杨火星的弟子,我怎么会对你出手呢。”
这个庚军的年轻佣兵,将手上的书还给荣虎,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回去后,帮我跟杨火星说一声,对不起·”·荣虎沉默半晌,突地冷笑出声。
“他被人扇了耳光,你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他救你命教你功法,你连上门道谢都不愿意,这又算什么得了吧,别装的好像很有良心似得,还不一样,就是只白眼狼。”
“我瞧不起你·”他打开车门,掷地有声道,“也瞧不起杨火星那个废物·”·年轻佣兵耸耸肩,不怒反笑,追出车外,问他:“你要去哪我送你吧。”
荣虎不想理对方,但光是站着就已经感到费力,心里隐隐有些犹豫,可到底要去哪呢……正在矛盾之中,他突然感觉到了一阵风··一阵古怪的,令人感到反胃的,血风。
高高抛起的人头砰然落地,鲜血从无头的尸首颈部向四周溅- she -,荣虎扭回头,呆滞的看着前一秒还在与他讲话的人,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扬臂挥落刀刃上的血迹,神色无比平静的王真收刀回鞘,发出锵一声轻响。
他绕过向前扑倒的无头尸体,来到荣虎面前,冲对方伸出手··“你,你干什么……”·荣虎吃惊的说不出话来,对眼前发生的一切完全无法理解,更没有去接对方伸出的手。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抬起头去看王真——·“跟我走·”·王真认真的看着他,那双眼中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味,坦荡而专注,没有丝毫- yin -霾。
荣虎却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王真收回了手··他双手按上腰侧的长短双刃,无声眯起了眼,在荣虎震惊的视线中,蓦然拔刀出鞘,向前挥出··滚热的血液泼上颈侧,荣虎傻傻站在原地,半晌,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在他身后响起重物坠地声,砰砰,两声··王真收刀回鞘,走到荣虎身边,抓起他的右手,走到一旁的车边,将他推进副驾驶座·然后关上车门,自己从另一侧上了驾驶座,发动车子驶离停车场。
这杀人抢车的过程只发生在短短的时间内,被做的干脆利落,眼看着车子即将驶出停车场,荣虎终于找回了声音,开口问:“你要带我去哪”·“去安全的地方。”
王真目不斜视的开着车,回答道··荣虎欲言又止,定定注视着对方的脸·那张脸上的平静和淡然令人不寒而栗,一滴不知是谁的血迹溅在颊侧,更平添了几分凶戾。
荣虎心中有太多疑问,却有点不敢发问··离开停车场,驶上车水马龙的街道,脱离了那一片- yin -森而血腥的地下空间,周围正常而热闹的气氛令荣虎紧张的心情大为舒缓,有一种微妙的仿佛重回人间的如释重负感。
他向车窗外望去,正巧对上一双从车顶上垂下来的眼睛··锵然的拔刀声在车厢内回响,王真一刀劈开车顶,一把拎着荣虎跃出车顶,然后纵身跃上另一辆车的车顶。
他像甩麻袋一样将荣虎甩到背后,让对方抱紧自己,然后拔出另一把短刀,迎向从正上方扑击而来的身影··长短双刃齐齐扎进对方胸腹,然后一上一下,猛然将对方撕成两半。
他背着荣虎冲出血雨,像一头矫健的猎豹,高高跃起,凭空挥出刀刃·无形却锋锐无比的刃芒划成一条看不见的圆弧,切开了阻挡在前方的敌人身体,肢飞血舞··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血从垂落的刀身上滴落。
王真落到地面,在川流不息的车辆间发足狂奔,荣虎伏在他背上,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扑通扑通,像一首疯狂的鼓点··下一秒,他的心跳骤然静止··“小心有……”·凄冷如月的刀光在荣虎眼前一闪而过,切碎了那枚直击而来的子弹,也将他的话语堵回了嗓子眼。
