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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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上)(6)
·尤其是那些外人在加入血屠之后的表现,更令人无法理解,被剥夺原有名字,改以数字编号,被随意当成消耗品,却依然死心塌地忠心不二……·犹如此时被改造成怪物的邱二,即便神智不清,却牢记着杀死李慎的任务,将之作为自己存在的意义,贯彻始终。
着实,可怜可悲··李慎扛着屠牛刀,与拍打肉翼停在半空的怪物彼此相视··既然如此,那我便送你超生——他用眼神如此对它说··染上了血迹的白袍静静披在身上,侧翻的小车发出咯吱咯吱的挤压响声,李慎抬起肩头大刀,将左手一同握上刀柄,向前踏出一步,弓身而立。
蛛网般的裂纹以他足下的小车为中心,在地面飞速蔓延,路旁的灯杆、树木,房屋,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倾斜··半空中,血红的怪物猛然拍打着肉翼飞向更高处,它冲向高高的天穹,在众人视野中渐渐化为一个细小的黑点。
然后落了下来··天空中,漩涡般的源流仿佛一只倒坠的巨锥,向着李慎当头砸下·地面上,横握着屠牛刀的李慎抬起头,漆黑的眼瞳中同样有着一只深不见底的漩涡。
地面轰然向下陷落··李慎挥刀··斩碎了满天的光··………………·墓原野风吹荒碑,几根绿草随风摇。
有人跪在碑前,咳血不止··“太卑鄙了吧·”·封河拭去唇边血迹,抬头看站在对面的杜忠,后者脸上赫然也生出许多道血色的纹路,连瞳孔里也隐隐泛起血红。
两人此时的情况,都不怎么好··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杜忠无视了封河的嘴炮,挥剑再度上前,封河可以躲,也躲得开,却不能躲··只能硬接。
“我跟你讲·”他横枪架住杜忠剑锋,冲对方道,“你要再这样,我就跟你拼了·”·杜忠不苟言笑的面孔上,赫然现出一抹戏谑。
“你来啊·”·他如此答··封河二话不说给了他一记头槌,张嘴咬住他右耳,向下狠狠一撕·杜忠错愕瞪起眼,一膝将人扫开,却见封河就地一滚,抓起一把土便向他撒来。
·杜忠皱眉挥剑扫开土灰,看向从地上站起的封河··封河从嘴里抠出一截被嚼断的脆骨,丢到地上,他将长枪三尺挂回背上,拿出了短枪温柔··温柔正如其名,是一把很精致也很漂亮的小枪。
封河很少拿它与人拼斗,对他而言,这把枪更多是一件纪念品,纪念他永远也不会回来的那段爱情··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它的枪身··“我来了·”·他冲杜忠道。
伊人倩影梦中萦,夜半惊坐无处寻,此生风流不惜花,对月怅然叹温柔……封河想,他天生是注定找不到归宿的浪子,无所从也无所往,爱情,友情,在他的生命里都是一段注定会消失的过去。
所以他比谁都要珍惜当下··赤月剑划出一道火线,杜忠静静看着站在原地的封河,他不太清楚对方接下来会做什么,但也并不是太过在意·越来越多的血纹在身上蔓延,杜忠很清楚,等到血咒侵入心脏中的源核,他就会死。
就看他们谁先死了··封河的身影从原地消失··杜忠全神贯注,攥紧了手中剑,赤红的焰芒在他周身燃烧,宛如一尊火人·在他的感知中,封河的位置如风般飘忽不定,蓦然,停在他身后。
杜忠回身一剑斩下··等待他的是一只枪口··封河左手提着一具辉光佣兵的尸体,将它送到杜忠的剑锋下,右手举着长枪温柔,对准了对方的眉心·这等小把戏在杜忠看来简直可笑,赤月剑毫无阻碍破开了挡在前面的尸体,切进封河左肩。
自左而右,一剑划过··枪声响起··杜忠不可置信的扭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封河··封河仍站在原本的地方,连一步似乎也未动过,甚至举着枪的姿势,都与刚才说出那句话时一模一样。
……幻觉·脑海中浮现这最后一个念头,杜忠骤然仰面栽倒,眉心上一只破脑而出的子弹,静静的反着微光··………………·被倒拔起的地面呈四十度角斜指天空,几只倾倒的灯杆从崩落的泥土中艰难探出头,目光所及之处,像是被陨石击中,一个巨大的深坑出现在城市之中。
一阵带着浓烈恶臭的腥风从场中刮过··大大小小的血肉块散落在地上,已经不可能看得出本来面目,挂着血肉残渣的巨刃斜钉在地面,从头到脚,连头发丝也被染红的李慎站在刀旁。
他在擦手··将手上黏腻的血浆刮掉,他从衣兜里取出同样脏兮兮的通讯器,按了几个键,举到耳边··响了几声,电话接通了··“我这边搞定了。”
他冲着手机道,“你那呢”·封河略有点虚弱的声音从对面响起:“算是吧,不过我得歇会,穆小白他们到你那没”·李慎皱一皱眉,说没到。
“得,肯定叫堵了·”封河靠在杨火星的墓碑上,用肩膀夹着手机,低头点了根烟,慢吞吞道,“下一波来的该是神坛了,你一个人顶得住吗”·李慎眯眼瞅着从远处走过来的黑帝斯,仰起头,看了看天,漠然道:“天知道。”
他挂了电话··解开被血浇透的披袍丢到一边,李慎将手臂从衣袖里拔出,几绺血浆从下颌顺着脖颈划入他线条深邃的锁骨,在肩窝积成一汪小潭,又顺着挺立的骨头流上胸膛。
他提起屠牛刀,迎向黑帝斯··长安四大神坛,最深不可测的一位,自然是血屠黑帝斯·倒不是说年纪越大境界便越高,只不过见过他出手的,大都已经死了。
老人踏着不急不忙的步子,负在身后的宽大袍袖随风滚动,面上是一派和和气气的表情,冲提刀迎上来的李慎遥遥点了点头··“没什么想说的吗”他问李慎。
李慎脚步顿了顿··“说什么”他抬头问黑帝斯··老人冲他和和气气微微一笑··“遗言呗·”·………………·一辆漆黑的小车在道路上飞驰。
车内,离开了墓原的李铁衣正坐在后排,微寐着眼,听着部下不断传回的报告·在听到茶楼塌毁的消息后,他静静睁开眼,看向坐在身旁的人··庚衍脸色有点苍白,迎着他看过来的视线,淡淡一笑。
“我有办法叫李慎不会公开杨氏登仙法·”他看着李铁衣,语气笃定道,“我们不如给这件事情,找另一个解决办法·”·“您,意下如何”·第77章 战(五)·“我没想到你会出手。”
李慎冲黑帝斯诚实说出心中所想,问:“这一次,你不打算看戏了”·如果有任何一种可能,他都不想跟面前的老人动手,因为是真的,一点胜算也无。
神坛也分很多种,像庚衍那样刚入神坛不必顾忌同化的自然可怕,而像黑帝斯这样老而弥坚积累深厚藏着无数压箱底手段的神坛,则更可怕··李慎不会因为杀了一个云响空而狂妄自大,相反,正因亲身体会过,他才更加明白何为神坛的强大。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我如今也是他人手中的棋子,身不由己嘛·”黑帝斯说着话从袖中摸出一只短杖,杖头镶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边上还嵌着十数枚通体翠绿的棱形晶石,底下是一溜镶金戴玉,奢华的都有些俗气了……·这玩意还有个相当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名字——不死权杖。
“老喽,不中用喽·”老人活动了一下脖颈,然后又扭了扭腰,话音里尽是追忆,“上一回跟人动手,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李慎合上眼,吸了口气,无声攥紧了手中刀。
向前踏了一步··暴虎冯河,不过如此··松垮不平的地面被靴底踏出一个又一个清晰的鞋印,李慎提着屠牛刀,向着停在坑边的黑帝斯走去·沾在脸上身上的血浆,渐渐被风吹干,而他额前散落的头发,也被血牢牢黏在了脸上。
周围的空气变得凝滞起来,像是填塞了某种粘稠的液体,无形的向外排挤着身在其中的人与物·连呼吸亦渐渐变得艰难,看不见也摸不着,被压缩到极致的源流几乎化为实体,充塞在这小小一方天地。
李慎从未见过,这样平静而稳定的气场·与其说是气场,不如说是领域··——属于血屠‘不死宰相’,黑帝斯的领域。
身处于这片领域当中的李慎,停下了脚步,他不可能破的开这方领域,也不可能在这片领域中伤害到对方·实力上的差距悬殊的令人感到绝望,他就如同一颗小石子,站在了一片汪洋当中。
他探手入怀,摸到了穆小白交给他的那个盒子··机会只有一次··“怎么了”站在对面的黑帝斯开声问,冲李慎露出戏谑的眼神,“怕了”·李慎想笑,却是笑不出。
他连站在这里都有些吃力了··他抬起眼,看向黑帝斯,漆黑的眼瞳,倒映着对方的身影·自从得知自己的死期之后,李慎彷徨过,茫然过,也曾痛苦绝望,更有过自暴自弃的念头,而最终令他安定下来,真正接受了这件事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是他那颗仍在跃动的心脏··——向死而生··正因清楚死亡的无可避免,所以才要更加用力地活着··刀锋一寸寸扬起··李慎向前冲出。
黑帝斯看着向自己飞快逼近的李慎,无声在心中叹了口气,举起手中权杖,自右而左,轻轻一划··人们眼中的世界,骤然被分成了两半,一上,一下,时与空仿佛扭曲,断裂出奇怪的波纹。
李慎的身形在这怪异的扭曲中变得模糊,他的上半身与下半身之间,原本应该是腰部的位置,变成了一条扭曲的波纹··镶着红宝石的权杖隐隐透发着红光,老人将它揽在臂弯,伸出左手,枯瘦的手指在面前弯曲,仿佛抠住了这片空间,像外用力一撕。
于是一切都碎了··空气也好,微尘也罢,所有被笼罩在这片领域的事物,都在悄无声息中化为齑粉··李慎,当然也是··一枚淡粉色的花瓣飘坠到老人眼前。
他瞪大眼··被风吹动的花瓣在半空平整的向两旁裂开,李慎半跪于地,手中的巨刃深深嵌入黑帝斯体内,将其从左到右斜切成两半·几只淡粉色的花瓣落在他发上肩头,柔嫩可爱,楚楚可怜。
他喘着气抬起头,看向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刀背的黑帝斯··鲜血顺着刀刃一滴滴淌落在地,老人却并不在意,兀自从李慎头上摘下一片淡粉的花瓣,举到眼前,好奇道:“东极花”·正是东极崖上,百年一开的东极花。
此花只生于东极崖上崩流最频繁的地方,所谓崩流,是这方陆边缘地带的特有气象·人们推断是来自外界的能量渗入进来,由此引发了天幕之内源流的紊乱,而这东极花生存在崩流当中,天然便具备着消弭源流的力量。
可它极为罕见,百年才得一开,当天便会花谢凋零,即便及时采摘下来,也必须封入能隔绝外界源能的特殊盒子里……李慎让穆小白去东极崖取来这花,本是无心之举,却在此时恰好派上用场。
