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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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长安+番外 by 流亡(上)(4)
·杨火星一颗颗解开钮扣,将茶色的短褂脱下,露出里面贴身穿着的内甲·他将手臂上反扣着的腕甲翻正,抬腕扣上卡锁,然后摘下背上的武具袋,取出被分成上下两截的爱枪定国,将它们重新组合在一起,旋上接口机关,最后咔嗒一声扳上护件,抖手轻轻一扬。
黄金穗随风而荡··街道两旁的路灯递次亮起,鬼齿大刀向上提了提,高一率先向前迈出一步,而杨火星也是同样·十数米的距离,在两人各自的一步间,陡然消失不见。
刀与枪相碰,悄无声息··没有山崩石裂地陷天开的异象,两人的第一次对撞就如同一场无声的皮影戏,却叫在旁观看的人心中不禁凛然·方陆武道发展至今,无论是对修炼法门还是战斗技巧的钻研,都已经到了一个极致的巅峰。
到了一定层次的武者,追求磨练的早已不是出手惊天动地,而是如何将这惊天动地的力量收发自如,凝聚,压缩,令其爆于一点···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无论是杨火星还是高一,都毫无疑问将这一技巧掌握到了极致。
刀枪相碰只是瞬间,高一又踏前一步,鬼齿大刀自下而上侧撩而起,杨火星缩身后跃,长枪在地面重重一顿,人仍在半空,足不沾地,旋起一腿扫向高一颈窝··比他的腿更快的,是高一手中的刀。
鬼齿大刀锯齿般的刀刃割开了杨火星的臂甲,在上面留下一道尺长的裂口,而放弃防守选择了进攻的高一也被杨火星一脚扫飞,轰然砸进地面··杨火星皱眉,抬起手臂看了看那道裂口,而对面,高一也从地上爬起来,抖落一身石砾泥灰,双手掰着脖颈把骨头扳回原位。
“半步神坛”高一开声问··杨火星点点头,口气很平淡:“是啊,半步神坛·”·两人这短暂的交谈被飞快的传递到所有有心人耳中,杨火星是半步神坛这事,有些人并不吃惊,有些人却难以置信……虽然在战鹰时代杨火星就是有名的少年天才,但他被逐出战鹰后,一没功法,二没资源,单靠天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修成半步神坛的。
然而这话出自血屠高一之口,可信- xing -不容置疑,再说,杨火星自己也承认了,他就是半步神坛··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那这里头定然有猫腻··有人猜测,杨火星是利用施刑者的身份,窃取了被他所杀之人的财产,暗中购买资源和功法修炼。
还有人想得更深,猜测杨火星背后另有指使者,给他提供修炼资源和功法,指使他用施刑者的身份杀人··谜题似乎越来越多了··呼啸的狂风卷过长街,从这一头到那一头,发出呜呜的凄响。
乌云悄然爬上天幕,遮住了本就黯淡无光的星月,粘稠而潮- shi -的气息渐渐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杨火星站在长街之上,抬起头看向昏暗- yin -沉的夜空··他想起多年以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么糟糕的天气,有人把喝的烂醉的他从小酒馆里扯出来,丢进又脏又臭的月儿河。
然后蹲在河边,跟他讲了一大通听上去很有道理的大道理,最后指着天说,要让这长安城不复存在··前面那些话,他都忘了,但最后这一句,他觉得不错··——很不错,很值得做做看。
杨火星毫无预兆向前一步踏出,爱枪定国自左而右横扫,将挥刀而至的高一连人带刀一起向后砸飞·狂暴到无可控制的力量从他身上向外溢出,一步落下,便是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痕从长街这头直至那端。
整片地面都在摇晃··高坐于楼顶看戏的黑帝斯皱起眉,面上笑容消失不见,而坐在他身旁的年轻人用手摸着震颤不已的楼面,有些咂舌的瞪大了眼··金黄的枪穗随风荡起,宛如一道闪电,穿梭至倒飞的高一眼前,他只来得及横刀护在身前,便被向上挑起。
杨火星的身影出现在半空,对着抛飞的高一举枪连刺一十八下,然后一枪洞穿了高一的小腹,将他砸入地面··半步神坛·分明是神坛。
一座,两座……道路两旁的高楼倾斜而下,轰然倒塌,整片区域都在震颤中轰鸣,无数人被惊动,将目光投向脚下摇动的地面·有幸亲眼目睹了这一场面的人们,恐怕此生也不会忘记,什么是顶级武者的破坏力,在此刻彰显无遗。
长安城,在摇晃··………………·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到地上··荣虎模糊的意识被冰冷的雨水拉回现实,他吃力的睁开眼睛,看向周围。
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像一条连在一起的五彩光带,飞快的向后滑开,扑面而来的雨风冷硬的刮割着他的面颊,将他暴露在外的伤口吹的嘶嘶作痛··王真突然停下脚步,看向远处声音传来的地方。
从天而降的雨水洗落了他脸上遍布的血污,显露出底下清秀而平凡的五官,被雨水打- shi -的发丝黏在额角鬓边,更衬着面色苍白如纸·他紧紧抿着嘴唇,眼神依旧平静,和坚定。
“……怎么了”荣虎问··“没事·”王真摇摇头,重新迈开脚步,“你抓牢,我要加快速度了。”
于是荣虎努力的指挥着手脚,尽可能抓的更牢一些,或许是穿着战甲的缘故,王真的身体很冷,被雨水浇- shi -后,就更冷了……荣虎想,见不见得到杨火星,其实都无所谓,只是这个人这么拼命,搞得他也想拼命了。
真滑稽··同样感觉滑稽的,还有各大佣兵团的首领们,他们看着刚刚被送来的报告,心情是无比的滑稽··……杨火星是神坛你他妈一定在逗我。
全长安的神坛,不,全方陆的神坛,加在一起,有没有十指之数,还是个未知数·神坛是什么在凡人眼里,那就是神·只手翻天,抬脚覆地,走到哪都是个会移动的地理环境改造器。
不过很快,来自血屠黑帝斯的评语,就稍微安抚了一下这些心脏都快被吓跳出来的可怜家伙们——不是神坛,是只差最后一脚的半步神坛··黑帝斯是神坛强者,说出来的话自然不是玩笑。
不过即便如此,也无法叫人松出心中那口气··只是仙路的杨火星,杀不杀都无所谓,可半步神坛的杨火星,就必须死了··任何一位神坛强者的诞生都是一场腥风血雨,扛得过就成神,扛不过就陨落。
长安城近百年来诞生的三位神坛强者,其中两名分别是辉光和血屠的大佬,唯独一个庚衍,带着他那支庚军以谁都无法理解的奇迹彗星般崛起··一个庚衍造就了一个庚军,一个杨火星难道要再造就出一个火星团·别开玩笑了。
“那就给他死·”有人嘻笑着,推倒了面前的棋子··——雨声骤急··庚衍走上会馆大楼最顶层的天台,雨幕如帘,浓浓淡淡的雾气在空气中弥漫。
他负手而立,目光静静穿过眼前浓黑的夜色,投向远处笼罩在雨幕之中的长安···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几滴飘雨落到他面颊,带着丝丝凉意,悄然滑落··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雨水,不知是想起什么,突然露出微笑,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
但很快,这丝笑容便悄然隐却,恢复成一片漠然··他无比冷漠的注视着这方天地,这座长安··第48章 一锅乱炖·大雨倾盆,电闪雷鸣··“杜总管,辉光是什么意思”·一袭红裙随风飘摇,蓬松的灰发被高高扎在头顶,顶着半张支零破碎狰狞异常的脸,火凤王紫云托着烟杆,嘶哑而带着几分磁- xing -的声音在雨中远远传出。
倾倒的楼面上零零疏疏站着数道身影,而被点名问到的,正是辉光的大总管杜忠·作为近百年来在辉光地位最高的外姓人,杜忠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象征,象征着绝对的忠诚。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有一张理所当然般严肃而认真的面孔,以及与其相符的严谨气质,即便是站在滂沱大雨中,那种正直而沉稳的姿态也没有丝毫紊乱·他一手打着伞,另一手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抬起头道:“可以开始了。”
话音未落,四周突然亮起淡蓝色的光线,十六面直插天际的淡蓝色光幕凭空而起,三十二台能量护壁发生器全部就位,将这一片被圈定的战场与外界阻隔开来·这等大手笔自然出自辉光,而杜忠的表现也正应证了这一点。
他收起雨伞,纵身跃下楼面,抬步走向不远处正在激战的高一与杨火星··准确来说,不是激战,是单方面的碾压··人未到,剑先到··样式古朴的长剑划开雨幕,飞- she -而至,恰到好处的替高一挡下迎面一击,给他博得喘息之机。
杜忠的身影闪现于侧,伸手握住被倒击飞的长剑,一剑斜撩出手·杨火星不闪不避,右膝磕上剑背,膝弯蓦然伸展,小腿哐然砸在杜忠侧腹,劲力一吐,便将人向后击飞。
六道紫虹倏忽而至,将正要追击的杨火星逼回原位,红裙飞卷,王紫云手持一张等身高大弓,在空中- she -出六箭,解了杜忠之危·她足不沾地倒飞而出,落上一只凸出的石梁,屈膝下蹲,张弓瞄向杨火星。
“所以说,我最讨厌下雨天·”·喃喃自语的少年抬起手,数百颗圆形弹珠从他的轮椅中飞出,在上升中飞快组合变形,化成三支伞状长针,肉眼可见的电流在其上如银蛇般飞舞,汇聚。
轮椅后机械翼蓬然舒展,拍打着雨屑扶摇升空,少年十指如弹奏般在- cao -作台上跳跃,而空中汇聚的三只光团也越来越大,张扬无限的宣告着自己的存在··杜忠伸臂拉起高一,两个争斗多年的老对头此刻倒是没半句废话,对视一眼便从左右同时向杨火星冲出。
一刀一剑默契异常,不需交流心意相通,合作无间的与杨火星战作一团··辉光杜忠,血屠高一,火凤王紫云,东工路苍……三个半步神坛,一个大学者,这阵容也是奢华之极。
杨火星一声清叱,声浪如雷,震得众人耳中轰鸣·高一第一反应是不好,鬼齿大刀攻势一滞,便将杜忠孤伶伶卖了出去·只见铁枪杆上铸纹在眼前飞快放大,围攻杨火星的二人一前一后,齐齐被吐血震飞。
地面又开始摇晃··向下坠落的雨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住,以反常的姿态停滞在空中,杨火星站在原地,右手握枪,向下一顿··无数雨珠炸裂,化为齑粉,狂猛的气浪自中心向外荡开,宛如大锤,击打在无论是地面还是空中的四人身上。
体质最弱的路苍当场喷血昏厥,跟着抛飞的轮椅,坠向黑暗中的远处·其他三人也没好到哪去,本就受了重伤的高一更是面如金纸,奄奄一息··王紫云趴伏在地,勉力撑起身体,看着正提枪走来的杨火星,面色惊惧不定,扬声叫喊:“黄沙你还不出来”·一只黑色的大伞应声出现在她头顶,撑伞的人自己却站在外面,明明才四十来岁,面容却沧桑的有如南野的麦田。
杨火星停下脚步··有这么个人,在任何场合都非常不显眼,身为首领却不如部下有名,身为神坛却总是被遗忘,大家都知道他喜欢的女人是谁,却也都知道人家不喜欢他,浑身上下似乎都挂满了悲剧,让人一提起来就忍不住叹息……·大漠的首领黄沙,就是这么个人。
他出现在这里,就像一座山峰,定住了摇晃的地面·将手上的雨伞轻轻搁在王紫云身边,黄沙转头看向杨火星,半晌,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来。”
他如此道··在漆黑的雨幕中,两道目光无声相接,杨火星知道黄沙说的是实话,也知道对方既然来了,就是必然要战上一场,分出个生死了··再怎么不起眼不出名,黄沙也是神坛,实打实不折不扣的神坛。
于黄沙本心而言,他不想杀杨火星,但是作为大漠的首领,他又不得不出现在这里·长安的各大佣兵团之间即是对手,又是同盟,它们彼此争斗抢夺资源和地盘的同时,又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共同体,任何不经允许从外面伸进来的手,都会被他们利益一致的共同打出去。
正如杨火星当初对李慎所说,这座城,已经装得太满了,不需要新的王,也不需要新的传奇……所有人都在竭力维持着旧有的格局,保护着自己的既得利益··不在这个既得利益体内的神坛,是不被需要的。
不愿意融入到这个体系内的杨火星,也是必须排除的··黄沙拿出自己的武器,他这个首领无论是气质还是战斗方式,都与大漠自由奔放的团风格格不入·他的武器,是两只锏,两只方锏,有棱无刃。
锏名铜皇··“给你个忠告·”黄沙倒提双锏,口吻直白,“神坛间的战斗,外放气场是大忌,控制力不如对方,很容易被反制,你要不信,可以试试。”
杨火星洒然而笑··“废话忒多·”·………………·大唐历三三二年兴立的‘东阳’牌坊,是长安东城的地标之一,至今已有将近七百年历史,一直以来都被精心的修缮和维护,保留了原有风貌的同时,也用高强度的金属材料进行了全面加固,陪伴着这座城一起成长、兴盛……总之,是非常珍贵的文物。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石砾迸溅,被巨大响声惊动的路人们惶然抬起头,只见一道身影撞上牌坊,深深嵌进刻有东阳古字的石板面·他们还来不及发出惊呼,就看见远处有一道流光倏忽间便到了眼前,而牌坊上也骤然爆起一团刺眼的光亮,下一秒,高高的牌坊上,两道光撞到一起。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又轰然炸开··被气浪掀飞的人群像飘零的落叶般往四周飞落,眼耳口鼻,五官溢血,纷纷被巨大的冲击力击昏·屹立数百年不倒的东阳牌坊,俨然化为一地残渣,就是请来手艺通神的工匠,也没可能再将它修复。
残垣中,交错背对而立的两道身影,血花扬起,一颗头颅砰然落地··——战鹰团,不知名仙路六步,殁··狭长的裂口从左肩到右腰,在漆黑的战甲上蔓延,王真咳出一口血,拄着刀单膝跪地,无论身心都到了极限。
对方在最后也开启了战甲增幅,仙路六步的濒死一击,他没死便算是命大,还要多亏了这身品质非凡的良辰战甲··他痛苦的喘着气,伸手摸进战甲的裂口,将开裂的伤口用手指强行挤压在一起,然后调动体内源能催化肉体的愈合速度。
到了仙路这一级别,肉体已经从本质上超脱了常人的范畴,无论是强度,还是再生速度,被戳穿心脏都不会死,除非是整个搅烂··不远处那片淡蓝色的光幕已经渐渐在他眼中现出全貌,还差一点,就要到了。
他当然不能在这里停下··王真站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他托了托背上的荣虎,向前迈开脚步,只要体内的源能还没有枯竭,他就不会倒下。
只要心中的信念还没有熄灭,他就不会放弃··………………·“报告无法与李慎取得联系空艇拒绝了我们的通话请求”·林国手上捏着颗橙色的水果软糖,看向闯进办公室的部下,后者神色有些慌乱,显然是被发生的情况震惊了。
搭载李慎去南海的自然是他们庚军的专用空艇,上面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是庚军自己人,拒绝自家发来的通话请求这种事……只能说明他们叛变了··李慎在艇上,发生武力叛变的可能- xing -为零,那么就是内鬼。
负责接收通讯信号的通讯员,同样能接收外来通讯信号的空艇驾驶员以及空艇长,这三个人中任何一个都逃不了嫌疑··不过眼下要着急的不是抓出内鬼,而是该怎么联系上李慎。
“空艇目前的位置”林国问··“已经到了鱼鼓山附近,但不确定他们是否伪造了定位信息·”·“在那附近执行任务的小队,我记得有…三个。”
林国从桌面抽出一个资料夹,打开,飞快翻到想要找的那页,指尖在字句上轻轻划过,“白日鬼,捕影,棋书,联系这三个小队,让他们去拦截空艇,通知阳城分部给予全力配合,有消息立刻回报我。”
“是”·部下领命离开,办公室门再一次被关上·林国摘下眼镜,用手指捏住眉心,用力按压·对方既然选择了李慎离开这个时间点发动计划,那制造阻碍使李慎无法赶回来也是理所当然,只是频频曝出内鬼,让他觉得有必要对庚军内部进行一次大清洗了。
说到底,让李慎在这个时候离开,他本就不赞成,但庚衍……·林国无声停下手,眼中泛起幽深的冷芒··第49章 撒点花椒·这是一间颇具古意的茶室。
从入口的玄关走进来,灯光是令人感觉温暖却并不十分明亮的淡黄色·有着精美雕花的木格后,一张矮榻摆放在墙边,占据了几近一半的内室面积·样式古朴的长形茶案静静搁在矮塌正中,几缕暗香从墙角木架上的香炉中无声溢出,飘散于室内。
——因为并没有什么固定的位置或名称,姑且便称之为秘茶室好了··茶室的门被推开,一道身影走进来,他停在玄关,解下身上被雨水浇- shi -的黑色雨袍,露出隐藏在其中的真实容貌。
其实就算不加掩饰的走在大街上,也多半并不会有人认出他是谁,尽管他已经在这座城里生活了数十年··他摘下帽子,一头花白的银发用木簪整齐束在头顶,身上的青布长褂也十分干净,毫无褶皱。
走过木格,便有人坐在矮榻上,向他扭头望过来··“苏行先生”·被叫出名字的老人脚步一滞,有些迟疑的打量着榻上人,虽然也猜到对方的身份会出人意料,如今答案揭晓,却还是叫他微微吃了一惊。
他抬手作了一揖,恭敬道:“见过贤者·”·“哈哈,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对方爽朗一笑,请他上榻,一边斟茶一边道,“苏先生,大家都是自己人,客套话便不讲了……您在信中所说,须得当面而言的,究竟是何要事”·老人低头摩挲着杯沿,却并不拿起,闻言,眼神黯了黯。