奔跑中的少年表情依然平静到可怕,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唯有一个信念,在其中熊熊燃烧··第44章 十六封隐函·灰色的信封表面,摸起来有种光滑的手感,开口用极为传统的火漆封印,刻有古体‘绝密’字样的印章。
这种密封的实际效用姑且不提,但它代表的,是佣兵公会用长达千年的历史所证明的——自身的信用··像这样的‘隐函’,一共一十六封,如今正摆放在庚衍的桌面上。
送来这些隐函的公会特使就坐在办公桌对面,房间中再无第三者,而在庚衍隐函中的内容并作出回应后,这些隐函也会立刻被特使收回,带回公会进行封存··高昂的手续费用,几倍于同等级任务的酬金,只对极少部分特殊客户提供的非常规服务——隐函任务。
由发布者自行指定任务接收方,公会负责代行沟通与交涉,任务内容在事先被绝对保密,无论被指定的接收方是否愿意接手,都必须同样承担保密的义务·而如果隐函的内容被泄露,无论是公会还是任务接收方,都要对此负责。
庚衍一封一封将隐函拆开,他看的很快,因为里面的内容都十分简单,几乎完全一致,除了各自开出的酬金数目·十六封隐函加起来,总酬金已经超过十亿大唐币,可以与一般的小规模战争任务相媲美。
就算撇开酬金不提,这些隐函背后,也代表着来自十六个家族或组织或势力的感激和友谊··他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公会特使,后者戴着看起来很有点可笑的套头面具,眼洞后面的目光平静而内敛,谨慎的拒绝着向外透露出任何信息。
庚衍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投到手中这些隐函上··在这沉默的气氛中,桌面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来··庚衍当着特使的面,拿起话筒,举到耳边。
大概是两三句话的功夫,他脸上毫不避忌的露出了玩味的笑容,眯起眼冲坐在对面的特使微微一笑··“嗯,我知道了·”他说道,挂掉电话,将信封一一重新收好,聚拢在桌面磕了磕,递回给特使。
“很抱歉,因为一些想必你们也很清楚的原因,代表庚军,我不能接受这些任务·”·作为公会委派的交涉人,这名特使从一开始就表现的十分寡言,准确来说,在走进这间办公室后,他还没说过哪怕一个字。
此时此刻,面对庚衍递回来的那一沓信封,他终于用明显是经过器械变声的嘶哑嗓音道:“是对酬劳不满意吗”·他似乎是没有听懂庚衍的话,又或者纯粹就是明知故问。
庚衍将手上的信封放在对方面前,表情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坦然回答道:“并不是酬劳的问题,嗯,我只是不想被心爱的部下怨恨·”·特使沉默的看着他,半晌,伸出带着黑色皮手套的双手,将整齐摞在一起的隐函抽回怀中,站起身来。
“打扰了,告辞·”·庚衍并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回应一句客套话,而是冷淡的注视着对方走出办公室,关上那道厚重的木门··在恢复了寂静的办公室里,他向后靠上椅背,抬手盖住脑门,有些疲惫的吐了口气。
有些事情早就已经脱离了原本轨道,而这世上的事情又总是一环扣一环,息息相关,任何一环的改变,都会造成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想要一切尽在掌握,纯属痴人说梦。
知道的越多,就越会感受到所谓命运的深邃和沉重,也越发清楚,想要改变命运,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但庚衍并不认为自己会输··从来不··………………·在越来越冷的夜风中,荣虎小心的调整了一下胳膊和腿的姿势,身上浇到的血液开始干涸,被浸透了的衣服紧紧粘在皮肉上,不太舒服。
背着他狂奔的王真已经穿过了好几条街道,一路上的厮杀像是场不真实的戏剧,明明就在眼前横飞的血肉和刀光剑影,却都被少年脸上永恒不变的平静渲染的如同幻象··王真冲出街角,在半空一个侧翻躲开迎面击来的子弹,左手一撑地面,拔身而起,借着助跑冲上街旁的路灯,勾住最上方打横的的灯架,整个人背着荣虎荡上了一旁的屋檐。