然而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老人弹落指尖的花瓣,捏着屠牛刀的刀背,将它一寸寸从身上拉出来·原本斜跨过他半个身躯的巨大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而握着刀的李慎,却猛然喷出了一口血。
“能叫我受伤,你的确做得不错,可惜,也就到此为止了·”·烫着金纹的袍袖滚落,黑帝斯抬起手中权杖,向李慎拍下·看似轻轻的这一拍,却是带起了无尽源流,尚未落下,已叫李慎如负山峰,整个人不由自主的向下陷落。
“阿慎”·一道娇小的身影闯入场中,如同一只翩飞的白色蝴蝶,毫不犹豫冲向正在交战中的两人·黑帝斯的权杖停在半空,露出了无奈表情,若有所思的望向场边。
撑着黑伞的庚军首席军师,正静静的站在那里··一老一少,两名享誉长安的智者遥遥注视着彼此,林国摘下眼镜,露出底下在日光中隐隐泛着血光的眼瞳··他带来了杨宝宝。
李慎遍布血污的脑袋被抱进一个柔软的胸怀,杨宝宝依旧穿着那身白裙,她心疼的用衣袖擦拭着他的脸,眼眶一点点红了··“怎么会这样……”·她猛然回头,怒视向黑帝斯。
“阿爷”·老人尴尬的苦笑起来,很有种做坏事被逮着的微妙感觉,林国把宝宝搬出来,这一招可真是绝杀··“诶,我没想杀他。”
他纠结的解释道,“就,教训教训……”·“我不许你伤他·”宝宝将李慎挡在身后,认真道,“否则我会恨你一辈子。”
老人沉默··李慎跌坐在地,低着头,也很沉默··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杨氏登仙法,不应该存在·”老人的视线越过杨宝宝,投在李慎脸上,“它会毁了这座城,给这世上带来无尽的争斗和冲突,建立新秩序的过程,要远比你想象的残酷和不可控制,即便如此,你也不肯放弃吗”·“我没想过要建立什么新秩序。”
李慎低着头道··“这座城会怎样,这个世界会怎样,是你们该关心的事情·我只在乎我身边的人,过得是否安好……为了不让杨氏登仙法问世,你们扼杀了我的大哥杨火星,所以我要将它公布出来,叫你们不好受,就这么简单。”
黑帝斯哑然失笑··“我知道是挺可笑的·”李慎撑着地面站起来,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杨宝宝,神色平静倒,“所以我也不怕你们笑。”
“无论是你,还是李铁衣,又或者那个到现在都没冒头的光明会,想笑就尽管笑吧·”·“我会让你们笑不出来的·”·他提起了屠牛刀。
海棠说过,要突破自身的极限,首先就要相信自己能做得到·李慎对这种唯心论的东西很难产生共鸣,而所谓的自我暗示对他而言,更像是自欺欺人··他不喜欢自欺欺人。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李慎一手提着屠牛刀,另一手抱起杨宝宝,纵身跃到场边,将她放下·他在她发顶摸了摸,在她担忧的目光中展颜而笑··“没事,相信我。”
六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对她笑着,背着她杀出一条血路··这世道,拳头比道理管用,拳头讲不出的道理,靠嘴也没用·李慎扛着大刀跃回场中,脚下踩着松松落落的土面,扬起头,冲站在对面的黑帝斯咧齿而笑。
·生平大战小战无数,所对强敌不知多少,这屠牛刀下的冤魂,绕着长安转三圈还有余··世人道他是杀神,也不算错··——但他其实只不过,是只战鬼罢了。
——为战而狂··神坛如何唯战而已·生死如何只当一战·是输是赢管他……·战·铮铮琴音自远处飘摇而至,雨落打芭蕉,旋指如飞瀑,脆然入心,悠悠然引风云色变。
一笼白纱蔽面,宽大素袍下掩不住的风姿绰绝,海棠抱琴端坐于塌倒的楼角,十指轮转,奏的正是一首《逢虎》··佣兵王败走平凉山,萧却如提壶来相见,谱下这曲《平凉山林中逢虎》。
人中虎,世上狂··第78章 战(六)·烧到头的烟灰簌簌而落,掉到封河平贴在地面的裤腿上,他伸出手将烟灰掸开,一手撑着地,慢吞吞站起身来··遍布全身的血咒仍未完全消散,只是颜色淡化了些,与之相对应的,是夹杂在淡红色的血纹间隙,封河那苍白如纸的脸色。
他摇摇晃晃走到躺在地上似乎已经死去的杜忠身边,弯下腰,将对方抓着头发拎起来··“喂”·封河冲墓原入口的方向喊道,晃了晃手上的杜忠。
“不想叫他死的话,就给我弄辆车来”·然后他甩手将杜忠丢回地上,自己也挨着对方坐了下去,伸手捏住嵌在杜忠眉心的那枚子弹,向外用力一拔。
一小朵喷泉骤然出现··杜忠疲惫的睁开眼··“我要想杀你,就不会用这种子弹·”封河捏着那枚沾着血的子弹,在杜忠眼前晃了晃,“算你欠我个人情,没意见吧”·杜忠定定看着他,半晌,虚弱的点点头。
封河笑了笑,丢开子弹,将对方一把拖到背上,站起身,抬步走向已经静静停到墓原口的小车··讲完拳头,自然便该讲道理……这就是长安的做法。
………………·一辆白色的小面包从北门拐上环城高速,一路向东南而去··“小白,东极崖好玩吗”·副官一连打了好几个电话,挂掉电话后,一时间倒是无事可做,便扭头问在身旁开车的穆小白。
后者仍穿着当初出发去东极崖时的那套作战服,脸也没来得及洗,还挂着几道土痕,倒是将原本稚嫩的容貌衬得沧桑了点·他全身上下最扎眼的莫过于那头少年白,也算是个人标志了,听到副官问话,穆小白头也不回的淡淡答了句。
“还行·”·那就是不怎么样了,副官这问题本就问的无趣,纯粹是没话找话,他咂咂嘴瞟了眼后视镜,视线定格在后面疾驰而来的几辆小黑车上··穆小白开口道:“坐稳了。”
副官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人手上一转方向盘,他们这辆小面包便一头向着高架桥边冲过去,眼见就要撞上防护栏,穆小白左手探出车窗,手中弹出一条飞爪,缠上了护栏上方的金属横柱,向后用力一拉。
小面包原地起跳,姿态优美的飞出护栏,坠向高架桥外··副官嗷嗷叫··穆小白一手拉着飞索,一手撑住车顶,带着面包车从高架桥上荡到下面的公路,稳稳着陆,他收回飞爪,继续往前开。
神色淡淡哒··副官扒在车门上,颤巍巍冲人比出一根大拇指··果然不愧是,小疯狗··………………·与此同时,罗坚定三人同样在车上,同样是一辆白色的小面包。
“这事情可真不简单·”杰克一边开车,一边冲后面两人道,“辉光李铁衣都亲自现身了,我有点搞不懂啊,他为什么不让李慎将杨氏登仙法公开”·“你没听见李慎那话吗”罗坚定闷着声音道,“要让这长安城里,不必先做狗再做人……要是没人去给他们当狗,他们使唤谁”·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杰克沉默了。
莫名其妙被搅到这摊子事里来,本以为跟自己毫不相干,可此时此刻,他们心里头也各自都有些不是滋味·李慎拿个莫须有的杨氏登仙法要他们骗人,听着就挺滑稽的,可墓原那一场对话,却叫他们笑不出来。
没人天生喜欢做狗,他们也不是为了给人做狗,千里迢迢从家乡跑来这长安·可不给人做狗,哪来的功法,哪来的资源怎么变强没实力,又怎么出人头地·有人站在上面,就总要有人被踩在下边。
哪怕离了这长安,世间到处都是这样的道理··“如果杨氏登仙法是真的,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它公布出去·”一直沉默的雷浩突然开口道,他坐在那里,用力攥紧了拳头,脸上是说不出的苦闷,“可它为什么是假的呢”·是啊,它为什么是假的呢·杰克打着方向盘,小面包沿着高架转过万象塔,高耸入云的万象塔像一只巨大的天平,塔高九百六十三米,是东不冬一生最失败的杰作,它至今仍无法被超越的孤高身影见证了‘机械皇帝’荒诞而疯狂的晚年,那个被证明是异想天开的‘造神行动’,妄图用机器来取代人类的智慧,终究是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它的失败,证明了这座城里不存在‘公平’··在这里,无人会倾听弱者的声音··………………·又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向西而去。
“我觉得跟做梦一样·”·荣虎搂着王真,与对方轻声说话··“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比之前十几年还要多,在这之前,我从没认真想过将来要做什么……也许会去做生意,也许无所事事混吃等死。”
“我并不后悔遇见你们·”·他用仅存的左手贴着王真的面颊,露出了追忆的眼神··“杨火星要我们找到自己的路,我想你肯定已经找到了,不过我也想明白了。”
“我终究做不了你们这样的人·”·荣虎自嘲的笑了笑··“我不是当好人的料·”他笑道,“到现在,满脑子还都是报仇报仇报仇,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那些理想,我懂,但我不感兴趣,一点都不。”
“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没救了”·王真虚弱的睁开眼··他冲着荣虎,摇了摇头··“你按着自己的方式去活,就很好。”
荣虎怔一怔,正要答话,却是猛然抬起头,看向正前方的车窗外·在他的视线中,一团耀眼到刺目的烈焰,正笔直的朝着面包车飞来··司机狂打方向盘,大叫出声。
“趴下”·………………·平凉山林中逢虎··景阳关一场大败,佣兵王赔掉了大半家底,灰头土脸带着残部逃进了平凉山脉。
隐士萧却如正隐居于此,闻讯而来,本以为会见到一个意气消沉的败军之将,却没料他遇见了一头虎··此虎,凶威凛凛,生人不得近,望而生畏··琴音铮铮,仿如鼓点,一声一声砸在闻者心头。
白纱笼面,现身于场边的海棠一双沉静的眸子,静静投向站在场中的李慎··她十指如飞··他扛刀而立··毫无预兆的,他向前迈出一步··一步到黑帝斯眼前。
老人挂着不以为意的淡笑,用一根手指点住照面劈下的巨刃,指尖一弹,便将李慎连人带刀远远弹飞·他敛了笑,将右手权杖向下重重一压··倒飞于空中的李慎骤然被压进地面,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崩碎脆响,猩红的血液从他眼耳口鼻如蛇般淌落。
场边,杨宝宝抓着捂在嘴上的手,倏忽间惨白了脸··一只手从土中探出,抓住了屠牛刀的刀柄··李慎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截断裂的肋骨从他侧腰穿出,白岑岑的骨茬明晃晃露在外面,他整个人犹如被捏坏了的泥人,无数骨头错位垮塌,歪歪扭扭,不成人形。
他在笑··远处琴音锵然拔高,似催促,更似嗡鸣的号角·几块钻进衣袍的土砾砰然滚落,李慎握住透出皮肤的那截肋骨,将之齐根拔出,丢到一边··被血和土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军靴重重踏在地面,一步又一步,他向着黑帝斯走去。
