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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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文案:·穿越是个技术活··运气不好,就可能被坑得很惨··对赵嘉而言,如何穿、因何穿都不重要,身处西汉边郡,生存才是最大的难题。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搜索关键字:主角:赵嘉 ┃ 配角:魏悦 ┃ 其它:穿越,西汉·第一章 ·汉景帝中元年,公元前一四九年,冬·刚下过一场大雪,天空依旧- yin -沉,冷风呼啸而过,像刮骨的刀子。
云中城内,家家关门闭户,路上不见半个行人··城墙上,巡逻的士兵身着皮甲,手持长戟,哪怕耳朵被冻得通红,手脚近乎失去知觉,也不敢稍有懈怠··就在不久之前,匈奴骑兵南下定襄郡,武要、定陶、成乐等县均遭劫掠。
未过三日,匈奴骑兵的身影再次出现,雁门郡、代郡连遭洗劫,边军、边民死伤两千八百有余,粮食、牲畜损失无计··恶邻亮出刀锋,边郡上下自然不能忍··汉承秦制,民风尚武,年过半百的博士都能单刀捅死野猪,身为边郡太守,必须要能打·所谓的下马治政,上马砍人,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代表人物就是飞将军李广,酷吏郅都··面对来势汹汹的强盗,雁门太守亲自带兵迎敌,拼着三千边军尽没,战死沙场,拖住近万匈奴南下的速度··各边城加紧收缩防御,将百姓召入城内。
青壮纷纷拿起武器,配合边军抵挡来犯的强盗,不惜以命换命··哪怕是死,也要从强盗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就在定襄、雁门等郡连遭烽火,狼烟滚滚时,同定襄接壤的云中郡却相对平静,甚至不见匈奴骑兵的影子。
云中郡地处要冲,自战国时起,就是抵御匈奴的战略要地·太守魏尚坐镇边陲,文景两朝,几次击退匈奴进犯,威名极盛··数年之前,魏尚遭逢急病,医匠束手无策,本已回天乏术。
不想突逢机缘,起死回生不说,更是越活越健康,明显能再战二十年··此次匈奴南下,刻意绕开云中郡,一是慑于魏尚威名,二来,则是郡中有专为骑兵所设的投石器,更有能喷出毒烟的奇怪木筒。
之前有匈奴游骑不知深浅,踏入云中郡·其结果,自百长以下全军覆没··此次带兵南下的大当户严令,绕开云中郡,不许自找麻烦·然而,匈奴骑兵出自各部,大当户的命令再严,也难防有阳奉- yin -违的情况出现。
随着匈奴骑兵四处劫掠,云中之地也不再安全··郡内官员轮流走上城头,都尉、司马更是枕戈待旦,随时准备抽刀砍人·在这种情况下,别说青壮男子,连妇人都枕着菜刀睡觉也就不足为奇。
临到十二月中,边郡大量增兵,又遇大雪连日,匈奴被迫退兵··确认消息,魏太守果断派兵追击,咬住被风雪困住的一支匈奴骑兵,斩首近百,夺回牛羊牲畜千余头。
将士得胜而归,战报上报长安,郡内气氛为之一松··城中百姓不再紧闭门窗,停开近两月的军市和马市终于立起市旗·一直被挡在城外的商队也终于被放行,附近亭乡的百姓纷纷涌来,用兽皮和牲畜换取盐、农具以及粟、麦和大豆。
随着往来人流增多,寂静多时的街道开始变得喧闹··距离市旗百余步,是交易牛羊牲畜的区域··近两米的木桩并排而立,上边拴着待售的牛羊·木桩旁摆着数个藤筐,里面是从野外猎来的兽类和野禽,更有硝制好的兽皮,以及足有人胳膊粗的兽骨。
其中,二十多头膘肥体壮的犍牛最吸引众人目光··朝廷有意推广牛耕之法,这些犍牛运至长安,无论是做耕牛出售,还是宰杀送上餐桌,都能卖出不错的价钱··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守在犍牛旁,身材瘦高,短褐外裹着狼皮制成的短袄,头上戴着一顶兽皮帽,两端垂下护住耳朵,下端系紧,足以遮住大半张面孔。
