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反派BOSS by 幕琅(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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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反派BOSS by 幕琅(上)(2)
·只见那恶鬼化身的孩童,在放倒了闻景后便放松了警惕,毕竟无论如何,闻景也只是堪堪突破筑基期的修士而已,恶鬼就算不用偷袭的办法,也能制住闻景,是以在闻景倒下后,恶鬼化作的孩童便漫不经心地走到闻景的身旁,低头沉思,似是在想要怎么才能演一出让陆修泽满意的戏来。
可就在恶鬼走神的瞬间,闻景蓦然睁开眼,金色神光自眼中溢出,一轮半虚半实的日轮在他神庭处隐现,带着浩荡神威的真火飞溅,落地而涨,带着灼热的气浪向恶鬼袭去,就像小镇中升起了第二个太阳,再看他眼中清明透彻,哪里有半点糊涂·强强系统天之骄子·恶鬼猝不及防,被这带着阳炎的真火烧了正着,尖叫一声,慌忙后退,周身鬼气狂涌,好不容易灭却了身上的真火,但却也姿态凄惨,原本已经用- yin -气凝实的鬼体,在这一击下竟是被烧化了小半。
恶鬼姿态凄凉,但闻景却也不好受··从理论上来说,择日宗门下弟子一生,可在筑基期、灵寂期、出窍期,分别在体内观想出三轮日轮·每一轮观想出的日轮内,都蕴有巨量的真火,妙用无穷,平时可做灵气驱使,关键时刻更是能够放出体外奇袭,威力不弱于四大真火之一的阳炎真火·闻景方才赫然就是将真火用作奇袭。
然而闻景到底筑基还不到一个时辰,若非他向来在炼气引气上天赋过人,恐怕连这日轮都无法观想出来,更遑论是转化真火御敌了·但就算这样,方才他放出的那点真火,也已是修为的本源所在,一击过后,早已是元气大伤,面如金纸,更不提趁胜追击了。
闻景伤人八百,自损一千,是以这击过后,不由得吐出一口血来,倒是真的躺在地上站不起来了,但对面的恶鬼,却正是处于被击伤后的愤怒中,随时都能暴起将闻景击毙。
“胡来”陆修泽看得眉头直皱,忍不住冷喝一声,心中生出莫名的怒气来,想不明白闻景为什么竟会做出这样的蠢事··可越是生气,陆修泽思绪就越是清晰,于是电光石火间,陆修泽又明白了闻景的用意。
在闻景的心中,他一直以为他的师兄陆修泽,正在同恶鬼的本体对峙,僵持不下,所以这次深入小镇,不是为了别的,只求能助陆修泽一臂之力··闻景是这样同叶灵书说的,而他也正是这样做的。
无论是他示敌以弱,引诱恶鬼逼近身前,还是不求退路、不惜耗费本源地击伤恶鬼,都是为了寻求恶鬼的空隙和弱点·如果陆修泽当真像闻景想的那样正在同恶鬼的本体僵持,那么闻景方才击伤恶鬼的那一下,无疑能让恶鬼露出巨大的破绽,从而给陆修泽带来胜利之机……·但是……·恶鬼厉声向着闻景呵斥道:“不知好歹的小鬼我本还想要暂时留你一命,但你竟敢伤我鬼体今日,我必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永世不入轮回”·闻景强撑着坐起,歪在墙角,笑着看那恶鬼,眼中没有一丝惧怕。
恶鬼勃然大怒:“这是你自找的”·陆修泽闭上眼··——但是……他……·不知道从何处生出的暴躁和烦闷翻涌上来,混乱而捉不住的思绪蔓延,陆修泽神色沉冷。
法器映像中,恶鬼五指成爪,向闻景头颅抓去,但就在它的手靠近闻景的瞬间,陆修泽冷哼一声,捉紧御魔镇魂珠的手一个用力,竟是将那御魔镇魂珠生生捏碎··一声尖利的惨嚎响彻整个小镇,恶鬼抱头,步步后退。
“不要……不要……我不要消失……”·随着御魔镇魂珠中恶鬼魂魄的消失,恶鬼的鬼体也如烈日下的冰雪,在闻景的面前生生消融,纵使它极力想要挽回,但几个呼吸后,恶鬼就彻底消失不见,徒留森森鬼气在闻景面前,久久不散。
闻景一怔,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无力的手臂再也支撑不住,斜倚在石墙上的身体就要滑落下去,但就在他背脊接触到冰冷地面的那一刻,一只手却揽住他的腰,将他提了起来。
“师弟,你太胡来了·”·陆修泽脸色不太好看,语气也第一次在闻景面前带上了气恼··但闻景却是笑着,声音轻快道:“我知道大师兄会赢的。”
“所以你就做这样的蠢事”陆修泽脸色更不好了,“若我没及时杀了那恶鬼,你是要我来为你收尸吗”·“不会不会。”
闻景全当没看到陆修泽的黑脸,笑嘻嘻地将头靠在陆修泽的肩上,道,“大师兄这么喜欢我,怎么舍得我死呢”·陆修泽气笑了:“满嘴胡话”·“好伤心啊,师兄竟然是不喜欢我吗不过没关系,我喜欢师兄啊我这么喜欢师兄,怎么舍得去死呢”闻景彻底放松下来,又开始说些厚脸皮的话,但满身的困倦和伤势到底做不得假,头一点一点地就要睡过去了。
陆修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一手盖在闻景的眼上,另一只手将闻景扶得更稳了··“睡吧·”·陆修泽的手很热,是跟他温柔中带着疏远的冷淡- xing -格截然不同的热度。
在这样的热力的侵浸下,闻景睡意上卷得越发厉害,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但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在闻景彻底睡去之前,他强撑着捉住了陆修泽的手,困顿道:“大师兄……说好要跟我回去看我爹娘……还有……去……看红枫……”·闻景的嘟囔声越来越低,手慢慢松开,滑落下去,好一会儿,确认闻景已经睡熟后,陆修泽拿开手。
月光落在闻景的脸上,照出少年略带青涩的脸,和他稚子般无忧无虑的睡脸·陆修泽看着这张脸,沉默了下去,也不知道在思忖些什么··良久,他抬头望向头上天光,只见月如冰轮,雾如轻纱。
分明小镇中鬼气未尽,尘埃遍布,但这一刻却美得莫名,不似人间··去看红枫吗·无趣,他喜欢的向来不是红叶那样脆弱的东西,而是能带来毁灭和生机的火焰。
不过……·“好·”·看在……这小混蛋这么喜欢他的份上……就陪他去一趟好了··第16章 中定(一)·天色渐亮,月轮还未隐去,东边的地平线上又现出了曦光。
随着第一缕日光的出现,小镇中的鬼气也终于消散,虽然依然安静,但却不再像他们初见时那样,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陆修泽抱着呼呼大睡的闻景离开了小镇,同镇外急得上火的叶灵书汇合,但也不知道这一刻的叶灵书在想着些什么,陆修泽总觉得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陆兄……”叶灵书的目光在陆修泽和闻景身上游移,表情怪异,目光飘浮,“那个……你……知不知道……”·陆修泽微微笑着:“什么”·叶灵书迟疑摇头:“没什么。”
叶灵书既然不说,那么纵使他神色再古怪,陆修泽也懒得理会,而陆修泽会主动理会的事,也向来很少··在同叶灵书交待过那大鬼的下场后,陆修泽就要带着闻景离去,但却被叶灵书拉住了。
叶灵书道:“陆兄可懂超度之法”·陆修泽微愣,道:“何出此言”·叶灵书向闻景看了一眼,叹道:“陆兄可能不知道……表弟他,向来心善,但这一次无奈之下开了杀戒,将这一镇子的食尸鬼统统杀了。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是应有之理,但表弟他却不会好受,所以我想,若是能为这些逝者超度,那么表弟他大概会心中好过一些·”·在镇外等待的那短短一段时间里,可谓是叶灵书自出生以来最难以度过的时间了。
叶灵书和闻景之间,并不像其他的高门大户那样,只有浮于表面的面子情,而是小时候一起上树掏鸟蛋、下地撵狗赶猫,这样自幼胡闹出来的情分,虽然拜入仙门后一别十年,但这样的情分却从未忘记过。
这一回,闻景执意深入险境,又用叶灵书父母将叶灵书劝了出去,但丢下亲友独自逃生却并非叶灵书的风格,是以如果不是陆修泽带着闻景出来的早,恐怕叶灵书在镇外再转几圈后,就会闯进小镇去找闻景了。
而此刻,闻景虽然已经安全脱险,可在那短短的时间里生出的自我厌弃,却一直留在叶灵书的心中,所以叶灵书才会想要为闻景做些什么··叶灵书的话,让陆修泽又是一愣。
叶灵书看到的,陆修泽事实上也看到了,但叶灵书想到的,陆修泽却从未想过,甚至陆修泽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理解了叶灵书的逻辑··——因为闻景生- xing -良善,所以就算这镇子的食尸鬼都死于闻景之手,可闻景依然会难过。
会难过·为什么·如果真的会难过,为何又会痛下杀手·既然已经杀了,为什么又要难过·纵使陆修泽已经花费了这么多年来观察人族,揣度人- xing -,想要去理解人究竟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才会做出种种迥异的选择,那些选择又会怎样影响他们,将他们造就成什么样的人,甚至陆修泽也一度觉得,自己已经对“人- xing -”有所了解,但到了这个时候,听到叶灵书的话语,陆修泽觉得,自己似乎依然不是很了解“人- xing -”。
人- xing -都是这样的吗·复杂,无法理解,难以揣度··还是,只是闻景·陆修泽道:“人沦为‘怪’后,魂魄不入幽冥,纵使我们超度,怕也是无用吧”·叶灵书叹道:“若是能消去他们的怨气,让他们的灵魂毫无苦痛地消散的话,也是好的,只不过说来惭愧,我在师门多年,竟没翻阅过一本佛门典籍,这才……”·超度这件事,通常是佛门弟子做的,但如果没有佛门弟子,道门弟子也是能做做的,只要背诵过佛门的经文。
一般来说,年轻的道门弟子都是对此一窍不通的,毕竟自己所学的道门经典都背不完,哪里有空去看佛门的典籍但陆修泽博览群书,诵念超度的经文对他来说不过一桩小事,所以陆修泽颌首道:“无妨,交给我便是。”
虽然陆修泽依然不明白超度这件事的意义所在··既然都是消散,那么是痛苦还是平静,有什么区别吗·陆修泽将闻景交给叶灵书,走近小镇,低声诵念起来。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周身灵气随着经文的念诵,一点点放出体外,如同平静又暗藏汹涌的江海,缓慢而坚定地拂过小镇的每一寸土地··但陆修泽究竟不是佛门弟子,是以他滂湃的灵力并不像佛门的中正平和,而是暗藏霸道,不但强横地将附着于小镇角落各处的- yin -气鬼气生生拔除,还将光与生机洒遍了小镇的每一处地方,倒是有点揠苗助长的意味了。
叶灵书被陆修泽放出的灵力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走出一里开外,这才堪堪能够站住,但这还是陆修泽无意逼迫的结果··叶灵书咂舌于陆修泽的庞大灵力,转念一想后,又发现了一个问题。
“陆兄他……是什么属- xing -的灵质”·灵力,或灵气,乃是世界初始时便存在的本源之力·而随着天地五行的演化,灵力也染上了金、木、水、火、土五种变化,这样带着属- xing -的灵气,就称之为灵质。
人是天生的道体,但人并非生而纯净,而是带着五行中某一行的变化之力,所以人修出来的灵力,也往往带着这样的变化,就像叶灵书的水灵··灵气和灵质其实并没有高下之分,只不过带着灵质的人通常难以修习相克属- xing -的道法而已,就像水灵质的叶灵书对火灵质的道法很苦手一样,但这一缺点也可以通过相应的符箓补全。
是以到了今时,五行灵质也已被大而化之地称为灵气··可是无论如何,既然生而为人,修出的灵力里总是会带上五行属- xing -的,但叶灵书方才却注意到,从陆修泽渡江之时,到现在的超度,叶灵书就没有从陆修泽的灵力中感受到五行中任何一行的属- xing -。
奇哉怪哉,陆兄难道已经修得无上道体,祛逐了体内灵质吗·这怎么可能,而且这做法又有什么好处·又或者说,陆兄刻意掩饰着自己的灵力属- xing -·为什么·叶灵书在一旁胡思乱想,而另一头,陆修泽并未颂完一篇经文,就停了下来,这是因为陆修泽感受到小镇的- yin -气鬼气都被他拔除了,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了,陆修泽自然懒得补全这个过程,所以他转身走到叶灵书身旁,十分自然地接过闻景,道:“走罢。”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叶灵书一时没回过神来:“去哪儿”·陆修泽瞥了他一眼:“豫国,中定府·”·叶灵书脸蹭地红了,觉得自己宛如智障。
修士的脚程极快,三人渐行渐远,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地平线上··但就在三人走后不久,小镇地- xue -深处的泥块微微一动,而后,泥块散落,被陆修泽捏碎的御魔镇魂珠又片片拼合起来,竟如同时光倒流。
而就在御魔镇魂珠拼合完全后,汹涌的- yin -气从地- xue -的更深处被抽出,向着御魔镇魂珠内灌入,一天一夜后,原本在闻景面前消散的恶鬼的身形,竟又显现出来。
恶鬼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记得自己似乎已经魂飞魄散了,但为何她又醒了过来·恶鬼心中又惊又怕,而就在这时,一个叫恶鬼万万不敢忘却的声音,却从梳妆台那边传来。
“这场戏,我并不满意·”·恶鬼骇然望去,只见那梳妆台上的铜镜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 yin -影,一个由火焰构筑的人脸从铜镜上浮现,漠然注视着恶鬼。
“但因我从中有所得,所以饶你一命·”·饶她一命可是……她明明记得自己已经魂飞魄散了……为何……·难道说,是这个人,将她的魂魄拼合了起来·这……这怎么可能·这样的手段……这样的威能……怎么可能是一个金丹的修士能够做到的不……更重要的是,逆转世间规则,已经全然是魔道手段了为什么这样的手段,会出现在这个道门修士身上·恶鬼越想越是惊惧,手脚并用,步步后退,就好像镜中的人脸才是真正的恶鬼。
只听镜中人继续说道:“但若你下次还出现在我面前,却无法带来有趣的事物,那我不介意完成今日未完的事·”·未完的事是什么·自然是杀了她·恶鬼颤抖了起来,但在镜中火焰的注视下,却是连逃跑都不敢。
镜中人看着恶鬼,神色漠然又冷酷,没在多说什么,蓬地化作纯粹的火焰,卷挟着御魔镇魂珠,冲出地- xue -,消失不见··良久,恶鬼连滚带爬地冲出地- xue -,向着西北方向掠去,再不敢回头。
五天后,陆修泽三人来到了豫国都城,中定府··中定府乃是两朝古都,历史可以追溯到一千多年前·因为后人不停地翻修、加盖、扩建,是以其占地广阔,建筑巍峨,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除了只驿道上一派安静和悠然之外,中定府的官道旁挤满了小贩和行人,好不热闹。
“十年了……”·一别十年,再度站在中定府的道路上,闻景十分感慨··然而一旁的叶灵书却是比较实在,张嘴就道:“表弟你可别废话了,马上就是饭时了,陆兄是去闻景家还是去我家”·闻景立即回过神来,用警惕的目光瞪着叶灵书,道:“你想做什么大师兄当然是去我家了你家有什么好的,饭菜都是甜的难吃”·叶灵书柳眉倒竖:“你小子懂什么甜的才好吃,你们家那饭菜才是齁死人了,满口的盐味儿”·闻景苦大仇深,还没开口,就被陆修泽微笑打断:“叶道友既然准备归家,穿着这身衣服也无碍吗”·叶灵书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依然穿着女装,虽然一路上路人的惊艳目光让他十分得用,飘飘然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但想想自己爹娘看到后的反应,叶灵书就觉得这件事还是慢慢地让爹娘知道比较好。
将叶灵书打发去成衣店,陆修泽又望向闻景,道:“小师弟你伤势未愈,难道准备这样去见你父母吗”·闻景一愣,摸了摸脸,就算不照镜子,也能从自己身上冷得要命的温度得知自己的脸色会有多难看。
闻景讷讷道:“那……那怎么办”·陆修泽笑道:“小师弟还未辟谷,现在还是先去酒家进食,过后我再为小师弟运气疗伤罢。”
闻景双眼一亮,笑嘻嘻道:“果然还是大师兄最好了”·陆修泽道:“只盼小师弟下次不要再这样乱来就好·”·闻景笑眯眯地,道:“没事,反正大师兄会保护我的”·陆修泽瞥了这整天没个正形的小崽子一眼,倒没有开口打击他。
进了一家客栈后,虽然客栈里人满为患,但因为闻景的确有钱,所以小二很快就为两人清理出一间雅间来··两人坐了进去,闻景十分顺溜地报出一串菜名后,就让小二去厨房传菜了,自己则是蹭到陆修泽身边,向着窗外的建筑指指点点,十分自豪地为陆修泽介绍起了中定府的种种。
一阵风吹来,闻景不由自主地抖了抖,竟是打了个喷嚏··陆修泽一怔,眉头紧皱,伸手扣住了闻景的手腕:“竟伤的这样厉害”·闻景讪笑,心虚地将手往回缩,道:“没,大师兄,我真的没事。”