“不瞒贤者·”他开口道,“我是为杨火星而来·”·这间茶室的隔音效果自然是绝佳,哪怕外面楼倒墙塌天翻地覆,在这里也听不见半点声响。
老人说完话,便抬头看向对面的人,后者面色如常,低头喝了口茶··“你要救他”·“当初令他化身施刑者的,是我,如今他因此获罪,我难辞其咎。”
“诛唐将他选作目标,不是因为他施刑者的身份,而是因为他半步神坛的实力,以及和李慎的关系·你贸然将王真安排到李慎身边,本就是一着错棋,我能理解你想保护外孙的心情……不必那么惊讶,林玲是你女儿这件事,从她出生就已经记录在档案上。
你这一生都在为了我们的事业而奋斗,无论是我,还是前代,都对你做出的贡献表示充分的认可和尊敬,所以,哪怕你因为一己私情,而做出那么一两件不够理智的事情,我们也不会对你过于苛责。”
听着这番话,老人从最初的震惊,到渐渐平静,最后有些自嘲的咧起嘴角,摇了摇头··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光明之下无秘密,我竟忘了这话。”
“身在黑暗,而心向光明,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不必自责·”·老人摇头笑而不语,将杯中已经变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当初,我劝说杨火星加入同心社,一方面是看中了他的潜力,另一方面也是不忍见他自暴自弃,心有愧疚。
然而十年后,他却给了我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他说,就算我们的事业能够成功,将一切推翻重来,千百年后,恐怕又是如今的情形·他说,他要找到问题的根源,从根本上去改变这个世界……像这样的空谈家在历史上从不少见,可没过多久,就有了杨氏开天法。”
“他真的让我看见了另一条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足够的智慧,去判断他的那条路到底走不走得通,但我认为,多一条路,并不是坏事。”
老人看向对面,目光中有期冀,也有着无论怎样都可以接受的淡然··对方给他斟了一杯茶··“杨氏开天法,的确很了不起,人人皆可开天,打破了惯已成俗的功法垄断,如果接着还有杨氏登仙法,杨氏神坛法,人人皆为仙路、神坛,这方陆,恐怕还真要变换一番摸样……”·“可那是不可能的。”
“武者修行,是掠夺天地滋养自身,供养出一名神坛,所需的天地资源,足以供养一国百姓·就算功法可以公开共享,但是资源终究是有限的,在东荒,有很多古国,并不缺功法,却依旧难以培养出顶尖武者,为何缺的便是资源。
你看这小小一个长安,汇聚了天下十之七八的顶尖武者,而其每年从天下各地掠夺的资源,却更是一个天文数字·”·老人沉默片刻,竟是笑了起来··“一语点醒梦中人啊,不愧是贤者,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了了这桩心事……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我可以安排你假死·”对方道,“这并不是太难的事情,大可找个青山绿水的地方,安度晚年,这也是你应得的·”·“不,不必了。”
老人坦然道,“我已经有些累了,想要早些回归光明的怀抱了·”·他饮掉杯中茶,正欲起身告辞,似乎又想起什么,欲言又止·对面之人并不催促,耐心的等他作出决定,对一位已经奉献了一辈子的老人,这样的耐心是理所应当。
“在我教导过的学生中,王真是最特别的一个,这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的外孙……有时候甚至连我,也会被他心中的光明所鼓舞·”·“请放心,我会给他安排优秀的导师,继续引导他。”
老人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放下了最后的一丝牵挂,站起身来·而对面的人也同样站起身,张开手臂与他轻轻拥抱··“再见了,苏行先生。”
“再见了,贤者……还有,其实那个字念行(hang)·”·“呃……”·“没关系·”老人露出戏谑的笑容,“总比被人叫成李航,听着更顺耳些。”
被人叫了一辈子李航的老人,重新戴上帽子披上雨衣,消失在门外·这场永远不会被第三个人知道的对话,就到此为止,而苏行这个名字,也会随之一起沉埋。
………………·雨不停的下··杨火星在雨中狂奔··他身上的战甲名叫淘浪,将级品阶,增幅系数四十,单甲质地,没有特殊效果。
堂堂半步神坛穿着这样的东西,说出去恐怕没人会信,但这却是最无奈的事实··因为杨火星太穷了··他穷的连套像样的房子都买不起,至今住在火星团会馆。
衣服都是地摊货,抽最差的烟,酒色不沾,偶尔跟李慎封河出去打牌,赢了钱才改善下生活吃点好的·过着这样苦行僧似地生活,- cao -着熬出白发的心,养着一个怎么也养不活的火星团。
别问他值不值,他会告诉你,这就叫做男人的坚持··杨火星与黄沙在夜雨中追逐,转瞬就来到东面的浅蓝光幕前·两座塌倒的高楼呈交叉状堆叠在一起,杨火星倒提着爱枪定国,猛然一跃而起,炮弹般弹上残垣顶端,毫无预兆的回身一枪刺出。
·黄沙人正跃在半空,只见眼前寒光数闪,暴雨般落下的枪芒迎面击来·他不慌不忙架起双锏格挡,还颇有余裕的同杨火星开起了玩笑··“你这招回马枪使得不错,可惜就是少了匹马。”
杨火星隔空给他赏了个白眼,戳完几枪转身又跑,对着这么个嘴巴爱犯贱的神坛,他是没余力用嘴炮回击了·两人一追一逃越过倒塌的楼房残骸,眼见就要一头撞上淡蓝色的光幕,杨火星一脚跺上地面,悍然开启了自身气场。
黄沙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他想干什么,无声瞪大了眼··两个选择摆在黄沙面前,要么反控气场,要么阻止杨火星破开防护罩,然而这实际上根本不用选,想要阻止杨火星破开防护罩,就必须得先破了他的气场。
黄沙不禁骂了句娘··轰隆隆地动山摇,防护等级高达3S的能量护壁也只不过是费了两枪的功夫,这种玩意说白了就是拿来保护环境的,别说半步神坛,只要时间足够,来个仙路六步都能给它破掉。
黄沙才刚刚完成气场的反制,杨火星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光幕··想打赢,没可能,想跑,没难度——至少跑出这长安城,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就在这瞬间,从远处飞来了一道光。
是个人··他背对着杨火星的方向,在空中疾速倒飞,身上的战甲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上面繁复精致的能量纹路被催发到了极限,增幅全开··一杆通体霜白的长枪抵在他的胸口。
在这短暂的不到一个眨眼的时间里,他只做了一件事,挥刀砍断身上的布条,将背上的荣虎用刀尖挑送出去··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下一秒,长枪贯穿了他的身体,从前胸穿进,后背突出,去势仍然不减,直到撞上淡蓝色的光幕。
天空中爆出一团绚烂的血雾··少年从空中落了下来,像一只折翼的鸟儿,砰然砸进了满是泥水的地面·他虚弱的睁着眼睛,视线一点点暗下去,眼中那仿佛永不熄灭的火焰,也渐渐化为一片幽黑。
雨地里,蓦然响起荣虎凄厉的嘶嚎··“王真——”·第50章 有些悲伤·星光与月亮都不存在,只有灰黑的雨水一直落下,凄冷的风在耳边萦绕,整个世界似乎都变成了没有色彩的图画。
狼狈的用四肢支着地面,荣虎也不知道自己在嚎叫着什么,他迷茫的注视着跌在不远处的王真,无意识的向对方移动··……喂,别开玩笑了··他手脚并用的爬到一动不动的王真身边,用被泥水染脏的手掌去触碰对方的身体,颤抖的手指停在那个被贯穿的破洞上方,无法落下。
被破开的战甲上溅满了残碎的血肉,足有两个拳头大小的血洞横亘在胸膛上,里面残破的内脏亦清晰可见··不成调的呜咽从荣虎喉头溢出,他颤抖着抓住王真垂落在身侧的手臂,垂下头颅,失声痛哭。
“忠心可嘉,可惜跟错了人·”·冷冰冰的话语从头顶传来,荣虎浑身一震,豁然扭过头,看向站在身后的人·他竭力瞪大眼,试图看清楚对方的脸,就是这个人,就是这身白色的战甲,他死也不会忘记,就是对方突然出现,杀死了王真。
“哼·”·似乎是注意到荣虎充斥着仇恨的目光,对方不屑的发出一声冷哼,俯身伸出手抓向荣虎的脑袋·荣虎本能的想要闪开,身体却根本来不及动作,只能死死盯着那只看似缓慢的手向自己头顶落下。
一滴包着血液的雨水落到他脸上··毫无预兆出现在眼前的身影宛如一座沉默而恐怖的火山,令人窒息的杀意几乎塞满了整片空间,被一拳击中太阳- xue -的白甲人踉跄着向旁歪倒,又被重重一膝顶上小腹,整个人平平向上飞起。
像是一场被放慢了无数帧的画面,玉钢打造的墨色长枪割开了连绵如瀑的雨帘,扎、刺、挞、抨,不断击打在浮于半空的白甲人身上,最后以同样的方式在同样的位置,自前胸而后背,狠狠贯穿。
时间轻飘飘向后走了一秒··啪的一声轻响,接着是无数声,一团又一团爆裂的血雾绽放在空中,被从天而降的雨水击碎,散碎成一地血腥·噼里啪啦的金属碎裂声随之而起,有无数细小的白色碎片从半空中碎落,迸溅起地上的泥水。
一团看不出本来模样的血肉坠回地面··荣虎怔怔抬着头,看向站在身旁的男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平凡又普通的五官,细小的血痕从其眼耳口鼻中蜿蜒而出,像是一道道狰狞的疤痕,混杂着不容错认的冰冷杀意和冷酷至极的眼神,令他看起来无比陌生。
杨火星低下头,咳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他抹掉嘴上的血迹,在王真身旁蹲下,伸手将对方的战甲从胸口的破洞处硬生生撕开,谨慎的用手指刺激着对方伤口周围的源脉,一点一点把属于自己的源能输入进去……虽然微弱,但王真的心跳并没有完全停止,凝结于心脏内的源晶仍在顽强的维持着他的生命。
一只手伸到杨火星面前,平摊开的掌心中静静躺着一支最顶级的战场急救剂··杨火星抬起头,看向冲他伸出手的黄沙,然后毫不犹豫的拿起针剂,拔开注- she -口,扎进王真侧颈的动脉。
一管急救剂全部注入后,几乎是立刻,王真的胸口开始自然起伏,恢复了呼吸·大概数秒后,他的眼皮动了动,向上睁开··他看见了杨火星··“别说话。”
杨火星用手掌堵着他胸膛的伤口,向内输入着源能,“保持住意识,马上送你去医院·”·王真虚弱的眨了眨眼,然后缓慢的,笑了··他艰难的摇了摇头。
“……西门,有人…接应,暗号……折柳·”·他看着有些吃惊的杨火星,又看了看跪在身边满面紧张的荣虎,露出了舒心而放松的表情,用虚弱的声音催促道:“……快走。”
“好·”·杨火星如此回答道,却是猛然低下头,又呕出一口血·他有些狼狈的用手背擦着血迹,伸出手摸了摸王真的头顶··“我们走。”
他抱着王真站起身,看向站在旁边的黄沙,后者叹了口气,向后退开道路·被遗忘在原地的荣虎怔怔看着杨火星的背影,半晌,才摇晃着爬起身,想要跟上去。
一道利风从他耳边刮过··荣虎震惊的瞪大了眼,看着那支霜白色的长枪从眼前飞过,直刺向杨火星的后心·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空白一片,手却已经伸了出去,徒劳的试图抓住那杆枪。
·“杨……”·杨火星似有所觉的停下脚步··雨水在他的身体周围旋转起来,结成了白色的龙卷,直冲天际·这如同幻境的景象让荣虎失去了发声的能力,而在他的视线中,杨火星的身影被隐没于飞旋直上的漩涡,就像是要随着它消失一般。
追着黄沙和杨火星两人冲出淡蓝光幕的王紫云等人,也怔然停下了脚步··叮然落地的,是被反弹而出的霜白长枪··飞速旋转的雨龙毫无预兆的静止,轰然向下塌落,在无数飞溅的水珠中,杨火星低垂着的头颅,缓缓抬起。
他侧过身,视线在身后的人们脸上一一扫过,最终定格在半跪于地的那道,浑身是血的身影上··“我不想杀你们·”杨火星道,“却不是不能杀。”
在场之人中,有的以为他是在威胁,有的却也在心中承认他是在述说事实……能够真正理解他为什么说这句话的,恐怕一个都没有··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然而站得最近的荣虎,却清楚的看见了说这句话时,杨火星脸上的表情。
——那是赤裸裸的嘲讽,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说完这句话,将众人的神色收归眼底,杨火星抱着王真,毫不犹豫的迈步离开·王紫云等人微微一愣,正要去追,却被黄沙抬臂拦住。
“不必追了·”·迎着众人质疑和困惑的视线,黄沙面上掠过一丝黯然,沉声开口道··“肉体没达到神坛的境界,过度使用了神坛的力量,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不想被拉着同归于尽的话,就别追了。”
………………·“……师父·”·“嗯,怎么了”·“没……”·“想说什么就说,别藏在心里。”
“…去西陆,没…问题吗”·杨火星笑了··“你都安排好了”·“…嗯。”
雨水不断的击打到脸上,从额头流进眼窝,又顺着鼻梁滑进嘴里,远处传来车鸣声,还有隐约的喧嚷·道路两旁渐渐亮了起来,一盏有一盏路灯出现在上空,在深沉的雨幕中安静的亮着。
“我十六岁到长安,当过乞丐,干过扒手,给人擦鞋拎包,甚至给妓女拉客,什么都干过·”·杨火星的声音在沙沙的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听不太真切。
“那个时候,我一心想出人头地,想遇贵人,学本领,变强,不用再被人瞧不起,被人踩在脚底下……身边的人也都是一样,拼了命的往上爬·”·沉默跟在后面的荣虎也听见了这些话,不由抬起头,看向杨火星,虽然他知道对方这些话不是跟自己讲的,却还是有一种被看穿了的微妙感受。
“十八岁,我通过筛选进了战鹰团的预备兵分团,接着被战鹰团的上任首领维尔德看中,收为弟子,别人都说我是一步登天,倒也没说错·跟你一样,我也将师父维尔德当作最亲的人,他待我也如待亲生儿子一般,还把女儿嫁给我,我当时真的很感激,为了他可以连- xing -命都不要……”·“但是后来我才明白,他并不是真的有多喜欢我,看中的只是我的潜力和忠诚。
而当我的忠诚受到怀疑时,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放弃我,他需要的是一条对他绝对忠诚,绝对听话的狗,而将女儿嫁给我,也是为了保护他的家族对战鹰团的控制·”·说到这里,杨火星顿了顿,他深吸口气,又重重吐出,似乎是想把那些不愉快的回忆一并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你看,这长安城里,满眼都是狗,要想当人,就要先给人做狗·权力,财富,地位,功法,资源,都被紧紧的握在那一小撮人手里……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运气好天资出众的,会被选做狗,最终同化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
运气不好天资差的,就只能沦为这座城的养料,被压榨到死·”·王真微微眯起眼,有些认同的点了点头··杨火星停下脚步··“强者生,弱者死,世道如此。”
“可至少,要有条不必做狗,也能当人的路·”·“我这一辈子,都在找这样的路·”·他转身看向荣虎,后者没想到他会注意自己,脸上露出错愕的表情。
杨火星将怀中的王真放下,交给荣虎搀扶住,然后抬起双手,在两名少年的头顶摸了摸··“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给你们铺好这条路·如果要留在这座城,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艰辛,会遇到很多很困难的抉择,会迫不得已要做一些违背内心的事情,会有各种的挫折和痛苦必须去面对……”·“我希望你们都能找到自己的道路,无论那在旁人眼中是对是错,任何时候也不要放弃,无论成败与否,这一生都算没有白活。”
杨火星放下手,摘下了背上的爱枪定国··他拄枪而立,仰起头··合上了眼··雨水落下来,带着他的身体一并化为散碎的细末,与这天地真正融为一体,再不复存。
——杨火星,殁··第51章 沉寂,然后爆炸·人会在失去中变得更加坚强——导师曾经如此说道··一直以来,无论遇到什么,王真都要求自己必须坚强,更坚强一点,更加的……他从心底里厌憎软弱,哭泣或者悲伤都是徒劳,必须要更加坚强的去面对,去接受,去解决……他希望自己能变得足够强大,无论身心,能够无坚不摧,能够背负一切。
杨火星是他的憧憬,这份即便到死也从容面对的强大令他无法言语,心中的悲伤一点点溢上来,眼眶发热,视线变得模糊……很痛苦,但他还承受得住··“想哭就哭吧。”
一只冰凉的手掌捂住了王真的眼睛,荣虎瞪大着眼睛,直愣愣盯着雨水中已经只剩下一副空壳的战甲,和拄在地上的墨色长枪·金黄的枪穗没有被弄脏,也没有被打- shi -,依旧在随着雨风微微飘摇,他看着它,有- shi -热的液体从竭力瞪大的眼睛里无可抑制的滚落。
“我不看你·”他紧紧捂着王真的眼睛,用力道,“你哭吧·”·——求你快哭吧··——我难受的快撑不住了。