瓦片被踩踏出咯吱咯吱的刺响,横行过两座相连屋檐的王真跳上院墙,翻身落入一旁的小巷,然后毫不犹豫的冲了出去··四周的灯光似乎突然暗下去,郁郁苍苍的古柏伸展着枝桠,给清幽的小路在夜晚中平添一分- yin -森。
冲出小巷的王真停下脚步,挺直身,看向横在路前方的那一排黑黝黝的枪口··土黄色的作战服,还有胸口的沙漠之狼徽章,是大漠的枪手部队……王真深吸一口气,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些大佣兵团的反应速度,从他带走荣虎到这里还不到十分钟,对方已经预判出他的目的地并布下天罗地网。
“交出荣虎,你就可以离开·”对方并没立刻发起攻击,而是出言交涉道··王真平静的面孔上终于现出一丝裂痕,他笑了·就在荣虎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冲了出去。
不需要说些什么,他用行动清楚无比的告知对方,此事,绝无交涉可能··交织无缝的弹流倾泻而下,一头扑进弹网的王真,用足以称叹的精准判断力将威胁到他与身后荣虎- xing -命的子弹,挥刀挡开。
弹流割烂了他的衣裤,显露出里面色泽漆黑外形朴素的战甲,带着流光的子弹如雨点般击打在他的战甲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凹痕,却无法穿透战甲对他造成伤害··王真背着荣虎冲过封锁线,反手将人从背后扯下,搂在身前继续奔跑,从身后和两侧追击而来的弹流令他逃得有些狼狈,而为了护住荣虎,他不得不保持着别扭的姿态奔跑。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能够看见那张熟悉的匾牌··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所有的攻击,都在他抱着荣虎狼狈滚进那张匾牌之下时,戛然而止··——因为这是李府,长安,庚军,李慎的府邸。
王真放开荣虎,站起身,与站在门口的副官四目相对··“宝哥·”他叫道··副官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表情很随意,也很冷漠,闻言,冷淡的点点头。
王真心里松了口气,扶起荣虎走上台阶,正要往门里去,就见副官挺起身,拦在了门前··“你进可以,他不行·”·王真有些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但很快又敛起情绪,认真道:“他是杨火星的儿子,如果慎爷在,肯定不会不管。”
“现在爷不在,这里我说了算·”副官依旧抱着手臂,眼神很有点讥诮,“我说不行,就是不行·”·王真的心沉了下去··副官不是在开玩笑,他听得出,对方也不会拿这种事情跟他开玩笑。
今天晚上,没有李慎在,他带着荣虎,就进不了这个门··可这里是长安城,唯一一个能确保荣虎安全的地方··这将打乱他的所有计划——带着荣虎,他什么都做不了,但也不可能任由敌人将荣虎捉去,威胁杨火星。
……该怎么办··副官打量着他和荣虎,冷漠一笑,转身进了门,然后砰一声,将李府的大门在二人眼前毫不留情的合上··他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内,就站在几步开外的海棠。
月夜下,美人如画,眉眼间的冰霜,却似乎要冻结这片天地··“你是个什么东西”·海棠破天荒,主动对副官开了口,话音冰冷,内容也是毫不客气。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说了算”·她从副官身边走过,走到门前,伸手拉住门闩,向上用力一拔··“海棠夫人·”·副官背对着她,看不见脸上表情,语气很平淡:“或者该叫您海薇拉·殊恩殿下。”
话音在幽暗的夜色里轻轻回荡,院子里,尤在盛开的四季桂,浓郁的清香飘出了墙外·当那个不可被述说的名字从副官口中讲出,有一些东西,就在无形间破碎了。
“请您牢记您的身份·”副官的声音并不大,却如同一枚枚钉子,牢牢钉进对方耳中,“不要多管闲事·”·“如果您还想,继续做您的海棠夫人,那就请接受我的忠告。”
………………·朱红的大门在眼前砰然闭合,王真无意识攥紧了荣虎的手,却又立刻反应过来,放松了力道··“你握吧。”