无形而沉重的气场向他迎面罩下,肉眼难见的源流从四面八方疾速汇聚而来,奠造出属于血屠不死宰相的威权领域··没有第二朵东极花··李慎站在这片源流的汪洋当中,合上了眼。
他能感受到它们,此时此刻尤为清晰,被黑帝斯汇聚于此的天地源流,像一条条五颜六色的光带,在李慎的感知中飞旋··但他无法与它们交流,也无法令它们听命于自己。
这就是他所差的那半步··老人再次举起权杖,硕大的红宝石倒- she -着明亮的日光,熠熠生辉·一横,一竖,冲着站在领域之中的李慎打了个叉··遥遥而来的琴音变得无比低沉,不再昂然,一如悲叹。
被划开的领域以李慎为中心,向四周崩碎··有风起··琴音骤停··四下一片静寂··一截被血染红的衣角掉到地上··黑伞下的林国若有所觉的抬起头,看向头顶的天空,他微微将伞倾斜,伸出左手,接住一滴从天而降的雨水。
小车里,正在与李铁衣交谈的庚衍话音一顿,扭头看向车外,无声眯起了眼··茶楼的废墟边,拎着被切成两截的蒲扇的老人,同样抬起头,看向远处突然变暗的天穹。
——有人入神··——天地为之色变··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呼啸而起的雨风吹起海棠覆在面前的白纱,露出底下那张倾国倾城的绝世容颜。
她微微瞑起眼,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勾··雨水纷纷落下··场中,一双漆黑的眼瞳静静注视着这方天地··浑身血污顺着雨水冲刷消散,显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身躯,横在胸膛的巨大十字伤口破开皮骨,剥落出内里的脏器,几乎将他整个人分成四块。
一声琴响··昂昂然不可一世,煌煌然壮阔哉··李慎提刀仰首——·狂笑··第79章 狂笑三声(上)·小时候,李慎在雁湖旁同镇上的孩子打架,他们笑话他是个没爹的野种,将他按在地上,要拿小刀去割他继承自母亲精灵种血统的尖耳朵。
孩子间的恶作剧有时也残酷的可怕,他捂着血流不止的耳朵回到家,自己给伤口上药止血,然后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提着菜刀的李慎在家门口被人拦住,是镇上卖酒的余老头。
“一点口角便提刀杀人,我看你改名叫李莽算了·”·余老头夺走了他的刀,看着他直到他母亲从镇上回来,母亲听余老头说了事情始末,并没责备李慎,而是叫他去屋里坐着,等她做饭。
“慎这个字,是一颗真心·”母亲将他胡乱包扎起的伤口拆开,重新清洗上药,轻声对他道,“我是希望你能抱着一颗真心待人,才给你起这个名字。”
“你真心待人,也必会有人真心待你,旁人如何中伤诋毁,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你只要记得,不去辜负那些真心待你的人,不要叫他们为你伤心难过……”·李慎的视线在场边人身上一一扫过。
露出了欣喜笑颜的杨宝宝,黑伞下不言不语的林国,还有楼角上,抱琴而坐的海棠·他们会在这里,都是为了他,不希望他死去··而他会在这里,也只是为了那一颗真心。
纷纷而落的雨滴击打在面上,李慎合上眼,又睁开··他抬手,托住了雨幕,将它一点点向上托起·被停滞在半空的雨滴渐渐连成了片,在众人头顶变做一方翻滚的汪洋。
李慎手托着这片雨的海洋,抬眼望向站在对面的黑帝斯··老人露出感慨的神情,缓缓鼓了两下掌··“可喜,可贺·”·李慎笑··“这话听着可真违心。”
他笑道,扬了扬手,那泼天雨幕便朝着黑帝斯砸下,将对方里里外外浇了个透,砸成一只落汤鸡··场边有人噗嗤笑出声,杨宝宝这个小叛徒慌张捂住嘴,却哪能逃得过场中两人敏锐视线。
心口被补了一刀的黑帝斯哀怨的瞅了她一眼,扭头冲李慎跳脚道:“别嚣张啊你,老夫这下要动真格的了”·“你来嘛·”·李慎冲人戏谑一笑,身后万千源流自四面八方而至,盘旋缠绕,穿天入地,探首为龙。
脚下探出一只龙爪,李慎凭空而起,安立当空··他居高临下,睥睨着黑帝斯··“来战·”·………………·日复一日的为生计奔波,看不见出头的指望,每天活得犹如行尸走肉……像这样的生活,也并不是不能忍受。
罗坚定埋头狂奔,不去看身后的情况,只管往前跑··雷浩临死前的那一声快跑,杰克被劈飞的脑袋上兀自大睁着的眼睛,这些……他都不能去想··——他只能跑。
他是擅长速度和匿踪的刺客,在这种地形复杂的地方,玩了命的逃跑,一时半刻,对方也逮不住他·只要能跑进未央宫,哪怕是辉光和血屠的人,也不敢在那里公然动手杀人。
但对方又如何猜不到他会去那里·罗坚定心中一片冰凉··李慎的那个副官跟他们讲,让他们离开墓原后就去未央宫,可也没讲过会有人来追杀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到如今,他该怎么去未央宫这计划的第一步就不成立了。
简直太好笑了··罗坚定露出苦涩而扭曲的笑容,骤然停下脚,回身大喊——·“杨氏登仙法是假……”·迎面劈下的刀光没有丝毫犹豫,他张大了嘴,像个傻逼一样看着对方,心中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死了。
一发子弹擦着他的面颊自后方飞来,- she -进了眼前人的脑袋,砰然一声,血液和脑浆炸开,溅了他一头一脸··一辆黑色的小车停在罗坚定身后,手中握着短枪的封河从车窗里探出头,冲他招了招手。
“上车·”·………………·“我说小白·”·“嗯”·“送到这就可以了。”
副官望着车窗外隐隐可见的东阳集北入口,语气平淡的对开车的穆小白道,“行了,你回去吧·”·后者有些错愕的扭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这一路上可一点也不安生,就算凭着穆小白精湛的花式架势技巧,也没能彻底甩开后面那些追兵。
按照对方这个不依不饶的态度,是当真打算不死不休了··“我说真的·”副官催促道,“没开玩笑,你停车放我下去·”·穆小白眯起眼,静静打量了他片刻,脚下一踩刹车,将小面包稳稳停在路边。
“你要是死了,头儿会很难过·”穆小白道··副官笑一笑,推开车门··“爷他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他嘟囔着走下车,冲坐在里面的穆小白摆摆手,示意人离开。
下马桥边的老太太磕了两个头,就去给人申冤,有着宿怨的薛白狼自己来求死,却被送去了东极崖……在副官看来,心软才是李慎身上最大的毛病,他却也不想想,倘若李慎没这毛病,当初在路边遇见那个黑不溜秋的可怜虫,又如何会出手相助·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副官拍了拍身上的风衣,海棠讨厌他是摆在明面的,可不会给他做孝衣。
他这一身白风衣乃是自家店里的招牌款,胖人穿了显瘦,瘦人穿了显料,副官目送着小面包从面前驶开,自衣兜掏出根烟,点着火,悠悠然吸了一口··他看向从远处疾驰而来的那几辆,打有血屠徽记的小车。
副官摘下口中烟··“抢劫啊——杀人啦——”·他撕心裂肺的嚎叫起来,撒腿冲进了人来人往的东阳集··“救命呀——呀——呀呀呀————”·………………·“李慎入神了。”
庚衍看着远处- yin -云密布的天空,头也不回的冲坐在身旁的李铁衣道,他的语气并不激动,也没显得有多惊喜,只是简简单单的陈述而已··反倒是李铁衣,在那一瞬间眼中掠过了不易察觉的欣慰之色。
“他停在半步这么多年,也是时候了·”李铁衣开口道,“既然如此,你还怎么阻止他”·庚衍摇了摇头··“我太了解他了。”
他回头看向李铁衣,口气笃定道,“李慎想要的并不是公开杨氏登仙法,他只是想给杨火星讨个公道,想要完成对方未竟的心愿·”·李铁衣不解的皱起眉:“那他就更要公开杨氏登仙法了。”
“那可不一定·”庚衍的目光静静投入老人眼底,“公开杨氏登仙法只是一种手段,而手段,可以有很多种·”·“只要你,我,黑帝斯,还有这城中的很多人让上一步,也未必不能皆大欢喜。”
………………·风从面上如刀割刮过,荣虎被王真背在背上,一切如同那一夜的重演,他又一次变成了对方的累赘··而对方,仍旧没有放弃他。
王真双手提着龙雀双刃,从公路上跳进旁边的树林,又急转向西,闯进了一座修建在林中的庄园··穿着血魔甲的血屠佣兵们在庄园外停下脚步··西陆风格的雕花拱门前,立着一块扎眼无比的石碑,上面用七八种文字写着——光明帝国驻长安大使馆。
闯进庄园的王真背着荣虎在主楼后方的花园停下,他将荣虎放到一旁的石凳上,抬头看向站在喷水池前,身穿西陆贵族礼服的男人··光明帝国驻长安特使,图山伯爵,维素。
王真向对方走过去··“我要见贤者·”他压低了声音道··“现在恐怕不行·”身负着外交官职责的图山伯爵维素有一张亲切温和的面孔,当他微笑时,便令人如沐春风,然而此时此刻,他面上一丝笑容也无。
“而且我不记得,有允许你进来·”·王真苍白的面孔上,赫然浮现一抹冷笑··“一切都如你们所愿,杨火星死了,李慎将矛头指向辉光和血屠,下一步又该谁去死李慎吗”·维素露出啼笑皆非的神情,似笑非笑看着王真。
王真深吸一口气··“导师死了,我需要有人给我解开疑惑,请让我见贤者·”·“你找错地方了·”维素抬起手,几名身穿西陆光明帝国军服的武官现身,将王真和荣虎团团围住,他摆了摆手,冲武官们吩咐道。
“把他们丢出去·”·“谁敢”·王真怒叱出声,从怀中拿出一枚造型古朴,刻有六只手指的黑色别扣,扣在胸前。
他的目光在武官们与维素面上一一扫过,最后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眼身后站起来面露紧张之色的荣虎··“我是光明会第六灰袍骑士,现在命令你们退下·”·武官们用征询的目光望向维素,后者玩味的打量着王真,与其身后震惊的张大了嘴的荣虎,微微点头,让他们退下。
“帝国三等伯爵维素,见过第六灰袍骑士阁下·”·他右手按在胸前,冲王真微微躬身行礼,随后直起身来,开口问——·“那么,有什么事,是我能为您效劳的呢”·第80章 狂笑三声(中)·“李慎入神了”·这是一间装潢奢华的休息室,王真靠在柔软的沙发上,低声问坐在另一侧的维素。
后者用茶匙搅拌着面前的红茶,笑眯眯看向发出疑问的王真,点了点头··“您一直跟在他身边,不应该比我更清楚”·王真不悦的皱了皱眉,问:“其他人呢封河,刘阿宝,穆小白,还有那罗坚定三人。”
“封河击败了杜忠,正往未央宫的方向前进·刘阿宝和穆小白在东阳集外分开,前者进了东阳集,后者似乎是要去南城·罗坚定雷浩杰克三人在路上遭遇血屠狙击,雷浩杰克身死,罗坚定被封河救下,一并带往未央宫,大概就是这样了。”