听着荣虎带着哽咽故作坚强的话音,感受着那只手上无可抑制的颤抖和几近失控的力道,王真突然就明白了——不愿意面对自身的软弱,又何尝不是软弱·他合上眼,微笑着流下眼泪。
既然如此,便去面对··………………·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雨下个没完没了,穿着雨靴披着雨袍的佣兵们忙碌着打扫战场,大佬们站在一边,扯淡。
“赔偿金怎么算大家平摊”·看着眼前楼倒屋塌的狼藉场景,火凤的王紫云爽快的抛出问题,任务是分开发的,酬金的问题倒是不用纠缠了,只不过搞成这副模样,赔偿金也不会是个小数字。
要不是怕人跑了,他们肯定不会选在城里开战,这年头赚点钱是越来越不容易了··“这破坏主要是杨火星造成的,先看看他的遗产能不能抵消一部分……”·杜忠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一打断,他笑得很夸张,“杨火星还有遗产你逗我啊,我看就从他的悬赏金里扣吧,如果还有剩的,我们几家平分。”
这建议倒是挺中肯,杨火星身上唯一值钱的也就是他那颗脑袋了,这样也省得各家为了悬赏金扯皮,不过还是有人有不同意见··“悬赏金我可以放弃。”
被属下从泥石堆里挖出来的少年路苍脸色依然苍白,淡淡开口道,“我要他的遗物优先挑选权·”·遗物·众人面色各异,能站在这的都不是蠢人,杨火星的遗物里,最有价值的莫过于那些笔记和手札,毕竟是研究出杨氏开天法的奇才,如果能得到他的笔记,对各家的功法研究定然有所裨益。
“依我看还是共享吧,挑出有价值的各自抄录一份,不就结了”王紫云道,说着话看向站在身边一言不发的黄沙,在这里她的话语权是最弱的,如果路苍坚持要独享,单凭她一个人的反对也没有用,所以必须得寻找同盟才行。
黄沙低着头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对她的目光全无所觉,毫无反应··“我也赞同共享·”辉光杜忠开口道,“我会安排人暂时封锁火星团的会馆,清点杨火星的遗物,你们可以派人在场监督,没有异议吧”·虽然这话听着不太舒服,但至少还算讲道理,包括路苍在内都没有异议。
该扯的淡扯完了,折腾了一晚上,差不多也该结束了,众人各自离去,走之前,高一左右看了圈,问黄沙:“你看见战鹰的艾维吗刚才好像就不见了”·黄沙一直很沉默,到这时,才抬眼看向高一,用丝毫不掩嘲讽的口吻道:“随他吧。”
高一微微一怔,抬手抓抓头发,张口骂了声娘··被两人谈论的战鹰艾维,此刻正一个人在长街上走着·他身上原本干净漂亮的战甲,此刻已经变得破破烂烂,杨火星打断了他浑身一百零六根骨头,却没有取他的- xing -命。
二十年前,他不如杨火星,二十年后,他还是比不上对方··二十年前,他是大师兄,杨火星是小师弟,一开始也曾兄友弟恭,甚至有同门嫉妒杨火星的天赋,对其暗中使绊,他还帮着回护杨火星,替其主持公道。
直到那一天,师父在五十岁寿宴上,宣布要将独生女嫁给杨火星,也是变相认定了对方的继承者身份,他才头一次正视这位小师弟,心生嫉恨··他开始百般打压杨火星,在团中孤立对方,甚至派人假意与杨火星交好,引诱对方吃喝享乐,消磨斗志……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杨火星被引诱去酒栈,看上了那个妓女,也因此失去了一切。
他成功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迎娶师父的女儿,继承战鹰团,声名鹊起,志得意满——那是他一生中最风光也最舒心的日子··然而又是杨火星,让他从风光顶端跌进地狱。
师父跟老婆那不名誉的死法,或许旁人能虚情假意的安慰说是杀手的恶作剧,他却无法借此欺骗自己,一直以来的种种端倪和不对劲,都在告诉他什么才是真相·这成了他的心魔,叫他从那时起,每日每夜备受折磨,甚至害得他无法精心修炼,境界原地踏步,多年未有寸进。
就在今天,早些时候,施刑者的真实身份传进他耳中时,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放声狂笑··挫骨扬灰亦不足以泄愤,他要让杨火星跪在脚边,哀求道歉,然后再毫不犹豫的将对方珍视的东西通通毁灭,欣赏对方痛不欲生的惨状……他本来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但是命运并没有按照他的剧本来演,又一次让他失望,乃至绝望。
杨火星成了半步神坛,还是半步神坛中的巅峰,而不过一个照面,就将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他又成了笑话··……为什么·既然这世上已经有了他,为什么还要造出一个杨火星,处处与他作对如果没有杨火星,他这一生,本该是一帆风顺……·他想不通,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长街的尽头,昏暗路灯下,失去了主人的长枪和甲胄伫立于原地,少年们相互搀扶着,泪流满面。
看着这一幕,艾维无声而笑··瞧吧,他这一生的宿敌,死得多么圆满,还有人在哭泣……·不可原谅··………………·中土南部,一艘小型飞空艇正在夜空中安静行驶。
李慎靠在宽敞的座椅上,身上盖着条保温用的薄毯,闭目养神·如果这时副官在他身边,肯定会贴心的弄点夜宵来给他缓解飞行的不适感·不得不说,李慎这几年真的是被副官给惯坏了,想当初他跟一两百人挤在小小的运输艇上,抱着刀靠墙站着也能睡着。
如今坐着这舒适的座椅,身边也安安静静,却是各种不舒服,难以入眠··养尊处优的确是消磨斗志的一大利器,可惜李慎自个还没意识到··他正在想杨火星的事。
杨火星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儿子,实在不对劲,那小子要是将来找他报仇,他还能杀了对方不成简直想起来就心烦··李慎抬起手撑住额头,有些烦躁的睁开眼,向一旁的窗户望去。
外面似乎是下起了雨,雨声在密闭的舱室中几乎微不可闻,但以李慎的耳力,想听的话,自然听得见··他静静的听着雨··在虹岛的时候,他经常坐着发呆,一下就是一整天,感觉时间过得飞快。
然而回到长安,似乎每一分钟都变得漫长,不过是短短的几天,发生的事情却像是过了一年那么多……如果非要他在这两种状态中找到一个平衡点,那么大概就是像这样安静坐下来的时候。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李慎突然皱起眉··他坐起身向窗外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中炸开了三个颜色各异的光团,是紧急联络用的信号弹·而很快,在空艇的另一侧也炸开三朵光团,这就不会错了,对方的目标就是这艘空艇。
他站起身,向前方的驾驶舱走去,虽然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但既然有情况,他自然不会坐视不理··李慎拉动门把,第一下没拉开,门从里面反锁了·他毫不犹豫用力将门硬生生扯开,随即便嗅到了血腥气,入目的是倒在驾驶座上的驾驶员,和站在一旁手上握着带血小刀的空艇长。
迎着李慎冰冷的视线,空艇长居然冲他咧开嘴,露出了奇怪无比的笑容··“光明在上……去死吧”·巨大的轰鸣声惊醒了山林中沉睡的栖鸟,它们拍打着翅膀飞出林端,在骤然变得明亮起来的天空中穿梭。
无数带着火光的碎片从天空中四散而落··空艇爆炸了··第52章 长风起长安·长安南城,庚军会馆大楼,三十五层··尽管已是深夜,这里依旧灯火通明,隶属于庚军情报部的干部们都在忙着跟通讯器和不断收集到的最新资料战斗,不时能隔着门听到他们的大声咆哮和怒吼,然而这一切,在到了位于最东面的那间主管办公室附近,就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实在是颜面丧尽——居然被人在眼皮底下,往自家的空艇里装了大量炸弹,然后还该死的被对方成功引爆了·他们这些搞情报的,却只能在事情发生后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的去进行调查,追溯前因后果……像这样的事情,下次要是发生自家的会馆大楼里,他们干脆集体自杀谢罪算了。
“还没有找到李慎”·不眠不休工作了超过两天的林国半靠在椅子上,神色有些疲倦,当然,他从来都是这副样子·前来汇报最新情况的部下也只能羞愧的低着头,理由自然有很多,那附近人手不足啦,深夜还下着雨,对搜索工作的阻碍啦……可要把这些理由讲出来,也只能证明自身的无能罢了。
林国并没有发怒或者叱责些什么,说到底他并不担心李慎的安全,像这种程度的袭击,怎么可能杀得死那个怪物·真正使他感到心烦的,是这越来越复杂的局面,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疑问的了,杀死杨火星并非某些人的目的,而只是掀开序幕的一根导火索而已。
“报告发现李慎了他受了点轻伤但- xing -命无恙,现在正被送往阳城分部,回程的空艇已经准备完毕,预计六个小时后就能抵达燕破原。”
林果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向他确认空艇爆炸时的情况,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件事情的完整报告·”·“是”·在部下们离开后,林国抬手按灭背后墙壁上的灯光开关,让自己沉浸到黑暗里。
虽然知道的人并不多,但也并不能算是什么秘密:他与李慎一样,都是混血种·李慎身上有四分之一的精灵种血脉,这完全体现在对方那令人惊叹的容貌上·林国的外表却与普通人无异,他的混血特征,主要表现为不易察觉的日常习- xing -——喜爱黑夜和无光的地方。
他是比混血精灵种更罕见的,混血血族,并且是第一代的混血种,身上有一半流的是非人的血脉·由于自古以来血族那糟糕的名声,像他这样的混血种一旦被发现,通常都是立刻处死的下场。
自幼流落于人类社会的林国,也因此锻炼出了各种辨识人心的技巧,相比起来,李慎那与生俱来的强大直觉,就只能说是上天的宠爱了··刚刚休憩了不到十分钟,急促的脚步声就从外面传来,房门被用力推开,神色急促的部下出现在门口,他看着林国那双在黑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睛,大声道——·“报告……”·………………·雨水冲刷在有些残破的战甲表面,将那上面的血污和泥灰通通洗净,已经只剩下空壳的战甲仍维持着主人生前的姿态,静静的伫立在原地。
荣虎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然而指尖刚刚碰到金属的表面,就像是坍塌的积木一样,在他眼前,原本是一个整体的战甲陡然散落,乒里哐啷的落到地上··唯有那支名为定国的长枪仍笔直的矗立。
他心里蓦然空了一下,杨火星已死的事实又一次被无比明确的显现在眼前,缓慢的蹲下身,将战甲的部件一件件拾起,拆开,用上衣打成包裹·荣虎深吸口气,又将手伸向那支长枪。
一提之下,长枪不受控制的向旁歪倒,沉重的重量压在荣虎的手腕上,他急忙又加了一只手,才将枪身稳住··真的很重啊··捡起掉在地上的枪套,荣虎学着杨火星的样子将长枪背在背上,虽然连天门都没开,但他也不是完全没锻炼过,这样的重量,他还承受得起。
他看向勉力捂着胸口站在一旁的王真,然后提着装有战甲的包裹站起来,将对方的手臂绕过脖颈,用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搀扶住王真··“虽然想背你,但我更怕把你摔下来……你知道最近的医院在哪吗”·王真虚弱的笑了笑,张开嘴正要说话,却突然扭头看向身后。
荣虎只觉一股大力从对方架在他肩膀上的手臂传来,整个人便不由自主的向旁歪倒,他错愕的看着王真,看着对方跟着自己一起倒下,下意识伸出手想要保护对方··一道利风刮过。
猩红的液体滴落到脸上,荣虎怔怔看着自己伸出的右手,惨白的骨茬突出在剥落的血肉之外,自手腕以上的部位,已经消失不见·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看见了再一次袭来的冰冷枪尖,那枪……是霜白色的。
不知从哪里涌出来的力量,让荣虎硬生生拨开了跟着自己一起倒下的王真,眼睁睁看着那支枪戳向自己的胸口,他眼中的世界似乎停滞下来,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谁说的来着处男死后下辈子会变成女人的·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暴雨中响起一声清晰的枪鸣··在荣虎惊讶的视线中,正持枪向他戳下的黑影突然飞了起来,像块破布一样从他和王真的正上方飞过,砰然砸向远处。
随即响亮的刹车声从旁传来,有人从车上走下,来到他面前··淡棕色的瞳孔自上而下的俯视着他的脸,很快,又移向在他身旁的王真··“封河……”·嘶哑的仿佛野兽一般的嘶叫从远处响起,被击飞的艾维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拄着枪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走来。
他的腹部像是被挖出了一个半月形的大洞,每走一步,都有散碎的内脏和血液掉下来,看着无比凄惨··披着一件土黄外套,里面仍然穿着病号服的封河抬起头,沉默的看着对方走近,被雨水打- shi -的头发披散在脸侧,衬着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憔悴。
他看着艾维一步步走近,然后举起了手中的短枪··“……你动手啊·”迎着那只黑洞洞的枪口,艾维毫不畏惧的嘶声道,“杀了我,就算黄沙也保不住你,你就等着给我陪葬吧。”
他说的实话,他是战鹰团的首领,而封河是大漠的二当家,两人的身份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个人,而是各自背后的庞大团队,这是可能会把两支顶级佣兵团拖入战争的大问题。
一个人的血,就意味着随之而来的无尽争端,和无数条人命··封河不是个肆意妄为的蠢货,否则也不可能坐到今天这个位子·他聪明,手腕灵活,通人情世故,懂得控制情绪,对利益交换那一套也完全不排斥,再加上强大的个人实力和出色的驭下手段,没有人会觉得他配不上如今的地位。
一声枪响··整颗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就算是神仙也救不回·面无表情的收起短枪,封河俯下身,将荣虎和王真一手一个拎起来,带回车里放下·他回到雨地,将装着杨火星战甲的包裹拆开,看了一会,又重新系好,默默的搂在胸前。
……他来晚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而黄沙居然让人在他的药里混了安眠剂·在被杨火星引发的全城地震惊醒后,他才从守在外面的团员口中逼问出情况,拼命突破阻挠赶到这里,却还是没能来得及,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封河仰起头,有些迷惘的注视着从天而降的雨幕··——如果这是命运跟他开的玩笑,那为何,他却笑不出来呢·………………·正如其人一样,黄沙的办公室低调而朴素,几名主管内外的最上级干部被紧急召来,齐聚一室。
各种品牌的香烟烟气混在一起,将整间办公室弄得烟雾萦绕,几乎看不清各人的脸上表情··“封河那小子疯了,哔的,难道要把他交出去”·了解情况后,众人都有些压抑,摆在眼前的问题棘手极了,封河杀了战鹰的首领艾维,指望和平解决几乎不可能。
偏偏在前不久的遗迹探索中,自家损失惨重,正值虚弱期,此时与战鹰开战太不明智……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好办法,就算把封河交出去,战鹰那边也未必会罢休,不,是肯定不会罢休。
“平时看起来挺冷静的,怎么疯起来跟李慎有一拼怪不得能凑到一堆去……”有人抱怨道,这话说得还算是委婉了,说话的人平时与封河关系也不错,否则就该破口大骂了。
“行了·”·坐在办公桌后的黄沙将口中烟取下,在烟灰缸内碾灭,打断了众人的议论,给这事下了定论··“准备开战吧·”·立时便有人站起身反驳:“不可现在开战对我们极为不利我看还是把封河交出去,争取时间……”·“嗯,然后就等着被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
黄沙淡淡道,眼神冷漠的注视着发话之人,后者被他这样看着,竟是不自觉心中发怯,缓缓坐了回去··“还没看出来吗这座城……要变天了。”
“这个时候示弱,是嫌死得不够快听着,从现在开始,所有人进入临战状态,把脑子里和平的幻想都给我抛掉,我们要先下手为强,把爪牙亮出来,让别人看见。”
“别忘了,不吃人就要被吃,才是这座城的规矩·”·第53章 生者之哀·丹凤路七十七号,火星团会馆··半夜里雨停了一阵,到破晓又下起来,几名披着深黑雨袍的佣兵守在门外,院子里静悄悄的,略有几分凌乱,昨晚驱逐火星团的少年们时,稍微发生了一点小纠纷。
各家来清点遗物的人已经走了一拨,有价值的都已被拿走,尤其是那些杨火星亲笔书写的修炼心得和研究笔记·剩下的不重要的,白天也会有人再来一趟,搬运变卖,这院子本就是杨火星租的,属于辉光名下的产业。