陆修泽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在十年的积威下,闻景头皮一麻,垮下肩膀,老老实实地将手递到陆修泽面前··陆修泽扣着闻景的手,灵气在闻景体内运转一下,这才发现闻景体内经脉凝涩,日轮的虚像也若隐若现,好像随时都能退到炼气期。
明明伤重如此,这五天里竟一声也不吭·陆修泽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小混蛋给气死了··陆修泽沉着脸,半点笑容都不见,道:“把衣服脱了”·闻景知道陆修泽是要为他疗伤,可……·闻景为难道:“在这里我还没吃饭……呢……”·都这时候了还想着吃饭·陆修泽冷冷一瞪,闻景便声音发虚,自己把话吞了回去,认命地开始脱衣服。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但虽然两人此刻身在雅间,可是这究竟是吃饭的地方,所以闻景觉得哪里都不得劲,脸也不知不觉地红了··就在这时,门猛地被人打开,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满道:“你们怎么回事都不知道等我如果不是城里只有我们三个修士,我要怎么找……到……”·叶灵书看着雅间里脸红脱衣服的闻景,和端坐在椅子上的陆修泽,呆若木鸡。
猛地一个激灵,叶灵书回过神来··“对不起打扰了”·门嘭地关上··第17章 中定(二)·门嘭地关上··下一刻,门又被打开了。
“表哥——”闻景拉开门,斜倚在门扇上,懒洋洋地看着叶灵书,道,“我觉得你脑子里好像在想些很不好的东西,介意跟表弟我说说你到底在想什么吗”·叶灵书此时已经换上惹眼的枣红圆领袍衫,执扇挂玉,描眉画唇,一派分流,满身臭美。
听到闻景的话后,叶灵书的神色越发好看,目光在端坐的陆修泽和“衣衫不整”的闻景身上流连一会儿,终于咬牙道:“表弟,并非表哥我太过狭隘,不支持你们……但是表弟,无论如何,这件事你总要跟舅舅舅妈说过才是”·闻景听着却是没有同叶灵书想去一处,只以为叶灵书要闻景向父母坦言自己伤重之事,不由得犹豫道:“为人子女,怎好让父母太过担心”·叶灵书不赞同道:“你此时若不说,之后又准备怎么向舅舅舅妈交待”·闻景道:“何必如此麻烦,反正过了今日就不会再有问题了。”
叶灵书一愣,转念一想,暗道:“难道是表弟已经准备同陆兄斩断情丝了么那为何又要脱衣服莫非是准备在断绝关系之前共赴巫山,给自己留个念想”·这样想想,叶灵书又有些不忍,觉得自己就像是棒打鸳鸯的恶势力,不由得犹豫起来,不知道自己是应当劝解几句,还是狠心就这样让表弟断了的好。
没等叶灵书琢磨个头绪出来,闻景歪头向楼下一看,道:“既然你来了,那就一起进来吧·”·叶灵书:“……啊”·叶灵书万分震惊,没想到自己表弟竟然这样凶猛·闻景看着叶灵书的脸,越发莫名其妙,道:“这是什么表情,既然你都来了,难道你以为我还会赶你出去不成”·叶灵书:“不这个表弟你——”这种事还讲究什么“礼貌”,就算赶别人出门也是没有关系的啊·闻景道:“不过我没点你爱的菜,若你吃不惯,就自己加菜罢,横竖小二已经上楼了。”
叶灵书:“……啊……你说吃饭啊……”·闻景奇怪道:“不然表哥你以为呢”·叶灵书眼神飘忽:“我……那个……”·叶灵书终于醒悟过来:既然小二随时都会来上菜,那么表弟和陆兄自然是不会在雅间做出什么不方便让外人观摩的事的。
叶灵书道:“你脱衣服是做什么”·闻景又觉得有些冷了,拢了拢衣服,道:“大师兄要为我疗伤,自然是要将上衣脱了才好·”·叶灵书:“……哦。”
叶灵书默默地走进了雅间··就像闻景说的那样,小二很快就来了,手脚麻溜地将菜摆了一桌··闻景让小二招呼着叶灵书继续加菜,自己则被陆修泽拉去了隔间的小榻上,盘膝坐好。
叶灵书好奇地看着,想了想道:“需要回避吗”叶灵书说这句话时倒是没再想歪,而是考虑到宗门不同,运功法门到底会有所避忌,而且有些宗门的弟子运功时非常讲究一个“静”字,这才出言相询。
陆修泽微笑道:“不过筑基期罢了,无妨·”·叶灵书觉得自己好像感受到了来自金丹期修士的鄙视··叶灵书闭上嘴,默默夹菜··见雅间里再没了噪音,陆修泽满意点头,将目光移到闻景身上,关注着闻景运功状态。
就像陆修泽探查到的那样,闻景的状态的确十分糟糕··闻景体质本是亲近水灵的,而因他修习择日宗功法的缘故,也十分亲近火灵·此时将近正午,日头正盛,火灵跃动,恰好酒楼临近溪畔,水灵气也十分灵动,再加上闻景已登入筑基境界,同灵气的亲近会再上一层楼,所以按理来说,闻景运功应当十分顺畅才是。
但事实上,闻景的状态颇为不妙··陆修泽瞧了一会儿,眼见闻景脸色越发苍白,周身灵气也仿若凝滞般久久不动,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来,按在闻景神庭处··闻景的第一轮日轮是在神庭处观想出来的。
这其实是学了陆修泽,因为他人选择第一处观想日轮的地方,基本都是在气海处··第一个观想的日轮放在神庭,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观想的日轮能形随意动,收放自如,能够与外界联系得更为紧密,坏处则在于与外界联系得太过紧密,若是环境有所变化,那么日轮则会首当其冲。
但到了这时,闻景在神庭处观想的第一个日轮,却无疑为陆修泽的灵气与他自身的灵力,构架出了一座绝妙的桥梁··陆修泽灵力涌动,带着炽烈火灵的灵力没有损伤闻景的识海,而是直接灌入了神庭处的日轮。
若将金丹期修士的灵力比作江海,那么筑基期修士的灵力只能称为溪流,更何况陆修泽本就与一般的金丹修士不同,因此在陆修泽的灌顶下,闻景第一个日轮内的真火很快就被霸道的灵火填满,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就连袒露的上半身也浮出了隐约的火纹,可以想象只要闻景在这之后稍作调理,应当就可以顺利地接过灵火的掌控权,将这些灌入的灵火炼化,化作己用,功力再进一步。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但陆修泽并未收手··早在择日宗内时,陆修泽就已经注意到了妨碍闻景修行进度的两个障碍··第一个障碍,是闻景的先天不足,体质太虚,这才使得闻景在炼体上就花费了八年的功夫。
这个障碍,已经在那八年里被闻景跨越了过去,已经不足一提,然而第二个障碍却依然留存于闻景的体内,那就是灵质··择日宗功法十分霸道,无论修习的人本身是什么样的灵质,修习到最后都会被转化为火灵质——这就是择日宗功法的蛮横之处。
按理来说,闻景虽然身为水灵质,但是在修习择日宗的功法途中,应当被慢慢转化为火灵质才是,可是叫人意外的是,纵使闻景已经修习了择日宗功法这么久,就连第一个日轮都观想出来了,可他的体质却依然是水灵质,几乎见不到转化的迹象。
陆修泽不由得对此感到又是好奇又是疑惑,干脆就在这时助闻景一臂之力,将他转化为火灵的体质好了··但让陆修泽全然没有料到的是,就在他的灵力漫出日轮,试图淬炼闻景的血肉筋骨时,闻景身体蓦然一震,原本已经在闻景体内恢复运转的灵力再度紊乱起来,叫闻景张嘴咳出一口血来。
陆修泽一惊,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般变故,立时收手,扶住了闻景,道:“师弟”·啃着香酥芙蓉鸭的叶灵书一愣,探头来看,心下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啃鸭腿的声音大了点,这才吵到了表弟的运功。
陆修泽眉头紧皱,看着闻景·在陆修泽的注视下,闻景眉间有些疲惫,慢慢睁开眼,也不知是不是陆修泽的错觉,在闻景睁开眼的那一刹那,他似乎看到有一簇金色的火焰在闻景眼底烧了起来。
——这是……·陆修泽心中一跳,神色微变,不由得捧着闻景的脸,凑近细看,然而那一簇火焰竟似乎真的是陆修泽的错觉,无论之后的他再如何仔细观察闻景的眼睛,也再没法找到那一簇火焰。
——这是……怎么回事·陆修泽眉头皱得越发厉害了,无数思绪和猜测在心中翻涌,而就在这时,陆修泽感到自己手中捧着的脸似乎有些发烫,而一只手也抵在了他的胸口,好像在犹豫要不要推开他。
“那个……呃……大师兄”·陆修泽低头望去,这才发现他同闻景似乎靠得太近了··陆修泽能清楚地看到他小师弟那双总是盛着笑意藏着温柔的眼里,满溢着紧张和无措,同叶灵书有几分相似、但却又比叶灵书更为英气俊美的脸上泛起了好看的晕红,他们气息相融,呼吸交缠,只要陆修泽将头再低一些,就能亲上闻景的脸。
陆修泽感到自己心里有些发痒··恰好看到这一幕的叶灵书,吓得筷子当啷一声砸在碗上··陆修泽瞥了叶灵书一眼,若无其事地同闻景拉开距离,左手指腹擦去了闻景唇边的血迹,这才收回手,道:“师兄一时情急,倒是让师弟不适了,是师兄的过错。”
闻景哪里见得陆修泽这样说,瞬间就将刚刚的不自在丢开了,正色道:“这哪里是师兄的错师兄分明是好意,只是师弟体质不好,这才枉费了师兄的好意。”
陆修泽道:“但说到底还是师兄太过鲁莽了,明知道师弟体质有异,却还这般冒进……”·“大师兄,你再这样说我就真的生气了若大师兄你不是真心为我好,又怎会不惜耗费灵力为我疗伤淬炼这本就不是大师兄的错,大师兄为什么一定要往自己身上揽下责任”·“但是……”·“没有但是我是伤员大师兄要让着伤员我说没关系就没关系”·隔间外,叶灵书默默捡起筷子,一边继续啃着自己的香酥芙蓉鸭,一边陷入了沉思:对于这两人的关系,我到底是想歪了还是没想歪·真谜。
第18章 中定(三)·疗伤一事告一段落,虽然陆修泽心中仍有疑虑,对那一闪而逝的火焰耿耿于怀,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的时机,于是陆修泽将这件事压在心底,只当不知。
而那一头,闻景三两下拉好了自己的衣服,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菜式,怀念道:“十年没再在这个酒楼吃饭,也不知道大厨的手艺如今怎样了·”·叶灵书嚼着香酥芙蓉鸭,明明心不在焉,但依然第一时间开口同闻景抬杠:“爱怎样怎样呗,那厨子早不干了,如今又不是他掌厨,再好吃你也吃不到。
不过吃顿饭而已,哪儿来那么多感慨,矫情”·闻景微笑着将叶灵书丢出窗外··叶灵书:“喂表弟你再这样我翻脸了啊”·闻景:“照照镜子吧表哥,以你如今的脸色,哪里还需要翻脸”·叶灵书:“你可以骂我,但不能侮辱我的美貌”·闻景:“说的你好像真的有美貌一样。”
两人到底是少年心- xing -,一言不合就互损抬杠,连饭都忘了要吃··陆修泽自坐在一旁,笑着听着,一边为自己拯斟了杯酒,一边思绪放空,神游天外。
耳畔的声音慢慢淡去,和楼下楼外的声音融为一体·陆修泽望着窗外,春风拂柳,波光含羞,衬着中定城一派勃勃生机,竟让陆修泽第一次感受到了那渺渺不可捉摸的“人情味”。
陆修泽唇边笑容稍稍放松了些,带上了几分真心,然而就在这时,陆修泽听到隐约的声音在耳畔飘过··“寿辰……贺礼……真人……”·陆修泽执着酒杯的手一顿,笑容微顿,心念转动间摒弃了中定府中其他的杂乱声音,侧耳细听,强大得可怕的五感顺着那声音的来源,瞬间捕捉到了那人的所在。
声音传来的地方离酒楼并不近,位于中定府西侧兴安坊,离中定府曲水宫只有一条街的距离,想来在人间的身份极为贵重·说话之人并没有察觉到陆修泽的偷听——虽然陆修泽听得光明正大——继续说道:“大人高见,若我们能在此次寿宴上得到真人的青眼,那么就算丞相一派有个拜入劳什子虚云子门下的弟子,也不足为惧了”·强强系统天之骄子·虚云子·那不就是虚云真君的道号么·什么人的青眼,竟能比虚云真君的弟子的名头还要好使·陆修泽心中将那些修为高深的真君们的名字都过了一遍,但却没有一个是近日要办寿宴的,于是陆修泽继续听了下去。
一音方落,另一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志得意满道:“那是自然叶飞云那武夫以为花点小钱,将自己儿子塞入一个无名修士门下,就能庇佑他们叶府,庇佑他们丞相一脉了做梦”·“是啊是啊”第一个声音谄媚道,“这次真人的贺寿之礼,我们足足准备了十年,搜罗了整个琨洲,才找到这么一件绝品,若是大人在真人的寿宴上将这件绝品进献给真人,那么真人定会对大人您青眼有加。
有了真人为大人您撑腰,那么今后就算六皇子登基了,他也只能好好捧着您有了真人和未来皇帝的支持,想来大人您推翻丞相一脉,也是指日可待啊”·陆修泽心中越发好奇这两人口中“真人”的身份,同时也对这两人的吹捧谄媚越发不耐,但直到这时,陆修泽也只将这两人的话当作消遣来听,并不往心里去。
只听被称作大人的人继续道:“哪里那里”那人大笑了一阵,后又收声,故作谦虚道,“这回能找到这个绝品,还是仰仗了周侍郎你啊侍郎大人大可放心,若是本王能凭这一绝品得了真人的青眼,本王定不会忘了周侍郎你的功劳”·“谁人能在淮建王大人您面前自称大人呢”周侍郎语中带笑,不遗余力地将这淮建王吹捧一番后,话锋一转,说道,“不过……大人,听说西圾国距离我们豫国遥远无比,在那万万里之外,而玄清真人的寿宴一月后就要——不知大人对此可有做出什么其他安排”·陆修泽的笑容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叶灵书和闻景吵吵嚷嚷的声音,也在这一刻停了下来——这并不是两人有着一边吵闹一边还能察言观色的本领,而是因为他们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仿佛被上古凶兽盯上的恐惧。
在这莫名气息的震慑下,叶灵书头皮发麻,汗毛倒立,但空白的阅历并不足以支撑他明白这样的感觉代表着什么;另一头,闻景却是反- she -- xing -地望向了陆修泽,即是寻求保护,也是想要保护对方,而也正是这一眼,让闻景注意到了陆修泽不同寻常的脸色。
“大师兄你怎么了”·闻景看着陆修泽,错眼间竟像是看到了当初他们下山前,陆修泽对脾气暴躁的贯日真君都敢冷硬回道“恕难从命”的那一幕。
那是闻景第一次看到收敛了笑容的陆修泽··而今天……是第二次··闻景心中一跳,直觉不好,伸手想要抓住陆修泽的手腕,然而陆修泽此时却是看也不看他,抽手化作清风遁去,竟是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已经从那骇人的感觉中回过神来的叶灵书看到这一幕,心下奇怪,望向闻景道:“陆兄这是怎么了”·“我……”闻景心脏越跳越快,手中不知怎么的攥出了汗,然而仔细一想,就连闻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害怕些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不知道……”·——但,但他应该做点什么……什么都好,一定要阻止……·——阻止……什么·闻景头痛欲裂,恍惚间像是有看到一片黑火地狱漫开,一个曾经朝夕相处的熟悉的面容向他笑着,神色奇异,像是释然解脱,又像是温柔的缱绻。
在那人身后,闻景能看到金色的光柱贯穿了天地,乌云散尽,日月同现,远处,乌压压的黑影如同地狱的恶鬼,蜂拥而至,向那人伸出手来,可那人却浑然没有在意,只是看着闻景,嘴唇张合,像是在说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醒醒……”·——他在说什么·“表弟表弟”·闻景蓦然回过神来,在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金色的火焰在他眼中闪过。
叶灵书摇晃着闻景的肩膀,觉得闻景的情况像是书籍中说过的“顿悟”,又像是“预见”,但最像的还是“脑子不太清醒”,于是叶灵书一边摇着闻景一边琢磨着什么时机往闻景脑袋上浇冷水才是最好的。
但叶灵书没这个机会了,因为下一刻,闻景就从窗户处身手敏捷地跳了出去··“我去找我师兄了,表哥你自己回家吧”闻景的身影三两下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声音也越来越远,“记得暂时不要跟我爹娘说我回来的事”·叶灵书目瞪口呆:“说好请我的呢怎么最后是我结账”·另一头,陆修泽在抛下两个少年后,几息间就用遁法来到了那两人的所在之处,明目张胆地站在窗外的桃花树下,但偏偏从陆修泽身旁走过的婢仆都对陆修泽视而不见,就像是全然不知道府邸中闯入了一个生人。
陆修泽神色沉冷,望向窗内,只见那被称作大人的淮建王,是一个留着长须面目祥和的中年男人,然而从他青黑的眼袋和虚浮的脚步可以看出,此人不过是一酒色之徒耳。
在这淮建王的对面,是那周侍郎·周侍郎长着一张容长脸,肤黑而须短,看似一脸憨直,然而从方才的话便可听出,这人在谄媚上怕是一把好手··那些婢仆没有发现陆修泽的所在,书房内的两人自然也是没有发现,于是那淮建王面对周侍郎的问题,自得一笑,道:“所谓的万万里,不过是小事一桩”·周侍郎微讶,道:“哦大人有何妙法”·淮建王道:“周侍郎今夜便知”·今夜便知·桃花树下的陆修泽蓦然笑起来,满是玩味,竟是比纷落的桃花更是好看。