荣虎突然没头没脑的道,“我不疼·”·闻言,王真看向对方·如果他没记错,他们应该是同岁,但可能是生活环境的缘故,荣虎要比他看起来小得多,更加青涩,也更加稚嫩。
虽然在短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家破人亡等一系列巨大变故,那张脸上却还没染上太多的世故或沧桑,仍有着少年人应有的棱角和锐气··想及此,王真不由在心中,默默道了声对不起。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外街道两侧的佣兵们,辉光的,血屠的,大漠的,还有战鹰火凤等等熟悉的制服和徽记·除了庚军,长安排行前十的佣兵团都派了人来,这还只是他这边,可想而知,杨火星那边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可怕的阵容。
他终究没能阻止一切的发生,甚至连最后的计划,也被身后这一道关上的门残忍的打破·这让他更加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的弱小与无力,并为之深深痛恨··“走吧。”
王真放开荣虎的手,在其面前蹲下身,让对方趴上来··“我带你去见杨火星·”·他平静说道,拔出龙雀双刃,迎向那些,已经等候了多时的敌人们。
第45章 少年王真·“光明会是个异常庞大而复杂的组织,起源已不可考,真正兴起却是在千年战争时期·被逼上绝境的人类需要精神上的信仰来支撑他们继续奋战,而那个时候传播开并被大多数人所接受的就是光明会。
光明会的信仰是存在于人类自身的光明,心灵之光,精神的升华·他们坚信这也是一种与源能相类似的伟大力量,并且研究出了许多所谓的光明密术,实际上,大多都只是个唬人的噱头,哈哈,开个玩笑,抛开人类的精神力量是否存在这个问题,光明会的最初教义十分美好,它提倡人们崇尚善良和正义,并以坚定自身信念,升华自身精神为追求,为人类赢得千年战争的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问题是在战后,就如何令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这个论题上,他们内部产生了不同的见解·不论如何美化,人类的本- xing -终究无法摆脱自私与欲望,战后获得胜利的人类们忙着争抢土地和人口,建立各式各样大大小小的国家,然后又无可避免的开始彼此征战……费尽千辛万苦获得的和平在眨眼间再度破灭,这样的事实令光明会的领导者们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佣兵王李三多为首的激进派,他们认为认为单纯依靠传播理念和感化民众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战争不可能消除,而他们要做的,就是将战争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内。
而后在激进派中,又分裂成了两派,一派支持李三多成立佣兵公会,用较为自由而宽松的方式去控制战争·另一派则变得更为激进,提出了建立全方陆大一统国家的想法,想要让这世上只有一个国家,一个声音……不用摇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是这么想的,这就是一群疯子。”
“然而很不幸,当时光明会的武装力量几乎都掌握在激进派手中,当李三多宣布脱离光明会创建佣兵公会后,剩下的那派疯子就凭借武力掠夺了光明会内所有的话语权,建立了西陆的光明帝国。”
“被彻底打压的温和派领导者,要么隐世,要么惨死,仅存的几人带着一批信念一致的会徒,假意投靠了激进派,在光明帝国成立之初那一段残酷的内部大清洗中,艰难求活。
而为了辨识彼此的真实身份,他们在暗中成立了本心社,意为不忘初心,谨记本念,想要将最初的光明会理念延续下来·事实上在光明帝国成立后,其领导层的确已经腐化,光明会的信条和教诲能够使人们在困境中不放弃希望,却很难阻止人心在金钱权势和欲望中堕落。”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说到这里,想必你也已经明白,你的母亲,我的学生,正是一名隐藏了身份的本心社成员·她被光明会指派至此,作为一名密探,去接近你的父亲,然而她却爱上了你父亲,并且有了你……为了保护你们,她离开了你父亲,在你刚出生时,将你与你养父母的孩子进行了调换,让你能够拥有一个安全的出身,并请求我,来教导你。”