重新整理过后,便会再次放租··一辆墨绿色的野地吉普从远处驶来,停在门口··车门被打开,拎着用脏兮兮外衣包起来的战甲,封河走下车·他看了眼守在门外的几名佣兵,走到后座旁,拉开车门,从里面抱出刚做完手术仍在昏迷的王真,随后,脑袋上缠着绷带的荣虎也慢吞吞捂着手臂从车上下来。
“封爷……”·眼见封河就要带着人往里走,负责守门的佣兵只得栏上来,话音有些犹豫·封河的身份和名气摆在那里,与杨火星的关系也是人尽皆知,对方真要进去,他们肯定拦不住,可不拦,没法交代啊。
“东西搬完了”封河问,语气平淡,表情也看不出有什么激动,“搬完了就走吧,去跟杜忠说一声,院子我要用,去吧·”·说完,他抱着王真踏上台阶,荣虎背着定国跟在后面,不再理会那些佣兵,径自进了院子。
封河熟门熟路的进了杨火星的卧室,里头被翻得有点乱,他绕过散落在地上的书本和杂物,将王真放到床上,扭头冲荣虎吩咐道:“你在这照顾他·”··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荣虎点点头。
封河走出卧室,沿着走廊进了正厅,在主座下首右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正厅里除了该有的椅案,并无多余摆设,门口那两盆铁木,还是他上次拎来的·沉默坐了一会,有人从门口进来,走过来低声向他汇报道:“头儿,东西在外面了,要搬进来吗”·“嗯,把这里收拾一下。”
封河站起身,摆摆手挥开部下想要搀扶的动作,走到厅外,看着正对着大门外已经被搬下车的黑木棺材·接到吩咐的部下们抬着棺材和灵案等事物鱼贯走入大厅,将桌椅挪开,把灵堂设起来。
封河站在门外看着,不时捂住嘴咳嗽几声,每咳一次,他的脸色就苍白几分··铺摆完毕,人也走了,封河一个人拖了椅子坐在棺材旁,将包裹拆开,把战甲一片片取出,重新组装起来,放进棺木里。
他有一双骨骼修长,干净漂亮的手,这双手抚摸过无数女人细腻的肌肤,也- cao -持过各种各样的武器,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他抚摩着这些战甲,将上面的污迹一一擦净。
将最后一片擦拭干净,拿在手里,他扭头看向门口,面色苍白的王真正扶着门框站在那儿,也不知站了多久·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摆放在厅中的黑棺,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失魂落魄的。
封河撑着椅子站起身,将手上最后这块战甲放进棺木,与其它的部件拼起,扣上卡钮·他静静看着拼好的战甲,半晌,开口道:“去把灯点上·”·站在门口的王真好似从梦中惊醒,半晌,抬脚跨过门槛,一步一步走到灵案前,将放在上面的守灵灯点着。
他怔怔看了会那小小的火苗,颓然向下跪倒·封河从旁边扯了把椅子,放到他身边,然后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按到椅子上··“荣虎呢”·“睡着了。”
封河说着话抬起棺盖,正要放下,似乎又想起什么,转身离开正厅,未多时,手中提着定国回来·将这杆陪伴了杨火星多年的爱枪放进棺内,明黄色的内衬上,便好似真躺着个人,身着战甲,手持长枪。
封河深吸口气··合上棺盖··………………·清晨七点不到,一架漆有庚军锁链长刀标志的小型空艇,落进燕破原。
头上打着一圈纱布,李慎走下空艇·他披着制服大衣,上身也缠满绷带,连两只手臂也没落下·虽然报告中只是说轻伤,但在那种情况下,他又没穿战甲,全身大面积灼伤也是难免。
李慎快步走出起落场,部下追在后面给他打伞,被召回长安的其它人也紧随其后,一行人挟着满身煞气进入出口大厅,哪怕是没认出李慎的也下意识给他们让开路,副官正等在出口外,见状急忙迎上来。
“爷……”·李慎冷冷瞥他一眼,便叫他自觉闭了嘴·搭上等候在外面的接车后,李慎仰头靠到车座上,有些疲惫的对副官吩咐道:“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副官早知他会有此问,便将昨晚的事情娓娓道来,从各大公会接到隐函,到杨火星施刑者身份的由来,再到雨夜大战,杨火星身死……与李慎从庚军那边听到的基本一致。
“爷,我昨天联系不上您,也联系了李西风,但他也没什么办法,我想联系庚帅,可是……这样的情况,庚军也没法出面,杨爷他……”·副官偷偷打量李慎的表情,见人不像是失去冷静的样子,有点小诧异,他本来都做好了面对火山喷发的准备,然而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慎这么冷静,反倒让他心中更加发慌。
就在副官一颗心七上八下时,李慎突然开口道:“杀人者人恒杀之,当佣兵的,既然是堂堂正正战死,就没什么可怨尤·”·副官愣住,接着脑子里浮现出无数个问号,他们家爷一定是哪里不对,不是说李慎讲的不对,但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这么冷静客观的看待杨火星的死亡,真的正常吗·……他快被吓哭了。
一行人回返庚军会馆,李慎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里面的声音像是被切断一样,所有人都停下来看他·长安城中流传最快的就是消息,尤其还是同行之间,尽管庚军没有参与进去,但昨晚的事情也已经是人尽皆知。
安宁了两年多的长安城,似乎又要乱起来了··“李慎”·李西风从外面匆忙走进来,叫住了正要上电梯的李慎,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看样子昨晚也是没能休息。
他拉着李慎走到大厅一角,压低声音道:“大帅在跟黄沙会面,你先别上去了·”·李慎没追问这时候两家首领会面是要谈什么,皱眉道:“我要找林国。”
“你还是先别找他了,我看他也没工夫理你·”李西风搓着额角,顿了顿,似乎是在措辞,“那啥,封河把战鹰的艾维杀了,现在事情还没闹大,消息也是对外封锁的……这回弄不好要出大事,你千万别跟着发疯。”
李慎‘哦’了一声··“封河在哪”他问··李西风表情有些古怪的瞅着他,没答话,李慎从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咬着烟抬头道:“说真的……我没发疯,也没想发疯,你不用担心。”
李西风心说我信你才有鬼,犹豫了下,道:“他在火星团会馆·”·李慎点点头转身就走··“喂”李西风在后面追出来,冲李慎大喊,“我信你了啊我真信你了啊”·李慎咬着烟,头也不回冲他摆摆手。
候在车里的副官被李慎一把拎下驾驶座,眼睁睁看着人驱车扬长而去,小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李慎开车直奔丹凤路七十七号,一路横冲直撞飙到院门口,甩上车门往里走。
他走进被布置成灵堂的正厅··坐在灵案旁的王真和更里面的封河都抬起头,向他望过来·整间厅里只亮着一盏守灵灯,看上去- yin -冷无比,杨火星的棺柩静静停在正中,黑漆的棺面幽幽映着灯光,随着火苗的飘曳而忽明忽暗。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雨水从李慎身上流下来,滴落到厅内的地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从外面打进来的天光,看不清面上表情,可周身弥漫的森冷戾气,却叫人心中发寒。
王真从椅子上站起来,低声叫了声‘慎爷’·封河没有动,就坐在那里,平静的看着李慎··李慎迈开脚步,走进厅内,从王真身旁的灵案前走过,来到棺木一侧,站在封河面前。
他拎起封河的衣领,将人抛出厅门··守灵灯蓦然一暗,火苗剧烈摇曳着,奄奄欲熄··李慎身上披着的制服大衣砰然坠地,他走出正厅,俯身抓起跌在地上的封河,扯着对方的头发,一拳砸上去,接着又是第二拳。
封河挡住了第三拳,咳着血扳住李慎的脑袋,给了他一记狠狠的头槌·两人气喘吁吁的分开,站在大雨滂沱的院子里,瞪着通红的双眼,愤怒的注视着彼此··王真走到厅口,怔怔注视这一幕。
没有交谈,也没有嘶吼,李慎和封河在大雨中沉默的厮打,倒下又爬起来,然后又被击倒,像两头伤痕累累的野兽,用爪牙彼此伤害,来发泄内心的痛苦和疯狂··血液混入了雨水,比死更痛,是生者的悲哀。
第54章 此间凶徒·如丝线般的雨水从屋檐上垂落,汇入- shi -泞的泥土·一只手穿过雨帘,接着又是另一只,李慎吃力的将失去意识的封河拖到走廊上,然后一头栽倒在对方的肚皮上,不动了。
·过了可能有将近十分钟,封河睁开眼,挺起脑袋看了看肚皮上趴着的李慎,无语的抬起手将人向旁拨开·只听哐一声,李慎的脸砸到地板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两个像是从泥潭里爬出来的家伙一躺一趴,在正厅外面的走廊上挺尸··少年王真站在厅门旁,不知该不该去扶,总感觉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完全没有他人插足的余地。
过了一会,李慎啪嗒翻了个身,与封河一样仰面看着头顶空无一物的屋檐·他微微垂下眼,又睁开,扭过头,看向封河·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封河也转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然后抬起右手,盖到他的眼睛上··下一秒,封河整个人就被扯了过去,像块抹布一样盖在李慎身上,他正想撑起身,就感觉腰被抱住了,那两条缠上来的手臂,就像是要勒断他的腰一样,狠狠的搂紧。
胸口有微热的- shi -意,渗透了单薄的病院服,沾上他冰冷的胸膛··“……哭了啊·”·“闭嘴·”·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任- xing -妄为,乱七八糟……杨火星那个偏心的家伙也是,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想起来的从来是李慎,到了他,就是打牌三缺一或者打架少个人……像这样的兄弟,他却喜欢的不得了。
封河伸手抱住怀中李慎的头,用力抱紧··——哭吧,连我的份,也一起……至少,还有我在··王真默然收回视线,胸口被刺穿的大洞仿佛有风从里面吹过,空荡荡的。
他正要转身回到厅内,就看见了站在院门外的那一道身影··灿金的发丝在雨风中飘摇,无法被看清的面目,沉默伫立的身姿,漆黑的制服大衣无声扬起,从门外消失。
那是……·………………·匆忙赶到火星团会馆的副官停下车,却正好与被派来收缴残余遗物的几名辉光佣兵碰到一起。
对方站在院门外,似乎是犹豫着不敢进去,副官走近了往里一望,就见他们家慎爷正与封河在雨地里滚成一团,打得正欢··这可真是……丢人··冲几名佣兵比划了个边上谈的手势,副官与对方走到院墙外一角,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询问对方的来意。
弄清楚原委后,他用脑袋夹着伞柄,从怀里掏出票簿本和笔,飞快写了一张撕下来,递给对方··“这个你们拿回去,看能不能交差,要是不行的话,这我名片,打我电话,我再想想办法,行不”·领头的佣兵看着票据上一千万的数字,毫不犹豫点点头,招呼手下离开,别说一千万,就是副官写个一百万,他也照样点头,只要能给上面有个交代,鬼才想进去触那两个疯子的霉头。
将这一拨人打发走,副官吐了口气,有点无奈的撑着伞偷瞟院内还在继续的厮斗·这情形他自然也不会进去触霉头,老实讲,他还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李慎要是不发泄一场,恐怕真得憋疯,到时候更加麻烦。
副官一声不吭的站在院外,站了很久··远处驶来一辆车,一身漆黑制服大衣的庚衍从车上走下,与副官擦身而过,走向院门·他站在那里,停下了脚步。
副官压低了伞沿,无声而笑··庚衍沉默的到来,又沉默的离去,副官在门外耐心等候,雨点渐渐变得稀疏,几丝阳光穿透厚密- yin -云,顽强的照- she -到大地。
浑身泥污的李慎从院内走出··那张沾满干涸泥水的面孔上,有着副官无比熟悉的冷冽神情·这就是他选定的王者,尽管被过多的温情拖累了脚步,尽管还远远不够成熟,但那都并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这一份与生俱来,命中注定的王者资质··“站着干嘛”·李慎走下台阶,向他走过来,口中随意道,说着话摆摆手,让他去开车。
副官迅速换上一脸谄笑··“爷,开哪辆啊”·已经走到自己车边的李慎,诧异的扭头看副官,“不开我的,难道开你的”·副官笑弯了眼。
“哦·”·………………·回家洗澡换衣服,在浴室里,李慎看着左臂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痕,与周围新生出的皮肤格格不入,像是在宣告着自己的与众不同。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伸手在疤面上轻轻抚摸··给他留下这道疤的人,已经被他亲手送进地狱,但它仍顽强的留在这里,无论是剖开还是挖掉,都无法令其消褪。
对方在他的身体里种下了一颗毁灭的种子,每时每刻都在侵蚀他的血肉,将他带向死亡··被虹玉髓洗过的源脉已经成为这颗种子的芽床,它一边吸收着李慎的源能壮大自身,一边同李慎争夺着这具身体的所有权。
为此,李慎不得不停止修炼,以扼制它的成长速度,两年多的时间被白白荒废,原本触手可及的神坛境界,已经越来越远……说不懊恼,是不可能的··“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云响空死前的诅咒仍历历在目,当时的李慎一笑而过,不以为意。
如今想来,却有些笑不出··副官准备了换洗的衣物,伺候李慎换上,对他而言,这也是一项乐事·正所谓好马配好鞍,无论什么样的衣服,到了李慎身上,总会有与旁人不同的效果。
副官将李慎漆黑的长发用玉冠束起,看着镜中人面如玉,颇有几分自得,拍拍手将梳子放回镜台··李慎睁开眼··镜中翩翩君子的假象瞬间被撕碎,坐在这的,是被冠以‘杀神’之名的绝世凶徒。
而毫无疑问,这尊沉寂了许久的‘杀神’,眼中正燃烧着森冷而酷戾的凶焰··“穆小白回来了吗”·“还没有。”
“查出是谁泄漏了杨火星的身份,十六家同时发隐函,没这么巧的事情,是谁在背后弄鬼,给我查清楚·”·“是·”·“三天后,杨火星出殡,在那之前,这件事要有个了结。”
“爷,恕我直言·”副官一反常态的平静道,“您现在的身体,恐怕不适合大动干戈,我建议将阿尔戈骑士团召回,由他们来执行您的意志。”
“够了,我不想见到那群疯子·”李慎断然拒绝道,“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不用担心,做好你该做的……阿宝,你要对我有点信心。”
·副官缓缓咧开嘴··“爷,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相信您了啊·”·………………·庚军会馆,三十五层,情报部主管办公室。
正对着门是一张特别巨大也特别凌乱的办公桌,林国坐在桌后,双腿架在桌上假寐·门一响,林国的眼睛就睁开了,直勾勾盯着走进来的李慎··他伸手戴上眼镜。
“你比我预计的来得要晚·”·李慎走到办公桌前,将手上拿着的热牛奶放到林国腿边,然后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低头点了颗烟··“处理了点私事。”
他咬着烟抬起头,“牛奶趁热喝了,别给我浪费·”·林国拿起杯子,握在手里,露出嫌恶的表情,皱眉喝了一口··李慎看着他笑:“又不是毒药,每次都喝的那么痛苦干嘛”·“比毒药还难喝。”
林国嘟哝道,一贯冷淡的面孔上赫然现出了几丝柔软,“下次记得多放糖·”·众所周知,军师林国与李慎是从来都不对盘的死冤家,然而在没有外人的场合,两人的相处却有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我很惊讶,你还笑得出来·”·林国皱眉将一杯牛奶喝到底,随手将纸杯丢进桌边的垃圾桶,然后放下腿,坐直身体,冲对面的李慎开口道··“你可以当我疯了。”
李慎道,表情笼罩在烟雾里,模糊不清··林国无声笑起··“那正好·”他笑道,“有个送上门的舞台给你发疯,大漠的黄沙刚来签订盟约,两家一起对战鹰开战,随便你怎么玩都可以……”·“别岔开话题。”
李慎毫不客气打断他,“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林国闭上嘴,敛起笑容··一杯牛奶带来的温情消失殆尽,他又恢复成那个冷漠而无情的庚军首席军师。
“如果你要问杨火星,那我只能说无可奉告·”·烧到尽头的烟蒂落到地面,被李慎用鞋底狠狠碾灭,他抬起头注视着林国,一字一顿道——·“你让我很失望。”
苍白而疲倦的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林国毫不退缩的迎着李慎的目光,冷淡道··“我也一样·”·“对现在的你,感到非常的,失望。”
第55章 小憩片刻·大唐历九九八年三月二十二日··没有得到大漠主动解释的战鹰对外发布了公开声明,声明中主要强调了两点:其一,要求公会对封河做出惩处,理由是其包庇了公开违背佣兵铁律的王真。