王真并不清楚李慎的计划,从这些信息中也判断不出什么,但至少他很清楚,自己与荣虎并没被归入对方的计划内,副官留给他们的只有一句话:想办法活下去·正因清楚事情的严重- xing -,所以他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里作为目的地,哪怕是暴露了一直以来隐藏的身份,他也必须保住自己和荣虎的- xing -命。
此事过后,这长安,他恐怕是不能留了··王真虚弱的叹了口气,静静将目光投向右侧的窗户,隐隐可见在大门外,依旧未曾离去的血屠佣兵们··“我要见贤者。”
他再次提出请求··被他不依不饶的态度弄得有些无话可说,维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起眼露出无奈的眼神··“我充其量是个传话人,至于贤者肯不肯见你,你再怎么为难我,我也没办法。”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那就帮我给他传话·”王真坐起身,一眨不眨的盯着对方,“现在,立刻·”·“你告诉他,如果他不肯见我,那就别怪我不顾全大局,去把一切告诉给李慎了。”
………………·小黑车静静停在宫前广场,封河解开安全带,伸手拍了拍坐在副驾驶座的杜忠,然后冲后排的罗坚定招了招手。
他推门下车··罗坚定有些迟疑的跟着下来,不安的四下张望,却听封河问他:“你是刺客,影步练得怎么样”·他犹豫了下,低声道:“还行。”
影步可以说是刺客的入门技巧,罗坚定自然练得如火纯青,但他心里没底,自然也说不出有底气的话·所幸封河并没深究,只是点点头,道:“跟上我。”
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在原地··罗坚定早有准备,却还是被吓了一跳,对方用的自然也是影步,而且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太多·两人一前一后在广场上闪动,封河的每一步看似随意,实则却都踏在最佳的攻防位置,他毫不忌讳的用广场上的人群做屏障,宛如一只神出鬼没的幽灵,领着罗坚定飞快往下马桥而去。
全场不足五十米的下马桥上,整齐阵列着身穿血屠制服的佣兵,为首的正是方才与李慎交锋过的奉五··他恶狠狠的盯着在人群中不断闪现的封河,方才在李慎那积攒的一肚子怨气,如今都转移到了封河身上。
半步神坛的李慎他不是对手,可同为仙路九步的封河,却休想在他面前放肆··封河登上下马桥··一溜血珠飘扬在空中,他鬼魅般的身形自血屠众人之间掠过,瞬间便突进到奉五身前不足五米处。
眼见此情此景,奉五抬起右手,冷漠无比的冲部下们命令道——·“开甲·”·血光照过下马桥,冷戾而残酷的光芒从血屠佣兵们身上的血魔甲发出,他们就在这里,在这公会的大门口,悍然开启了战甲增幅。
刻有佣兵铁律的铁碑便立在不远处··心脏止不住狂跳的罗坚定跟在封河身后,整个人脑子都懵了,这些人都疯了,绝对是疯了……·封河停在奉五面前。
他跪了下去··来不及反应的罗坚定循着他的步迹,一脚踏上了他弓起的脊背·封河伸手在其腿弯一托,拔身而起,将人高高送入天空··罗坚定飞过耸立的宫墙,视线在半空中与下方的封河对在一起。
后者冲他笑了笑··然后被一支铁枪穿透了心脏··各式各样的兵刃从四面八方贯入封河体内,猩红的血液从他嘴角溢出,溪流般淌落··封河疲惫的眨了眨眼,望向身前手持铁枪的奉五。
他懒洋洋的笑着,冲对方摇了摇头··“想杀我凭你还不够格·”·低沉而嘶哑的鸦鸣从他背后的长枪三尺中响起,在其上方,那只倒勾的鸦爪,仿佛活物一般伸缩着爪刃,蓦然自枪身脱落,狠狠插进了封河的脊背。
奉五愕然低下头,他身上的血魔甲居然在溶化,不止是他,所有血屠佣兵身上的血魔甲,都在飞快的溶化,回归成最初始的模样··一条又一条怪异而猩红的血液之手,从他们身上,伸向封河。
封河也露出吃惊的神情,诧异的看着这些血手扑向他,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变作一只巨大的血茧··长枪三尺发出一声愉悦之极的凄厉鸦鸣··没了战甲的血屠佣兵们茫然注视着场中那个硕大的血茧,连奉五都完全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他们的视线中,血茧一点点缩小,最终完全消失不见。
封河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支完全变换了模样的长枪··十六颗猩红的棱形宝石嵌在枪身,握柄处那一颗格外的大,几乎覆盖了整个掌心,原本是倒勾的爪刃变作一只布满利刺的圆环,细小的血红闪电缠绕在其上,散发着令人畏惧的气息。
——这似乎才是它原本应有的模样··“血荆棘冠……怎么会在你手上”奉五失声惊问··千年战争时期,血族帝国的三大圣器,代表着‘王权’的血荆棘冠,即便到如今也留下了无数传说。
封河沉默注视着手中的血色长枪,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无比苍白的面孔上,无声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原来如此·”·他叹息道,许多一直未明的疑问都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可这答案,却让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封河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奉五··“你还想杀我吗”·………………·漫天乌云尽散,李慎乘龙立于天,黑发如瀑迎风狂舞,手中屠牛倒提,睥睨不可一世。
他叹了口气··似乎是觉察到他心中那一丝黯然,下面楼角上的海棠将手放上琴弦,轻轻拨起一曲长相守·她这般委婉的抚慰,却叫李慎忍不住笑了··女人心海底针,他是真的搞不懂。
翻手抬起屠牛刀,李慎收敛心中杂念,垂眼看向黑帝斯··老人持着权杖,目光静静落在李慎面上,宽大的袍摆随风而动,在其身周,巨大的源流漩涡正无声飞快的汇聚,而这大漩涡中又有无数个小漩涡,像一只布满了网孔的蜂巢。
终于亲眼看见了对方领域的真面目,李慎自问做不到像其那般将外界源流控制到如斯境地,但他也并不打算在经验和控制力上与黑帝斯比拼,他所擅长的,从来都不是控制。
李慎双手举起屠牛刀··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耀目的白光在刀身上汇聚,一寸又一寸,一尺又一尺,一丈又一丈……无止无尽般直冲云霄。
在这震撼的景象下,李慎的身影显得越来越渺小,他就像一粒小小的石子,站在这顶天立地的巨刃之下··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黑帝斯终于变了脸色··对神坛而言,最大的威胁不是来自外界,而是自身那无法抑制的,与这天地同化的过程。
越是调用外界源能,就越会加深同化的程度,对他们而言,想要活得久,就最好不要与人争斗,否则一个不当心,身体化归天地,就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像李慎这样疯狂的调用天地源能,哪怕是神坛,身体也会承受不住。
老人面色- yin -沉的双手举起权杖,环绕在他身周的漩涡领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扩大,在李慎这疯子的逼迫下,他也不得不解开给自己定下的束缚,全力调动外界源能构筑防御。
这简直是在逼着他去死··倘若李慎这一刀落下,恐怕这座长安,都会化为乌有……站在场边的杨宝宝沉默的攥紧了衣袖,无论是李慎还是黑帝斯,都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们之中无论哪一个死掉,都是她无法接受的事情。
她很难受,心脏像是被抓出来,抽搐的疼··可她阻止不了他们··没有力量的她,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像这样,徒劳而绝望的看着··在这惊天动地的景象之下,海棠坐在塌倒的楼角,兀自弹奏着一曲清幽的长相守。
一声声轻柔的琴音,与这景象格格不入,她低着头,不去看那冲天的刀光,也不去看立于刀下的李慎··一道目光从旁向她- she -来,如寒冰般刺骨扎人,海棠没有抬头,却也知道是谁。
她在心中无声喟叹——·【何必呢,你和我,都只不过注定是他身后的流云·】·颤抖的琴弦发出最后一声凄婉的鸣动,在它呜咽一般的颤响中,耀眼而剧烈的刀光从天而降。
一切都被光芒淹没··第81章 狂笑三声(下)·烟灰撒了一地,长安城治安局的官署里一片寂静,上至局长下至办事员,都抬头望着那冲天而起的光柱,不想说话。
由于工作- xing -质的缘故,他们也经常被戏谑的叫成‘善后局’或者‘洗地工’,或者更难听一点的‘罚款狗’·这座该死的城里每天会发生无数起殴斗,各式各样的人为灾难现场,以及诸如此时此刻这般,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的事情。
这下要抄罚单抄到手软了吧……·忧虑着不想加班的治安官们默然注视着那道光柱,看着它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砸下,一个个淡定的犹如老僧坐禅,连眼皮都不带夹的。
而就在他们的视线中,那勃然炸裂的光团仿佛被一只锅盖当头盖住,牢牢圈在了远处的那一小块地方,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也没有毁天灭地的景象,充其量就是高压锅里炸了膛,掀飞了锅盖子。
烟消尘散··两道对面而立的身影渐渐显露出全貌,李慎握着刀柄,屠牛刀静静停在身前,而他对面的黑帝斯拢起衣袖,轻轻咳嗽了两声··在他们周围,数不尽的细小粉灰慢慢飘落。
以两人所站之处为分界,这之间的一切事物都不复存在,留下的,只有彻底沙化了的地面··有人从场边走来··灿金的长发夺目,绣有暗色锦纹的白袍在步履间随风而动,无需特意显露,自成一方气度——不是庚衍是谁·“停手吧,你们要将长安拆了吗”·他走到近处,冲黑帝斯与李慎说道,目光在两人面上轻轻扫过,最终定格在李慎身上。
李慎低着头,握着刀··方才那一刀,他与黑帝斯都可谓全力以赴,却在关键时刻被庚衍横插一手,提前引爆了两方正陷入僵持的源流,虽说是将破坏- xing -减小到了最低,却也叫李慎无功而返。
当然,也可能是救了李慎一命,毕竟方才那情形,他与黑帝斯谁输谁赢还是未知··黑帝斯的脸色有些难看··对付一个李慎已经叫他感觉吃力,再加上一个庚衍,那还打个屁。