“你的母亲是自私的,她为了你,伤害了你的养父母,还有那个本应属于他们的孩子·尽管这都出于她对你的爱,但我希望你能对那些被她伤害的人,抱有歉意,并尽可能去弥补。”
………………·鲜血糊住了眼睛,耳边的声音越来越不真切,王真已不知是第多少次挥出刀刃,但他知道,一旦停下,就会死。
他背上的荣虎,也会死··他要带对方去见杨火星……不,是他要去见杨火星,至少在死之前,能够再见一面,能够在心中……叫一声父亲。
他叫王真,是王家夫妇的孩子,是杨火星的弟子,是李慎家的门房,也是杨火星和林玲的儿子,也是光明会本心社的成员,也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我们需信力量来源于内心,有价值的信念不会因外物动摇……”·低不可闻的呢喃声令伏在王真背上的荣虎无法听清,他以为对方是在跟自己说话,便努力凑近脑袋试图听得更清楚。
然而这一下动作险些要了他的命,一枚子弹从他的右耳刮过,带走了半只耳朵,和一大块头皮··荣虎死死咬住牙关,不让声音从喉咙里流泻出来分毫,他克制着自己想要疼痛抽搐的身体,十根手指交握,指甲深深抠进肉里……他不止一次想开声让王真丢下自己,想放开抱住对方的手脚,然而每当他看见对方的侧脸,看见那张布满血污伤痕累累却依旧执着坚定如初的面孔,他就无法产生任何放弃的念头。
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不甘心的诅咒着自己的弱小··王真背着荣虎冲出了古柏路,相比起来时,这段并不算长的路程变得异常艰难,而随着这边的情况被反馈回去,受到越来越大的重视,他所面对的敌人,也会越来越强。
准确来说,已经有很多大人物注意到了他··“一个天门四品,背着个荣虎,杀了各家上百人,其中甚至包括一名仙路”·在长安南城自己的办公室里,大漠的首领黄沙举着话筒,听完了手下的汇报,只剩下一个心情——·“你他妈在逗我”·与他相比,血屠的黑帝斯就淡定多了,活久见嘛,而且还有心情跟身边同样蹲在房顶上看戏的年轻人调侃道:“听见没人家天门四品就能玩百人斩,羡慕嫉妒不”·“不羡慕,也不嫉妒。”
长相憨厚的年轻人认真摇头道,“我不想出风头,只想活久一点·”·黑帝斯眼一瞪,一后脑勺扇上去:“出息”·这滑稽二人组的互动略过不提,对于表现惊人的王真,各大佣兵团的反应不一,有血屠这样干脆就懒得理的放任派,也有黄沙这种挠头苦恼要不要赶尽杀绝的犹豫不定型骑墙派,当然还有杨火星的老东家,战鹰所表现出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今天就是要弄死你——这样的强硬派。
其具体表现为:他们派出了一名仙路六步··仙路六步对天门四品,说出去可能都是个笑话·当战鹰的这位仙路六步抵达战场时,正在攻击王真的各家佣兵都不由停下了手,给人腾开位置——倒不是礼让或者尊敬什么的,纯粹是怕被误伤。
对于仙路六步而言,拍死一个天门,跟拍死一只苍蝇真没什么区别·即便是在人才济济的长安城,仙路六步的数量也是能数得过来的,这样的战力在各大佣兵团必定是精英小队的成员,属于仅次于最顶级战力的第二梯队。
想培养出一名仙路六步,不仅需要大量的修炼资源和时间,还需要差不多是万中挑一的自身资质和悟- xing -·在东荒一些小国,这样的人物是要被高官厚爵锦衣玉食当祖宗一样供着,来作为自家的压箱底威慑力的。
不过这里是长安,战鹰派一名仙路六步来狗拿耗子,是人家乐意,有这个本钱,就爱这么玩……没辙··王真用手背抹掉糊在眼睛上的血浆,抬头看向走过来的那道身影。
他不认得对方,但从周围佣兵的反应也知道,来的定然不是普通人·当他看清对方身上的战甲,表情便微微变了:猎鹰特型轻兵铠,战鹰精锐任务小队的标配,胸口上漆有银鹰头的,就是队长。
“你放下我吧·”荣虎在他背后低声道,“算我求你好不好别打了,让我死吧·”·王真摇了摇头,道:“你不该死。”