其二,要求大漠对封河杀死艾维一事作出答复,如果大漠不能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那么他们将不排除使用战争手段来讨回公道··这份公开声明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长安,并飞快的向外传播,无论是佣兵,还是商人,乃至一般民众,都嗅到了这其中一触即发的火药味,紧张的气氛在各处蔓延开来。
“喂我说你在听吗”·接到消息特地跑来告知李慎的李西风,对着面前一脸走神的家伙发自内心的产生了无奈·正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无论是封河还是王真都是李慎的亲近之人,他担心的正是李慎会做出不明智的事情来,却没想到这家伙比意料中冷静多了。
地点是庚军会馆二楼的餐厅··在慕容林这个敛财奴的一意主张下,本来打算对内部实行免费制度的公共餐厅被取缔,改造成了十数间风格不同的主题餐厅,虽然味道和服务质量都没得说,但收费也是一点不便宜,真正是坑自己人不遗余力。
担心会引发下级成员不满的其他干部们最终争取到了一小块地方,由后勤部免费提供快餐型饮食,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慕容林的餐厅改革收获了一致好评,佣兵们表示并不介意花钱吃饭,吃喝作为人生中仅次于活着的重要事项,质量才是关键。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闲话打住,李慎和李西风所在的这间西陆风格餐厅,是以甜点和独特饮品作为卖点,主要面向女- xing -顾客的餐厅·他们两个大男人坐在这里的确是很突兀,尤其是李慎面前那只超大号的水果冰淇淋,衬上他低头吞咽时会不自觉抖动的耳朵,简直快要幻化出粉红色的泡泡,让这一整间餐厅中的女- xing -都全无自觉的捧着脸流下口水。
“王真违反铁律是铁板钉钉的了,但是封河包庇他这一说法还可以去想想办法,就算是包庇也分有心包庇和无心包庇两种嘛·我说你赶紧去找他,让他跟王真分开,黄沙那边肯定会有应对,我也会帮忙……我哔,你傻了说话啊”·李慎含着勺子抬眼看他,半晌,又低下头继续吃冰淇淋。
佣兵公会四大铁律:一、不允许以任何理由私自介入战争;二、不得接受杀人委托;三、不允许在城市内开启战甲增幅;四、不得擅自放弃任务·这四条铁律起源于佣兵王李三多时代,是凌驾于任何规定之上,所有佣兵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然而实际上,四大铁律固然不容违逆,- cao -作起来却也有很多灵活的空间··譬如说在城市内自己家里开启战甲增幅,砸砸院子什么的,也没人会管·又或者说杀人委托这事,暗地里接点私活什么的,公会也不会专门派人盯着每个佣兵有没有违禁。
但这并不意味着佣兵铁律可以被轻视——任何佣兵,一旦被发现并且认定为违禁,就会立刻被剥夺佣兵资格,且终生被列为公会的格杀对象,至死方休·公会的所有佣兵都有着杀死违禁者的义务,有包庇或帮助违禁者行为的佣兵,将被视为其同伙,同样剥夺佣兵资格,列为格杀对象。
如今战鹰的声明正是掐上了封河的死肋,公开向公会施压,使得这件事无法被柔和处理·一旦公会认定封河的确是包庇了王真,那么任何人,任何力量也无法阻止封河遭受应有的惩罚。
杀害了艾维的封河会沦为公会的格杀对象,而大漠也会因此失去一大战力,并在与战鹰的对峙中落入绝对下风··到那时,李慎如果还想帮助封河,就必须得冒着被认定为同伙的风险,不仅不能明着出面,甚至连庚军这边也会阻止他这么做。
然而在这么糟糕的情况下,他却仍然坐在这里吃冰淇淋,这才是李西风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得·”自认为已经仁至义尽的李西风烦躁的抓了把头发,一脚踢到桌腿上,站起身来,“你爱怎么地怎么地吧,老子不管了。”
·他怒气冲冲走到餐厅门口,又怒气冲冲返身走回来,一把提起李慎的衣领,恶狠狠道:“我不管你想做什么但至少我还拿你当朋友别把人家的好意当驴肝肺你这傻逼”·餐厅中为之一寂,隐隐回荡着李西风的怒吼,这位玩世不恭的庚军外交主管露出了罕见的正经魄力,倒是颇有点小帅了一把。
被他骂成傻逼的李慎仰着头,有点意外的笑了笑,伸手把对方扯着自己衣领的手指掰开··“别激动,我这不想事情呢嘛·”·李西风错愕的瞪大眼,满脸都写着你特么在逗我。
李慎把手上的钢匙放回杯子里,抬手叫服务生买单··“说起来我也挺奇怪的·”李慎将钱递给服务生,站起身与李西风一起往外走,口中轻描淡写的道,“不是要开战了吗你怎么还有空在这里晃”·我哔,李西风的脸一瞬间扭曲了,“你以为我是为了……”·他突然闭上嘴。
李慎似笑非笑的瞅着他··“……消息挺灵通的嘛,林国跟你说的”·“是啊,他还怂恿我去大闹一场·”李慎说着话按下向上的电梯钮,“不过我拒绝了。”
“说真的,封河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李西风问··李慎耸了耸肩,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走进去,看向留在外面没动的李西风。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虽然是办公时间,庚衍却不在办公室·李慎敲门没人应,便径自推开门走进去,他站在门口叫了声大帅,还是没人回应,看来庚衍是真的不在。
李慎反手掩上门,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一只小小的脑袋从沙发垫背后钻出来,好奇的打量他··李慎冲它伸出手··小奶猫比初见时要精神许多,被打理的皮毛光洁,显然庚衍将它照顾得还不错。
它先是犹豫了一下,接着便试探- xing -的往前凑了凑,李慎用手指在它下巴上轻轻勾了勾,逗得它发出软糯的叫声,很快就放弃戒心与他戏耍起来··李慎将它抱到腿上,然后炯炯有神的看着它又跟自己的皮带扣做起了斗争,有种哑然失笑的感觉。
今天他穿的是条浅灰色的宽松布裤,主要是为了避免布料过多的与里面新生出的皮肤摩擦,然而此时被奶猫毫无自觉的磨蹭着,逗得他痒的想发笑··他并不排斥小动物,但要说喜欢,也谈不上……相比起这种娇小柔弱的生物,他更喜欢强大危险,有挑战- xing -的猎物。
办公室门被推开,庚衍从外面走进来,一边解着外套一边走到沙发边,在李慎身旁坐下·他伸手戳了戳正在李慎腿上撒欢的奶猫,后者立马翻身躲到一边,对他这个主人表现出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李慎哈哈大笑,抱着奶猫往旁边挪开,表示与它同一阵营·庚衍愣了愣,随即撸起衬衫袖口,眯起眼发出威胁:“我数三个数,一,二……”·李慎毫不犹豫的出卖了奶猫,将它丢进主人怀里,看它拼命挣扎却还是被蹂躏了一通,露出了虚伪的同情的表情。
收拾完猫,庚衍将它放到一边,冲李慎勾勾手指··李慎面色一僵··“我数三个数·”庚衍竖起三根手指,“一,二……”·李慎认命的把脑袋凑到他手底下,然后毫不意外的被对方扯进怀里。
庚衍解开他的衣扣,眯眼打量里面伤痕累累的躯体,一部分是灼伤,另一部分则是早上与封河殴斗的淤痕,伤口重叠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触目惊心··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伸手在上面轻轻抚摸,轻柔而细密的源能如丝线般在伤痕上拂动,织补着里面破损的肉体组织和细小源脉。
这种事情李慎自己也能办到,但他并没有那个耐心,反正不管不问过个一两天自己也会好··“封河的事情我已经跟黄沙谈过,公会那边我们会一起施压,那个王真要尽快送走……你怎么想”·李慎撑着庚衍的肩膀,将脸埋进对方灿金的发丝,低声道:“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庚衍拍了拍他的脑袋,让李慎起身背对着自己坐下,开始处理他后背的伤口··“杨火星死了,你很难过吧·”·被平淡说出的名字令李慎后背的肌肉无声绷紧,而他的反应也忠实的告知给了庚衍。
身体上的伤口可以轻松治愈,内心的创伤却很难愈合,它触摸不到,却总是会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撕裂,令人感到痛苦不堪··“…大帅·”·“嗯。”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做”·庚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半晌,用不容置喙的口吻道··“我不会让你死·”·第56章 出笼野兽·长安城,未央宫。
这世上对战争的气味最为敏感的,毫无疑问正是名为佣兵的生物·兴致勃勃群聚于下马桥边的佣兵们,有的是来接还任务,有的却纯粹是来看热闹,尽管那些顶级佣兵团之间的争斗与他们毫无关系,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看戏的热情。
“喂,刚才进去的是火凤的王紫云吧·”·“嗯,蓝旗的浮屠也在·”·窃窃私语的佣兵们打量着从下马桥上经过的‘名人’们,各自揣测着他们的来意,也不乏有人想要凑上去露个脸,有些大佬自然是难以高攀,但类似于李西风这样好说话的也不是没有,哪怕只是打个招呼,被这么多人看着,面上也很是光彩。
一辆飞翔者七系从远处驶来,稳稳停在下马桥前,有人推开后排座的车门,走下来··黑发,黑眼,即便在纯血精灵种中也罕见的完美面容,只是站在那里,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存在感就扑面而来。
这头离开了两年的怪物,是真的又一次回来了……仅仅两年,还不足以使人们忘记他的恐怖··李慎抬头,仰视正前方雄壮威严的未央宫城,这座佣兵公会的大本营,也是这座城的心脏之所。
血屠王时代末期,佣兵公会的各项制度便已逐渐完善,被特权歪曲的本质得到更正,它的存在- xing -质从一个组织转向一件工具·首先被摘除的是名为‘会长’的光环,其次长老,干部等职位也被剥除,不再有上下级的概念,所有人都是一般无二的‘事务员’,或者说是‘服务员’。
作为工具而言它不需要有任何‘意志’,也没有任何存在的‘目的’,存在本身的意义就是为了存在··然而正因为是‘工具’,所以才会被‘- cao -纵’。
李慎在佣兵们安静的注视下走过下马桥,踏进正对着大门的宫殿·这里面倒是一如既往的忙碌,他来到办理执照事项的窗口,将自己的佣兵执照打开递过去··“您好,请问您是要办理什么业务呢”·柜台后的女事务员露出公式化的笑容,向他咨询道。
“我要注销执照·”·女事务员的笑容凝滞在脸上,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慎,过了数秒,才猛然收回这不礼貌的视线,继续用甜美而公式化的口吻说道:“容我确认一下,您是要注销执照吗”·“对。”
“好的,那么马上为您办理,请您稍等片刻·”女事务员冲李慎微微一躬身,拿着他的执照退回后台,然后很快又拿着一张表格回来··“麻烦您填写一下这张表格,谢谢。”
李慎点点头,拿起笔伏在柜台上,一条一条看过表格上的问题·与注册时类似的身份信息略过不提,这上面最关键的无疑是贡献值的处理方式,而他的佣兵等级也可以折算成贡献值,这无疑是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公会给出的处理方式有两种,一种是返还给他大唐币,不过这个返还比例真心低的可怜,另一种就是兑换物品,从公会的贡献值仓库里,但同样要受到总值削减三分之一的处罚。
正常人肯定会选第二种,但像李慎这种嫌麻烦的土豪,自然是在第一种上打了勾··他将填好的表格放在柜台上,用笔压住,安静等待在后台忙碌的女事务员回来收取。
无论是注册还是注销,都是一生只能有一次的事情,这点耐心他还不至于吝啬·告别了佣兵这个身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如释重负,反倒有一点小伤感··从今天起,他就不再是佣兵李慎。
“啊,找到了”·身后响起副官的叫声,李慎扭头看过去,只见后者- cao -着狸猫般轻巧的步伐从人流中穿梭而至,远远地便冲他伸出手,看样子十分焦急的模样。
“爷啊……唔·”·扑了个空的副官刹不住脚,哐一声撞到柜台上,抬起头委屈的瞅着李慎,流露出控诉的小眼神。
“有什么事”李慎问··副官揉着被硌到的腰直起身,右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盖到了李慎填写的那张表格,表情焦急道:“爷,战鹰派人把火星团会馆给围了,现在公会的判定还没出来,大漠那边也不好出手救人,您快去看看吧,战鹰那些人连火神炮都拉出来了……”·李慎没应声,扭头看向还在后台忙碌的女事务员,在公会的判定结果出来前,无论大漠还是战鹰应该都不会轻举妄动,摆出那样的架势,多半也只是为了给大漠施压……他正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公会里突然响起一连串惊呼,李慎循声望去,只见宫殿右侧的公告墙上,赫然换上了一条最新公告。
【大唐历九九八年三月二十二日十六点整,庚军、大漠、火凤、蓝旗对战鹰宣战,在战争状态下,以上五支团队所属佣兵将不得接取新任务或变更团籍,直至战争结束,特此公告。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开始了··失去了首领的战鹰将面对来自排行第四、第五、第七、第八四支顶级佣兵团的联手合攻,典型的趁你病要你命,这不是战争,而是单方面的抹杀。
副官张着嘴一副吃惊到能够塞个鸭蛋进去的表情,突然反应过来抓着李慎道:“这下战鹰肯定要动手了,爷,封爷那边怎么办”·在公会的判定结果公布前,大漠不大可能会冒着被判为同伙的风险出手援助封河……也就是说,为了打战鹰一个措手不及,所以抛弃了封河吗·干得不错。
在后台忙碌的女事务员终于办好了手续,拿着被盖上废戳的执照回到柜台前,李慎看了眼副官,后者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然而柜台上本来填好的表格却不见了··李慎冲副官伸出手。
副官干笑两声,猛然一低头就往外窜,李慎站在原地,瞅着人一溜烟跑到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扭头对女事务员道:“那个表格,麻烦再给我一张·”·女事务员困惑的眨眨眼,依言又去取了一张给他。
“停停停”不知何时又跑回来的副官气喘吁吁叫嚷道,死死抓住李慎的右手,“您想做什么恕我直言如果您是想发疯,那务必请考虑一下我们这些人的心情……您不能这么做,您难道想变成第二个云响空吗”·李慎微微挑起眉,没想到会听到云响空这个名字,他冲副官露出不悦的神情。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副官毫不退缩的与他对视,“您是觉得自己要死了,所以自暴自弃,想要在临死之前放手大闹一场对吧·呵,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您跟我认识的那个李慎差的太多了。”
“我认识的李慎,是个不折不扣的怪物,他的强大并不仅仅只是外在,而是在任何时候任何绝境也不会放弃,甚至乐在其中的那颗疯狂之心·还记得吗在出发去与云响空决战的那天晚上,您对我说的话,您让我准备好洗澡水等您回来,您在笑啊,那个时候您笑的多开心啊,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见过您那样开心的笑过了啊……”·副官深深的低下头去,声音中带上了哭腔,他哽咽着揪着李慎的衣袖,像个迷失了道路的孩子。
“请不要这样,还不到放弃的时候……请您努力的活下去,好吗”·注销掉佣兵资格,放开手大干一场,然后作为游戏规则的破坏者,像云响空那样被这座城消除掉。
说到底就是临死前的最后狂欢,对于这座毁灭了杨火星和他的梦想,并仍要毁灭掉封河的吃人之城,做出最疯狂也最凶狠的报复··自暴自弃……倒也没说错。
日复一日体会着自身的衰败,迟早有一天会变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与其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去迎接那所谓的平静的死亡·还不如趁着现在,轰轰烈烈的去死。
杨火星的死只是一个契机,点燃了李慎心中竭力压制的疯狂之火,他在死亡面前终究露出了难堪的模样,而这一点眼下却被副官毫不留情的揭露开来,叫他无法自欺欺人,只能直面自己的丑态。
——努力的活下去,真是说起来漂亮的话呢··衣兜里的通讯器嗡鸣着响起来,李慎将它拿出来,看着上面显示的名字,半晌,举到耳边接通··“虹岛发来消息,辉光李义和血屠刘三联手登岛,柳河战死,虹玉的挖掘点落到对方手里,但是最新一批的出产被运了出来,现在需要人去接应。”
林国的声音在通讯器中依旧是一贯的冷淡,毫不废话直奔主题··“立刻去燕破原,空艇在那里等你·”·李慎没应声,就在林国打算挂断通讯时,他突然开口道:“别开玩笑了。”