此时,陆修泽指尖原本已经燃起的火焰,在这句话后倏尔又消失不见,但眼中的杀气,却越发沉重··强强系统天之骄子·——就让他看看,今夜的这二人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吧·第19章 中定(四)·闻景是在中定府郊外西首山上寻到陆修泽的。
此时,正是三月方过,西首山上满山桃花正艳,一群中定府中的书生呼朋唤友,来到了西首山上名为静水的溪畔,玩起了曲水流觞的游戏,将原本鲜有人迹的西首山,染上了属于人的气息。
而闻景,就是在静水溪畔不远处的桃花树下,找到了默然静立的陆修泽··闻景来到陆修泽的身旁,默不作声地陪着陆修泽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那些游戏的书生们尽兴,准备离去时,见陆修泽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才忍不住问道:“师兄在看什么”·陆修泽不答反问,道:“你看到了什么”·闻景顺着陆修泽的目光瞧去,只见岸上落英缤纷,水中游鱼来往,林间鸟声啾啾,而在岸边,人影交织,书生们结伴同行,笑语宴宴。
闻景稍稍犹豫,道:“是……生机”·陆修泽笑了笑,沉默了下去·闻景心中忐忑,但在这古怪的气氛下又不敢开口多言,于是也耐着- xing -子,陪着陆修泽站了下去。
时间流逝,日影西斜··不知过了多久,陆修泽冷不丁道:“你现在看到了什么”·闻景回过神来,再次望去,却见景色依旧,除了那群书生已结伴离开之外,什么都没有改变。
闻景哑然,纵使他的悟- xing -曾被择日宗上下百般夸赞,但此刻的他依然不明白陆修泽语中有何深意··大师兄究竟在问他什么·大师兄又想要从他口中听到什么答案·闻景竟想不到答案。
陆修泽曼声道:“蜉蝣从生到死的时间,不过是人的一日·而人的一生,不过是仙人一个打盹的时间·我们看蜉蝣碌碌的一生,觉得它们可怜而可笑,殊不知仙人看我们也是如此。”
闻景心中越发困惑,但却没有出言打断,而是细细聆听··陆修泽继续道:“蜉蝣一日生死,草一岁枯荣,人百年轮回·世上有很多的事,我们不必理解,也不会去理解。
这样不同的理解,造就了‘对’和‘错’·然而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对错,只有所站立场的不同,和眼中世界的不同·”·闻景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于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好安抚心中的不安。
但不等闻景开口,陆修泽又道:“师弟,我问你,如果有人杀了你最亲近、最珍重、甚至比你自己的- xing -命还要重要的人,你会怎么样”·闻景脸上常在的酒窝消失了,他想了想,抿嘴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以直报怨我也是这么想的·”·陆修泽笑了笑,眉眼温柔如画,细碎的桃花瓣从枝头落下,又在半途被无形的气劲弹开。
闻景看得心中一跳,莫名觉得自己似乎说错了话,但思来想去,闻景又觉得自己的话语并没有过错··陆修泽又道:“如果有一天,你最珍重的那人,死后躯体被拿去吞噬,骨头被人炖煮啃噬,最后只剩一堆残破的碎骨……你又待如何”·闻景望着陆修泽,愕然睁大眼,气血上涌,心脏狂跳,脸色却惨白一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师弟从未想过这样的事吧”陆修泽温柔道,“那我再换一个问题好了,若师弟你好不容易将你珍重之人的碎骨和灰烬收齐下葬,此时却有一人将那墓- xue -捣毁,把那碎骨和灰烬都震做粉末,扬入风中,叫你于那人生死不见,你又当如何”·陆修泽的声音极尽温柔,语义却尖锐如刀。
闻景瞪着陆修泽,半晌没有说话,就在陆修泽以为他不会在说话了的时候,闻景却蓦然扑了上来,抱住陆修泽··陌生的温度撞入怀中,突如其来,陆修泽身形微僵,但还没等他伸手推开,便感到一片水气晕- shi -了他的衣襟。
“对不起……对不起,师兄……对不起……”·闻景用力抱着陆修泽,将头埋在他的肩上,哽咽着在陆修泽耳边一遍遍重复,细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触之即痛。
但话语中流露的这些痛楚,却不及闻景心中万一··闻景何等聪明,他深知陆修泽不会说没有意义的话,也知道陆修泽从不做多余的事··既然如此,陆修泽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话这自然是因为……·因为……·只要稍稍想想,闻景就觉得心痛如绞,明明知道自己已经长大了,不该哭的,但却依然忍不住在陆修泽面前哭得难看。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大师兄这么好,为什么要遇到这样的事呢·陆修泽怔住了··陆修泽感到心中那莫名的情绪又一次涌了出来,比往常来得更快更满。
他像是明白了闻景为什么会哭,但又像是没有明白,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到最后,只有一声叹笑传出:“师弟……你哭什么呢”·闻景埋在陆修泽颈间的脑袋摇了摇,哽咽了一会儿,好半晌后,声音才闷闷地响起,道:“我可以哭得很大声的。”
“所以师兄可以哭一下的,我不会听到的·”·陆修泽呆住了··他闭上眼,风从他身后吹来··他睁开眼,花瓣从树枝上轻轻摇下,飘落在汩汩的溪涧;光影昏黄西斜,路过他的眼中。
陆修泽听到风的声音,看到了水的流动,捉到了时间的踪迹·然而他罕见地什么也没有想,任由自己的思绪在这一刻变做空白,也任由自己伸手抱住了怀里的温度。
“真傻·”最后,陆修泽这样说着,“这有什么好难过的”·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闻景摇头,没有说话··陆修泽轻笑道:“难道师弟以为我是在说我自己吗不过是有感而发罢了,师弟怎么竟当真了”·闻景直觉没有相信,只一个劲儿地摇头,毛茸茸的脑袋在陆修泽肩膀处蹭来蹭去,就是没有抬起来。
“师弟是不相信我吗”陆修泽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下意识地用下巴蹭了蹭闻景的发旋,这才笑道,“你看师兄何时说过谎这么多年来,你可见过师兄还有其他亲近的人,又可曾见过师兄为何人扫过墓师兄最亲近最珍重的人明明就是师弟你啊”·远处爬上山想要寻闻景陆修泽二人的叶灵书:·叶灵书觉得自己眼睛莫名有点疼,耳朵也莫名地疼,于是也不上前同二人打个招呼,掉头又下山了。
陆修泽懒得理会,背对来路的闻景则是全然没有瞧见··闻景没有注意到陆修泽最后一句话,只将陆修泽的解释捋过一遍,越想越觉得陆修泽是对的,越想越觉得为了臆想故事而哭得一塌糊涂的自己着实丢脸,于是不由得僵在陆修泽的怀里,半晌后才抬起头来,用力擦了脸上的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陆修泽看着闻景那不知道是哭红的还是被擦红的脸,坏心道:“阿景哭完了”·闻景脸越发红了,愤愤道:“大师兄你太过分了我刚刚真的很伤心啊”·闻景所言皆为真心,难过也没有半点作假,陆修泽心中微涩,一时间竟忍不住表露在了脸上。
为了不叫闻景看出端倪,陆修泽主动伸出手来,抱住闻景,按住他的头,不叫闻景看到自己的脸色,轻声道:“这次是师兄的不好·”他不该用这样的话来试探闻景的,更不该叫闻景看出端倪。
他虽然很想知道闻景在这样的境况下究竟会如何做,也对闻景的决定很有兴趣,然而若让闻景太过靠近他的过往,却不太好了··那些往事,都是他的事,也早该被他结束。
既然所有的恩怨都即将归于尘土,那又何必叫闻景知道,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可不太好看,能免则免吧··这样想着,陆修泽脸上却浮出了微微的笑来。
闻景闷闷道:“我很担心师兄·”·陆修泽道:“我知道·”·闻景道:“刚刚你一下子从酒楼里走了,我……有点不安。”
陆修泽顿了顿:“对不起·”·沉默了一会儿后,闻景终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挣开了陆修泽的手,讪讪道:“大师兄,我们下山吧”·两人并肩下山,在半山腰遇上了一脸冷酷的叶灵书。
很快就抛开了山上那意外造成的小羞涩的闻景,诧异看着这样的叶灵书,道:“表哥,你脸抽筋了”·叶灵书几乎想要把自己手里的扇子砸闻景脸上,但看看一边的陆修泽,再想想上山那闪瞎人眼的一幕,到底觉得有事比砸闻景的脸更重要,于是把闻景拉到一旁,头挨头地打起了手势。
“你跟陆兄到底是什么关系”·“表哥你傻吗就是师兄和师弟的关系当然,我跟大师兄关系特别好”·“呵呵,还真是特·别·好我隐云宗师兄弟那么多,就没见过有哪个师兄弟是你们这样子的”·“那大概是我大师兄特别好吧。
我跟你说,我大师兄他特别厉害- xing -格也特别好会的东西特别多我特别——”·“闭嘴吧你”·这场手势的对话,最终以叶灵书一扇子砸闻景脸上作为结束。
叶灵书心中愤愤,觉得这对“师兄弟”简直腻歪得前所未见,让他简直再没办法正直地看待“师兄弟”这个词,然而闻景的态度又太过坦荡,夸起陆修泽来不遗余力,一点都不害臊,倒不太像是陷入情爱中的人。
所以这两人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叶灵书觉得自己为表弟- cao -碎了心··而另一头,陆修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天。
注意到了陆修泽的动作,闻景也停了下来,扭头看他,道:“大师兄,你怎么了”·陆修泽道:“阿景,你先回去罢·”·闻景道:“那师兄你呢”·陆修泽微微笑着,道:“方才师兄突然顿悟,心中略有所得,正想要找个僻静之所好理清思绪——快则一日,慢则三天,师兄定会再去寻你的,阿景不必挂念。”
闻景心中诧异,不过顿悟一事本就难以言喻,也来得毫无征兆,于是闻景理解点头,道:“那师弟就在中定府等着师兄·”·陆修泽微微一笑,再礼貌地向叶灵书点头后,化作清风遁走。
叶灵书稍等片刻,见陆修泽没有再回转的打算,便小声嘟哝道:“陆兄可真是……在山上抱一下都能顿悟我简直也想找个人抱一下了。”
“表哥,我觉得你脑子里总是在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闻景开口打击叶灵书,但说完之后,闻景突然一怔,熟悉的不安再次从心中升起,不由得抬头望天。
——天黑了··第20章 中定(五)·月上中天··此时此刻,即便是在取消了宵禁的中定府中,夜市的摊贩也开始收拢货物,准备归家了,然而与此同时,中定府中的某些街道却是灯火摇曳,将那片天空几乎映成白昼——对这些人来说,现在才是他们日常生活的开始。
闻景和叶灵书少年心- xing -,在同陆修泽告别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跟爹娘报平安,而是被中定府的夜市吸引,目不暇接,很是玩闹了一番·而等到两人玩够了后,这才发现已经是三更时分,这个时候还醒着的人,除了青楼的嫖客和赌场的赌鬼外,恐怕就只有他们两人了。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玩疯了的两人一瞧,顿时愁眉苦脸,相互推卸起了责任··“都是表哥你我半个时辰前就说该回家了,你却偏要拉着我去玩投壶,亏了你还是修士呢,跟凡人玩这个也不害臊”·“说得好像那个把摊主赢得快要哭的人是我一样,我只是说说,你可是直接上手了,我们两个到底是谁不害臊”·“肯定是表哥你”·“闭嘴找揍吗”·“嘁,你又打不过我。”
“倒是来试试啊”·“好了好了”闻景后退一步,举手表示要停下这个毫无意义的争执,“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去哪儿”·原本闻景和叶灵书是打算回家的,然而两人一个没把持住,竟在夜市里疯玩到了三更时分。
若是在这个时候回家,不但会打扰到自家亲人的休息,还会落一顿唠叨——光是想想自家亲娘的揪耳神功,两人就觉得人头皮发麻,于是十分默契地略过了这个选择。
那么,投宿可是这个时间,正经的店家也早就关门了,他们还能去哪儿·难道真的要在街上游荡一晚么·叶灵书的目光飘向了某片街道,闻景一愣,瞬间明白了叶灵书的意思,不由得嘴角一抽,道:“表哥,你好歹有点修士的样子吧”·叶灵书不以为然地把玩着手中折扇,道:“夜宿青楼在前朝可是风流雅事,而且我又没说要去青楼”·“我刚刚可没有指责你要去青楼,表哥,这是你自己说的。”
叶灵书恼羞成怒,道:“你真以为我会去青楼吗你难道觉得青楼的女子会有我好看吗”·这个理由十分有说服力,闻景瞬间就相信了。
闻景:“好的表哥,你去青楼炫耀你的美貌吧,我先回家了·”·“喂你这个混账家伙,有这么跟表哥说话的吗”叶灵书看着转身就走的闻景,道,“欸等等,你还真回家啊”·“只是回去看看。”
闻景背对着叶灵书,摆了摆手,“不会暴露你的,放心吧·”·这两人不愧是表兄弟,对对方的套路十分熟悉··于是叶灵书放下心来,两人就此告别,约好明天要一起扮成好孩子一起回家,绝不能相互出卖——谁出卖对方谁就是小狗·叶灵书兴冲冲地奔向了赌馆,闻景则是走向了兴安坊南街闻府。
中定府乃豫国都城,自然是占地极广·其中五分之一,被用来建造天子居所长宁宫,又五分之一建造了达官贵人的居所兴安坊,剩下的才是其他街市和行宫··闻府能在这样地理位置重要的兴安坊中落户,地位想想就知道必然不低,而事实上,闻景的祖父在四年前就被命为丞相,官拜一品;大伯父为翰林学士,虽然只有三品,手上也并无实权,但却清贵非常;二姑姑嫁与镇国将军叶飞云为妻,为一品夫人;父亲则是正五品中书舍人,兼管中书省事务,简在帝心。
而大伯母和闻景母亲的娘家也很不简单,是以闻家在豫国中势力极大,有文有武,连天家都十分倚重,不敢轻易翻脸··有着这样厉害的背景,闻府本可以在兴安坊内买下极大的一块地来建造府邸也不会逾制,但闻景的祖父偏偏没有这样做,由此可见闻家也不是什么得意便猖狂的人家。
来到兴安坊后,巡逻的卫队瞬间多了起来,但这对于闻景来说自然不是问题,于是他翻上屋顶,踩着瓦楞,仗着自己相当于人间顶级武师的修为,就这样当着这群巡逻卫队的面,大剌剌地跑向了自己记忆中的闻府所在,连影子都没给这群人留下。
没过一会儿,闻景就来到了闻府前··直到再一次站在这熟悉的地方时,闻景心中才涌出了怯缩,一时间竟然不敢踏入府中··“没事”闻景看着与十年前几乎无二的闻府大门,在心中给自己鼓气,“今晚只是看看而已……不会惊动爹娘他们的……只是看看而已。”
明天才会正式拜见爹娘,所以紧张还是留给明天的自己吧·这样想过后,闻景瞬时就轻松下来··因闻景到底不敢在正门处直接翻墙,于是他来到闻府西门,手脚利落地爬墙进去,落地直奔闻府三房,也就是闻景爹娘所在的院子。
从西门往闻府三房去,必定会经过闻景祖父所在的正院,于是路经正院的闻景愕然发现,正院书房的灯竟然还点着··难道是婢仆忘了熄灯·这是绝不可能的。
那么……祖父深夜还留在书房是做什么呢·闻景好奇靠近,藏在书房的假山外偷听··只听书房内,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的声音道:“……淮建王此次擅离封地,官家的态度也很是模糊……我怕来者不善啊。”
闻景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自己大伯父的声音··而后,闻景便听到自己父亲叹道:“官家到底跟淮建王是亲兄弟,便是淮建王再如何不靠谱,官家也很难真的降罪于淮建王。”
闻景大伯父闻逸慈闻言,冷道:“官家便是心慈手软,他明知淮建王烂泥扶不上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却还是一个劲地纵着他胡闹·我们豫国东有楚国虎视眈眈,西靠赫匪,间或还有零落的沙漠部族劫掠边境,官家不想着如何励精图治,振兴豫国,只顾着兄弟情深,连淮建王擅离封地这样大事都不计较这样置法理和法度于无物,官家要如何服众,如何治国”·闻景父亲苦笑,祖父则终于开口,道:“你少说几句吧,官家到底是官家,他的决定,哪有你置喙的余地逸慈,我已经将你压在翰林院那么多年了,你怎的还是这样的- xing -子”·闻逸慈提高了声音,道:“正因为他是官家,我们是臣子,所以才应从旁辅助官家,让官家不至于行差踏错,不是吗”·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闻景祖父声音里半点情绪也没有:“逸慈,不要太自以为是了,你都年纪一大把了,不要连你儿子都上不上。”