若有后世人在场,势必会一眼认出,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雷锋帽··一名年约四旬,带有两名仆人的商人驻足问价,少年立刻从袖筒里抽出手,将帽子向上推了推,露出一张俊秀的面容。
微笑时,双眼微弯,直让人感到亲切··“不换钱,换粟和菽,按照上边的价格·”说话间,少年递出一枚犹带体温的竹简··看到竹简,商人很是讶异。
见惯了类似的神情,少年继续道:“敢叫长者知晓,这个价是郡中定下的,已是相当公道·”·“郡中所定”·“正是。”
少年觉得冷,跺了跺脚,“长者是第一次来”·商人点头··“这是市中规矩,牛羊皆有定价,猎来的野物不在此列。”
少年解释道··军事不同马市,规矩由魏太守制定,收取的租税都用来犒赏将兵,连长安都管不着··乍一看,这种行为很不可思议,结合当时的大环境,就很容易理解。
汉初奉行的是黄老之学,倡导无为而治,就像是在地里洒下种子,只要不超过底线——例如造反叛乱,随便你怎么长··朝廷大撒手,盐铁都非官营,甚至允许民间铸钱,如此一来,“军市”的存在简直就是毛毛雨,再正常不过。
遇到魏太守心情好,规矩就会相对合理·遇到心情不好,市价定得山高,商人也只能受着,没处讲理·即便如此,将边郡的牲畜和皮毛运往长安、洛阳等地,依旧是有不小的赚头。
商人迟疑不出声,不是不想交易,而是想要再压一压价格··规矩是人定的,此子年少,未必不能谋算·若是将这批犍牛全部买下,再加上几十头肥羊,哪怕每头少去半成,也能省下不少。
你情我愿之下,还能抓捕他们不成·在商人故作迟疑时,又有三四人上前询问··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少年十分爽快,都是当面递出竹简,将规矩复述一遍。
几个商人互相看看,大致都明白对方的打算,全都没有急着开口··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大,腰佩短刀的方脸大汉抢上前两步,扬声道:“这些牛羊我全要了,加价一成”·此言一出,周围立刻炸开了锅。
汉子冷笑道:“尔等见此子年少,欲联合欺他,我却看不惯我愿加价将牛羊全部买下,尔等有何话说”·本想联手压价,算计转眼落空,商人们岂能甘愿。
奈何汉子摆明要当拦路虎,商人不想错过这笔生意,就只能放弃之前的打算··不过汉子开口就加一成,想要买下犍牛就必须再加··想到这里,商人们不禁皱眉,感到一阵肉疼。
虽然都能赚,可成本自然是越低越好··少年不急不躁,自始至终面带笑容,更对站在不远处的两名健仆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看管野禽和兽皮,不必上前··大概过了盏茶的时间,众人争得面红耳赤,近乎要当场动手,少年才开口道:“诸位无需如此,如诚心要买犍牛,三日后军市再开,可再来此处。”
听闻此言,商人们都是一愣,随后泛起狐疑之色·其中一人道:“我等每人至少要市二十头犍牛,还要数十肥羊,加起来不是小数目·”·少年依旧是不紧不慢,跺跺脚,将短袄裹得更紧,道:“长者如不信,市中有主簿值守,我恰好与之相识,可与长者同往定契。”
“你识得郡中官员”腰佩短刀的汉子诧异道··“家君曾任沙陵县功曹·”少年道··曾任·看一眼少年身上的短褐,汉子没有继续追问,命仆人赶来大车,掀起搭在其上的草帘,露出满载的粟米和大豆。
“都在此处,数量只多不少,可当面点清·”·少年两步走上前,查看过粟米,又用匕首割开一袋大豆,抓了一把握在手中,仔细确认之后,示意汉子可以牵走牛羊。
“我有一事不明·”汉子道··“请讲·”·“郎君换这许多粟菽却是为何”汉子问道··算上和商人定下的数量,足够养活一乡之人。
如非自家储存,是为再市出据边郡情况,魏太守绝对不会允许粮价过高·这一来二去,未必能赚到钱,甚至还可能惹上麻烦··“今岁大雪成灾,边地田亩大多绝收。
又遇匈奴来犯,青壮多上城头·为乡中父老,嘉当尽绵薄之力·”少年笑道··疑惑解开,汉子当即解下腰间短刀,双手递与少年,正色道:“河东张次公,愿与郎君结交。”