这时他想起被庚衍提前逼退的李茶楼,心中不由道一声好算计,庚军如今有了两位神坛,这长安城,是真要变天了··庚衍看着李慎,迈步向对方走过去··李慎缓缓抬起头。
“杨氏登仙法不能公开·”庚衍走到李慎面前,淡然开口道,“我已与李铁衣谈过,他同意换种方式给杨火星补偿·”·从庚衍口中说出的话令黑帝斯都诧异的眯起了眼,而听闻此言,李慎却笑了。
“大帅·”他笑道,问庚衍,“你也要拦我”·他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看着面前的庚衍,眼中有疑问,更多却是某种意味不明的东西。
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理所当然般,无可奈何的,失望··庚衍静静注视着他,伸出手,想要拭去他面颊上沾染的土灰··李慎挡开了那只手。
“我不答应·”·他举起了手中屠牛,宽大的刀刃横亘于二人之间,刃锋冰冷指向庚衍眉心··李慎一字字对庚衍道——·“你要拦我,便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李慎初遇庚衍,是个有些- yin -霾的午后··他在未央宫交还了任务,领了酬劳,出门时恰好撞上同样前来交还任务的庚衍一行人。
那天庚衍穿着一身西陆风格的猎装,与走在身旁的龚云低声谈笑,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势都十分惹眼,就连李慎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个时候,他还完全没想过,在接下来的人生里,自己会与对方牢牢交织,结下这解不开的孽缘。
岁月一晃,已至眼前··他举刀对他相向··十年前的李慎与十年后的李慎,十年前的庚衍与十年后的庚衍,似乎也并没有改变·这之间度过的十年岁月,都像是一场幻梦,停驻于两人心中。
庚衍突然笑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看来是我太放纵你了·”他说道,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不见,“把刀放下·”·李慎沉默不语,一动不动。
庚衍抬手按上眼前宽厚的刀背,将它一寸寸按下,然而李慎持刀的手却始终停在原地,两米长的大刀屠牛在两人截然相反的力道下不断弯曲、变形……·一声清脆的裂响。
崩飞的刀刃擦着李慎的面颊向后砸落,几根黑色的断发摇摇晃晃飞到他手中断裂的刀身上,沿着它光滑的刃面向下滚动··李慎垂下手臂··断裂的屠牛刀重重落回地面。
它静静停在他脚边,断裂的刀刃被地面松软的尘灰无声拍打,说不出的萧瑟·它陪伴主人为了庚军历经无数恶战,最终却毁在庚衍手上,实在是有些讽刺··冷风卷过沙化的地面,无数尘土飞扬。
李慎与庚衍四目相对··“杨火星的理想,本就与你无关,他的死,也有人付出代价,你为他做到这样,已经足够了·”·庚衍语气冷漠道,冲李慎伸出手。
“过来·”·………………·“南来北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出炉的桂花糕嘞——”·整齐码放在托盘里的桂花糕白花花瞧着可人得紧,还冒着腾腾热气,老板吆喝着招呼过往客人,却不料一道黑影从路上扑出来,一头栽上了他的摊子,白花花的桂花糕飞上天,蓦然炸成一朵朵白粉团。
“杀人啦……抢劫啊……尼玛救命呀……”·副官上气不接下气的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叫嚷着,一边在人群里埋头乱窜。
追在他身后的血屠佣兵们也被闹得一个头两个大,而且最奇怪的是无论怎么攻击,到人身上都不起效果,反倒是各种误伤路人··一追一逃,很快就进了东阳集深处,副官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乱象腾腾,他踉踉跄跄跑到东阳集的标志- xing -建筑物——雨花亭外,终于停下来,不跑了。
雨花亭前有一块巨大的雨花石··副官手脚并用爬上雨花石,拿起不知被谁放在石头上的大喇叭,打开开关,清了清嗓子··“咳咳……救命呀呀呀——呃,我试下音效,还不错。”
他拿着喇叭冲周围诧异望过来的人们道,然后望向不远处街上屋顶上同样满脸诧异的血屠佣兵们··“血屠的,你们听好了杨氏登仙法在我手里想抢你来啊”·副官豪迈的一揭风衣,只见他衣服内衬里,密密麻麻绑满了各式各样的微缩炸药。
“我要是死了就要这整个东阳集给我陪葬你们打我啊你们敢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副官仰天狂笑,却不料一只笼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将他罩了个准。
闻讯赶来的年轻人摆一摆手,冲部下吩咐道:“把这逗逼拖走·”·于是挂有血屠徽记的大拖车轰然闯进了东阳集,一钩钩住笼子,将里头的副官与其脚下的雨花石一并拖住,拿着喇叭的副官傻傻坐在石头上,在无数路人的旁观中被拖出了东阳集。
血屠的年轻人命车驶到笼子边,打开车窗,探出头,与副官对视··“缠炸药包这招早就被使烂了·”他冲副官道,“下回记得有点新意。”
副官回给他两个白眼球··“要杀就杀,我才不怕呢·”副官一脸慷慨就义的神情,正气凛然道,“你们休想从我这拿到杨氏登仙法”·“首先,我一点都不想要什么杨氏登仙法。”
年轻人无可奈何的伸出一根手指,然后,又伸出第二根,“其次,你要是真不怕死,身上那么多炸药,还跟我废什么话啊”·副官哑口无言。
“得了,别闹了·”年轻人冲他压一压手,“我这就带你去见你家主子,有什么话,等见了人再嚷嚷,啊·”·大拖车拖着副官一路向西而去。
………………·未央宫前殿内,罗坚定在众多好奇和探究的目光中,站在了交还任务的柜台前··他要交还的,自然是来自于李慎的那个任务。
公会的事务员问了他几个例行问题,然后向他确认报酬的支付情况·一般来说在公会发布任务需要将报酬提前交与公会保管,到时再由公会发放给确认完成任务的佣兵,然而在任务报酬是实物,而发布者不愿意提交给公会保管的前提下,就需要支付一笔相对应的保证金。
到时如果发布者拒绝支付报酬,执行了任务的佣兵也能拿到这笔保证金作为赔偿··李慎这个任务的保证金,是一个亿,大唐币··只要罗坚定否认拿到了报酬,而公会也确认他没有说谎的话,他就能获得这一个亿的赔偿。
当初那么多人挤破头要接这个任务,也未必没有这巨额保证金的作用··“杨氏登仙法,我确实拿到了·”·他对公会的事务员道,并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前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之声,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身影,无论怎样,在这一刻,罗坚定是真真正正出名了。
·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但它是假的·”·罗坚定转过身,看向周围的人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杨氏登仙法,李慎是骗人的。”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人都能修炼的登仙法·”·“你们都别做梦了·”·第82章 认输·“少年郎,离家乡,山迢迢,路茫茫,天为被来地作床……”·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被拖在笼子里的副官仰面躺在石背上,扯着乌鸦般的嗓子,放声唱着荒诞走调的小曲。
“日日思,夜夜想,长安城里黄金廊,未央宫前横刀立,凤凰台上牵小娘……”·“梦一场,醒一场,阳关道上惊勒马,玄武门前回头望……”·“数不尽的英雄冢,踏不完的白骨山,此一去,不归乡……”·道旁路人纷纷惊望,小车上,血屠的年轻人眯起眼,将手肘撑在窗边,支着头静静听着。
正所谓举目见日,不见长安,是说在人们心中长安太远·煌煌中土,蓬莱最富,洛阳最贵,天府最美,徐州最繁华,长安却是最有名·世上不识长安者无几,这并非夸张。
外人看长安犹如雾里看花,不真不切朦胧里带着奇妙的憧憬,尤其是崇拜武力的少年人,个个梦想来此一步登天,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可真正来了这里,才发现现实永远残酷,这就是一座鲜血铸就的城池,强者生弱者死,传奇们剥了外皮也不过一介俗人,迟早会被拉下神座变作他人垫脚石。
长安是什么长安是一个梦……你来了,梦就醒了··浑身血污的封河站在未央宫前,渐渐变得模糊的视线望向身前高耸的城墙,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惘然。
血色的长枪从他掌中滑落,砰然坠到地面··他在下马桥上,一人独立··一如当初来到这座城时··原以为早已忘记的情形如倒影般在脑海中悠悠浮现,他看着面容稚嫩的自己站在下马桥上,仰起头,迷茫而憧憬的望着眼前宏伟的宫城。
他只想对他说——别做梦了··浓烈而鲜艳的血色咒纹在他面上肆意张扬,连成了一片又一片,仿佛一朵朵绽放的血之花·知觉从脚底一寸寸往上消失,封河疲惫的合上眼,倾听着来自于遥远之处的轰鸣。
……到此为止了吗·他想起来了,那个拿着短枪的温柔姑娘,见到他时所说的第一句话··封河唇边溢出一抹懒洋洋的笑意,无声笑着,仰面而倒。
她说,你笑起来,真好看··………………·又到春雨绵绵的季节··李慎不喜欢下雨天··回长安之前,他同副官商量过,要找个气候暖和的地方隐居,东荒不行,那边太乱了,北地人烟稀少,但是太冷,西陆人文不熟,语言也是个问题,南海嘛……太潮- shi -了。
挑来挑去,好像只有中土能住了··副官当时满脸是一个大写的‘服’字··选在中土隐居,才是真正脑子有毛病,别的不说,在中土,手机几乎人手一部,消息那传的才叫一个快。
更别提李慎就算换一张脸,本身气质也是各种扎眼,想不被认出来,除非是躲着不见人··叫李慎像灰老鼠一样躲在洞里不见人,可能吗当然不可能。
最后,李慎接受了副官的意见,把地方大致定在了南海·这边气候和吃食是糟糕一点,但不是解决不了的问题,关键是非常隐蔽,就算被发现了跑起来也容易·他计划买一条大船,巡游遍整个南海,海上呆腻了,就去陆上住一阵子,想一想也挺有趣的。