“父亲你——”·闻逸慈摔门而出,怒气冲冲地走了,假山后的闻景讪笑··大伯父才学是很好的……就是……·算了,不言长辈之过。
直到闻逸慈走了之后,书房内的对话才步上正轨··祖父道:“淮建王空有野心,但却是一个草包,不足为惧,但我听说周侍郎最近似乎同淮建王走得很近。”
闻景父亲闻逸审道:“今天下午,周侍郎去拜见了淮建王·听说前段时间周侍郎之所以那么大的动作,是在为淮建王收集什么,似乎是淮建王为什么人准备的寿礼。”
虽然祖父和闻逸审都用的“听说”,但话语中都十分肯定,想来这个“听说”并不是一般的“听说”··“寿礼”祖父稍稍沉吟,道,“官家寿宴已过,中定府中也没有其他要员过寿,那么这份礼就不会是送给中定府中的哪位大人的了。”
闻逸审道:“淮建王此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又没有容人之量,从没有给官家和太后以外的人送过礼·此次淮建王有这般动作,想来过寿之人身份定然不低。”
祖父道:“那么就是方外之人了·”·方外之人,是凡人对修士的统称··书房内的祖父和闻逸审专注在“淮建王送礼给修士想要做什么”上,闻景却对淮建王准备送礼的人物十分感兴趣。
最近要过寿的修士·修士·这会是谁呢·淮建王又准备送什么·闻景十分相信自己祖父和父亲的能力,并不觉得淮建王会给他们闻家造成什么困扰,因此对淮建王送的礼,还有那个准备过寿的修士,感到分外好奇了起来。
去看看吧·闻景说走就走··淮建王府……是这边吧·然而闻景不知道的是,此时的淮建王府中,却并没有主人在家。
天黑之时,淮建王和周侍郎一同离开了王府,去往了没人知道的地方,也没有告诉婢仆他们什么时候会回来··王府的下人们并没有担忧,因为淮建王并非是第一次在外留宿,而且他们相信淮建王在中定府是极为安全的,毕竟绝不会有不长眼的人惹到官家的亲弟弟头上。
再加上淮建王还在城外供奉着两位仙师,若是出了什么事,仙师定然会救下王爷的··这世上,难道还有凡人打得过仙师吗·是的,凡人自然是打不过仙师的。
但若那人也是“仙师”呢·所以,王府的下人们并不知道,在城外供奉着仙师的七星庙中,淮建王和周侍郎被抛在一角,生死不知,而那两位仿若谪仙清高出尘的“仙师”,却在黑暗中哆嗦着趴伏在一人脚下,眼里全是对死亡和对来者的恐惧。
·“真是让我失望·”·黑暗中,唯一一个站着的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响起,温柔如同友人的叮嘱,听的人却像是见着了恶鬼,哆嗦得越发厉害了。
“我还以为能见到我想见的人,没想到他们口中的‘仙师’,竟是你们·”·来人一笑,黯淡的星光从窗外漏下,映出了来人含着煞气的眉眼,语意森冷。
“我很失望·”·第21章 中定(六)·陆修泽并不以为自己能在这里见到玄清道人··玄清道人其人,修为平平,光是在金丹期就蹉跎了百年,真要论起来,怕还是打不过陆修泽的。
这样的人,虽然长袖善舞交友广阔,但只凭他资质平庸这一点,便是放在小宗门里,也算不上什么重要人物·然而事实上,玄清道人又偏偏身份贵重,于凡间时是西圾国现任国主的叔祖,在修士间则是丹玄宗上任宗主的义子、如今丹玄宗的长老。
有这样的贵重身份,玄清道人又怎么自降身价,出现在一个想要巴结他的人面前·但陆修泽以为,以淮建王那神秘模样,就算他见不到玄清道人,也是能见到他的弟子、儿子,或任何一个同他相关的人物的。
——出现的是谁都没有关系,只要是同玄清真人相关的人,就可以了··只要能有一个与玄清道人亲近的人出现在陆修泽面前,就足够了··但最后出现的,却是这两人——淮建王找来替他向玄清真人贺寿的喽啰。·“我很失望。”
陆修泽真的——非常非常失望··陆修泽叹息回身,黑色的火焰在这一瞬间落在地上离他最近的中年修士身上,以那修士的血肉为食,极块地蔓延开来。
中年修士骇极,身上灵气狂涌,手上术法迭出,想要熄灭这古怪至极的黑火,然而他使尽浑身解数,却没有办法阻止黑火分毫,最后甚至想要用出最后手段,魂魄离体,好让自己可以弃肉身而去。
然而这黑火到底太过古怪,竟是连他的魂魄都生生困住,叫他脱开不得,只得在地上哀嚎打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寸寸烧成灰烬·一旁的年轻修士看得这一幕,不由得心惊肉跳,在中年修士打滚嚎叫时甚至还忍不住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挪开些许,唯恐这古怪又恐怖的火焰黏在他的身上。
但更古怪的是,这火焰竟真的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就算中年修士滚遍了大殿,甚至蹭上了角落里的淮建王和周侍郎,但那黑火除了中年修士,竟是谁也不烧·发觉这一点后,年轻修士越发觉得陆修泽深不可测,任自己怕得抖如筛糠,汗如雨下,也不敢在陆修泽背后有丝毫妄动。
陆修泽视中年修士为喽啰,然而在年轻修士的眼中,半步金丹的中年修士完全是前辈高人般的存在。这样的中年修士都在陆修泽面前不堪一击,他又算得上什么呢?·强强系统天之骄子·年轻修士越想越是叫苦,越想越是惶然,不由得便将所有的怒气都迁至了淮建王和周侍郎的头上——若非是他们无能,怎么会想要向玄清真人献媚,又怎么会将他们拖进这浑水若非是他们愚蠢,在玄清真人的敌人面前大放厥词,这个煞神又怎么会找到这里他的前辈又怎么会死·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年轻修士简直想要将淮建王和周侍郎千刀万剐,方泄心头之恨。
陆修泽却对年轻修士此刻心中的恐慌惧怕没有丝毫兴趣,只望着窗外的黯淡天光,怔怔出神,也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直到中年修士烧得只余一丝灰烬后,这才望向那个汗流如浆的年轻人,用自己带着温柔笑意的声音道:“这位道友,你可介意告诉我你们为玄清道人准备的寿礼是什么吗”·闻景循着自己的记忆,来到了淮建王府。
他来的悄无声息,纵使前几日的他才堪堪晋入筑基,到了这时,他就已将自身的灵力运转如意,用法堪称登峰造极,就连叶灵书也挑剔不了什么,是以他已经来到了有修士坐镇的曲水宫旁、也是淮建王府前时,他也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然而叫闻景奇怪的是,在这夜半三更里,淮建王府的主人却并不在家··原本只是没事找事地过来看一眼的闻景,彻底被勾起了兴趣··他既不像淮建王府的婢仆那样,对供奉着两位仙师的淮建王抱着极大的信心,也不像闻家的主事人们,对淮建王抱着十分的不耐。
他只是对这件事有些纯粹的兴趣罢了··于是闻景远离了有修士坐镇的曲水宫,也不靠近有国师驻守的长宁宫,而是来到中定府城郊一片空地处,随手找了根树枝就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
在择日宗,弟子的功课共有六门,即“法、术、符、丹、阵、卜”·除了“法”和“术”是择日宗弟子必修课之外,其他四门里,大部分弟子也只是择其一门修习,唯有陆修泽,修习了所有功课,并还在这六门上都颇有造诣。
在择日宗的十年里,闻景所有的知识都是由陆修泽来教导的·闻景是个让所有老师欢喜又害怕的学生,因为闻景实在太过聪明,就算是一本厚重晦涩的《经注》,闻景也只要三月就能将它囫囵吞下,甚至还能提出无数个千奇百怪的问题,让老师都疲于招架不出半年就被闻景掏空自己所学,心甘情愿地自请离去。
而陆修泽教导这样的闻景足足十年,一直游刃有余,没有半点勉强,甚至还会让闻景不时升起“这么厉害的大师兄真的是人吗”的嘀咕,也难怪闻景在叶灵书面前对自己的大师兄推崇万分。
而陆修泽修习了六门,自小好强自认聪颖的闻景又怎么能落下是以闻景此时虽然只不过筑基期,但在卜算这门上,却也是似模似样··卜之一门,演天地运数,小则断人吉凶,趋利避害,大则改天换地,逆转生死。
闻景虽然没有改天换地的能力,但为淮建王卜上一卦,算算吉凶,找找位置还是不成问题的··因手上没有适用的工具,于是闻景干脆学以致用,将一个初级阵法稍作删改后,就拿来当罗盘使了。
推算片刻后,闻景发现,淮建王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西首山不远处的白眉山上,而那卦象也是奇怪的很,竟是大凶大吉之兆·这样奇怪的卦象,闻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而在闻景突发奇想,为周侍郎算了一卦后,发现周侍郎的卦象竟同淮建王是一模一样的。
闻景心下又是好奇又是凝重,也不敢托大,拿出了离开择日宗时,匪镜师伯送予他的见面礼,也就是丢给他的玉佩,无瑕玉··无瑕玉看似寻常,但开启后却能使佩戴的人瞒天过海,不会被灵寂期以下的修士发现,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持续时间无法持久了。
·然而这对于筑基期的闻景来说,已经是十分好用的法器了,于是闻景赶到了白首山下,打开了无瑕玉上的法阵,走了进入··白首山上,七星庙中,陆修泽听年轻修士一番颠三倒四后,终于听明白了他的话,面色微讶,道:“你说,你们准备的礼物,是一个人”·年轻修士唯恐陆修泽以为自己在糊弄他,忙不迭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这女子并非一般人,而是我们搜罗了大半琨洲才找出来的绝色女子,更难得可贵的是,她是- yin -年- yin -月- yin -日- yin -时出生,乃是天生的……”修士含糊了一下,继续道,“玄清道长身为丹玄宗之人,体内丹火余烬定然十分旺盛,此女体质正与玄清道长契合,于玄清道长的修炼大有裨益啊”·陆修泽似笑非笑:“你们这么大的动作,就是送玄清一个炉鼎”·年轻修士到底面皮薄,被这样一挤兑便面红耳赤,道:“这……这哪里是什么炉鼎我们只是将这女子献予玄清道长为妾罢了,哪里是……是炉鼎呢再者说,这女子能成为金丹长老的妾室,是她的造化,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她自己对此也是十分高兴的……我们是万万没有强迫于她的”·是非如何,陆修泽和年轻修士都心中有数,年轻修士自欺欺人,陆修泽则全不关心,只道:“就是这样”·年轻修士犹犹豫豫点头。
陆修泽粲然一笑:“多谢道友相告·”·年轻修士眼睛一亮,以为自己能够逃得生天,却不料陆修泽继续道:“作为报答,我定会让道友死得毫无痛楚。”
年轻修士睁大眼,还未来得及感到惊骇,便见一道寒芒如惊雷闪过,而后,年轻修士眼中的世界就飞转起来,直到他看到自己那具无头尸身倒下,这才明白飞转起来的不是世界,而是他的头。
但这,就是年轻修士最后的思绪了··年轻修士的尸体扑倒在地,鲜血狂涌,没一会儿就将地面- shi -透,头颅则咕噜噜滚去了陆修泽并不注意的角落··陆修泽手中长剑一振,将不染纤尘的剑刃递到眼前,微微皱眉,摇头松手。
“太脏了·”·强者的血才有留念的价值,弱者的血不过是脏污的红水··强强系统天之骄子·长剑铛啷落地,刺耳的声音将角落淮建王唤醒。
淮建王迷迷糊糊伸手一摸,将附近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拿到眼前一瞧··“啊”·淮建王惨叫出声,将手里的人头一丢,落在了刚醒过来的周侍郎怀中,于是周侍郎也惊叫起来。
刺耳的声音在白首山上传出很远很远,陆修泽漠然摇头··“若你们一直睡着就好了·”这样的话,陆修泽也懒得多杀,但……·“怪你们时运不济吧。”
陆修泽抬手,下一刻掌风却如山海冲向了殿外:“谁”·一个肉眼无法看到的光罩如泡沫破碎,一个人从里头跌了出来,露出了熟悉的脸,还有他脸上不熟悉的表情。
陆修泽怔了怔:“……阿景”·闻景跌在地上,仰头看他,半晌后,露出一个像是哭一样的笑,道:“大师兄……”·第22章 中定(七)·这是陆修泽从未想到过的情况……不,应该说,陆修泽从没有想到这一幕竟来得这样快。
虽然从一开,陆修泽就知道他们之间早晚会有分道扬镳的一天,但随着时间推移,陆修泽却开始希望,他们的分别能发生在悄无声息之间,这样一来,就算闻景再如何不愿、伤心、不可置信……他都不会看到了。
不会看到,就不会在意,不会挂心,而待到下次再见的时候,应当是许多许多年以后,到了那时,无论是什么,怕都是被时间磨平了··这样一来,他大概也能从那些古怪的情绪中摆脱了吧·——可是这一刻还是来了,在谁都没有预料的时候。
闻景看到了多少·闻景听到了多少·陆修泽有一瞬间竟被闻景脸上的表情刺痛了眼,微微躲闪了目光··陆修泽沉默了下去,闻景却没有。
他怀着最后一分希望,用颤抖又带着期冀的声音道:“大师兄”·陆修泽微顿,将目光回转过来,对上了闻景的眼睛,心中有些微的发闷,但更多的却是困惑。
——他在期待着什么呢·——他想要听到什么解释想要听到什么辩白·但事实摆在眼前,大殿内的血腥还未散去,闻景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看到了,可他为什么还在看他,还在等着他的解释·闻景还想要如何呢就算自欺欺人,也想要将那个完美的大师兄的形象拼凑回去吗·星光映在地面上冰冷的剑刃,然后折进了陆修泽的眼中。
他笑了起来··陆修泽笑得很好看··他向来都是很好看的··但这样的好看却比地上的血,和那些偷听到的冷酷的话语更为刺痛闻景的眼睛··“为什么……”闻景颤声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他心中的大师兄,又厉害又好看又温柔,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虽然有些时候在某些事上会显得有些冷漠,但……但不是这样的……·不是这个视人命如草芥,杀人如麻,轻易就能断送别人- xing -命的人……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他那么憧憬那么喜欢的人,怎么会是这样的·“为什么……告诉我啊”闻景喊道,“告诉我啊大师兄你跟我说话啊”·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无论是什么理由,什么辩解,他都可以接受的··因为他……他那么相信他的大师兄……那么喜欢他··“小师弟·”陆修泽笑着,明白这应当是他最后一次这样唤闻景了,“还记得我白天同你说的话吗”·闻景愣了愣,想到了那个“故事”,眼中闪出了期冀的光。
但下一刻,陆修泽就将这样的光打碎了:“蜉蝣之于人类,如同尘埃,即便他们生生死死,死而复生,又有多少人知道,多少人关心呢同理而论,这些人的生生死死,小师弟觉得我会在意吗”·闻景心中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声音梗了梗,喊道:“可是他们是人啊他们是你的同族啊师兄你怎么能这样毫无理由就断送他们的- xing -命”·“同族”陆修泽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终于变成了大笑。
同族·同族·多么可笑啊·陆修泽几乎停不住自己的笑·终于,他望着闻景受伤又愤怒的表情,蓦然开口,声音缱绻:“阿景,你是喜欢我的吧。”
闻景怔住了,没想到陆修泽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毫无征兆地说起这件事,一时竟回不过神来··而陆修泽也没有想听到闻景的回复,而是自顾自地说道:“每一次你都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喜欢大师兄’‘我最喜欢大师兄了’,可是,阿景,我问你——”·陆修泽露出一个掩饰不住的恶意的笑来:“你喜欢我什么呢”·陆修泽漫步走向了闻景,即便他身后就是恐怖和血腥,但他依然走得出尘而高洁,就好像他方才并非是用残酷的手段杀了两个修士,而是拂去了衣袖上的尘埃。
“你喜欢我什么呢”·陆修泽在闻景面前半跪下去,用手捧起了闻景的脸,爱怜而轻柔地擦去了他脸上的泪痕,温柔如同往昔,更甚往昔。
“你了解我什么呢你知道我的过往吗你知道我的出身吗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我笑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吗”·强强系统天之骄子·他明明什么都不了解,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能用那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喜欢·“你什么都不知道。”