——对不起,我抢了你的父母,让你原本的人生彻底乱套··——对不起,害你替我被卷进这场风波,被杀灭满门,被满城追杀··——对不起,连这些对不起,我都不能告诉你。
走到近处的那名仙路六步,看了看王真,又看了看他背上的荣虎,伸手一指··“你放下他,我给你一个公平一战的机会·”·王真俯下身,从脚边的尸体上剥下衣裤,撕开,将背上的荣虎用被血浸透的布条牢牢捆紧。
做完这一切,他看向给了他这些时间的仙路六步,微微点头致意,然后抬起龙雀双刃,摆开攻击的姿态··这无异于飞蛾扑火的行为,也并没令在场的佣兵们产生什么多余的感慨,强者生,弱者死,这是战场上的唯一道理。
多余的同情或怜悯,都是他们享受不起的奢侈品··这不会是场太过漫长的战斗,可能就在一瞬间,伏在王真背上的荣虎紧张的屏住了呼吸,他当然不清楚仙路六步与天门四品的差距,也正因如此,他心中还抱有希望。
他希望,王真能赢··赢不了的……如果能听见他的心声,在场任何一个佣兵都会这样说··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王真弓下身,向前冲出,主动发起了攻击。
而面对他的攻击,对面的仙路六步仅仅只是将手上的宽刃大刀往上抬了抬··向前递出的长刀被轻松架住,刀刃相接的碰撞声清晰而响亮,在荣虎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王真身上漆黑的战甲蓦然亮起一层淡白色的薄光。
一溜血花喷溅到半空,厚重的宽刃大刀砰然落地,失去了武器的仙路六步身形飞退,抓着几乎被砍断的右手,震惊的看向王真··“战甲增幅你竟然敢……不,不对,就算是开了战甲增幅你也不可能伤到我,你不是天门”·“我当然不是天门。”
浑身的薄光渐渐消隐,却并未真正褪去,而是在战甲表面变成了一条条复杂而细小的能量纹路·公然违背了不在城市中开启战甲增幅的佣兵铁律,却依旧表情无比平静的少年如此说道,抬起右手,用刃锋指向仙路六步,以及在旁边的佣兵们。
“你,还有你们,要么开启战甲增幅,要么让开·”·“或者去死·”·第46章 施刑者·长安,仁心医院··“轻微的颅内出血,问题不大,最近不要让他做太激烈的运动,尤其注意保护头部,一定要小心别再受到撞击。”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将做完手术的弟子送到病房,杨火星坐在病床边,替对方将被子盖好·看着那张昏睡中的稚嫩面孔,他不由又想起了另一张与其相似的,倔强的,愤恨的面孔。
那是他的儿子··八年前,杨火星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尽管没有署名,但他仍然一眼便认出了那上面娟秀而精致的字迹·林玲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诗词曲赋,箫鼓琴筝,无一不精,用她的话讲,这些都是吃饭的本领,自然要学好。
她从不在他面前避忌谈论自己的职业,也从不为自己的身份感到自卑,她总是让杨火星觉得,不像个妓女··在那封信里,她告诉他,他们有一个儿子,将来会来长安找他,希望他能好好对待。
·当时已经三十五岁的杨火星想,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他用一年的时间思考能做点什么,又该做什么,接着就有了火星团,有了杨氏开天法。
他耐心的等待,准备,并期盼着,眨眼间过了八年,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儿子……却是以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方式,而亲子鉴定的结果也告诉他,林玲骗了他,八年。
她抛弃他,毁了他的一生,然后又再次欺骗他——这一回,杨火星却不再恨她,因为她的那封信,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给自己浑沌而无意义的前半生画上了终止符。
爱恨,都已过去,剩下的,只有追忆··夕阳最后一丝的余晖,从窗外洒进病房,杨火星抬起头,看向已经被黑暗笼罩的天穹,无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转头看向安静靠在门口的魁梧汉子,血屠的半步神坛,高一。