船名他都想好了,就叫大四喜,或者大三元,再不济,十三幺也成啊……·场中··李慎蹲下身,摸了摸屠牛的断口,作为两人力道冲突的载体,它的内部已经布满了裂痕,修,肯定是修不好,多半要回炉重造。
“一把刀而已,我让张普求重新给你做一把·”庚衍的口吻中罕见的夹杂着不耐烦的情绪,又冲李慎催促道,“你过来·”·李慎蹲在原地,捧着断掉的屠牛刀,没动。
“一把刀而已”·他自嘲的笑着,抬起头来··“我在你眼里,也不过一把刀而已吧·”·话音淡淡在空气中荡开。
庚衍敛起眉,看着蹲在地上的李慎,难以形容的情感在他眼中一闪而逝,那双同样是漆黑的眼瞳,愈发黑的深沉··天色渐渐暗下来,风中带着潮- shi -的气息,细碎的雨点飘落——这一回,却不是人为,而是真的下雨了。
点点雨滴落在地上··李慎放下断掉的屠牛刀,站起身来··他抬脚,从庚衍身边走过··——擦肩,而过··风吹起他披散在脑后的黑发,无形而生的巨龙探爪而出,蜿蜒冲天的龙身在李慎身周盘旋,在他与庚衍之间,立起了一堵无法跨越的高墙。
李慎低下头,从垂落在腰间的衣袍上撕下一条布,他像是年少时在街头与人殴打一样,用布条一圈圈缠起拳头··这一双拳头,本就是他最擅长的武器··他用牙咬着布条的尾端,打了个结,抬起眼,看向站在对面的黑帝斯。
“我赶时间,一招定胜负吧·”·话音落,巨龙昂首无声狂啸,风雨飘摇,肉眼可见的狂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整座长安城,蓦然晃了一晃··接着,又是一晃。
不是错觉··是李慎向前踏出了两步··他踏出第三步··在家中吃饭的夫妇,看着桌面蹦跳歪倒的碗碟,面面相觑;卖兵器的店铺里,货架上刀枪棍棒落了一地;街上跑跳的孩童,没站稳摔了个屁股墩,哇哇大哭……·长安城,晃了又晃。
未央宫前,下马桥上,被震得在地上弹了几下的封河无声睁开眼,虚弱启唇骂了句娘··他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盒子··小车上,正在听部下汇报最新情况的李铁衣,有些诧异的皱起眉,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忧虑。
雨水打- shi -了灿金的发丝,庚衍静静站在原地,看着将他抛在身后,一步步走向黑帝斯的李慎··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这情形,并不陌生,仿若昨日。
久远的,本以为已经忘记的回忆,一丝丝浮现··李慎,李慎,李慎,李慎,李慎……庚衍无数次在心中念诵着对方的名字,如同魔咒一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放开手的话,李慎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本该是一条翱翔于天的狂龙··却被他拴上锁链,打上镣铐,刻印上属于自己的所有权,用尽一切办法,牢牢束缚在掌中··天空中响起一声闷雷,一道紫色的闪电斜斜劈落,正正落在庚衍脚边。
并非人为,而是天意··——是这天地在警告他这个逆天者··……那又如何·冰蓝的光芒自眼中一闪而逝,庚衍合上眼,又睁开,恢复成一片漆黑的眼瞳中,流转着无可动摇的意志。
他看向冲着黑帝斯挥下拳头的李慎··——那是我的··庚衍振袖,一掌拍散了漫天乌云··他对这天地如此宣告··………………·“杨氏登仙法是假的”·被黑帝斯授权代替其下这一盘棋的年轻人拿着通讯器,听着对面汇报出得到的最新消息,表情极为错愕。
发生在未央宫内的事情,从罗坚定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几乎在第一时间就被通报到他这里··年轻人表示:他被弄糊涂了··问题只有一个,如果杨氏登仙法是假的,那李慎搞这一出是想干什么有病吗·话说他们家老爷子,似乎还在跟李慎玩命,如果杨氏登仙法是假的,那就太搞笑了……李慎是在拉着他们大伙一起耍猴戏吗出场费很贵的好吗·收起脑海中各种无厘头的念头,年轻人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大铁笼,在那里,副官正像只大马猴一样,傻兮兮蹲着。
哦这逗比,估计问了也白问··“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年轻人冲司机吩咐道,“情况有变·”·小车轰然咆哮着加速,一溜烟便冲出了街角,年轻人十指交握坐在后座,心中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当然看不见,当小车冲出去后,副官眼中那一抹一闪而逝的了悟··如果是黑帝斯在这里,肯定会告诉他——别小看了一只逗比··聪明人最喜欢干的是什么答:装傻。
或者装成一只逗比··………………·李慎说,要让谁也笑不出来··黑帝斯一点也不想笑··生命之漫长,如同一幕幕不断重演的戏码,甚至漫长的令人感到厌倦。
他已经不太记得生命中那些单纯而简单的喜怒哀乐,那些纯粹单一的色彩,太多的色彩混杂在一起,只剩下一片浓黑··因而,老人格外喜欢这些纯粹的人或物,譬如杨宝宝,譬如李慎。
看着他们鲜艳而浓烈的色彩,早已麻木的心脏偶尔也会生起一丝悸动··他不喜欢长安,因为它和他一样,太多的色彩混杂,一片浓黑,散发着腐朽的暮气,毫无生趣。
但他无法舍弃它,正如同他无法舍弃自己这漫长的,令人厌倦的生命一样··老人举起了手中权杖··在他眼中,挥出拳头的李慎像一团燃烧的烈日,那么的耀眼夺目,纯粹而热烈……老人张开手臂,漆黑的袍袖如同张开的夜幕,迎接向滚滚而来的烈日。
是黑暗笼罩光明抑或者,光明冲破黑暗·老人无声而笑··名为不死的权杖在他掌中一寸寸碎裂··一只漆黑的漩涡出现在他面前,吞没了李慎的拳头,随即骤然扩大,将其整个人吞没进去。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不再晃动的长安中,无数人茫然的抬起头,四下张望,小心翼翼的从桌下地上站起身,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神色··然后他们听见了一声脆响,那声音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极其清晰。
一只拳头突兀的贯穿了老人的胸口,腥红的血液染红了拳头上缠绕的布条··李慎抽出拳头··“结束了·”·他轻声道··又一拳击向老人头颅。
“住手”·场边响起一声暴喝,声音的主人正焦急的向着场中疾奔而来,却根本阻止不了李慎的拳头。
阻止了他的,是飞身挡在老人面前的杨宝宝··她通红着眼眶,咬着嘴唇,张开手臂挡在了李慎的拳头前··她不希望他们当中有任何一个死去··李慎的拳头停在半空,半晌,缓缓垂落回身侧。
他咧了咧嘴,用没有染血的左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别哭·”·杨宝宝竭力忍住的泪水瞬间冲破了眼眶··李慎有些疲惫的放下手,扭头看向从场边冲来的年轻人,后者已经刹住脚步,谨慎的与他保持着距离,开口道:“刘阿宝在我手里。”
李慎‘哦’了一声··他这反应太过平淡,年轻人反倒不知该如何接话,顿了顿,又道:“杨氏登仙法是假的·”·李慎又‘哦’了一声,只不过这次是疑问句。
“你到底想做什么”年轻人皱着眉问,“弄出一个假的杨氏登仙法,来寻我们开心吗”·李慎没再搭理他。
他转过身,看向仍站在原地的庚衍··被挥散的乌云后,几缕日光打下,映在两人沉默相对的眼瞳中··李慎蓦然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一道冲天而起的虹光,不止是他,突兀显露在半空的彩虹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七彩的虹光绚烂夺目,正是在未央宫上方。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雨后现彩虹不,当然不是··在众人的视线中,横跨半空的彩虹赫然开始自己移动,看它移动的方向,正是朝着这边而来。
它来得很快··一身血污,脑袋上顶着条彩虹的封河出现在场边··他左右打量一圈,目光定格在李慎身上,抬起手,指着头顶那条七彩流光的滑稽玩意,问:“怎么弄掉”·李慎冲他耸耸肩。
南海虹岛的独家特产,虹玉·若是说虹玉髓,知名度会更高一点,那是能够消解人体内源脉,令修炼出岔子的人重新获得再来一回机会的珍贵资源·然而滋生出虹玉髓的虹玉本身,却是能够令人体内源脉极度活跃的天然兴奋剂,虽然不能起死回生,但在关键时刻也是救命的宝贝。
正因如此,各大佣兵团才对小小一个虹岛争夺不休··不过使用虹玉有一个后遗症,就是封河脑袋顶上那条跟着他跑的彩虹了··被虹光普照的封河并非不知道虹玉这特- xing -,只不过多少心中还抱着点指望,叫他顶着这玩意站在这,那感觉就跟羞耻PLAY一样……·“人我给你送进未央宫了。”
封河放弃挣扎,一屁股在场边坐下,“你这边也差不多了吧·”·话音未落,轰隆隆一辆大拖车拉着一只大铁笼驶到他身后,扒着铁栏眼巴巴瞅着李慎的副官蹲在铁笼里,表情别提有多可怜,简直是人见伤心,猴见也伤心。
封河很不厚道的噗哧笑出声··副官顿时冲他怒目而向,然而下一秒脑子上线,立马又换上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支吾着出声求搭救··封河掂了掂手上长枪,扭头看站在不远处的血屠年轻人。
后者皱了皱眉··“人我可以放·”他看向封河,语气很平静,“为一个假的杨氏登仙法,也没必要再陪你们折腾,但我想知道,你们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闻言,封河也皱起眉。
“假的”他皱眉反问,“我怎么不知道”·“别装了,那个罗坚定已经把你们卖了·”年轻人倒是没显露出应有的恼火,很有耐心的给他解释,“他在公会跟所有人讲,杨氏登仙法是假的,李慎骗了他。”
封河沉默··“邱二,奉五,魏七……”年轻人掰着指头算下来,冷漠道,“技不如人,死了也活该,但总要叫他们死个明白。”
封河幽幽叹了口气,扭头望向李慎··“那个罗坚定,怎么回事儿”他问··李慎面无表情,言简意赅道:“他跟我有仇。”
封河挑了挑眉··似乎被两人遗忘,还被关在笼子里的副官哀哀怨怨唤了声慎爷··李慎站在原地,没动··几乎是同时,数道嗡鸣声从年轻人,副官,黑帝斯,庚衍身上响起,他们拿出通讯器,举到耳边。
同样的讯息,从不同的渠道,传达到他们耳中··年轻人沉默的放下通讯器··他看向铁笼中,同样刚刚挂断通讯的副官,后者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只是那副淡定的模样,反而叫年轻人心中打了个梗。