陆修泽用温柔的语调下了残酷的定论,“所以你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你心里幻想出来的那个人·”·“但那个人,不是我·”·——是假的。
“那都是假的……”·——所以……·“你该醒来了,小师弟·”·——离开吧··离开吧,就像以前的那些人一样。
在陆修泽的一生中,总是在分别中渡过··他生而记事,所以当他明白幼时听到的每一句话都是什么样的涵义后,就越发不解,越发痛楚··但当第二次分别到来,当那痛楚达到一个临界点后,他就再也不会感到痛了。
他用火将一切葬送,离群索居,与野兽为伍··在被贯日真君捡回择日宗后,他看了许许多多的书,但却依然有许许多多无法明白的地方,就像是那些毫无预兆的不幸,和毫无预兆的分别。
很多人习惯将它们归为天意弄人但陆修泽觉得,如果一定要将它们定义,他大概会用缘分来形容··相聚和得到是缘分,分别和失去则是缘分已尽。
——这样的话,就算失去了,也能告诉自己曾经得到过··他曾经得到过··——一些他喜欢、却不会属于他的东西··而现在,缘分已尽。
陆修泽轻笑一声,起身就要离开,但他的手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被蓦然抓住了··他低头,只见闻景不知道什么时候泪流满面,用痛苦又愤怒的眼神看着他,咬牙道:“你太过分了……”·陆修泽轻笑:“哦”·“你怎么能……”怎么能说出这么残酷的话,怎么能这么漫不经心地扭曲别人的心意,否定别人的喜欢闻景哽咽道,“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大师兄啊”·什么假的……什么叫他喜欢的都是那个虚假的幻象·难道那十年里同他相处的人不是大师兄吗难道每一次耐心为他解答疑惑的人不是大师兄吗难道那个会因为他做错事而责罚他、会因他被责罚太过又心疼他、会关心他、会记得他的生辰、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特意从山下为他带小食的大师兄都是假的吗·怎么可能·他那么喜欢的大师兄,怎么可能是假的·他的喜欢,怎么可能是假的·为什么一句“假的”就要将一切统统否定,为什么一句“假的”就可以将一切都解释……·“那就告诉我吧,大师兄。”
闻景抓住了陆修泽的衣襟,执拗道,“你说我不了解你的过往,不了解你的想法,不知道你的出身……那么就将它们统统告诉我吧”不管是什么他都会信,不论有多长他都会听。
“我会一直听着的·”也会一直喜欢着大师兄啊·陆修泽看着闻景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明明咬牙想要忍住不哭,却还是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心中那古怪的情绪越发翻腾。
——真是个好孩子··陆修泽再一次这样想着··陆修泽也知道,如果他在这里改口,编造出一个完美的解释和故事来,那么他就可以继续跟这个他喜欢的好孩子相处下去。
但莫名的情绪制止了陆修泽这样做,甚至让他迫不及待地在这个好孩子面前露出他恶意尖刻的本- xing -,想要吓住面前的人,或者狠狠伤害他,让他知难而退,再也不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也再也不要为他哭了··陆修泽轻笑道:“看来你了解的还是不够深刻啊,阿景·”·陆修泽抬手掐了个剑诀,于是原本被抛弃在殿中的长剑蓦然飞了起来,以惊雷之势在大殿内划过一道圆弧,在闻景的面前将那偷偷准备溜走的周侍郎一剑枭首,这才不紧不慢地飞到了殿外的陆修泽身旁。
闻景瞳孔紧缩,呼吸在这一刻都要凝滞··陆修泽含笑握住剑柄,将剑塞进了闻景的手里,俯身在闻景耳畔道:“阿景,来吧·”·“现在殿里可只剩最后一个人了,你想要保护他的,是不是”·“那就拿起剑来,打败我。”
“除非你能打败我,否则,我就杀了他·”·这时,被吓蒙的淮建王也在这一句话中回过神来,惨嚎起来:“救我救我快救我啊我是豫国的淮建王,我是豫国国主的亲弟弟你如果救了我我一定会报答你的”·闻景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但陆修泽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让他牢牢地握住手中的剑。
·“要记住,如果不抱着杀了我的决心,是保护不了他的·”·陆修泽向后退了两步,同闻景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心在这里,别忘了。”
“出剑吧·”·第23章 中定(八)·夜色如墨,星光晦暗··夜风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从远远的地方刮了过来,带着沉闷不安的气息。
这气息吹过了整个中定府,但却只有寥寥几人能够察觉,而这几人中,又数叶灵书最为敏锐··叶灵书出身名门,拜得名师,自身又天资卓绝,相当契合隐云宗的法门,因此对天地灵气的感知,远不是长宁宫和曲水宫两个空有修为,但却从野路子上来的修士能比的。
叶灵书心中不安,下意识地在中定府中转了一圈,想要同闻景汇合,然而一整圈下来,却是连闻景的影子都没有见着··强强系统天之骄子·——是在那里吗那个不安的气息传过来的地方·叶灵书迅速锁定了气息传来的位置,在另两个修士全然没有察觉到的时候,就直奔白眉山而去。
白眉山上··剑光如虹,卷起冷风如刀··周遭的一切都在这样的狂风下乱舞,几乎要形成风暴,然而被这剑光所指着的人,却是游刃有余,脚步游走间,轻而易举就闪躲掉了闻景的攻击。
“太脆弱了·”陆修泽将手背在身后,脚下每一次轻点,他的身形都会轻飘飘地向后飞开,他盯着闻景的脸,甚至没有回击,淡淡道,“这么脆弱的剑,你真的有保护别人的决心吗”·此刻的闻景依然是满脸的泪痕,但他已经没有再哭了。
他拿剑的手虽然还在颤抖,但已经不会再松开了,他的眼里仍然没有杀意,但却不会在躲闪了··闻景终于长大了——就在他拿剑指向陆修泽的那一刻··陆修泽心里其实是舍不得的。
舍不得那个会全心全意信任他、喜欢他的小混蛋··但陆修泽却知道,那个可爱的小混蛋的消失是必然的··道不同,不相为谋··世上道有万千,但闻景所走的道,却赫然是“人道”。
就像闻景十年前对贯日真君说的那样,他首先是人,然后是豫国子民,最后才是他自己··闻景出身人族,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所以他爱护回护着自己的族群,并以自己人族的身份而自豪。
对于人族来说,这样的闻景无疑是正义的·而更难能可贵的是,在闻景坚守自己人族立场的同时,也没有失去对其他族群的爱和保护,会在不涉及人族时尽力帮助和保全其他的族群,这样的闻景无疑又是道德的。
然而陆修泽虽然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但在必要时刻,屠戮起人族来也决不会手软··而闻景却不可能不去保护他们··闻景看似想得很少,但他实则想得太多,因为他在意的东西太多,想要保护的东西也太多;陆修泽看似想得很多,但事实上他并没有在意的东西,所以他从不保护,从不珍惜,也从来不会去想自己会对别人造成什么伤害。
……曾经闻景,或许是例外的··但从今天以后……·今天以后——·“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陆修泽心中微叹,脸上却是笑着,蓦然欺到闻景身边,夺过了他的剑。
“永远不要对敌人放下自己的武器·”·陆修泽手上挽了个剑花,长剑便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刺进了闻景的胸口,从心肺间穿了过去··“永远不要对自己的敌人心软。”
体力随着剧痛和血液,从胸口流逝出去··闻景踉跄两步,终于忍不住跪在地上,手中死死地抓住陆修泽刺进胸口的剑,剧烈地喘息着,但这又将胸口的剑伤拉扯得更大,也更痛。
闻景一身所学,都来自陆修泽··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杀得了陆修泽·他又怎么会杀了陆修泽·但是……·闻景终于忍不住咳嗽起来,尽管他用力捂住了嘴,可是血沫依然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陆修泽居高临下地看着闻景,目光在刺眼血渍凝滞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离开,向着淮建王走去··淮建王像是自知生还无望,直接吓晕了过去,但闻景却依然没有放弃,用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陆修泽的衣服,一边咳嗽一边道:“别……别杀他……”·陆修泽望着横在地上的淮建王,几乎要忍不住问出声来。
——为什么要为了别人这么努力·他们有被救的价值吗·他们活着或死了,对偌大的世界有什么影响吗·既然如此,他们死了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这么执着地想要救他们·闻景几乎要抓不紧手中的衣角,哑声道:“大师兄……”·陆修泽沉默。
“求你……”·陆修泽轻叹一声,转过身来··“阿景·”·陆修泽弯腰,疼惜地摸着闻景的脸··“我总是拿你没有办法。”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就算心软也没有关系,因为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闻景惨笑道:“如果真的没有办法,大师兄为什么不肯留下来”·“你要走了。”
去往没有他闻景的地方,也没有再见他的打算了··为什么总是这样·说着这么温柔的话,做这样残酷的事·天已经微微亮了。
陆修泽强大的神识覆盖了整个白眉山,自然也发现越来越近的叶灵书··但陆修泽并没有理会靠近的叶灵书,而是沉吟了一下,缓缓道:“有句话我一直没有告诉你。”
陆修泽拿开了闻景捂住嘴的手,又擦去了他嘴上的血渍··“阿景……我是喜欢你的·”·闻景咬着牙,眼中却忍不住再次蒙上了水雾。
陆修泽一生只喜欢过三个人·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贯日真君,还有一个,就是闻景··是的,直到这个时候,陆修泽才恍然明白了自己的心情,明白那些在心头盘恒的、徘徊不去的情绪意味着什么。
虽然在意识到这一点的下一刻,他就要丢弃它们了··陆修泽的确是喜欢闻景的··但这样的喜欢不足以让他停下脚步,不足以让他改变立场。
他要做的事,必然不会让他容于择日宗,容于正道,所以他必将是魔··他选择了魔··强强系统天之骄子·所以,跟闻景告别的时间到了··陆修泽仔细地看着闻景的眉眼,看着他一手养大的小混蛋。
他喜欢这个小混蛋神采飞扬的样子,喜欢他笑得跟个小太阳一样··但最后,他却亲手将悲哀和痛楚交到了这个小家伙的手上··“每次在你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会想,你大概是会明白我,会理解我的。”
闻景的观念,虽然跟陆修泽有些许出入,但是很多地方都是契合的·这总是让陆修泽忍不住高兴··“但是很快我又明白,你其实并不理解我。”
立场二字,在他们之间划下了巨大的鸿沟·闻景的观念与陆修泽再像,也终究无法统一,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就像天空的鹰不明白鱼为什么能生活在水里,就像陆修泽不理解闻景对生命的珍重,而闻景也不理解陆修泽对生命的漠视——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然无法相互理解。
“但,就算你不理解,我还是喜欢你的,阿景·”·“因为你值得,而世上也不会再有更好的人,比你更值得我的喜欢·”·闻景用力闭上眼睛,但泪水依然从他眼角滚落下来。
陆修泽温柔地笑着,亲昵地在闻景的眉心亲了亲··“这是最后的告别·”·这就是最后的告别··“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敌人了。
所以,记住了阿景,下次见面的时候——”·陆修泽捉起闻景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我的心就在这里·”·如果要杀他,一定要杀的干净利落。
不然的话,他是不会死去的··闻景看着陆修泽,泪水潸然而下,但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哭音··陆修泽看着闻景,笑了起来,转身离去··直到再也看不到陆修泽的身影,闻景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呜咽。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叶灵书才犹犹豫豫地走上来,盘膝坐在闻景身旁,垂眼看了闻景好一会儿,拔除了闻景胸口长剑,又给他贴上一道灵符,这才叹息道:“何以跟陆兄走到这个地步呢”·叶灵书的态度有些奇怪,但沉浸在伤心中的闻景却并没有发觉,心里满是见到了亲人后的委屈。
“大师兄丢下我了……”闻景抽噎了一下,胸口痛得喘不过气来,也不知道是因为陆修泽的那一剑,还是因为陆修泽的那些话··叶灵书也是沉默了一下,无奈又惆怅地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爱情总是没有道理可讲的··想到陆修泽最后对闻景说的那些话,就算是喜欢姑娘的叶灵书,也不由得为了陆修泽的爱情动容。
陆兄他,大概是很早之前就喜欢闻景表弟了吧·只不过闻景表弟对陆兄的喜欢,却不是陆兄对闻景表弟的那种喜欢·然而闻景表弟这个家伙却老是把“喜欢”挂在嘴上,每次都让陆兄燃起希望,以为闻景表弟是明白他的喜欢的,但每次闻景都会让陆兄失望,因为闻景表弟他真的是没有开窍。
陆兄他,想必已经难过到了极点吧不然又怎会与他深爱的人刀剑相向,自己逼走了自己·唉,都是闻景表弟作孽,无意中就辜负了那么深情的陆兄。
叶灵书又是一声叹息··“表弟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大师兄的爱呢”·闻景直觉叶灵书话说的古怪,抽噎的声音都忍不住顿了顿:“表哥……你说什么”·叶灵书恨铁不成钢,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闻景:“”·“你大师兄都说那么直白了——是爱情啊他爱你啊”·闻景:“”·你都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啊·闻景胸口那剑虽然没伤到要害,但却也不轻,本就不太好受了,再被叶灵书语破天惊的话一激,当时一口气就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叶灵书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误解,也没想到闻景是被他气晕过去的,只以为闻景是接受不了现实··叶灵书摇头叹息:“本以为表弟对陆兄情根深种,没想到情根深种的实则是陆兄……唉,世间最磨人之事,无非求不得,放不下……”·叶灵书向大殿内瞥了一眼,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大殿里死了两个人,但这个不要紧,闻景醒来后他就知道了。
于是叶灵书左手拎着吓晕过去的淮建王,右手扛着闻景,就这样施施然回了中定府,半点都不紧张··“陆兄就是太含蓄了,下次见到陆兄,还是告诉他几招追人的办法吧。”
“不过表弟这种榆木脑袋,可能霸王硬上弓比较有效”·叶灵书嘀咕着,心态十分轻松地远去了··作者有话要说:叶灵书:啊,多么美好又多么磨人的爱情啊·陆修泽:·闻景:·系统:脑残·天道:嘻嘻·第24章 玄清·一月后, 西圾国。
这一天,是西圾国的大日子·因为这一天, 正是他们国主的叔祖、仙师玄清上人的寿辰·为了庆贺玄清上人的三百岁寿辰, 西圾国国主大赦全国,非大女干大恶之辈,统统都被放出了监牢。
不仅如此, 国主收整了西圾国国都的东市,再在其中摆上整整三天的宴席,除了被贬入贱籍的人之外,无论是谁都可以前去,可算是真正的与民同乐, 天下共庆·而这也仅仅是人间的庆典,在西圾国无歧峰丹玄宗内, 玄清上人更是提前三年就广邀天下好友, 对各宗门内的重要人物也发遍了请帖,而那些人也纷纷表示就算他们自己无法抽身前来,也必定会派遣弟子前来祝寿,可算是给足了玄清上人面子, 因此丹玄宗内外,对玄清上人更为崇敬和仰仗了。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而今天, 就是玄清上人的寿辰·这一天, 无歧峰上,丹玄宗大门大开,露出宗门内随山脉连绵起伏、雕梁画栋的建筑·因丹玄宗以丹道为本, 长年有丹雾在峰间氤氲,咋一眼望去如仙气渺渺,再加上丹玄宗有一国势力为底蕴,丹药受欢迎的程度也仅次于御灵谷,因此有底气的丹玄宗在宗门的内的建筑上一掷千金,毫不吝啬,用金子和灵石生生打造出了一个美轮美奂的人间仙境。