“这个时候把我调离长安,是想做什么”李慎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女事务员那里接过自己的执照,看着上面‘作废’的钢戳,眯起眼用指尖摸了摸。
“如果是想阻止我发疯,那真不巧已经迟了·”他随手将执照合起揣回衣兜,拿起笔在柜台上的表格上飞快填写,然后将写好的表格递给女事务员,迎着副官不可置信的目光,李慎咧咧嘴,笑了。
他笑得十分开心··“我退出庚军·”·他如此道··第57章 大战争·- yin -雨绵绵的天气··尽管是白昼,昏暗的天光也让人心情压抑,对于刚刚失去首领的战鹰团佣兵们而言,这份心情就更加沉重了。
为首领复仇的心情在胸口奔腾,他们奉命守在这里,身边是能够将这间小院轰成粉碎的巨型对军级火神炮,而作为仇人的封河,毫无疑问就在院内··不过复仇之外,更多的却还是对自身未来的迷茫。
这几年除了庚军的异军崛起,其它同等级的佣兵团也各有各的活跃,与此相对应的,战鹰的发展似乎一直在原地踏步·先是被拥有庚衍这一神坛的庚军挤下第四位的排名,接着又被大漠压了过去,眼看着后面的火凤也来势凶猛,这份紧迫感所化成的压力,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团内每个人心底。
而在那个电话被接通后,这份无以名状的压力,终于化成了切切实实的恐惧··开战了··庚军、大漠、火凤、蓝旗……赢不了,怎么可能赢得了,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精神被压迫到临界点的佣兵们绝望的面对着这一事实,战争已经开始,被卷入其中的他们没有选择权,哪怕是懦弱的投降,也要看敌人们是否有那份怜悯……·“……开火。”
身为队长的佣兵用低沉的声音命令道,而接到命令的佣兵们犹豫了一下,也纷纷拿起武器·来之前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等待公会的判定结果,可眼下,还有什么必要呢·令人牙酸的转动声中,庞大的火神炮八只粗壮的炮管对准了院内最大的那栋建筑物,负责- cao -控的佣兵面无表情的按下了发- she -的开关。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比肉眼能够捕捉的极限还要更快,无数火线喷- she -而出··……落进了蓝色的海洋··一层,两层……足足六层淡蓝的光幕,如水波般笼罩了整间小院,同样是对军级的战争器械,本来是用作护庇城池的3S级能量护壁发生器被奢侈无比的拿来保护这间小院子,而且一下就是六台。
虽然完全没意料到会有这样的状况,但战鹰的队长并不慌乱,对于一般军队而言铜墙铁壁般的3S护壁,在他们这些高等级的佣兵眼中,也无非是稍微麻烦一些的阻碍罢了。
以他为首小队中有能力破开护壁的佣兵各自冲到前方,将体内源能灌注于手中武器,向着淡蓝色的光幕狠狠刺出··砰,砰,砰,砰,砰,砰,砰……·一瞬间不知响了多少次的枪鸣甚至盖过了火神炮的轰炸,想要破坏光幕的佣兵们齐齐倒飞,有三人被爆头当场毙命,其他也全是重伤,队长本人胸口被开了个大洞,目瞠欲裂的盯向院内。
小院正中的空地上,摞着不下十只巨大的合金箱子,有人支着腿坐在上面,神色平静的擦拭枪口··长枪三尺,短枪温柔,袖中一柄莫惜花——正是,浪子封河。
轰鸣不止的火神炮安静下来,进入冷却期,封河的话音也淡淡在小院内外响起··“这三天是我大哥的停灵日,不希望有人打扰,你们要找我报仇的话,就等三天后再来。”
他随手掀开身边的箱子,露出里面闪烁着微光塞得满满当当的源晶··“用不着心存侥幸,我姑且也算是个有钱人,烧点源晶还不至于心疼·你们要是愿意在这里耗,我也没所谓,就是注意点音量,别给附近的邻居造成困扰。”
想要破开屏障就会成为封河的固定靶子,然而不破开这该死的护壁又根本伤害不到对方·陷入无解局面的战鹰团佣兵们忍不住咒骂出声,哪怕这咒骂同样毫无意义。
封河个人肯定是不可能拥有这么多3S级能量护壁发生器的,这必然是大漠的军械,可就算如此也无法指控大漠包庇封河,随便伪造一份买卖合同,就能完全撇开关系··该怎么办是继续进行无意义的攻击,还是放弃像对方说的,三天后再来·“嚯,挺壮观嘛。”
突兀插进来的话音叫围在光幕外的佣兵们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一道披着灰色风袍的身影从街道那头走来,一手拎着个同样灰扑扑的纸袋,另一手提着把大路货的直刀。
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被搀扶到人群后面休息的队长蓦然瞪大了眼,咆哮出声——·“散…”·血肉横飞,凌厉的刀光切断了他的呼喊,如幻影般在人群中闪现的身影掀起了腥风血雨,一颗颗抛飞的头颅上仍带着死前的凄惨神情,就算是话语也赶不及的杀戮速度,和飘散于凄冷小雨中的滔天血雾,映入队长眼帘的最后一幅画面,是一双宛如恶鬼般狰狞而愉悦的微笑的眼睛。
一瞬间化身修罗的男人站在遍地尸骸之中,甩手丢掉承受不住过于庞大的源能而开始碎裂的直刀,冲坐在院内的封河打了个招呼··“哟·”·他走到院门前,伸手将淡蓝色的光幕硬生生撕开一个足以容人进入的裂口,然后走进去。
“亏我还紧巴巴的赶过来,你倒是挺安逸嘛·”·浓郁到刺鼻的血腥气也随着他的进入一瞬间涌入光幕内,坐在箱子上的封河皱起眉,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似乎是不知该怎么说好。
来人自然是李慎··在公会判定结果没出来之前,贸然跑过来无疑太不明智,封河非常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而在早上将李慎赶走时,他相信自己也说得很清楚·但就算如此,对方还是再次出现在了这里,封河在倍感无奈的同时,也有点连自己都不太想承认的喜悦。
·“我这边不用你- cao -心,赶紧滚吧·”到最后,他只能这样对李慎说道··李慎在他身边坐下,将手上拎着的纸袋递过去,封河接过打开一看,眼皮不自觉跳起来。
“大漕门这个封条……六十年”·作为名酒中的名酒,六十年的大漕门上一回出现在市场上已经是三年前,那一次被拍卖出了六千四百万大唐币的超级高价,即便如此,还是有无数杯中客痛恨于没能赶上拍卖,错失绝品。
像这种有价无市的极品名酒,居然会出现在李慎这个跟酒精无缘的家伙手里,而且一次就是两瓶·“我家那个守财奴的收藏啦,他床底下的箱子里好东西不少呢。”
毫无廉耻之心的某人完全不为自己这实际上等同于偷盗的行为感到羞愧,反倒是拿着酒的封河无声在心底为其可怜的副官感到悲哀,发现珍藏不翼而飞的副官……会哭的吧。
然后封河毫不犹豫的启开了瓶口的封条,凑到鼻下深深嗅了一口,露出满意的微笑··不过他还没忘了正事,冲李慎摆摆手道:“行了,你可以滚了,不送。”
被如此薄情对待的李慎没生气,反倒是爽快的跳下箱子,往杨火星灵柩所在的正厅走去·封河诧异的看着他,开口问:“你要干嘛”·“找里面那位少年谈点事。”
李慎头也不回道,话音中隐含笑意,“毕竟,他可是狠狠地耍了我一趟啊·”·封河注视着李慎的背影,也许是错觉,他此时所见到的李慎,身上似乎多了些……令人怀念的味道。
………………·在这座长安城中,流传速度最快的,无疑是消息··而李慎注销佣兵执照的消息,是可以与庚军等四家对战鹰开战,封河被指违逆铁律,同等劲爆程度的大消息。
以长安日报为首的各大媒体都在发了疯的临时增发最新号外,事不关己的佣兵们乃至一般民众们都在热火朝天的探讨着这件事,而与此相对应的,各大佣兵团,包括庚军在内,都表现的极为沉默。
以往不乏有高等级佣兵注销执照,但那多半是身体遭受到无法挽回的损伤,或者年纪大了,已经无法再奔赴战场,也不想再作为一个佣兵过着无法安宁的日子,因此决意退隐。
不过就算是想要退隐也并不容易,就算旧时仇怨都已了结,也会因为积累下的财富而被无妄盯上·注销佣兵执照后,就自动退出了所属团队,不再受其庇护,要冒的风险必须由个人承担,这也是许多佣兵至死都不会注销执照的原因,而无论大小团队都会有相应的养老制度,以此来凝聚人心,令团员敢效死命。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像李慎这样,实力完好,战力超群,却不再受佣兵铁律或者团队束缚的强者,是不被允许存在于这座城内的·这并非明文条款,只是一直以来默认的潜规则,像这种不受控制的强大个体,对于这座城而言,就是规则破坏者。
他如果愿意离开并且不对佣兵公会产生敌意,那么也不会有人多管闲事,但如果他执意要留在这里,还要做些什么的话……·——那就只有排除掉了。
各大佣兵团没有表态,是在等,等庚军,或者说是庚衍的态度··如果庚衍选择抛弃李慎,那这就只是与杨火星一般无二的,一座城对一个人的围剿·但如果庚衍执意要庇护李慎,那么这就将是一场战争。
一场,以毁灭庚军为目的的,大战争··第58章 剖白·长安正值风云色变的紧张时刻,身处漩涡中心的主角之一,庚衍却远在万里之外··焦臭的火光烧红了半边天穹,被付之一炬的隐秘城池原本深藏于山腹当中,眼下却以凄惨的姿态展露在毁灭者们面前。
即便是作为同伴身处此处,火凤的王紫云却不得不承认,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男人,令她产生了无法形容的恐惧之心··仅仅一剑,就削平了这座堪称山脉的巨大屏障,而无论是隐藏在其中的人还是事物,都在这浩瀚的沛然之力下化为齑粉。
根本无须他们这些人出手,单凭庚衍一个人就足够了,他们的作用,仅仅只是在事后放火毁灭痕迹而已··……这就是神坛吗·战鹰的这一处隐秘基地,被列为最优先攻击目标,甚至劳动了庚衍这位神坛亲自出手,正因为它的重要- xing -。
连续近百年没有神坛级强者出现,畏惧着衰退和被其他团队吞吃的战鹰,也终于将希望投注到所谓的歪门邪道上——人体改造,通过残酷的方式量产出仙路级强者,即便是最低等级的仙路,到了一定数量也能在关键时刻起到决定- xing -的作用。
更何况这些被改造的战士同时也被彻底洗过脑,都是些不畏生死的人体炸弹……得知有这么个基地的时候,王紫云的感觉跟吃了一坨大便没两样,一想到同为长安顶级佣兵团,甚至压着自己一头的战鹰,会干出这样丧尽颜面毫无矜持的事情,心中便会油然生出一股深深的寒意。
手中的不孤剑在冲天而起的烈焰中反- she -着妖冶的色泽,庚衍静静注视着在火海中沉沦的城池,那双与李慎一般无二的漆黑眼瞳中,深不见底的暗澜微微起伏着··此处仍处于大唐境内,也是大唐通讯网络的有效范围,在行动结束重新开启通讯设备后,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接到了长安城发来的最新消息。
——李慎注销佣兵执照,退出庚军··震惊,愤怒不,都不是,差不多是啼笑皆非这样的感受吧……有一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或者说是玩脱了,这样的错觉。
“失败了啊·”·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呢喃道,庚衍合上眼,那双眼中漆黑的瞳孔仿佛被火焰燃尽的幕布一般,悄然消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无法直视的璀璨金眸。
这一异变并未持续多久,很快那对金眸便又一次恢复成黑色,而他也转身,离开了那片山崖··几乎是在他离开的瞬间,向前突出的山崖轰然粉碎,向下坠落··耗费了无数心血驯服的野兽,轻而易举的挣脱了他所加诸的牢笼与束缚,这毫无疑问是难堪的大失败。
但即便如此他的意志仍未动摇,要将对方据为己有的心情,也没有丝毫变化··或许用鬼迷心窍来形容,最为合适··“庚帅”·异常的动静引来了旁人的注意,火凤的王紫云迎向庚衍,开口询问道:“您接下来是回长安还是”·“接下来去蒲城。”
庚衍回答道,表情十分平静,“那边有黄沙的人在,我过去就行了,你们去二尾桥支援·”·作为四家联手的大战,战斗的指挥权主要由庚衍与黄沙这两位神坛来掌握,对此其他人也没有异议。
王紫云也不会例外,她虽然是火凤的首领,但在这里,是作为一名战士的身份而存在··对战鹰的全方面攻击从宣战那一刻已经打响,近代战争中得到强化的情报能力成为了决胜的关键,更遑论有着‘鬼谋’林国这位被公认的战略大师在后方统筹调度,加上完全碾压的战力比,无人会怀疑这一场战争的胜利。
为此所要提防的,仅仅是战鹰的死前一搏,尽可能避免损失罢了··成立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历史的战鹰团,即将在此画上终止符,即便是作为毁灭者,也难免不感到惋惜……究其根本是日渐腐化的制度扼制了人才的发展,妄想学习辉光血屠搞家族式传承,导致领导层无能,却又没有辉光血屠那样雄厚的家底做支撑,衰败几乎是必然。
庚衍一步步踏上天空,走进悬浮于半空的飞空艇,叫艇上的通讯员接通林国的线路··“公会的答复怎样”他问道··“还在处理中,可以中止注销,但一定要本人亲自出面。”
林国的声音仍旧是倦意十足,“我跟李慎谈不通,您最好还是回来一趟·”·“中止程序最长可以拖延多久”·“到明天下午六点,如果本人不露面就默认放弃中止,完成注销手续。”
“我知道了·”·庚衍挂断通讯,自己动手拨通了另一条线路··“一切照常·”·他如此吩咐道··………………·昏暗的灵堂中,一盏孤伶伶的烛灯轻轻摇曳,少年王真坐在椅上,有些虚弱的注视着面前的灵柩。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李慎站在他身旁,低头点烟,侧颊在火光照- she -中显得有些冷漠,一如他的话音·王真闻言微微动了动搁在腿上的手,抬起头来。
“……抱歉·”·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哦”·“我利用了你,给你造成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抱歉。”
他并没有使用敬称,或许是杨火星的死给他造成的打击太大,导致少年眼中的光泽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层暧昧晦涩的仿佛磨了砂的灰蔼··“从一开始就抱着死的觉悟吧,你小子。”
李慎用手撑住椅背,俯下身来,一眨不眨的盯着王真,“现在是准备怎么样以死谢罪吗”·王真摇了摇头··“不。”
他道,“我不会死,不会舍弃师父救下的这条- xing -命·”·“迟早有一天,我要毁掉这座城·”·他将心中的意志毫无保留的告知李慎,不论对方能否理解,但他已在此宣告,并会将这信念贯穿人生直至死亡。
李慎哑然失笑··“你知道的吧,杨火星会死·”他直起身来,口气很平淡,“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所以才会当众施展以刀入神,甚至到我身边也是刻意蓄谋……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然后我会考虑要不要留你一条小命。”
“别再挑战我的耐心了·”他抬手按上王真头顶,在那上面轻轻拍了拍,“虽然杨火星多半不会想在下面看见你,但死人是没有发言权的……”·“回答的好,说不定我就提前帮你把理想给完成了,你觉得呢”·………………·荣虎稀里糊涂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而原本应该躺在这里的王真却不知所踪。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坐起来,从窗格外看见了坐在院中的封河,于是心中微微一松,随即又猛然反醒过来,走下床踩上鞋子小跑出了卧室··“那个·”他有点怯生生的走近了问封河,“王真呢”·埋头摆弄手上枪支的封河没有抬头,用右手大拇指指了指身后的正厅,荣虎本就对这陌生冒出来的佣兵有一种奇特的畏惧感,见状更不敢多言,扶着残缺的右臂走向正厅。
他刚刚走到厅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王真的声音··“我是光明会本心社的一员,师父曾经也是·我们的成员潜伏在光明会中,是对如今光明会的现状不满,并寻求变革的一群人。
半个月前,我在本心社内的导师获悉,光明会将在长安城有大动作,而其中最开始的一环,正是我的师父杨火星·”·“本心社的成员都是隐藏身份的人,其中绝大多数不能在明面上做出行动,而我恰好是表面身份最接近杨火星的人。
我们计划破坏光明会的行动,解救杨火星,而在这当中,你就是我们选定的破局者·”·“我们的计划失败了·”·失败的理由尽管有许多,但最根本的是信息不对等,以及来自内部的不同声音。
本心社当中支持解救杨火星的仅有王真与他的导师二人,其他人均在贤者的命令下保持了旁观的态度·一开始他们还能凭借导师的伪装身份获取所需的信息,但在这重身份被剥除后,他们的信息渠道就彻底被切断。
“第一次失败是在你放走薛白狼,我们原本打算让他承担施刑者的罪名,借此使杨火星摆脱嫌疑·证据和资料都已经准备好,剩下的只有跟他本人谈判,虽然他本人不知道,但实际上还有家人活在世上,他既然一心求死,那么谈判成功的可能- xing -很高,只要他亲口承认,就是铁证。”