“杨氏登仙法是真的·”副官盘腿坐在雨花石上,阐述着刚刚收到的讯息,“公会来的消息·”·罗坚定交出了李慎给他的杨氏登仙法,而公会鉴定后,却认为它是真的。
当然,并没有对外公布··这都是内部消息··至于要怎么对外公布,这就是李慎站在这里的原因了,他活着,杨氏登仙法就是真的,他死了,那自然就是假的。
萧瑟的冷风绕着场边转了一周,众人面色各异,不约而同望向李慎··李慎看着庚衍··他已经战胜了黑帝斯,以一己之力,击溃了整个血屠,然而此时此刻,挡在他面前的,还有一个庚衍。
庚衍的立场,与李铁衣,黑帝斯,并没有什么不同··他本就是长安城这规则的得益者,准确而言,包括李慎,封河在内,他们都是这条食物链的上层,是本该去保护这规则的人。
被关在笼子里的副官又弱弱唤了声慎爷··“放人吧·”李慎冲身后被杨宝宝搂在怀里的黑帝斯道,“你已经输了·”·老人虚弱的咳嗽了数声,摇了摇头。
“你一定要公开杨氏登仙法”他问,也不待李慎回答,便自顾说了下去,“那就没办法了,你要想清楚,这是个不死不休的局,不止是你,你身边的人都会被连累。”
他指了指站在不远处的庚衍··“包括庚军·”·黑帝斯并非危言耸听,正如他所说,这是个不死不休的局,李慎不死,想要他死的人就不会停手。
他即便入了神坛,击败了黑帝斯,也依旧无法令事情结束··李慎当然清楚··他疲惫的合上眼··他即便讲赢了拳头,却还是讲不赢道理··“不过一个杨氏登仙法。”
是啊,不过一个杨氏登仙法,世上功法千千万万,多它一个又怎样·一滴猩红的血珠,从他右眼滚落··“我认输·”·李慎的话音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他一字字道——·“杨氏登仙法,不会公开,永远。”
“这件事,到此为止·”·溪流般的鲜血从他紧闭的右眼中涌出,浸过面颊,滚落脸沿·在杨宝宝的惊呼声中,李慎摇晃着,向前仰面栽倒。
他落进一个熟悉的怀抱··李慎笑了··他闭着眼睛,下巴抵着对方的肩膀,在对方耳边轻声道:“刚才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还有……抱歉。”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答应过要陪你看长安巅,恐怕做不到了·”·庚衍无声瞪大眼··一滴滴黏腻的液体,滴落在他肩头··他扳起李慎的脸,毫不犹豫掰开对方紧闭的右眼,在那底下,犹如蛛网一般的金色丝线淹没了原本漆黑的眼瞳,遍布于眼球表面。
更多的金线浮现于李慎身体皮肤表面,从右手指尖缠绕过整只手臂,蔓延向脖颈与胸膛··庚衍伸手贴在李慎胸膛,试图激发对方体内的源能,然而触手之处,却是尸体一般的冰凉。
他抓起李慎的头颅,逼迫对方看着自己,命令道——·“我不准你死·”·李慎静静的看着他··事到如今,迎接理所当然的死亡,李慎的心情很平静,连他自己都诧异于此时此刻的平静,也许,是因为庚衍在他身边。
隐居的计划是用不上了,他也并不后悔,到最后,他如愿入了神坛,轰轰烈烈的大闹一场,这样的死法,似乎更适合他··那就死吧··他想··第83章 一点火星·大唐历九九八年五月一日,中土,长安。
这一天南城相当热闹,一辆辆豪车将小小的丹凤路塞得水泄不通,如今这里已经大变了模样,整一条街都被拆了重建,悠长的院墙外栽着青青杨柳,从街头一直延伸向街尾。
原本的丹凤路七十七号,火星团会馆的大门,与这院墙连在一起,却还保留着原有的样子·那块有点掉漆的黑色牌匾,也仍旧挂在原处··只不过,大门口,多了一块石碑,上书十个大字——·火星佣兵职业技术学院。
今日便是它开张剪彩的好日子,站在大门口迎客的,赫然是李西风这货·这厮今天穿的也相当喜庆,一身红红火火,头上还戴着个瓜皮小帽,他笑嘻嘻将一波波客人迎进院内,偶尔抬手看一看表,在心里默默骂句娘。
这客人都快到齐了,主人还姗姗来迟,摆的什么谱啊·正打算抽空给人打个电话催促的李西风一抬头,就见他家大帅沿着院墙不急不忙徒步而来,身边还走着个人,黑发,独眼,一身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嗅到,不是李慎又是谁·李慎与庚衍相携而来。
两人走到大门口,庚衍同客人们点头问好,李慎臭着张脸站在旁边,看得李西风眼皮直跳,恨不得上去把人那张臭脸给扯圆溜了··不过李慎臭着脸是有理由的··他一觉醒来,莫名其妙就被安上个院长的头衔,还被拉上谈判桌当冷气释放机,听庚衍与李铁衣和黑帝斯扯皮搞这什么火星佣兵职业技术学院……哦这破名字当然是庚衍起的,朴实,无华,非常拗口。
令他心情糟糕的事情还不止这一件,他的修为又跌回半步,甚至还隐约有往下跌的预兆,这才是真正让他心烦的··死没死成,残倒是残了··李慎走进举办宴席的大厅,将庚衍一个人丢给团团围上来的宾客,自己从人群中穿过,来到主桌。
桌边已经坐着两位老人,互相大眼瞪小眼,是谁都看得出的箭弩拔张··他拉开椅子,在最上首的主座坐下··“小慎啊,身体怎么样了”坐在李慎右手旁的李铁衣开口问,表情很是关切,似乎之前要置李慎于死地的并不是他本人一样。
与他相比,倒是坐在另一侧的黑帝斯表现的更正常些,被李慎一拳头捅穿了心脏的老人也刚才从病床上爬起来没多久,看着冲李慎表殷勤的李铁衣,很是不屑的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李慎面色缓和了些,冲李铁衣点点头,道:“没大碍了·”·已到五月,他却仍披着一件大衣,显然是体虚畏寒的表现,斜跨过面颊的漆黑眼罩也证明了他在那场疯狂中付出的代价。
李慎不太习惯的用左手给自己倒茶,他这只手,拿刀拿枪可以,拿筷子却还得练··一只手从旁接过茶壶,将茶水给他与李铁衣黑帝斯纷纷满上,庚衍放下茶壶,在李慎身旁的空位落座。
这情形,倒是有些眼熟了··“等会儿剪彩,你别露出这张脸·”庚衍给他夹了一块点心,放进碗里,口中道,“来,笑一个我看看·”·李慎咧咧嘴,冲他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糟心笑容。
黑帝斯噗哧笑出声,拍着桌子冲庚衍道:“你还是别让他笑了,吓死鬼啊·”·庚衍幽幽叹口气··有人心情不好了一个多月,天天摆张臭脸,他想了各种办法哄人开心,也是丝毫没见成效。
就连那不待见他的奶猫霸王,至少喂吃的时候能给他摆张好脸,这养个人的确比养猫难多了··李慎拿筷子戳碗中的点心,捅了个对穿,举到嘴边一口吞了·他嚼着点心,想起件事,含混冲李铁衣与黑帝斯道:“毕业分配的事我不同意,必须得给人自己选择的权利,这个没得商量。”
他在这时候提正事,瞬间让气氛僵了·这个火星佣兵职业技术学院,目前是由李慎出任院长,其他三位大佬兼任荣誉理事,资源和功法都由三家提供,连讲师也是三家轮流派人来轮值,这种无私奉献的事情自然没哪个傻子肯干,他们的要求就是学生毕业必须由着他们挑,各自有名额,简单来说,就是把这当成一个额外的新血培训基地了。
只不过门槛更低些,要求更低些,态度也更敷衍些,有了那么点慈善事业的意思··然而李慎却揪着他们唯一的获利点不放,坚决不同意包办分配,这事上庚衍表示无所谓,黑帝斯坚决要求分配,李铁衣是个骑墙派……于是纠缠到了现在。
其实换了任何一位真正的学员来看这问题,要是能进这三家中任何一家,那恐怕做梦都能笑醒,完全不是问题好吗·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了··一顿开张宴闹哄哄过去,宾客们渐渐告辞离去,庚军的人瞅着自家大帅和李慎,自觉留下来打扫会场。
这学院开张是开张了,却连个门房都还没请,不是庚衍他们考虑不周,这本来就该是李慎这个院长考虑的事情··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李慎对着一桌残羹冷肴,- cao -着不太熟练的左手,慢吞吞夹菜吃饭。
庚衍在一旁看着,也不伸手帮忙,偶尔说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陪着李慎慢吞吞将这顿饭吃完··两人到后院散步消食··“你弄这么个学院,是为了哄我开心。”
李慎在石凳上坐下,抬眼看站在面前的庚衍,“可我看着它,就觉得挺讽刺的·”·庚衍笑··“有些事情,是得一步步来的·”他伸手揪起李慎额前一撮刘海,指尖顺着发沿,轻轻落到那只漆黑的眼罩上,“求一不得一,那就从二做起。”
“你我都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来做这件事情·别小看了这间学院,杨火星所期望的未来,就要从它开始·”·李慎沉默··——他,恐怕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庚衍掀开他的眼罩,将他紧闭的右眼拨开,注视着里面那颗金黄无光的眼珠,良久,放下了手··“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李慎。
这问题已经在他心中压了许久,而实际上不需要问,他也知道李慎的答案··无非是说不出口,不愿将自身的软弱暴露给任何人,宁可独自舔舐伤口,也不肯在人前人后有丝毫示弱……哪怕是在他面前。
李慎看向庭院中正在绽放的石榴花,就在庚衍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突然开口道:“那个时候,我有些害怕·”·“怕死·”·庚衍怔了怔。
初夏温暖的柔风掠起他灿金的长发,坐在石凳的李慎抬起脸,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他的身影,无声中漾起一圈细碎的波纹··李慎笑了··“也害怕,你会哭给我看。”
………………·仍旧是一间颇具古意的茶室··——姑且便叫它秘茶室好了··王真推开门,绕过横在玄关的木格,望向坐在矮榻上的人。
·他吃惊地瞪大眼··“是你”·“自然是我·”矮榻上的人自顾端着杯茶饮品,头也不抬道,“不是你三番五次威胁说要见我吗现在见到了,还想说什么”·王真心绪繁乱,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行了,过来坐吧·”矮榻上的人终于正眼瞧过来,冲他招招手道,“长话短说,你想问什么就问吧·”·王真迟疑着走过去,在矮塌另一侧落座,他按下心中的震惊,开口问:“你到底想做什么”·对面的人瞥了他一眼,露出‘你有病’的眼神。