·只从建筑这一点上来说,正道五宗里,无论是哪个宗门,都是比不上丹玄宗的,因此每一个第一次来到丹玄宗的弟子,都被丹玄宗用钱堆出来的美给震了震。
——代表着贯日真君前来的秦汀芷,以及择日宗随行弟子,和代表隐云宗前来的叶灵书,及蹭请帖的闻景,自然也不会例外··说来也巧··对于叶灵书来说,他原本是没有来西圾国为玄清道人贺寿的打算的,或者说整个隐云宗上下都没这个打算——无他,就是纯粹没瞧上玄清道人的实力。
但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叶灵书因担忧闻景的状态,硬拉着闻景四处游历的时候,恰巧撞上了择日宗的秦汀芷等人·于是叶灵书眼睛一转大腿一拍,觉得还是应该让闻景跟自己同门多多相处为好,于是在跟自己师父虚云真君传了个讯后,叶灵书装作自己出门就是为了向玄清道人贺寿的样子,十分坦然地来到了丹玄宗。
“好漂亮啊”·到了丹玄宗后,众人有志一同地感慨··而不管他们嘴上说没说出口,心里想的却基本都是同一件事——丹玄宗简直太有钱太有闲了·有钱的宗门实则不少,光是正道五宗里,就有以丹道符箓著称的御灵谷,以及不知道为什么但反正就是很有钱的天剑宫。
然而这两个宗门却对打理自己宗门的环境并不上心,前者的风格是清静无为,顺其自然,也就是说爱长什么样长什么样,除了打扫灰尘保持干净之外,其他的事务都是懒得管的;后者的风格则是冰寒冷峻,原本天剑宫就坐落在雪山上,而建筑的风格更是冷冰冰的,一切以实用为主,就像是天剑宫弟子给外人的印象。
除了有钱的宗门外,有闲的宗门也不少,但这些宗门却往往没有钱··于是两厢比较下,就越发衬出了丹玄宗的鹤立鸡群··闻景叶灵书到底见识较多,很快就回过了神来。
不过隐云宗不算有钱也不算有闲,是以叶灵书不由得咂舌道:“也不知道这些宫殿砸了多少钱下去·”·闻景闻言摇摇头,没有说话··这样的反应,同闻景以往的活泼跳脱很是不同。
叶灵书心下有些担忧地向他看了一眼,但自从陆修泽离开后,这些时日里,闻景一直是这个样子,叶灵书苦劝也没用,于是也只能放任闻景沉默下去··秦汀芷惯来害羞,自然不去接叶灵书的话,一旁择日宗宗主的小徒弟杜元化,却是十分自然地说道:“这有什么了不起的……若非我们择日宗心不在此处,我们的宗门自然也可以建成这个样子。”
听到杜元化的话,不说叶灵书闻景二人,就是秦汀芷和择日宗的随行弟子,都忍不住盯了他一会儿··择日宗也建成这个样子·这位师弟,你真的是择日宗的弟子吗·要说实力,择日宗自然是实力雄厚,是正道五宗内当之无愧的前三,可要说钱,那还真是不好说。
自开派以来,择日宗门下弟子就一直潜心提升实力,争取飞升,再加上宗门上下的修炼都不太耗费什么,因此宗门上下对钱财都很不上心,更别说搜罗什么,所以更其他四大宗比起来,可谓是五宗内的倒数第二穷。
于是,听着杜元化夸这样的海口,便是秦汀芷都忍不住用袖子遮了遮脸··叶灵书打量了一下杜元化的嫩脸,琢磨着这小子应当还不到十四,于是大家都厚道地没有搭话,静悄悄地进了丹玄宗。
因虚云真君的关门弟子和贯日真君的弟子联袂前来,丹玄宗内外震动,便是连旁的散修都不由得面面相觑,思量这两位真君的意思·而作为这场寿宴的主人,玄清道人此时自然是远远就迎出门外,笑呵呵地同叶灵书秦汀芷几人寒暄攀谈起来,然后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迎进门内。
金丹真人对着几个筑基期的小辈客客气气,而小辈理所当然地受下,奇怪吗·若是往常,自然是奇怪的,但今日却不同,因为这两个筑基期小辈代表的并非是他们自己,而是整个修真界中仅有的几位真君之一。
虽然玄清道人是金丹期的修为,交游广阔,但同贯日真君和虚云真君的地位,是万万无法比拟的,也只有不明所以的凡人,才会以为不多在人间走动的择日宗隐云宗两派是无名之辈。
是以看到这一幕后,所有修士都不觉得叶灵书秦汀芷一行狂妄自大,反而觉得理所当然··玄清道人今年已有三百岁了,虽然看起来还是个儒雅的中年男人模样,但大家都很清楚,如果玄清道人再在修为上无所寸进,那么就算靠丹药延寿,玄清道人也最多只有两百年寿命了。
再加上玄清道人本就是丹道中人,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大多都是送上了延寿的药材,或炼制延寿丹药的天材地宝,像是玄水参灵、碧芝草,等··可偏偏有人却送上了同旁人很不一样的东西。
在玄清道人迎着叶灵书秦汀芷几人向殿内走去的时候,一个丹玄宗的弟子行色匆匆地来了,在一行人不远处停步,脸带难色··众人会意,连忙示意自己能找到地方,让玄清道人不必再陪同,于是玄清道人带着风度的笑向几人致歉后,走向了丹玄宗的那位弟子。
为了避嫌,众人在玄清道人走向那个弟子的时候,就纷纷加快了脚步,走向了大殿之内,而落在最后的闻景却听到有隐约的声音从耳畔飘过··“……是姑娘……- yin -日……献上……”·奇怪的字词让闻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到了玄清道人眼中掩饰不住的惊喜和贪婪,同初见时留给他的文雅印象截然不同,甚至让闻景心里隐隐发凉。
闻景有心留下,但想想又于礼不合,于是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在叶灵书的呼唤下跟上了众人的脚步,不过面上却越发显得心事重重··强强系统天之骄子·秦汀芷在择日宗内时就十分喜欢自己这个小师弟,见闻景这迥异以往的模样,便不由得向闻景靠近了些,声音细细柔柔的,担忧道:“小师弟,你怎么了”·闻景见着秦汀芷,神色微缓,努力挤出一个笑来,道:“不必担心,师姐,我没事的。”
秦汀芷犹豫了一下,并不相信,可生- xing -怯弱又过分体贴的她到底没有追问下去,想了想后,道:“那大师兄呢”如果大师兄在这里,定能将小师弟哄得高兴的,于是秦汀芷继续道,“听守门弟子说,小师弟你是和大师兄一起下山的,为何大师兄……”·秦汀芷没有再说下去了,因为闻景此刻已经是红了眼眶,像是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闻景咬了咬牙,声音梗了梗,最后努力用平静地语调道:“这件事……待到玄清道君的寿宴过后,我会去回禀师尊的,但在这之前……我……”·闻景说不下去了,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有些发红了,对比往日的活蹦乱跳,这时的他看起来分外可怜。
秦汀芷看着小师弟这个样子,心下软了一片,连忙拍着闻景的手,没再多说什么,但在不动声色地跟闻景拉开距离后,回头就向叶灵书,直言问道闻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叶灵书并不清楚七星庙里的前后因果,但是好歹听到了陆修泽的最后一段话,于是他自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这件事的深刻内涵·他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注意他们后,这才对着秦汀芷,用忧郁惆怅的语调感慨道:“是缘、是劫、是爱,是无奈、是惆怅,也是感动。”
这倒还唱起来了··虽然唱的还挺好听的,但……·秦汀芷古怪地看了看叶灵书,觉得这位隐云宗的师弟可真是出人意表··一般人这样瞧叶灵书,叶灵书定是要怼回去的,但这个人是秦汀芷,是闻景表弟的师姐,更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这个才是最重要的——于是叶灵书叹了口气,道:“这位师姐,你不明白,世上总是有一种美好的感情能让人生而复死,死而复生。
能让最恶的人放下屠刀,也能让最好的人痛下杀手……而这些,都是因为最美好也最痛苦的……咦师姐你怎么走了”·第25章 玄清·另一头, 因秦汀芷的问询而再一次想起陆修泽的闻景,心不在焉地走在去往丹玄宗大殿的路上, 胸口上明明早已经全好了的伤口, 竟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细长的伤疤,神思恍惚··——大师兄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尽管闻景很不愿意,但在同陆修泽分别的这一个月里, 他自然也是想清楚了的。
大师兄他……恐怕并不与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一样··就像大师兄说的那样,他其实并不够了解大师兄,他不知道他的大师兄究竟在想着些什么·他不知道大师兄为什么要那么残忍地杀害别人,不知道大师兄为什么要残忍地逼他出剑,不知道大师兄为什么要残忍地将剑刺入他的胸口, 好像决意用这一剑斩断他们之间的所有情谊。
可是……·既然真的要斩断所有,为什么最后却又将剑避开了他的要害·这样残忍……·这样温柔··为什么·闻景恍惚地走着, 没走多远, 他眼中蓦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
那背影如一道惊雷从天穹刺入他的眼中,闻景心中一跳,抬起头来,急急向着那背影的方向望去, 但令他失望的是,他并没有看到自己想见到的那人, 反而看到一株巨大的桃树, 和桃树下一对璧人。
四月,豫国芳菲已尽,丹玄宗上却恰是桃花初开··在那娇艳的桃花下, 一个面朝闻景、身穿白衣的修士,正向他面前的一个鹅黄长裙女子微笑攀谈,舒展的眉间是说不出的风流写意,而背对着闻景的女子,虽然看不起面貌,但闻景见她背影挺拔,发如乌木,十指修长,气质出尘,只是静静地立在那处,就叫人觉得她定是一位绝代佳人。
闻景困惑地皱起眉来,很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会瞧见大师兄的背影,也正是在这时,闻景听到身后脚步渐近,那位曾经唤住玄清道人的丹玄宗弟子步履匆匆,同闻景擦肩而过,而后直奔立在桃花树下的佳人。
也不知那丹玄宗的弟子同佳人说了些什么,只见那佳人微微颌首同白衣公子告别后,便跟着丹玄宗的弟子走了,可闻景却注意到,他们去的方向,并不是摆下宴席的大殿,而是向着丹玄宗一侧不知通往何处的小道深入,没一会儿就消失在闻景面前。
闻景瞧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心中沉思,总觉得似是有哪里不对劲的样子,可表露在外的模样,却像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神··对着这一幕,有人便瞧不惯了,于是,冷不丁的,一句话在闻景耳畔响起,道:“喂小家伙,你可是喜欢她”·闻景回过神来,茫然看着眼前的人。
只见那原本站在桃花树下的白衣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面前··因修士的年龄全然不能用外貌来揣度,因此闻景倒也不生气被白衣公子叫了句“小家伙”,道:“不好意思……你刚刚说什么”·面对闻景的走神,白衣公子也只是眉头一挑,又开口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喜欢刚刚那个桃树下的姑娘”·眼前这个白衣公子眉眼含笑,像是温柔又像是风流的做派,倒是有几分与陆修泽相似。
这样的相似刺痛了闻景的眼睛,让他被这样一问后连害羞都升不起来,闷闷道:“没有·”·见闻景的话不似做伪,白衣公子这才扬眉笑了起来,道:“不喜欢便好,这样我也懒得费心警告你了。”
闻景皱了皱眉,对白衣公子语中的轻慢和冒犯很不高兴,但却也没有打算斥责他,于是干脆转身离去,既是想要躲开这个白衣公子,也是准备追上前头几人的脚步。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然而那个白衣公子却似是待得无聊至极,见闻景不理他,也不走开,反倒自己凑上前来,没话找话道:“你可知道那个姑娘是谁”·闻景瞥了他一眼,本不想搭理他,但又觉得太过失礼,便勉强说道:“不知道。”
见闻景搭理了他,白衣公子高兴起来,笑嘻嘻地说道:“那我告诉你罢那姑娘是一个凡间王公送来给玄清道人的礼物我同你说,虽然那个姑娘蒙着脸,可是凭我徐怀水阅尽千帆的眼睛,我可以肯定,那个姑娘一定是人间绝色不然那王公也没那个胆子将她送予玄清道人”白衣公子啪地抖开自己手里的折扇,得意洋洋道,“也不知玄清道人这时在哪儿,若我见了他,定要快快跟玄清道人把这个姑娘讨要过来,免得最后生米煮成熟饭,我也就同美人无缘了”·闻景被这番话惊得脚步都顿了顿,愕然道:“那……那姑娘……你怎能……”·白衣公子眉毛一扬:“如何”·闻景停步,不赞同道:“你既然知道那姑娘是别人送予玄清真人的妾室,你又怎能在玄清道人的寿辰这天同他讨要他的妾室”·“那又如何”白衣公子扬眉一笑,道,“你觉得那姑娘是给玄清老儿当妾室来的好,还是给我当妾来的好”·闻景觉得哪个都不太好。
好在白衣公子也没打算听闻景的回答,继续道:“自然是嫁给我徐怀水来的好玄清虽然尊称一声‘真人’,可是他不过区区金丹,资质平庸,相貌平平,出身普通,这样的玄清,哪里有一点能及我便是叫那姑娘来选,她也定是会选我的”·身为西圾国国主叔祖的玄清道人,都是出身普通·这个白衣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白衣公子又道:“而以我徐怀水的身份,自然也不会白白讨要他的妾室——天材地宝,灵剑法器,只要他开口,我自然可以帮他弄来,包他满意皆大欢喜”·闻景想了想,迟疑道:“你……可是天剑宫宫主的……”·“错了”白衣公子抚掌一笑:“不是天剑宫宫主的儿子,而是天剑宫少宫主——徐怀水”·是的,闻景想起来了。
他是听说过这个人的——天剑宫宫主唯一的儿子,天剑宫的少宫主,正是名为徐怀水·得知徐怀水的身份后,闻景想想,觉得或许就像徐怀水说的那样,既然那姑娘注定要被当做礼物送予他人为妾,那么与其成为玄清真人的妾室,还不如成为徐怀水的妾室。
无论是从男方的样貌还是背景,显然都是徐怀水占优·至于品行,虽然闻景觉得徐怀水看起来不太像是好人,但比起玄清道人来说……·想到自己不经意看到的那个贪婪的眼神,闻景忍不住有些微发冷。
“但是无论如何,这都是玄清道人的寿宴,”闻景依然不是很赞同徐怀水的做法,道,“你若真想讨要那个姑娘,难道不能等明天再说吗”·徐怀水古怪地看了闻景一眼,抖开手中附庸风雅的折扇,曼声道:“春宵一刻值千金,道友,小家伙,你这是真的不明白呢,还是装作不明白”·闻景不是很明白,但也不能说一点都不明白,不过说到底,他还是不明白的。
于是徐怀水一看闻景这生嫩懵懂的模样,心下顿时来了兴趣,凑过去道:“哦小友,看你这个样子,莫非你还是个雏巧了哥哥我可是最喜欢‘提携后进’了,小友要同哥哥去西圾的楼里玩玩么西圾国位置不好,美人却多,包管老弟你一试难忘”·闻景脸都红了,既是羞的也是气的,怒道:“徐道友自重身为修士,你怎能……怎能……”闻景脸色越发涨红,全然没有想到自己竟会遇到一个修士中的浪荡子,而且还在怂恿他去青楼·徐怀水对闻景的话很不以为然,道:“没想到小友你年纪轻轻却这般顽固不化修士又如何难道修士就不是人,就没有七情六欲了难道那些妾室成群的修士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吗我辈修士本就是在逆天而行,与天挣命,若不及时行乐,难不成还想把自己修成无情道那样无情无欲的石头吗若是那样,活着与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你今日死和明日死又有什么要紧若是只求长生……呵,你看那山那石那水可是长生久视怎的不干脆一头撞死,同阎王求求情,化作那死物,好同天地长长久久地待下去”·闻景目瞪口呆,没想到他一句话竟引出徐怀水的一肚子怨怼来,想来这些话应该在徐怀水肚子里酝酿了挺久,不然徐怀水也不会这样大的怨气。
于是,闻景目瞪口呆地看着徐怀水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直到徐怀水那怒气冲冲的背影再也见不到后,这才回过神来,摇头叹息··真没想到,修士之中,竟然还有这般……特立独行之人。
闻景苦笑··徐怀水的话虽然离经叛道,不过仔细想想,也并非没有道理··修士本是人,既然是人,就免不了心生欲念·世上有人求长生,有人求力量,有人求知识,那徐怀水求乐趣,只要不强取豪夺,又有何不可·那么……他呢·世间人人修道都有所求,他所求为何·闻景看着自己的手,怔怔出神。