说起来,他们俩倒是同一辈的人,杨火星被战鹰的老首领收做关门弟子时,高一也才刚刚加入血屠没多久·当然,那个时候高一还不叫高一,叫高一百六十九··不知不觉间,他们都老了。
杨火星与高一并肩走在医院的走廊上,到电梯口,高一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给杨火星,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楼梯通道··“你看到我好像不怎么吃惊”一边抽着烟一边下楼梯,高一问杨火星。
杨火星冲他笑笑:“下雨前总要刮风,我又不是第一天在长安,自然能听到点风声·”·“那成吧,实话跟你说了·”高一爽利的道明来意,“你那施刑者的身份暴露了,我是来最早的,估摸着其他几家人也该到了,等会是单挑还是群殴你自己选哈。”
“嗯,我一个单挑你们一群,或者你们一群群殴我一个·”杨火星点点头,口气随意的调侃道,“要点脸成不”·高一嘬一口烟,嘿笑出声,没反驳是默认了。
转过最后一道楼梯转角,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出口就在眼前,而一旦踏出这道门,便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心情怎么样”高一突然问。
杨火星摇了摇头,合上眼,吸口气,又睁开··“挺好的·”·………………·十六封隐函,被送至长安排名前十的佣兵团,上面是同一个任务。
——杀死杨火星··不接杀人任务是佣兵公会的铁律·但当此人不受铁律保护时,杀他的任务自然也就不受这条铁律束缚·像这样的情况有两种:一种是违逆了佣兵铁律的佣兵,另一种则是任何被列在佣兵公会通缉名册上的人。
冷白的灯光照着林国比灯光还要苍白的面孔,连他眼底那层黑眼圈都显得更加突出·他一张张翻看着摞成厚厚一沓的资料,手边除了那杯永远都在的特制提神饮料,还放着一碟色彩鲜艳的水果软糖。
大唐历九八零年,六月,罗氏商会当时的会长被发现死在自己车里,死法相当残忍,他被切开颅骨,在大脑里倒入各式调味料,最后浇上滚油活活烫死··这件事在当时造成了很大轰动,罗氏商会也是中土数得上号的老牌商会,自然不可能坐视当主死的如此不名誉,不仅在公会发布了高额的缉拿任务,还在私下里为凶手的脑袋开出天价悬赏。
然而很快,跟风炒作的媒体挖出了死者在生前喜好炸吃人脑的丑闻,导致舆论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翻转,罗氏商会声誉大跌,杀人者摇身一变,成了伸张正义的英雄··同年十一月,热衷人体实验的东工学者弗洛死在自己的研究室,死法同样残忍,整个人被装进了他自己开发的人体改造机器,体内的主要骨骼和内脏器官都被取出,凶手抽空了他的脑浆,在里面放了一张字条:你追求你的,我追求我的。
次年三月,开发出含有极强迷幻效果的‘苏仑’酒并大获畅销的商界新贵苏德仑,死于过量饮用自己开发的‘苏仑’酒未调和原液,凶手同样留下了一张字条:自己的果,自己品尝。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这接连的三起事件都发生在长安城,被杀者都具有相当的身份地位,死法都极为残忍,而后两次凶手留下的字条,更是摆出了一副‘替天行道’的架势。
在无关的一般民众眼中,他俨然也成为了正义的使者,但在与被杀者同阶层的权贵眼中,这无疑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挑衅·在他们的压制下,媒体的声音逐渐开始转变,而‘施刑者’这样的称法,也是在这一时期开始流传。
大唐历九八一年六月,距离第一次事件的一年后,‘施刑者’再次现身,这次被杀的是以热心慈善闻名的南海大商人,图塞门特·死亡现场在第一时间就被封锁,而被严厉警告了的媒体也没敢再大肆宣扬,但实际上长安城的上层人士们都很清楚,图塞门特的财富来源于奴隶买卖,大量的非人种与混血种奴隶经由他手,从南海被贩卖至中土,甚至更远的西陆和东荒。