“我想做的事,不就是你想做的事吗”对方反问道,“还是说你打算背弃立下的誓言,投身黑暗”·王真被呛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慢吞吞斟酌措辞道:“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杀师,杨火星,激李慎发狂”·对面的人似乎听见了好笑的事,兀自笑起来,一直笑到王真脸色- yin -沉足可滴水,才敛了笑,回答道:“杀杨火星,是那一位的意思,我放任你和导师背地里的小动作,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惜你们没能阻止他,还叫他顺手- yin -了李铁衣一把,坑残了血屠高一。”
“不过也不能怪你们·”对方又道,“信息量不对等,被人牵着鼻子走也是难免,至于激李慎发狂,这事倒不在任何人算计内,就算是我,知道李慎想干什么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啊。”
“李慎的想法,实在太难捉摸,你把他想复杂了,他又太简单,你想他简单,他又能出乎意料的复杂……果然不愧是天意所钟之人·”·王真愣一愣,还是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天意所钟他对神秘学了解不深,也不太明白对方话中隐藏的真正含义。
“你的身份暴露,在长安已经不能留了·”对方冲他道,“接下来便回西陆吧,我正好有件事要你去做·”·王真沉默着点点头··“可惜了。”
矮塌上的人转动手中茶杯,意味深长道,“接下来的长安,才是真正风起云涌,天翻地覆·”·“这一台好戏,我拭目以待呢·”·第84章 十年后番外 兔子的怀表(上)·大唐历一零零八年三月二十一日,中土,长安。
长安城如今正流行一句话——没有什么是一个李慎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个庚衍··“会长,南海群峰联盟发来联络,希望您能出席二十九号召开的南海千岛大会。”
李慎前脚刚刚迈出空艇,就被赶来迎接的公会秘书长给逮了个正着,他才刚从东荒参加那个见了鬼的白鹿会盟回来,无非是几个大国各自拉拢了一批小国在那勾心斗角,还非得让他在边上作见证,简直烦死个人。
扯开扣的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他大步流星走进燕破原的出入大厅,随即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记者们用各式各样的留影仪,噼里啪啦来了一顿狂闪·被他甩在后面的秘书长急匆匆小跑着追上来,虽然心情焦急却还是谨慎的压低了音量,语速飞快的冲他道:“这可是会影响到接下来几年南海局势的重要会议啊,可以说是关系到世界和平的大问题,大唐商会那边也希望您能出席,帮商人们争取到更宽松的贸易条件……”·“世界和平”李慎终于肯正眼瞧他,脸上挂着古怪之极的神情,嘴皮掀了掀,迸出四个字。
“干我鸟事·”·恐怕是史上最苦逼没有之一的秘书长,默默注视着史上最糟心没有之一的会长大人,甩着一头乌黑柔亮的秀发,扬长而去··离开燕破原,李慎驱车直奔北郊,回到白山别院。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将车停进车库,他随手扯了个仆人问庚衍回来没,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便不再那么焦急,先去看了看走之前正濒临分娩的霸王,陪着她逗了逗那些刚出生的小猫崽,然后才回卧室洗澡。
刚把洗发水擦上头,就听外面有人敲响了浴室门,李慎愣了愣,随即笑着扬声道:“请进”·门外响起庚衍的笑声··本来放了水打算好好泡一泡的李慎,草草淋完浴,在腰间围了条毛巾,便顶着- shi -漉漉的脑袋出去找庚衍。
人正在沙发上看报纸,他走过去从后面伸出手臂,将下巴抵在庚衍头顶,低声问:“想我没”·庚衍放下报纸,仰起头与他对视,片刻后,唇角翘了翘,贴上来亲了亲他。
去年两人将这座别院重新装修了一遍,整体格局没变,主要是扩建了主楼,把原本分开的卧室合并,在二楼多加了一间书房和资料室,以应对李慎日益繁重的工作所需·当然,还专门盖了一间猫舍,给霸王,和她的后宫们……·李慎放开庚衍,去找毛巾擦头,后者抱臂坐在沙发上,目光在他赤裸的脊背和毛巾中隐隐若现的腰臀上巡梭,似笑非笑的眯起眼。
常年盘踞八卦小报‘最想与他一夜情’NO.1的男人,这副刚刚出浴的模样倘若被拍下来,恐怕瞬间就能卖脱销·自从李慎继任佣兵公会会长一职后,曝光率直线上涨,在女- xing -中的支持率高得惊人,连带着佣兵公会的对外形象都上涨了好几个百分点,也即是所谓的——脸即正义。
“白鹿会盟结果怎么样”庚衍问,“是齐还是赵”·“都不是·”李慎擦着头发走回沙发边,在庚衍身旁坐下,“是燕国当了盟主。”
庚衍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哦了一声,伸手拿起李慎脑袋顶上的毛巾,帮他擦头·李慎半闭着眼笑了笑,双手抓着庚衍的腰,将人拖到腿上,把脸埋进对方胸口,深深吸口气。
“有时候真觉得挺没意思的·”他喃喃道,“燕国那小公主,才十二三岁,就要嫁给个七八十的老头子当小妾,真亏他爹干得出来·”·庚衍用手摸着人- shi -漉漉的脑袋,李慎常常会跟他讲一些这样天真可爱的抱怨话,其实该懂的道理李慎都懂,他只是不喜欢觉得不爽,跑来找庚衍撒娇罢了。
庚衍很喜欢他这副撒娇的样子,准确来说,是非常喜欢··然而下一秒,李慎的两只狼爪无声探进了庚衍衣内,一只向上,一只向下……接着被庚衍在脑门上赏了一记爆栗。
他委屈的捂着额头,眼巴巴瞅着庚衍··庚衍将手上的毛巾甩到人脸上,撑起身从其腿上跨下去,理了理背后被抽出的衬衣衣摆,淡然道:“去吃饭。”
………………·晚餐的菜色相当清淡,白玉豆腐,清炒莴笋,还有一锅头菜汤·别院的厨子是庚衍从长安城老字号镇山河里挖来的,水平自然没话讲,李慎在白鹿会盟连吃了将近半个月的宴席,看着这清淡的菜色心情就特别好,一连吃了三碗饭。
饭后,两人去猫舍看猫,顺便消食··已经十岁的霸王无疑是一只老猫了,也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大家庭·在庚衍这个缺乏常识的主人照料下,她不仅茁壮健康的成长,还无可挽回的长歪了方向。
李慎与庚衍在宽敞的猫舍中转了一圈,没能找到她的身影,那几只刚出生的小奶猫抱成团蜷缩在软窝里,还有些怕人··猫舍的角落里窝着一只通体漆黑的公猫,它懒洋洋的趴在那里,当李慎和庚衍走近,便微微撑起头,露出睥睨而警惕的神情。
“喂,老黑”李慎冲它打招呼,问,“你家女王大人呢”·黑猫似乎听懂了李慎的问话,很人- xing -化的翻了翻眼皮,又趴回地上,尾巴竖了竖,指向门外。
李慎跟它道了声谢,与庚衍离开猫舍,去院子里找霸王,很快,便在山巅的观景台上发现了她与另一只白毛公猫相互依偎的身影··李慎不禁以手掩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庚衍低笑起来··趴在观景台上的两猫被身后的声响惊动,霸王扭头发现主人与李慎的身影,便果断毫不犹豫抛弃了身边的公猫,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过来,在李慎的裤腿上蹭了蹭。
被她无视的庚衍弯下腰将她抱起来,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搂在怀里撸毛··李慎凑过来,用手指戳了戳她的猫脸,语重心长道:“霸王啊,做猫要专一,你不能有了小白就不要老黑啊。”
被他称作小白的公猫静静蹲在观景台上,用忧郁的眼神瞅着庚衍怀里不断挣扎的母猫··庚衍闻言道:“她刚生完孩子,感情脆弱呢,你别刺激她·”·“就你宠坏的。”
李慎揪了揪猫脸,被她愤怒的瞪了一眼,他叹口气,伸手搂住庚衍的腰,将下巴抵在对方肩上,低声道,“你说她怎么就不能学学我呢”·庚衍肩膀抖了抖,低头笑了笑。
李慎将他搂的更紧了些··“我看她的发情期就是跟你学的·”庚衍别过眼,瞥着李慎道,“我明天要去蓬莱,你别给我发疯·”·某根杵在他臀间的东西已经硬的发烫,李慎眯着眼咬住人耳边垂落的金发,嗓音低哑,问:“去干嘛”·“有点事。”
庚衍松开手,放挣扎不休的霸王从怀里跳出去,将对方勒在腰间的手臂用力掰开,语气平淡的反问道:“你明天,不是也有事吗”·李慎愣了愣,脸上的表情渐渐- yin -沉下去。
庚衍说得没错,他明天的确有事··——是杨火星的十周年忌日··似乎是一眨眼,又过了十年·发生的事情太多,颠颠转转,一言难尽。
李慎与庚衍登上观景台,眺望向远处夕阳西下的兰道大草原,他们并肩而立,几丝金发与黑发在相碰的肩头轻轻缠绕,一如他们交握的十指··此时此刻,得来不易,必当珍惜。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说过要陪你看长安巅·”李慎突然开口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不过说来说去,到底哪才是长安巅万象塔顶吗那地方是最高了。”
庚衍摇头而笑··“你我所站的地方,就叫长安巅了·”·他笑着回答道,抬起头,望向苍茫无际的天穹,一轮红日,正在远方··………………·天蒙蒙亮,披着件深灰色厚呢大衣的李慎走下车,冲刚摆出摊子的老板点点头,开口道:“一碗馄饨,不要葱。”
头顶已见花白的馄饨摊老板皱了皱眉,没好气道:“等着·”·——依旧是那么不客气··李慎找了张靠河堤的桌子,掀起大衣落座,绿油油的月儿河上漂浮着各色垃圾,散发出一股令人忍不住想要掩鼻的恶臭,如今荣任会长的李慎也想过要给它清理清理,不过清理完了要不了两天保准又恢复成老样子,他这念头也就是一时兴起罢了。
白瓷海碗的馄饨被撂到桌上,老板在围裙上擦着手,问他最近见没见到封河··李慎摇了摇头,说没有··入了神坛的黄沙无疑还能活上很多年,封河在大漠二把手的位子上蹲腻了,前两年便干脆辞了职务,拎着枪在方陆各地游荡,打怪兽,下遗迹,顺便泡妹子,当起了不折不扣的独行侠。
他风一样的事迹偶尔也会传回长安来,比如把某国的公主从婚礼上拐跑了又始乱终弃什么的……·夹起一颗馄饨,李慎咬了一口,被腻的皱起眉,他皱着眉一口一口,将一碗馄饨吃干净。
他放下筷子··对面没有人··没有那个总会比他早一点吃完,叼着烟问他吃饱没的男人··他合上眼,嘴唇微微颤抖着,低不可闻道——·“大哥。”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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