十年前,闻景因自己一个早已经记不清楚的梦,执意拜入择日宗门下,满心以为自己可以在择日宗内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但十年过去了,直到今日,他却依然不明白自己所求为何。
第26章 玄清·他想要什么·是长生吗·如果长生可以, 自然是好的,如果不能, 好像也并没有什么遗憾··那么是什么·力量知识乐趣还是……别的什么·强强系统天之骄子·时到如今, 闻景依然没有明白。
恍惚间,闻景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初上择日宗的那一天,而后画面忽转, 又来起了大师兄第一次教导他的时候··在那一天,他斩钉截铁地说,若不能达成心中所愿,就算与天同寿,又有何欢。
于是大师兄问道:“你所求为何”·所求为何·闻景苦笑起来, 眼前再度浮上陆修泽的脸,还有他临走时那个温柔到残酷的笑, 心神又一次恍惚起来。
大师兄……·闻景脚步一顿, 胸口熟悉的痛楚又涌了上来··他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疤痕,忍不住生出了几分茫然··——究竟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为什么呢·闻景像过去的一月那样,又一次陷入了那个晚上。
——直到最后,大师兄也没有真正地同他解释他到底在做什么, 而他也绝不会相信大师兄像他自己口中说的那样,是个残暴冷酷的人··那么……为什么大师兄一定要做这样的事·难道真的像表哥说的那样, 是因爱生……不不不呸呸呸这是绝对不可能的表哥的胡言乱语怎么能信·闻景努力摇头, 试图将叶灵书过去一个月孜孜不倦灌输给他的话甩出脑袋,但他越努力使自己不去想,他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无论是叶灵书的话, 还是陆修泽的话,都在他脑中不断地回放·这样来来回回循环往复后,闻景竟觉得叶灵书说得也很有道理完全能够解释得通·闻景:“……”·不不不不·这绝对是错觉·错觉·错觉·闻景脸上发红,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头,赶上了前头的叶灵书和择日宗一行人。
日上中天··玄清真人寿宴……快要开始了吧·丹玄宗占地广阔,光是正殿,就占据了一整个山峰··而在丹玄宗正殿偏南方向的山峰上,又有一座精致华美的宫殿——这正是玄清道人所居住的道善殿。
时值正午,在道善殿后殿内的一处厢房处,闻景曾在丹玄宗正殿前见过的那个女子,以及那个丹玄宗弟子,走过漫长的小道,又穿过蜿蜒的回廊后,终于在偏僻的院子里停下脚步。
“这位姑娘,你就呆在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就跟院子里的杂役说,他们自会将东西带来,你就不要随意出门了·”·丹玄宗的弟子没有费心思去掩饰自己话语中的轻慢敷衍,但蒙面女子却全然没有异议,只是柔顺地点头。
丹玄宗弟子见女子这样乖巧,话语也不由得缓和了几分,道:“你也不必担心,虽然你被送入我们丹玄宗,没有人间嫁人的排场,但能成为玄清长老的妾室,就是你最大的福气,这可比那些华而不实的虚礼要好多了,如果你伺候好了玄清长老,从他手中求来丹药,必会叫你一生受用不尽”·但受用的前提,却也要有一生才行。
丹玄宗弟子口中说着受用不尽,但望着女子的目光里已经透出了怜悯·看着这个对自己命运还浑然不知的女子,丹玄宗弟子暗自摇头:如此佳人,却活不过十年,也是天意弄人。
不过能以凡人之身为玄清长老延寿,死得其所,也是她的福气·这样想着,丹玄宗弟子丢掉自己心中的那丝怜悯,快步离开了后殿的小院,而那蒙面女子则在丹玄宗弟子离开后缓步进了厢房,不紧不慢地阖上房门,取下面纱,微微一笑,露出一张叫人见之难忘的脸来。
这样的美,男女莫辨,超脱了- xing -别的限定,看似温柔,却在眉眼舒展开的一瞬间如同刀锋逼人,美得让人屏息,让人后退,让人不敢靠近··女子将面纱随手放在桌上,而后走近窗棂,步动而肩不摇,振翅欲飞的凤形花胜栩栩如生,趴在她的鬓间,金灿灿的日光照在金灿灿的花胜上,不但不显庸俗,反而衬得女子像是就要展翅飞去的凤凰一般。
女子望向窗外,蓦然轻笑一声··这一声轻笑带着似是天生的温柔,但却低沉得不像是女子的声音··系统:“生无可恋·万万没想到,在我宿主成为一个真正的反派大魔头前,竟先成了别人的小妾……别拦我,我想静静。”
女子,也就是陆修泽微微一笑,倒是少见地搭理了一下系统:“不择手段这一点,难道不符合你对魔头的判定”·一月前,在同闻景分别后,陆修泽脚下没停,靠年轻修士给他的些讯息,分析出了淮建王准备献给玄清道人的女子所在。
于是他闯入了安置女子的那个屋子,毫不犹豫地杀了这个会对玄清道人有偌大益处的女子,毁尸灭迹,再伪装成那女子的模样,顶替了她的身份,自行向着西圾国丹玄宗而去。
陆修泽深知,以淮建王的胆量,在经过七星庙大殿中的那番事后,怕是十天半个月想不起给玄清道人送礼这件事,更别说惦记着女子的存在·而当他反应过来,发现女子的消失后,也只会以为那女子反悔逃跑,就算因此暴跳如雷全城搜人,却也绝不会想到会有人李代桃僵,更不会、也来不及告知玄清道人这件事。
因此,顶替了那女子身份的陆修泽,自然能够不引起任何人瞩目地接近玄清道人,然后……·陆修泽微微一笑··其实,按照陆修泽的实力,就算不做伪装,也是有十成把握杀了玄清道人,但玄清道人长年蜗居在丹玄宗内,而丹玄宗又有灵寂期的修士坐镇。
陆修泽虽然不惧灵寂修士,但却无法保证能在灵寂修士的保护下,依然顺利地杀了玄清道人,因此不得不选择这种方法前来··但这没有关系··能解决问题的方法,都是好方法。
而那一头,系统因陆修泽的话陷入了沉思··不择手段……是啊魔头不就是不择手段的嘛·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
只要能靠近敌人击杀敌人,就算穿女装被干掉节- cao -……不管怎么样,对魔头来说,只要能达成目标,一切都不是问题啊·强强系统天之骄子·果然不愧是未来BOSS·厉害·系统十分信服,觉得自己降临的时候没有选择培养新的反派,而是选择抱原世界反派的大腿,简直是它做过的最聪明的决定·觉得自己棒棒哒·系统道:“那宿主打算做点什么”·陆修泽道:“等。”
等着玄清真人的到来··等着他的死亡··时间流逝,日渐西移··陆修泽就像是潜伏着的猎人,端坐在小榻上,一动不动,但系统却有些不耐烦了。
后殿小院人迹罕至,四下安静得吓人,如果不是大殿那边还会遥遥传来声音,系统简直要以为自己重装系统的时候忘了装上声卡··等得百无聊赖,系统没话找话道:“话说回来,宿主,你跟这个玄清到底有什么仇”·虽然系统不知道陆修泽跟玄清道人有什么仇,但是想想陆修泽平时的反应,再想想陆修泽听到玄清道人之后的反应……系统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两人仇深似海,不共戴天。
可是两人什么时候结仇的·每个世界都各自的运行轨迹,这样的轨迹有人称为命运,有人称为天命,但无论是命运还是天命,系统都无法从中找到玄清的痕迹。
玄清此人,虽然身份尚可,修为尚可,但他活着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死后也并没有太多的人关怀·无论他是生是死,都无法撼动天命,更无法同天命中的关键人物——如闻景、陆修泽等人——相提并论,是以系统完全无法找到天命中玄清的痕迹,更不知道玄清是怎么跟陆修泽产生交集,乃至结下深仇。
陆修泽听后,原本如同雕像的身形微微一动··他沉默着,就在系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道:“他毁了我母亲的墓·”·三十年前,在陆修泽六岁那年,他所在的村庄烧起了大火。
那大火来自两个修士,其中一个,就是玄清道人··那一天,他们来到了楚国,在空中如流星穿行,而后降落在村庄的不远处,大打出手,余波蔓延极广,地动山摇,火焰迸发,毁了整个村庄,也毁了他最后的念想——他唯一重视的、比他自己的生命都更为珍重的母亲的墓。
·那是他最爱的存在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是他仅有的念想··但它就这样在这两个修士的手中灰飞烟灭,不复存在··恨吗·陆修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要他们死··扒皮抽筋,煮肉炖骨,挫骨扬灰,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你母亲的墓”系统奇道,“你会在意这种东西而且——你母亲不就是你杀的吗”·无论从什么角度、什么世界的道德观来说,陆修泽都是有罪的。
虽然系统仍然不是很清楚陆修泽六岁之前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但是陆修泽背负过的罪,和他将会背负的罪,它却是从天命中看的清清楚楚··弑亲、弑师、弑友··叛宗、灭门、屠城·十恶不赦,死不足惜·虽然原定的命运已经模糊,但系统依然能看到,陆修泽终有一天将杀尽身边所有可杀之人,将整个择日宗千年宗门毁于烈火,让正道五宗成了正道四宗·其后,他依然没有停止,继续杀了下去,屠戮了泰半魔道修士·杀·整整一百年的时间里,陆修泽都在杀人。
他杀正道修士,也杀魔道修士··他杀人族,也杀妖族··他像是杀红了眼,又像是没有,但他杀的人的数量,最后却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数字·最后,他成了人人闻风丧胆的魔君。
没人再敢叫他的名字,也没人再敢惹他出手··尽管在那恐怖的一百年的杀戮后,陆修泽便入主焚天宫,隐世不出,可是再没有人敢去招惹他、敢去小觑他··因为他的存在,就是恐惧的本身。
而这样的人——一个死亡和恐惧的人间化身,六岁不到就已灭门弑亲、天生就无情而冷酷的人,会在意自己母亲的坟墓·陆修泽皱眉,不太高兴的说道:“我怎么会杀我的母亲”·他的母亲是他最爱的存在,是他四岁之前唯一的温暖和希望,是他唯一承认的母亲。
既然是母亲,他怎么会杀她·他怎么可能去杀自己的母亲·系统不解道:“可是……”·可是天命明明是这么说的啊·陆修泽稍稍想想,道:“你说的弑亲,依据的是血缘”·系统:“……当然啊”·“那这样就没错了。”
陆修泽点头,“我的确杀了生我的那个女人·”·陆修泽承认得太过痛快,又太过冷漠,系统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为……为什么”·陆修泽漫不经心道:“因为她求我杀了她。”
系统越听越奇怪,越听越糊涂:怎么会有人求别人杀了自己而且求的还是自己的儿子难道说陆修泽这满脑子的精神病是遗传的吗对哦,精神病这个好像真的是遗传的……不等等,这不是重点……·系统:“不,重点是——”·但系统来不及问更多了。
因为在小院道路的尽头,一个人影驾光而来··——正是玄清道人·第27章 玄清·当玄清道人落在院中时, 恰好见到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棂后的陆修泽眼中落下,而后, 那双眼睛便被幽黑的夜淬染, 静谧如梦。
强强系统天之骄子·即便是自认阅尽千帆的玄清道人,在这一刻也不由得被陆修泽所扮的女子蛊惑,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 几乎要忘了他是因何而来·可下一刻,玄清道人便想起了这件事,心中溢出了些许懊恼,原本觉得划算的买卖,突然又不那么划算了。
陆修泽打开门, 对着小院外的玄清遥遥一拜,竟是将女子的媚态拿捏得分毫不差, 是以陆修泽脸上虽半点脂粉不沾, 但也不曾叫玄清道人发现他面前的陆修泽并非女子··系统:……吓死宝宝了,原来每个BOSS真的都是天生的演技帝啊·系统在重要时刻再度掉了链子,但陆修泽却没有,因此他第一时间就发觉了不对。
——夕阳方落, 玄清道人足足准备了三年的寿宴,怎么会现在就结束了·既然寿宴没有结束, 玄清道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前来·不可能是发现了他的身份, 否则玄清道人绝不会这样平静。
那么是为了什么·陆修泽脸上不显,心中却觉得有些棘手,琢磨着是否要将玄清道人诱入厢房之中, 速战速决,一口气将他杀了··而在小院外,遥遥望着陆修泽的玄清道人也是心中犹豫,左右为难。
玄清道人万万没想到,这位由人间王公献上、又被天剑宫少宫主看中的凡人女子,竟是这样的绝色,让他竟不舍得将她送出了——既有世间罕有的姿色,又是极- yin -之体,这难道不是天生就合该成为他的炉鼎么·然而天剑宫少宫主的承诺太过诱人,而玄清道人本身也不敢得罪天剑宫的少宫主,于是稍稍权衡后,一边咬牙痛心,一边向陆修泽颌首道:“你可知我是何人”·陆修泽垂眼,声音微低:“玄清上人。”
“既然知道,那便随我来·”·去哪儿·陆修泽万没想到会出这个变故,更想不要玄清道人要带他去何处·他心念一动,眉头轻皱,脸上便浮出了几分忧心,他抬头向玄清道人一看,本就好看的眼里此刻更像是藏了千言万语,勾得玄清道人几乎忘了等在正殿中的众人,就要将面前的人拥入怀中,去厢房内共赴云雨。
陆修泽放轻了声音,道:“郎君,你想要我随你去何处呢”·陆修泽声音微哑,虽然与其他女子相较有些低沉,可那喑哑的声音却带着说不出的色气,勾魂摄魄,听得玄清道人三魂去了七魄,下意识地说道:“自然是去往丹玄宗正殿。”
“哦”陆修泽微微一顿,似笑非笑,“为何”·玄清道人早已被美色迷了心窍,便是陆修泽话语不敬,却也没有感到半点冒犯,反而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天剑宫少宫主的事说了出来,甚至连那少宫主是何时找到他的,又是用什么灵宝准备来同他交换的,都事无巨细地说明白了。
系统:宝宝噗通一声就跪下了··陆修泽得知此事的前因后果,心中不悦,对那徐怀水既是不满,也是意外·陆修泽的确是偶遇了徐怀水,也的确被那徐怀水搭讪了几句,可那时候的陆修泽分明是蒙面的,怎么那徐怀水还能生出事端来·若不是徐怀水搅局,等到今夜,玄清道人就会前来厢房,然后一切都水到渠成,玄清道人可以死得悄无声息,他也能全身而退,可现在……·陆修泽看了看天色,知道自己已经把玄清道人耽搁在这里够久了,正殿宴席上的人再等下去的话,怕会心中生疑,迟早会惊动丹玄宗的宗主,乃至是神武峰的来客。
不同于对修真界各势力都还有些懵懂的闻景,陆修泽十分清楚,丹玄宗之所以能在普遍没钱或没闲的修真界中这样高调,靠的就是神武峰在背后撑腰··神武峰乃是正道五宗之一,以武入道,实力不容小觑,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修炼的法门太过耗费钱财,而他们又偏偏拉不下正道大宗的脸去跟凡人讨要财物,是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贫穷日子。
而后,恰逢丹玄宗示好献媚,于是两宗一拍即合,迅速达成共识:由神武峰对丹玄宗提供保护,而丹玄宗则负责神武峰内五成开销··多年下来,两宗关系早已密不可分,因此,在今日玄清道人的寿宴上,神武峰不但来了人,而且来的还是神武峰的执法长老,修为是灵寂大圆满、离元婴只有一步之遥的晖云道人。
在修真界中,不登元婴的修士,实力再强也当不得一声真君·可从实力上来说,晖云道人虽然并非元婴期的大能,可以神武峰以武入道的特- xing -,晖云道人却远不是一般的元婴真人能敌的。
因此陆修泽面临着一个抉择——是现在杀了玄清道人,惊动实力堪比元婴真人的晖云道人,还是同玄清道人虚与委蛇,伺机再动·这还用选择吗·陆修泽望着玄清真人,微微一笑。
丹玄宗正殿之中,闻景莫名地觉得烦躁起来··丹玄宗的正殿占地极广,宴席上也极舍得下重本,无论是俗世里难得一见的珍稀佳肴,还是对修士都极有益处的灵果美味,在这一刻都被摆上了客人的桌子。
渺渺如仙的乐曲在殿内回荡,却并不会让人感到噪耳,貌美的舞女如云,穿着鲜艳的罗裙,皆在殿内为来客助兴··一切的一切都应当是完美的才对,可是自从玄清道人同徐怀水交谈几句,悄然离席后,闻景心中就生出了莫名的烦躁和火热之感。
这样的烦躁和热突如其来,又莫名其妙,甚至连闻景自己都不知道它们究竟从何而来··一旁的叶灵书忙中抽空,在观舞的时候分了几分注意力给表现奇怪的闻景,道:“你怎么了一副火烧屁股的样子”·叶灵书心有担忧,便有意想激闻景来同他斗嘴,但闻景心中莫名的烦扰太甚,皱眉摇头:“我……”·闻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好像……的确是有些热。”