王真毫无波动的声音听在荣虎耳中,无异于惊天霹雳,他下意识屏紧呼吸,贴在门后倾听里面的对话·他想知道,杨火星的死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而那个让他心生憧憬的少年,又隐藏了什么样的真面目。
“接下来就是荣虎了·”·王真突然说出了荣虎的名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偏头向大门的方向瞟了一眼··“敌人的动作比预料中还要快得多,为了防止被对方利用,我们提前安排将荣虎送到杨火星身边,并向杨火星发出警告……只要他肯带着荣虎离开长安,在那个时候,还来得及。”
荣虎僵立原地··没错,杨火星是说过要送他离开长安……可他不愿意··……是他,害死了杨火星·第59章 入夜·被蓝色光幕笼罩的小院中,对话仍在继续。
·“之后你被调离长安,师父的身份暴露,而我只来得及救出荣虎……就是这样了·”·王真面无表情,用平乏的腔调述说着事情的始末,然后毫无预兆的被李慎抓着头发,脸朝下狠狠砸上漆黑的棺盖,胸口的伤处被棺材角顶住,他一瞬间白了脸,无可抑制的疼得浑身发抖。
“编,继续编·”·李慎冷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按在头顶的那只手令王真的脸紧紧贴在冰冷棺盖上,几乎要嵌进里面去·他痛苦的喘着气,顶在胸膛的棺材角被硬生生戳进了还未愈合的伤口,黏稠的血液浸透了包扎的纱布,仿佛是有一只手,在那里掏挖着他的血肉。
躲在门后的荣虎目瞪口呆注视着这一幕,片刻后才猛然转醒过来,急忙向厅内冲去·然而就在他伸出手想要去把李慎拉开的时候,对方突然扭过头,沉默的看了他一眼。
他摆着伸出手的姿势,浑身僵硬的停在原地··——杀意··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抽搐,荣虎瞪着眼睛,手脚不听使唤,脑子里也混沌一片,有个声音在脑海深处不断回响:逃,逃,逃……快逃啊。
王真猛然呕出一口血,被上涌的血水呛住了气管,艰难的咳嗽起来·他就算想要说话,在这种情况下也根本发不出声音,濒临极限的身体在剧痛中渐渐麻木,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密密麻麻的血丝爬上了荣虎的眼瞳,他咬紧牙关,拼命向前踏出一步··……不能逃,就算是死,也不能··肉眼难辨的一道利风从耳边刮过,随即枪鸣声才幽幽响起,几丝断发在半空中飘摇着落地,李慎抬起手,摸了摸左耳,在那里,有一道细小的擦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要杀人就出来,别把棺材弄脏了·”·坐在院中的封河依旧背对着正厅,话音却清晰的传入厅内,李慎搓搓手指抹掉自己的血迹,右手将王真的脑袋放开,看着对方虚弱的滑倒在地,毫无怜悯之心的眯了眯眼,退后一步在椅子上坐下。
“王真”·荣虎扑过去将人搀扶起来,看着对方胸口被血液浸透了纱布,手足无措的慌乱了片刻,突然想起昨天从医院里带回来的伤药,急忙小心将对方放下,起身往卧室的方向跑。
王真靠在棺材上,吃力的撕开伤口的纱布,将手掌贴上去,调动源能进行修复·勉强能够止住血后,他虚弱的抬起头,与坐在椅子上的李慎对视··“既然知道杨火星会出事,为什么不告诉我”·李慎的表情有些- yin -郁,他用手扶着额头,认真看着王真问道。
刚才乍露出冰山一角的冷酷和疯狂都已经从那张脸上消失,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平静的过了分··然而这样的李慎,却让王真原本坚定的念头,有了些许意想不到的动摇。
“杨火星是个傻逼·”·李慎放下手,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佝偻着背,也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对眼前的王真说话··“这个傻逼死了,我很不开心。”
“我很伤心·”·……王真怔然··“求你·”李慎的声音宛如重锤,狠狠砸在王真心中,“告诉我他到底是为什么,怎么死的。”
………………·无香的海棠开满了院落,- yin -雨无光的夜晚,屋内一盏孤灯昏黄,佳人仍在灯下绣着织锦,一如初见时那般,沉静而美好。
房门吱哑一声被推开,屋外- yin -冷的雨风席卷而入,吹散了一室宁静··李慎浑身- shi -透的站在门口··海棠将手上的针线放下,取了干净的毛巾,走过去将他身上的外袍解下,挂在衣架上,然后用毛巾给他擦干净脸和手。
李慎将门关上,走到桌旁坐下,抬手将- shi -透的头发拧干,海棠站在他身后,把拧过的发丝重新铺开,用梳子理顺··两人的相处自然之极,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然而却始终也就停留在这样。
海棠从衣柜中找出一件素色的长衣,去烧了热水让李慎冲澡,等到一切收拾停当,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你之前说有助我入神坛的办法,需要准备什么”·面对面坐在桌旁,李慎端起泡好的茶水喝了一口,开门见山道。
而坐在他对面的海棠却是罕见的愣了下神,才开口回答··“只要你做好入神坛的准备,随时都可以·”·李慎端着茶杯,视线投在杯中蒸腾着热气的水面上,陷入了沉默。
他与海棠之间本就是一场交易,只是时间长了,总会有些别的东西掺杂进去,很难再分得那么清楚··助他入神坛是当初海棠提出来的筹码之一,如今两人的交易已经差不多完成,就只剩这最后一件事。
做完之后,便是两清··“具体要怎么做”·李慎放下杯子,看向海棠,无论这之后会怎样,他已下了决意,便不会更改··“我会对你施以‘点睛’术,在你心中留下暗示,让你能够突破自身极限,触摸到神坛的境界……一旦感受过一次,相信以你的实力,定然能真正突破那层障壁。”
海棠沉静的话音悄然抚平了李慎心中不自觉的那点焦躁,让他也真正平静下来·虽然不知道对方所说的‘点睛术’究竟是什么,但彼此的了解和这些年的相处,让他相信她的判断。
于是他道:“现在可以吗”·不知从何而来的冷风吹起了海棠的额发,她微微敛起眼帘,伸手将被吹起的发丝挽回耳后··沉静的嗓音在房间中幽然响起,似叹息一般。
“可以·”·………………·长安东郊,白苇渡··入夜的渭水依旧静静向东流淌,远处的渡口依稀可见灯光闪烁,在这样糟糕的雨天里,河岸边的草地也变得泥泞无比。
有人躺在那里,面朝天,微睁着眼··他是个刺客,原本应该是,在十六岁前,他活着的意义就是学习如何杀人,以及去杀人·那个时候,没有人告诉他,杀人是不对的,正相反,在他受到的教育里,不杀人,才是错误的。
这是个人吃人的世道,人命如草芥,强者生,弱者死……正因到处都是黑暗,所以才分外渴望光明··“咳咳……”·巨大的刀口从他的右肩延伸到左腿,几乎将整个人从中剖成两半,血液从他的身体渗入- shi -泞的泥土,散发出腥臭的气味,又被从天而降的雨水打散。
空气中染上一层肃杀的气息··手持鬼齿大刀的高一从黑暗中现身,沉厚的鞋底践踏在泥水上,发出啪啪的溅响·赤红如火的头发有一绺- shi -漉漉的搭在了眼前,看起来状况也并不怎么好,身上的战甲被开了许多个大小不一的窟窿,每走一步,都有一串血珠洒落在身后。
他走到躺在地上的人身旁,弯下腰,将对方头上的战盔粗暴的扯下来··下面是一张苍老而平静的脸··“你……”·高一皱起眉,在脑海里回忆是否在哪里见过这张脸,然而他一无所获。
奄奄一息的老人却并不关心他的反应,而是有些出神的望着前方奔流不息的河川,想起了许多,许多年以前……他心爱的那个姑娘··他向她许诺:待事情结束,便带她去他的故乡,找个安静的小村,置点田地,一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他没能做到,让她等了一生。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年轻时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得已,如今想来却只不过是‘放不下’,‘看不开’,理想也好,信念也罢,大都只是自身的执念……总得要等失去后,才明白什么是最应珍惜的。
高一放弃了回忆,将老人的脸深深印入脑海,右手提起鬼齿大刀,向对方脖颈斩下··电光石火一瞬间,原本躺在地上的老人凭空消失,高一震惊的瞪大了眼,看着对方搂住他的腰,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道——·“光明在上……”·漆黑的雨幕中响起一声巨大的轰鸣,奔腾的渭水陡然直立而起,向着半空高高冲去。
无数人被这一声巨响从梦中惊醒,远处的白苇渡亮起一盏又一盏灯火,嘈杂的人声交织沸腾··又是一个,不眠夜··………………·双手搭在椅扶上,李慎按照海棠所言,尽可能放松的坐在椅子上,平静的注视着对方的眼睛。
“你必须全身心的信任我,不能对我有丝毫防备·”·海棠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伸出手捧着他的脸颊,轻声道·她的声音似乎带着某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而李慎也要求自己收敛本能,不去违抗这种力量。
他相信她··海棠双手捧着他的脸,渐渐凑近,当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时,她开口低声吟唱起李慎听不懂的歌谣·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却十分优美,缱绻,而温柔。
此时此刻,他的眼中只有她,她亦如此··自身的意识似乎在抽离,李慎也无法形容这种感受,他的眼中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只剩下海棠那双沉静而美好的眼眸·一切都变的不真切起来,连海棠的歌声也渐渐变成了遥远的呢喃,感觉却并不坏,有种异常的放松和解脱感。
不知过了多久,海棠的歌声消失··李慎缓缓从失神中苏醒,他扶着头,过了一会,才开口道:“失败了”·他并没感到自己被下了什么暗示,也没有突破自身极限的感觉,所以说应该是失败了……失败的理由,恐怕还是他没能真正对海棠完全放下防备,或者说,是他的本能不允许他对任何人放下防备。
海棠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人对你下过暗示,在我之前……像这样深层次的暗示,能生效的只有第一次·”·她如此道··第60章 斗地主,炸金花,还有接龙·“不可能。”
李慎断然否定,本就- yin -郁的脸色更加难看起来·他用左手扶住有些轻微眩晕感的脑袋,停顿片刻,向海棠解释道:“我是说,如果下暗示只有你这种方法,那我可以确定没有人对我干过。”
“点睛术是没有规定使用方式的·”·海棠并不因为自己的推断被否定而感到恼怒,她说着话转身走回桌旁,给李慎沏了杯茶·茶水略凉,但对目前的李慎而言却正好,他一边慢慢啜着茶,一边将困惑的视线投向海棠。
面朝着他,海棠在桌旁坐下··“你知道光明会的起源吗”她问··李慎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点点头道:“千年战争的黑暗时代,人们自发兴起的互助组织,意为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后来逐渐发展扩大,就成了光明会了。”
由于中土长安的一家独大,和它与光明会之间解不开的宿怨,导致光明会在中土的影响力微乎其微,对不了解西陆的人而言,光明会已经是个遥远的概念·李慎对光明会的了解,多半来自于海棠,类似于这样的常识,也都是在认识海棠后才逐渐得知的。
“这是简略的说法,但实际上在那个时代,人类的互助组织在一开始有很多·哪怕是身处绝境,人类的劣根- xing -依然不会消失,追求权力,追求财富,各种各样的组织之间同样充满着矛盾,在种族灭亡的危机下,仍旧为了一些地盘或者资源而彼此争斗不休。”
海棠用沉静的声线将那一段历史娓娓道来,她口中的黑暗时代,仿佛一幅画卷般,无比鲜活的在李慎眼前铺开··“在那个时候,几乎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能团结一致,那么人类真的会灭亡。
但无论有志者付出怎样的努力,尝试了多少次,也无法用和平的方式来取得共识,最成功的一次,是组建起一个当时最大的全人类联盟,可惜组建者一死,联盟立刻便崩溃了。”
“到最后,解决问题的,仍旧是武力·”·李慎不禁露出微笑,这跟他在长安城里领悟出来的道理一般无二——无力时与人讲理,人只会对你讲拳头,等强大了冲人露拳头,人家才会跟你讲道理。
从古至今,从无改变··“光明会能在一众组织中脱颖而出,靠的便是光明密术·当时人类所掌握的制造工艺和资源,远远无法那些非人种族们相提并论,想要提升战斗力,就只有依靠自身,磨练战斗技艺,提升修行境界。
然而那个时候的修行功法跟现在相比,不仅不完善,而且很危险,因为每个人体内的源脉都不相同,贸然去修炼他人的功法,很可能会把自己的源脉练废掉,轻则残废瘫痪,重则死亡。”
“光明会的创始者最初导师文森特,是一名修炼错了功法,结果把自己双手练废掉的失败者·但他残废以后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开始去后方巡游,把自己的经验和知识无偿分享给其他人,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人受到他的帮助,而他的知识和阅历也在不断的巡游中积累增长,渐渐的,人们开始称他为,导师。”
·海棠在提起这个人的时候,明显比刚才要多了几分郑重,虽然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语气也没什么变化,但李慎能感觉得到·虽然他不知道一向不爱多话的海棠为什么,突然开始长篇大论的讲起光明会的历史,但他相信她不是无聊兴起,而必定有其目的。
所以他听得很认真··“导师的源脉已经练废,毕生都不可能再有与非人种战斗的能力,甚至有些时候遇上人类中的败类,他连自保之力都无·然而正如同他一生都在坚持巡游分享知识,在这件事上,他同样没有放弃。”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如果力量只来源于肉体,那么为什么人人都相信有灵魂哪怕口中说着不信,却已经将‘灵魂’当成一种常识来接受……当然导师并不是沉迷神秘学的疯子,他对灵魂一说也并不持绝对态度,他只是通过这件事,发现了另一样东西。”
“那就是信念之力·”·“信念之力”李慎忍不住开口打断道,“该不是那个什么造神论吧我好像听说过,很多人相信什么然后那什么就会获得力量……感觉纯粹是扯淡。”
海棠敛了敛眼睑,嘴角微微泄出一丝笑意,摇头道:“你说的是信仰之力,和造神论一样,都是神秘学的概念·”·“我说的信念之力,指的是人通过增强信念,来突破自身极限的一种力量。
技巧并不复杂,人人都学得会,只是依据个人心- xing -和意志力,使用出来的效果不同罢了·”·看着李慎隐约有所明悟的表情,她继续解释道:“光明密术,就是导师研究出来,如何运用信念之力的特殊技巧。
最开始只有一种,增幅术,练习的方法很简单,比如说,找一个自己平时跳不过去的木桶,然后反复告诉自己‘我能行’……当然,要真正做到精通是很难的,增幅的效果也因人而定。
导师开发出这门技术,是在一次偶然的山难中,他只能靠牙咬着一根绳索吊在悬崖上……他坚持到了最后,直到被人发现并救上去,这期间他一直咬着那根绳索,坚持了足足四个多小时,被人发现时,他实际上已经昏迷了,却仍旧没有松开口。”
“导师生前一共研究出了两种使用方法,而他的继承者在其基础上不断钻研,到如今已经有上百种不同的光明密术,效果也不再限于自身,经验高深者可以使用它对旁人施加作用。
我刚才对你使用的点睛术,就是后者中比较困难的一种,它需要将自身与被作用者的精神进行同调,然后对其施加想要的影响,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被作用者的配合度,一旦对方产生违抗的念头,精神同调便会被打破,而施术者则会遭受反噬,轻则昏迷,重则遭受精神创伤,最严重的甚至可能精神错乱,也就是变成傻子。”
李慎微微蹙起眉,他没想到请海棠施术竟然会有这样的隐患,也就是说,如果他刚才没有真正敞开心扉放弃戒备,那海棠就会遭受反噬……他猛然觉悟过来,瞪起眼看向桌旁坐着的海棠,对方突然跟他讲这么多,该不会是受了精神创伤所以行为错乱·海棠几乎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沉静的面容上现出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痕,嘴角有些诡异的抽了抽,开口道:“我没有遭到反噬,精神同调进行的很成功,这也是我推测你被种过暗示的原因之一。”
被看穿了的李慎尴尬一笑,摸了摸鼻子,又反应过来,抬起头道:“只是原因之一,那还有呢”·“是不自然的痕迹·”海棠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从你的内心中,我感受到了不自然的痕迹,这个用言语很难解释,只有像我这样将光明密术修炼到极高层次的人,才能从他人的同调中察觉到。”