作为以逐利为天- xing -的商人群体,没有人敢说自己手上是干净的,在他们眼中不存在正义,有的只是利益·中土,大唐,这个商人的国度里,充斥着肮脏的金钱和更加肮脏的买卖。
有着强大的佣兵公会作为武力后盾,大唐的商人们可谓是这世上胆子最大的一群人,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也没有什么在他们眼中是不能买卖的··佣兵和商人的组合衍生出了大唐帝国这个庞大而恐怖的怪物,或许佣兵王当初兴建长安城,建立佣兵公会的本意并非如此,但在千年之后的当下,数不胜数的事实早已胜过任何雄辩。
一个喜欢‘以恶制恶’的‘施刑者’,对生活在这座城里的权力者们而言,就是必须排除的可怕毒瘤·无数的眼睛和手脚开始搜寻‘施刑者’的真实身份,他头上的那颗脑袋也越来越值钱,而就在人们都以为他会躲起来消停一阵子的时候,他接连在一个月内又杀了三个人。
胆大,狂妄,心狠手辣,神出鬼没……‘施刑者’这个名字,顺理成章的出现在了佣兵公会最新一期的通缉名册上,并且直接出现在第一页,他的悬赏金额仆一登场便突破了一个亿,可谓是百年来的最高价新人。
被登记上通缉名册后,‘施刑者’的作案频率开始变得极为不稳定,手法也更为隐秘,他真正消失在人们视线中的时间,却要到十年之后,也即大唐历九九零年。
而在这十年间,他总计杀了四十三人,每一个都是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其中最骇人听闻的,要属战鹰团老团长之死··战鹰团的老团长,与他的亲生女儿,死在同一张床上。
两人均赤身裸体,保持着交姘的姿态,甚至连- sheng -殖器都连接在一起·这件事可谓是‘施刑者’最轰动的战绩,他成功收获了一整支顶级佣兵团的仇恨,继任的团长艾维放话,要将他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厚厚的一沓资料,在林国一边嚼着水果软糖一边飞快的扫阅中被看完·他没能在事先查出杨火星与‘施刑者’的关系,归根结底还是庚军的情报网太年轻,这与制度管理和投入力度都无关,纯粹是欠缺时间的积淀。
被揭开的真相固然惊人,却也不是无迹可寻,譬如‘施刑者’出现和消失的时间点,恰好与杨火星回到长安和建立火星团的时间点相符……但这都是事后论了。
幕后人揭出这段尘封的真相,要置杨火星于死地,为的什么从结果论上看,杨火星死了,除了那些算不上什么的悬赏金和任务酬劳,没有谁能真正得益。
对庚军而言,杨火星的死,会造成的最大影响,自然是李慎··毫无疑问,李慎会发疯·至于会疯到什么程度,没法用常理判断,更多得看庚衍会放纵他到什么程度。
而庚衍的心思,就算是林国,也很难猜得透··庚军的首席军师撑着头,拿起电话,用疲倦的声音吩咐道——·“联系上李慎所在的空艇,要它立刻全速返航……给我转接李西风。”
第47章 长安有雨·虽说眼下就要生死相搏,高一却还并不太清楚杨火星的实力·两人上一次动手,已经是十几年前的老事··那个时候,高一刚跨过被称为‘俗人止步’的仙路第三步,也相应在团内获得了两位数的排位,志得意满,很有些自我膨胀。
恰好在任务中碰见执行对立任务的杨火星,少年时被对方踩在脚下的屈辱感和如今两人身份的对比,令他战意高昂誓要将同样的屈辱尽数奉还给对方··然后,输得很惨。
仙路四步的高一与同样已经是仙路四步的杨火星,在东荒齐国境内某条不知名的小河边,狭路相逢捉对厮杀·小河边青草茵茵的绿地被犁成了烂泥塘,志得意满斗志昂扬的高一,被打成了一条活泥鳅。
杨火星击败了他,没有取他- xing -命,也没出言侮辱,提着枪径自离去,那背影高一记了许久,每逢自我膨胀时就拎出来醒醒脑子,颇为有效,不过到现在,却也是记不得了。
高一取下背上鬼齿大刀,刀尖落到地面,宛如切豆腐般悄无声息没入两寸,他用右手掌心抵在刀柄末端,看向站在对面十数米外的杨火星·两人就站在仁心医院的大门口,街道正中,一边是医院的院墙,另一边是沿街耸立的高楼大厦,往来车辆和行人已经被驱走,足以并行六车的街道显得颇为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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