闻景说着,有些不安地将衣襟拉开了些,而后觉得衣冠不整于礼不合,便将衣襟拉了回去,可没一会儿竟又自己扯开了··叶灵书看得咂舌,道,“你这反应别是——”话到一半,叶灵书声音一顿,愕然看着闻景的眼睛,道:“你的眼睛……”·强强系统天之骄子·“怎么了”闻景困惑道。
叶灵书盯着闻景的眼睛好一会儿,这才不确定道:“没什么……吧”·闻景被心中的烦扰所困,脑子里一片糊涂,没有在意到叶灵书的奇怪神态,起身离席,低声道:“我走开一会儿。”
叶灵书目送闻景离开大殿,直到闻景的身影再也看不到了,这才神色古怪地嘟哝道:“也是奇了怪了,我怎么在闻景这小子的眼睛里看到了火”·——金色的火焰,就像是高悬的烈日,湛然如神。
可是这样的火焰一闪而逝,就好像只是叶灵书的错觉··“应该是错觉吧……”·修士若在一个法门上造诣颇深,的确是会在身上显露出异象的,但叶灵书可没听过择日宗的弟子会在眼睛里修炼出火来,而如果是与生俱来的,那也不太可能,毕竟闻景可是水灵质啊,跟火怎么都扯不上关系吧·“果然还是错觉。”
叶灵书下了定论,而那一头,闻景已经走到了殿外··在丹玄宗内,触目所及,处处都有精心培育的灵植装饰道路,美轮美奂·虽然这灵植只是好看,并没有太大的价值,可是这样大量地堆积在一起,也是时时刻刻暗示众人着丹玄宗惊人的财力。
闻景站在殿外,灵植环绕,凉风习习,按理来说,应是非常惬意才是,但闻景身上却不停汗流如注,没一会儿就- shi -透了衣衫··“好热……”·闻景喃喃着,但下一刻,他身上的热度就像它来时那样,又突然地消失了。
闻景怔住了:“怎么……回事”·下一刻,巨大的火焰在隔壁山峰的道善殿爆发开来,将夜幕映成白昼·炽烈的热浪席卷,肆意张狂地烧灼着周围的一切,狂烈的热度甚至将远在无歧峰正殿外的灵植都灼烧得枯萎下去。
但离奇的是,这样狂暴的温度,却没能再逼出闻景的一滴汗来··然而对于这样的异状,闻景却来不及注意了··因为就在这狂暴的火爆发的这一瞬,一股恐怖的气势在无歧峰正殿内蔓延开来,无声的愤怒充斥着无歧峰的每一个角落。
一道金光从无歧峰升起,宛如世间升起了第二个太阳·而后,太阳落入人世,如奔雷砸入道善殿··渺渺如仙音的乐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殿内的声音沸腾起来,纷纷向殿外涌来。
“是晖云真人·”·闻景向身旁望去,却见徐怀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旁,用来附庸风雅的折扇收了起来,神色是少见的严肃··徐怀水喃喃道:“也不知发生了何时,晖云真人竟这样生气,我倒是有好些年没看到生气的晖云真人了。”
闻景迟疑道:“我刚刚……好像看到有大火从道善殿燃起来,然后晖云真人就过去了·”·“什么”徐怀水吓了一跳,紧张地抓住了闻景的肩膀,“道善殿你肯定”·上山时,闻景就听引路的丹玄宗弟子介绍过无歧峰山脉各峰各殿的位置,是以闻景肯定点头。
“日他先人”万没想到,徐怀水一听之下,当即睁大眼,粗鲁地骂了句脏话,然后火急火燎地冲向了道善殿,“老子的小美人还在那里呢,你们动手都轻点啊”·闻景瞬间明白了徐怀水的意思,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都这个时候,这人怎么还惦记着美人呢·对闻景来说,他自然是不会像徐怀水那样,在情况不明的时候,就以他派弟子的身份掺和进别派事务里去的,可最后,在闻景想到那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背影后,犹豫了一下,竟是咬牙跟上了徐怀水,一同去往了道善殿。
第28章 妖星·三十六年前的一个夜里, 有一道流星破空而来,其光煌煌, 如烈日将坠, 金火狂涌,如天地将崩··那流星自南部莒洲而起,穿过南胜神泽, 飞向西部邙洲。
无数修士追着那道光而去,决意将这光拢入手中,必不叫它祸乱世人——天现异象,若非救世之主,则必为乱世妖物·但那光似是有着神智, 在将被追上时,蓦然一折, 竟向着中部琨洲而去·这一折来得太过突然, 走得更是焦急,眨眼间就已去了万万里,三个呼吸后就彻底消失在了夜空中。
修士们捶胸顿足,一筹莫展, 最后却也只能无奈散去··但谁都没有料到的是,终于得以降临人世的流星, 在费尽心思甩脱了无数修士大能后, 到底还是被一个路过的金丹修士瞧见了——那便是玄清道人·他望着那光芒从空中坠落,眼睁睁地瞧着它消失在楚国边境的一个村庄内。
他循着流星的踪迹走去,心中忐忑, 不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什么样的情况··最后,当他找到了那流星,发觉了所有一切的真相之后,狂喜冲垮了他的理智,让他仰天长笑,又让他垂首痛哭。
——错了错了·——世人都错了·这不是救世之主,也不是乱世妖物,而是……·“天赐我异宝天助我登仙”·然而他太过得意忘形,竟是引来了另一个修士。
为了不叫那修士发现这一惊天之密,于是玄清道人心念电转,做下了一个决定··陆修泽一生坎坷疯魔,由此而起····当陆修泽向玄清道人笑起来的时候,玄清道人心里咯噔一下,尽管早已被美色迷得七晕八素,可却依然直觉感到不好。
他向后一掠,头下意识向后一仰,接着便眼前一花,额上一凉··对面一声哼笑轻响,玄清道人定睛一看,只见对面那美人手执长剑,面如寒霜,眉间带煞,冷道:“你倒是逃得快”·强强系统天之骄子·玄清道人心中一紧,而后才感到热流从额上滚落,滑入眼眶,染红了他的视线。
玄清道人冷汗瞬间- shi -透了衣背,没想到就是刚刚下意识地一个后仰,救了他一命··修士的诸多保命手段,的确不是普通人能够比拟的,但若是被伤到要害,却也只得一个死字·可以想象,若是玄清道人方才没有躲开那一剑,那么那剑必定会刺入他眉心印堂,穿透识海,叫他就地了账,再无翻身余地。
玄清道人心中又惊又怕,最后都化作了滔天的怒火··“贼子竟敢在我丹玄宗撒野”·玄清道人大喝一声,抛出一张小网,上有异光,迎风而长,如巨兽之嘴,瞬息间就来到陆修泽面前,张嘴就要将陆修泽吞下。
“雕虫小技”·陆修泽冷笑一声,手中长剑一振,一层黑色的火焰便附着其上·他举剑迎上,也不见他有何作势,只不过是一剑劈下,那异光闪烁的巨网就这样一分为二,落在地上,如濒死之鱼般跳动挣扎。
“什么”·玄清道人大惊失色··这张异光闪烁的巨网的全名,是为罗天万象伞·它的网,是由居住在万古玄冰下的鲛人族编制而成,而后淬以百年青莲石内蕴成的石火,镀上九星莲子粉末,小可缩成婴儿指节,大可网罗山脉,甚至于金丹以下的修士,皆可被这罗天万象伞一网网住,就算对上金丹或者灵寂期的修士,也不会落于下风·可就是这样的罗天万象伞,竟被人一剑劈开……这……这……·玄清道人半点也不愚笨,因此在这个交手间,瞬间明白眼前人非他能敌,于是玄清道人全然没有犹豫,更不会顾忌什么金丹修士的脸面,脚踩三色葫芦法器,掉头就要离开此地。
只要他能逃到无歧峰……不,只要他能拖住这人,从这人手中保得- xing -命,那么最多十息,无歧峰上的晖云真人就能发觉异状,从而将他解救出来·玄清道人能想明白的事,陆修泽又怎么会不明白·于是他冷笑前欺,长剑掷出,就见寒光一闪,那长剑便从玄清道人后心穿透,牢牢钉在他的后背。
玄清道人灵力一滞,剧痛袭来,长剑擦破心脏,鲜血从胸口的剑尖穿透处狂涌而出,将他的生机与灵力源源不断地带出··若是往常,养尊处优的玄清道人必是要痛得头晕眼花,从三色葫芦上一头栽下,可生死关头间,玄清道人反而脑子更加清楚,三色葫芦只是向下稍稍一坠,然后头也不回地向陆修泽抛了个东西,脚下三色葫芦也飞得更快了。
“还想逃”·陆修泽仰头看着玄清道人天上的背影,一时间就像是回到三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中,那时候的他,也是这样仰着头,看着他来,又看着他走。
陆修泽的眼睛不知不觉中变得更黑了,叫人望之生惧,如同临渊··他不再犹豫,也不去想若是引来了晖云道人会是如何,更没有在意那向他袭来的流光··陆修泽右手向玄清道人的背影一指,灵力狂涌,在周身生成气劲如刀,叫陆修泽右手的袖子瞬间化作粉末。
他站在原地,眼神沉冷如刀锋,无尽的真火从他神庭与膻中的日轮里涌出,化作灵蛇,卷上他的右臂··——去死吧··陆修泽定定地看着玄清道人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而在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到的时候,他的双眼已经褪去眼白,化作恐怖的纯黑,唯有眼瞳深处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火焰跳动,却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不想知道三十年前他们出现的前因,不想听到三十年前他们动手的理由··陆修泽五指紧攥,右手手臂上金色的真火化作黑色魔焰,升腾而起,气流化龙,直冲云霄,破开乌云,像是要将天都烧个窟窿,但与此同时,他眼底的金焰却更黯淡了。
——什么都不重要··——他只想要他们死,最痛苦、最绝望地死·“轰”·无尽的魔焰狂笑着,如灭世的魔物挣脱了束缚的枷锁,带着对自由的狂喜和对世界的憎恨,来到了人间。
黑色的火焰覆盖了陆修泽所能看到的一切,但这一次,这些黑焰却没有像以往那样,随着他的心意将触手所及之处都烧做灰烬,而是如同附骨之蛆,贪婪地吸食着来自世界的生命。
树木在这样的火焰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绿草干瘪,鲜花腐烂·然后,这些离灰烬只有一步之遥的生命,这才在高温和狂风的撕扯下裂开粉碎··被黑焰附上的玄清真人也很不好受。
在黑焰爆发开来的那一瞬间,袭向陆修泽的流光就被生生震开,不知飞往了哪里,而黑焰去势不止,冲向玄清道人,眨眼间就追上了玄清道人,将他裹入黑焰··玄清道人惨嚎一声,从空中落下,重重跌落在地。
他在地上哀嚎翻滚,只觉得附着自己身上的黑焰如同活物,飞速地吸食着他一身修为·在这样贪婪的吸取下,玄清道人感到自己体内灵力如流水逝去,识海隐隐有开裂的迹象,就连经脉都寸寸枯萎干裂。
玄清道人骇得几乎要大哭起来··若是能从这人手里逃脱,那么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若是无法逃脱,那么以金丹修士的身份死去也可以接受··但若他好不容易逃得生天,却失去了修为,不良于行,连起卧吃喝都要人照顾……他又该如何·识海何等重要,若是没有识海,人要以何种方式才能感应天地灵力·经脉何等重要,若是没有经脉,人要以何种方式才能行走于天地间·玄清道人害怕极了,可就在他忍不住涕泪横流的前一刻,他蓦然发觉了什么。
“——是你”·玄清道人睁大了眼,看着从黑焰中走出,如同魔神的陆修泽,狂喜和惊惧在这一刻席卷了他的心··“竟然……是你你还活着你没有死”·强强系统天之骄子·这话说得奇怪,毕竟陆修泽见他之时是三十年前,那时候的他只不过是一个与兽争食的孤儿,就连在那场叫他记恨了一辈子的大火里,他也只是远远地望了玄清道人一眼。
他自然是记得玄清道人的,但玄清道人万万不会有记得他的可能··可玄清道人却分明记得他··玄清道人看着陆修泽,面上肌肉抽搐,眼神狂乱,像是痛恨,又像是恐惧:“原来如此……难怪……竟是如此”·这模样的玄清道人自然是异常的,陆修泽却全然没有深入了解的意思。
——什么都是多余的,只要他去死就好··黑焰心随意动,将玄清道人的灵力吸食得更狠了,甚至开始啃噬起了玄清道人的生命··陆修泽欺近玄清道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再度翻滚惨嚎、痛得如同正在被生生扒皮抽筋的玄清道人,面沉如水,举手就要给玄清道人最后一下。
但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贼子尔敢”·金色的太阳自无歧峰上升起,而后向着陆修泽所在之处落下,带着奔雷之势,其态熊熊,其声啸啸。
陆修泽知道士晖云真人来了,但却丝毫不惧··敢·有何不敢·陆修泽冷笑一声,伸手摘下玄清道人头颅··“贼子好胆”·晖云真人目眦欲裂,还未落地,便出手向陆修泽袭来,其势沉沉,灵力透掌而出,掌风所及之处,地上的异火都被逼的退开,甚至连地面都无声凹陷了下去,就像当年贯日真君生生砸塌了半座山峰的那一掌。
陆修泽自是不会同晖云真人正面对抗,低笑着将手里玄清道人的头颅抛向晖云真人的必经之路··晖云真人一见,脸色大变,手上去势一变,扫向了道善殿前殿,左手则是将玄清道人的头颅接过,抱在怀中。
道善殿应声而塌,陆修泽抽身急退··然而陆修泽虽已及时抽身,但晖云真人狂烈的掌风依然扫过了陆修泽的左肩·而就是掌风扫过的这一瞬间,陆修泽左肩肩骨尽碎,皮绽肉裂,露出其下森森碎骨,可怖至极。
晖云真人捞过玄清道人的头颅,望着玄清道人痛苦的脸,老泪纵横,而陆修泽则趁着这一刻远远离开··玄清真人头颅虽被摘下,却还含着最后一口气,嘴唇张合,竭力想要告诉晖云真人什么。
“……圣人……补……神……”·玄清道人颤抖道··“……遗世……化……化……”·——祸·——大祸·如此乱世之祸,竟是出自他手竟是因他一念之差·悔矣悔矣·玄清道人痛哭流涕,哀嚎一声,终于在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啊”·晖云真人痛喊出声··“贼子杀吾好友,仇深似海,我晖云立誓,必将取尔狗命”·空中狂雷震天,见证了晖云真人的誓言。
而与此同时,徐怀水与闻景也一前一后来到了道善殿前··第29章 再见·这时的道善殿, 早已不复闻景曾看到的华美··蜿蜒秀美的回廊崩毁,高大壮阔的檐顶坍塌, 就连那些用以装饰的树木花草, 都灰飞烟灭,只有一片连根拔起的翻乱土地,焦黑废墟, 分外悲凉。
闻景越看越是心惊,胸膛内的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紧攥,越跳越快,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害怕吗·不,他怎么可能害怕一片废墟·那这样的战栗又是从何而来·闻景目光在这片废墟中游移了一下, 隐约能听到身后嘈杂繁乱的声音逐渐靠近。
他看了看身前的徐怀水,又瞧了瞧仍然沉浸在悲痛中的晖云真人, 终于在心中下了个决定, 默不作声地退下了,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在身后的修士们赶过来之前,消失在了道善殿山腰的森林中。
徐怀水没有理会闻景的离开, 毕竟他虽瞧起来平易近人,但实则自持身份, 除非他看上眼的人物、或是看上眼的美人, 其他人都不在他关注的范围之内··他瞧着眼前的这一片残垣断壁,虽然心中仍然惦念着自己的小美人,也并不把玄清道人的死当回事, 但他万万不会不把晖云道人当回事,因此他耐下- xing -子,打算先安慰一把再套出小美人的下落,道:“真人不必太过伤心,人生在世谁能不死玄清道人本就大限将至,此刻虽是是死了,但若将他当作是大限已到,想来也也不会太过悲痛了。”
·徐怀水这番话,虽说是安慰,但听在他人耳中却更像是挑衅··而更要命的是,徐怀水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是挑衅··晖云真人与玄清道人相交莫逆,好友惨死本就叫他悲痛欲绝,再被徐怀水这番话火上浇油,顿时心中冒火,本就长得凶恶的脸上更是冒出了深重煞气,暴喝一声:“小儿住嘴怎敢对逝者这般不敬你父亲徐少商一代豪杰,怎么生出你这样的泼皮儿子”·徐怀水向来听不得别人骂他,更是痛恨别人将他同自己的爹相比较,于是手中的折扇一收,瞬间冷下脸来。
徐怀水生得风流倜傥,一身潇洒,笑起来时就像是用金玉才堆砌得出来的翩翩佳公子,可当他冷下脸来后,那锋锐逼人如出鞘之剑的气势,才叫人恍然发觉他是出自天剑宫的人是天剑宫的少宫主·徐怀水冷冷道:“真人是不是太将自己当回事了我敬你一句真人,是我有礼貌有修养,可不是我怕了你还是说你晖云真人被称为‘元婴以下第一人’久了,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好心安慰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反口如疯狗般咬我一口是怎么回事”·强强系统天之骄子·徐怀水这话可算难听至极,晖云真人自从机缘巧合下将一个元婴期的魔修击毙于掌下后,哪里还听过这样的话·再者晖云真人向来将徐怀水当作小辈,以往在徐怀水面前,虽然对他身份有一两分顾忌,却也拿足了架子,此时却被徐怀水这小辈这样痛骂,顿时就气红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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