李慎无言以对,他确认自己没有像刚才那样被精神同调过的经历,从出生到现在,然而海棠也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她显然是确信有的··“我之前说过,像这种深层次的暗示,能生效的只有第一次。”
海棠微微顿了下,似乎是在措辞,“并不是专指让你入神坛这件事,而是指那些难度非常大,完全超越了你身体极限的事情……比如刚才所说的跳木桶,用一个没开天门也没修炼过的普通人举例,如果只是半人高的木桶,浅层次的暗示就足够,但如果是一人高的木桶,就需要深层次的暗示了……我是指原地起跳,没有助跑或其他道具的情况。”
李慎点头表示明白,然而这仍然不能解答他的问题··“如果你确信我被下过深层次的暗示,那对方是怎么做到的我确信我没有被人精神同调过。”
他说道··海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过来将他手中的茶杯拿走,重新沏上茶··她将已经凉透的茶水,亲手递到李慎嘴边··“你是个意志力非常坚定的人。”
她微微倾斜茶杯,李慎见状,也只得张开嘴喝了一口,无声接受了她的赞赏··“对于使用光明密术的人而言,意志力就是自身的战力,既能用来攻击他人,也能抵御他人的攻击。
你的意志力高,就意味着抵抗力强,在你有心防备情况下,哪怕是我也不可能对你使用任何光明密术·如果你确信,没有人对你进行过精神同调,那只能说明,下暗示的这个人,对你而言是绝对信赖,潜意识里都不会有丝毫防备的人。”
李慎不可置信的抬起头··一直以来,由于那个见了鬼的天赋,他始终都生活在他人的恶意当中·哪怕是杨火星,也曾经有过几次令他感到刺痛的回忆,封河就更不必提,想当初他们俩可是完全不对盘,见面就干架的关系。
从始至终,没对他产生过恶意,能让他全心信赖的,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是庚衍··可两人都不是光明会徒,更不可能会什么光明密术……这两个人分别占据了他人生中不同时期最重要的地位,十六岁前是母亲,十六岁后是庚衍。
不管是谁,李慎都无法接受,在这一刻他几乎本能的选择了,去怀疑海棠在骗他··……可海棠为什么要骗他·李慎烦乱的从海棠手里夺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凉丝丝的茶水也无法使他冷静下来,反倒令他思考起更多的东西:如果真的是他们给他下的暗示,那暗示的内容是什么,为什么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所谓深层次的暗示不是突破身体极限的大杀器吗总不可能是叫他乖乖吃饭不要剩菜这种吧·一只手贴上他面颊,掌心冰凉,海棠轻轻托起他的脸,摇了摇头。
“你现在不需要思考这些,该想的是如何入神坛……既然我没法给你种下暗示,那就靠你自己,方法我已经教给你了,所谓的点睛术,其实就是对他人施加的增幅术而已。
以你的意志力,要学会并不难,只要掌握到诀窍,你一定能很快精通·”·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她冲他露出笑靥,像一座冰山,从巅角上剥落的那粒冰花,稍纵即逝,却惊艳无比。
“我答应过要助你入神坛,就一定会做到·”·………………·大唐历九九八年三月二十三日,中土,长安··生活在这座城中的人,上到权贵,下至草民,都在接二连三爆出的惊人消息中嗅到了浓郁的火药味,不过为此惊慌的多半是那些刚来的家伙,对久居于此的长安人而言,混乱才是常态,这两年的平静反倒不同寻常。
一大清早,副官亲自出门,去蜀香堂买了李慎喜欢的碗红汤素面,这家百年老字号架子摆的极高,不仅不送外卖,还搞限售:每天一百碗,多了没有,想吃明天早点来··他拎着餐盒开车回到家门口,就看见有人站在外面,抬头眼盯着院墙,似乎是在思考要不要翻……说起来王真这个门房不在了,客人上门是挺麻烦的。
副官冲人迎上去··“那个……”·听到话音,来人冲他转过身,一见到对方的脸,副官登时一愣,到嘴边的话也下意识吞了回去··黑脸庞,眉心一点白斑格外显眼,这长相特征简直不要太好认,哪怕是从没见过第一眼也能认出来……传说中血屠排行第二位,人称‘黑面阎王’的邱二。
这家伙跑来干嘛副官心里打着小九九,面上却是很快堆出笑容,把说了一半的话茬接下去:“邱爷呀稀客啊,那个,您来做什么”·黑脸邱二冷着张脸,将副官打量片刻,淡淡道:“奉宰相之命,邀请李慎至府上一晤,还请速速通报,有劳了。”
这画风不在一个层面上,感觉交流好困难……副官炯炯有神盯着人,半晌,十分酷的点点头,转身拎着餐盒走人··于是邱二在门外,又被撂了将近半个钟,才终于见到一脸没睡醒表情,还穿着睡袍的李慎。
“黑帝斯找我什么事啊”·李慎开门见山问,一双眼眯缝着好似快合上了·他昨天跟海棠学了大半宿的那个什么增幅术,劳心劳力还劳脑子,俩人都累得够呛……姑且算是学会了,不过也就是学会的程度而已。
邱二见了他,将拳一抱,一本正经答曰:“宰相并未明言,您去了便知,在下奉命前来,您若应允,还请速速更衣,与我一同出发·”·李慎眨巴眨巴眼。
“听不懂·”他直白无比地道,小眼神很是诚恳的瞅着对方,“求说人话·”·邱二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黑爷没说,你换衣服,跟我走。”
话音刚落,下一秒,李慎突然爆出狂笑,扶着门框大笑不止,一边捶墙一边笑弯了腰,简直连眼泪都要笑出来··被当成笑柄戏弄了不是一次两次的邱二:“……”·小插曲跳过,虽然不知道这个时候黑帝斯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但李慎还是决定赴约。
血屠会馆对他而言倒不是什么龙潭虎- xue -,与此相反,既然是黑帝斯的邀请,那他正好可以顺理成章的去看看宝宝……或者说,他主要是去看宝宝,见黑帝斯才是次要的。
邱二开车载他回会馆,一路上到处是佣兵们的身影,等进了南城,更是远超以往的热闹·看样子各家都在针对眼下的情况调整战力部署,毕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没有准备就是在找死。
血屠的会馆内,也是一派热闹景象,李慎比较眼熟的,排位个位数的好几个,都在前往会面场所的路上遇见了·对方见了他自然没好脸色,毕竟能让他眼熟的,那肯定是在战场上碰见过……嗯,准确的讲,是在战场上被他欺负过。
唯独没见高一··黑帝斯指定的会面场所是血屠会馆的知名建筑物,书塔·盖了三十多层高的书塔每一层都摆满了书架,里面放着从血屠成立至今收集的无数书籍,每一本都是珍品,有功法,有前人经验心得,有各类研究资料,甚至还有传说中厨神的食谱……这一座书塔的价值,恐怖可以买下好几个国家。
会面是在最顶层,黑帝斯私人的书库··血屠的历任宰相都会在书塔上加盖一层,用来存放自己的藏书,与常常短命早死的历任血屠王不同,血屠的宰相们通常都很长寿,或者说,担当宰相的条件之一,就是要活得够久。
单只黑帝斯这一任上,就已经换了三位血屠王……按着血屠七十三那德行,恐怕快要到第四位了··黑帝斯今天没穿那套奇葩的蓝白格睡衣,穿着一身很正式的黑底滚金披袍,内里是素色的学者服,颜色虽然朴素,但质地高端做工讲究,衬着老人罕见展露出的威严气度,叫李慎在门口楞了好几秒。
邱二自觉的关上门离开,关门声将李慎惊醒,他有点小诧异的冲黑帝斯道:“怎么,这么大阵仗,鸿门宴啊·”·黑帝斯冲他矜持而淡定的微微一笑,然后整个人瞬间垮回椅子上,像是骨头被抽掉一般,本- xing -毕露无遗。
老人懒洋洋的瘫在椅子上,冲李慎招招手,有气无力道:“情势紧张嘛,我总得撑出副样子给下面的人看……我听说你把执照给注销了上次不都说了,你这是找死呢。”
李慎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闻言咧咧嘴,皮笑肉不笑:“我有数着呢,不劳您- cao -心哈·”·“鬼才- cao -心你·”老人立马接道,随即稍微正了正脸色,道:“不提这个了,找你来有正经事,唔,不过我得先确认下,现在的情况你了解多少”·李慎拿起桌上的茶壶,洗杯子给自己倒茶,头也不抬道:“你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对这敷衍的回答,黑帝斯却反而面露笑意,笑吟吟道:“好嘛,那我就给你讲一讲·”他说着话似乎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去旁边的橱柜里找了一圈,找出一副有点旧的扑克牌。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黑帝斯将扑克牌在桌面铺开,从中挑了几张,把其余的拨开··他拿起一张方片K和一张红桃Q··“这张国王,代指辉光,而这张王后,就代指我咯。”
他说道,将两张牌并列放到桌面右侧,然后又拿起两张牌,分别是大鬼和小鬼··“现在呢,根据我掌握的情况,身份不明,搅起这摊浑水的,应该有两拨人,就用这两张牌来代指。”
他将两张鬼牌放到桌面左侧,恰好与右侧的国王和王后相对应,然后又把刚才拨开的牌分成两半,一半放左一半放右··“目前的主要阵营就是这样了,一边是长安城,另一边是外来的,其实我想你也猜到了,没错,还是老对头光明会,只不过这一回他们内部似乎分裂成两派,自相矛盾的地方太多,由不得我不这么想。”
李慎点点头表示明白··“光明会与我们之间最大的矛盾是什么他们又为何对着长安纠缠不放嗯,打个比方吧,你看这边。”
老人伸手点点右侧的国王和王后,“喏,这边在打炸金花·”·他又指了指左侧的双鬼:“那边在打斗地主·”·然后他笑了,笑的很有点,嗯,猥琐。
“炸金花不带鬼的嘛,我们不带他们玩,他们当然不高兴了·所以呢,他们就想强行插进来,带着我们一起玩斗地主……”·李慎毫不客气打断他这自以为幽默的比喻,问:“那为什么要选杨火星就算杀了他,他们也得不到什么。”
黑帝斯哈哈笑了两声,在李慎冰冷的注视下,止住笑,随手从牌堆里拿出一张,倒扣在桌上··“喏,这是杨火星·”他说道,将倒扣的牌移到桌面边缘,“他既不跟人打炸金花,也不跟人玩斗地主,自己在那耍纸牌接龙自娱自乐……看起来是没所谓,但我要是大小鬼,我也先要干掉他。”
李慎眯起眼,没应声,若有所思··“虽然程度不同,但跟大小鬼一样,他也是想要改变这座城游戏规则的人·”黑帝斯耐心的给出解释,手指按着倒扣的牌在桌面绕着国王和王后转动,“就跟国王和王后互相争斗个没完一样,大小鬼之所以要杀杨火星,也是一个道理,而且最重要的是,杨火星令他们感受到了威胁……不止是他们,国王和王后也同样。”
“纸牌接龙玩法虽然还很稚嫩,但也是一种全新的规则,对于厮杀纠缠了无数年的炸金花和斗地主而言,要是再冒出来个纸牌接龙,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所以一方动手,一方旁观,两方都选择了先做掉杨火星,这就叫宿敌间的默契。”
老人的手指轻轻一划,倒扣的纸牌无声从中断裂,向上飞起,轻飘飘的落出桌外·李慎注视着飞舞的纸牌,慢慢向后靠倒在椅背上,疲惫的抹了把脸··他并不是全无察觉……早在杨火星公开杨氏开天法的时候,各方激烈的反应已经让他心生警觉。
那一次他强行插手,力挺杨火星到底,杀了一茬子人,令各方不得不闭嘴消音,说实话,杀到后来,他也有点心惊··那个时候,他觉得杨火星是在做好事,做好事却被人骂,被人扣上罪名,甚至还要毁掉火星团,将杨火星逐出长安,又或者干脆就是想要取其- xing -命。
这样的事情,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如今却被黑帝斯一席话解开困惑,这答案,令他心情复杂无比··就算李慎不接受,但作为光明会和长安城两方共同杀死杨火星的理由,已经足够充足。
虽然杨火星最终没能研究出杨氏登仙法,可到如今,一个杨氏开天法带来的改变,也是有目共睹,正如那句话,长安城现在是仙路遍地走,天门不如狗·学习杨氏开天法成了新来长安城的年轻人,必定经历的一环,而这本小小的功法,也在通过长安,向着全方陆流传……·要是人人都学杨氏开天法,那岂不人人都可算是杨火星的弟子哪怕十个人中只有一个记得这份恩情,也是相当恐怖的一股能量了。
“这次的事情呢,是大小鬼动的手,国王和王后默许,甚至暗中协助·”黑帝斯毫不在意的说道,哪怕这里面的王后指的就是他自己,“然后干掉了杨火星,两边就该对付彼此了,不过在那之前,他们自己内部也都有问题。”
“斗地主那边,大鬼发现了小鬼的存在,暂时还没新动作·炸金花这边,国王眼看局面要乱,到时候他肯定躲不过得第一个顶上,所以必须先把王后削一削,省得被其钻了空子……至于新兴起的小丑,哦,我是说庚军,虽然势头凶猛但根基太薄,还太嫩了,威胁不到他的位子,能不能从即将到来的大乱里活下来都是两说。”
李慎并不否认黑帝斯对庚军的评价,庚军固然被喻为奇迹,但如今长安排行前十的佣兵团,哪个在崛起之时,不是当时被公认的奇迹就算是年份最短的火凤,至今也有一百年历史了,与它们相比,庚军的确是太年轻了。
他在脑中整理了一下黑帝斯话里的信息,皱眉问:“辉光要对血屠动手”·“不是要,是已经·”黑帝斯更正道··李慎微微一愣。
“昨天晚上,高一被刺杀·现在人找回来了,命也保住了,可两条腿废了,以后只能坐轮椅了·”·黑帝斯明明用的是陈述句,李慎却从中听出了浓浓的感慨意味,而这份感慨,也毫无保留的传递到了他身上。
——做佣兵,废了两条腿,还能干什么·“谁干的”他沉声问··老人敛起眼,无声叹了口气,视线投在桌面的扑克上,并没回答李慎的问题,过了片刻,突然转换话题道:“你知道你在这副牌里是什么吗”·这个弯转的太快,李慎险些跟不上,他怔了怔,才道:“不是代指势力吗跟我有什么关系”·黑帝斯用看傻逼的目光看过来,一副你这么傻你妈妈知道吗这样的表情,看得李慎只想一耳光抽上去……·重生强强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你是这个。”
老人冲李慎举起一张黑桃A··“炸金花里,真正的王牌·”·小小的纸牌被夹在两根略显干瘦的手指间,上面黑色的桃心明晃晃亮在李慎眼前,黑桃A,炸金花里最大的牌,这个比喻让他眼皮忍不住抽了抽,确认自己没看错也没听错。
·然后他无比认真的对黑帝斯道:“你他哔的逗我”·老人不恼不怒,冲他笑呵呵··“你是真正的王牌,这点毫无疑问,无论国王还是王后,谁得到你,谁就是这把炸金花里的赢家……当然你要是赖在庚军不挪窝,也是随你乐意,不强求。”
李慎觉得自己被高看了,被特别高的高看了,简直受宠若惊了都·不过他也懒得跟对方揪扯这问题,干脆跳过,转题道:“你找我来到底是为什么直说吧。”
“呵·”黑帝斯笑了声,将手上的黑桃A放到桌面的红桃Q旁边,冲李慎抬抬下巴,“喏·”·他很认真的撑起老脸冲李慎卖了个萌。
“你瞧,国王要削我,所以我想找你合作,反削他一把·”·“哈”·李慎的反应相当直白··“你说啥”·老人于是重复道:“我找你联手坑一把辉光,干不干。”
李慎先是莫名其妙,随即又沉默下来·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杯沿,有些出神的看着桌上的扑克牌们··黑帝斯趁机对他循循善诱··“在杀死杨火星这事上,我是纯围观,李铁衣那边可是暗中帮忙了,那十六封隐函,若是没有他的- cao -作,断然不可能在那个时间点同时被送出,你明白吧”·要论对佣兵公会这件工具的控制力度,辉光自认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那十六封隐函并不是来自同一家,也不是发往一家,却在同一时间送往长安城排行前十的佣兵团,这里面要说没人- cao -纵,鬼才会信··不过这不是问题关键··“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帮你”李慎皱眉道,“你凭什么有自信,认为我不会找你麻烦还敢跑上门来找我合作”·他也不待黑帝斯回话,便继续道:“我是来做客,另外看在你给我解惑的份上,这次就算了。
合作不可能,我下一次来,肯定是跟你来算杨火星这笔帐的·”·话说完,李慎便站起身,没半点犹豫的向门口大步走去··“哦,你不管封河的死活了”·黑帝斯如此道。
李慎停住脚··“公会的判定结果今天内就会出来了·”老人平淡道,“其实本来昨天就有了定论,但是大漠和庚军都在使力,我也顺便帮了一把,所以才拖到今天。”
“如果今天之内,没有什么决定- xing -的转机的话,封河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惨,相信我,至今为止我见过的被公会列为格杀的对象,没有一个有好下场,最惨的莫过于亲朋好友都无法帮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种无奈又绝望然而什么也不能做的感觉,你想亲身体会一下吗”·李慎的脖颈像是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格格扭转过来,望向安坐于桌旁的老人。
“……说你的条件·”·“刚才就说了·”黑帝斯笑呵呵道,那似乎是算准了李慎会怎么回答的笑容,看着实在碍眼,“合作坑辉光,来不来”·李慎无声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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