张次公·少年神情微动,明显是想起什么·上下打量汉子两眼,片刻后恢复笑容,双手接过短刀,从怀中取出一枚匕首回赠对方··张次公爽朗大笑,蒲扇般的大手拍在少年肩上,笑道:“我将往长安,以郎君之贤,必不会久居边地,他日长安相会,你我再叙”·话落,翻身上马,就要驰出市中。
结果没跑两步,突然被两杆长戟扫落马背··一声钝响,张次公仰躺在地,冰冷的长戟抵在喉间,敢轻举妄动,百分百血溅当场··身着皮甲的步卒冷声道:“市中驰马,囚三日。”
宣读完罪状,两杆长戟一架,直接将身高超过一米八,体重接近两百的壮汉架了起来,一路架出军市··倒行数米,张次公终于反应过来,挥舞着手臂大声道:“我交罚金,我愿交罚金鹿奴,取钱来”·叫声一路远去,跟随张次公的仆人匆忙追了上去,手忙脚乱之下,差点忘记带走牛羊。
看着地面留下的拖痕,赵嘉哈出一口热气··难得碰见一个随卫大将军出塞,史书留名的人物,结果却是这样的二货……果然史书不可尽信··第二章 ·军市、马市皆不得驰马,违者囚三日,或交罚金抵罪。
这是铁一般的律条,任何人不得违背·张次公刚好撞到枪口上,不想被囚,就只能乖乖交罚金··幸运的是,他这次到边郡市货,准备的铜钱和绢帛都很充足。
虽说用去一部分,剩下用来赎罪仍是绰绰有余··总之,只要交足罚金,他无需真到犴狱囚上三日,当天就可离开··张次公被拖走不久,商人们围住赵嘉,询问他能市出多少牛羊。
正喧闹时,一伍步卒恰好经过,从背后排开人群,径直来到赵嘉跟前··汉初以休养生息为主,文帝下旨,将男子傅籍的年龄由十七改为二十,并且身高少于六尺二寸者,可以免服兵役。
换句话说,年龄不够,个子太矮,国家军队都不要你··故而,在汉朝军队南征北讨、威扬四海之时,番邦称汉帝国为“巨人国”也就不足为奇··这伍步卒各个身形高大,气质彪悍。
走到近前,甚至能闻到一股血腥气,明显就是惯于战场厮杀的悍卒··为首一人身着皮甲,目测身高至少达到一米八·余者都是内着麻衣,外边套着一件皮袄。
几人都没有持长戟,只在腰间配有短刀,证明他们不需要轮值,应该是正当空闲,到市中购买所需之物··看到为首之人,赵嘉笑着打了招呼,并道:“伍长日前所寻狼皮,嘉已寻到,就在那只藤筐中,共有三张。”
“果真”王伍长双眼一亮,取出狼皮展开,发现十分完整,并无任何破损,不由得喜出望外··“还有这种皮帽,我也令人备下。”
赵嘉推了推头上的雷锋帽,示意健仆将另外两只藤筐抬到近前,“只是狼皮不足,用的都是羊皮·”·“甚好”·王伍长拿起一顶皮帽,直接戴在头上,将余下散给跟随他的步卒。
发现下边还有几顶更小的,拿在手上,奇怪的看向赵嘉··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赵嘉笑着解释,这是为其家中孩童所备··“郎君有心了·”王伍长没有拒绝这份好意,收下皮帽,价钱上没有亏待赵嘉,更在之前谈好的基础上加了一成。
边郡入冬极冷,皮甲兵器由朝廷发放,皮袄和皮帽却要士卒自己准备··赵嘉手中的皮帽价格固然高些,样式也有些古怪,保暖效果却是极好·凡是手中有闲钱的边郡士卒都有意买上一顶。
王伍长运气好,赶上两月来首次开市,自己又无需上城头戍守,顺利买到一批··然而,他购买狼皮,为的却不是自己··他的女儿前岁出嫁,去岁产下一子。
不想遭婆家恶待,没能好生调养,一入冬就双腿肿痛,几乎无法行动··王伍长有四个儿子,却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幼就爱惜非常·得知女儿遭遇,当即怒发冲冠,带着儿子就打了过去,持刀追砍女婿两条街,直接将女儿接回家中。
女婿上门来接,又被狠揍一顿·若非女儿求情,王伍长绝不会善罢甘休·按照他的说法,边郡之地,好男儿不知凡几,撇掉这一个,回头就能找个更好的·汉初延续上古之风,对女子的束缚远不如后世。
不提远的,刘彻的亲娘,未来的王太后,在入宫前还生了个女儿·刘彻的亲姐姐平阳公主更是嫁了三次·这样的大环境下,民间女子再嫁实在是再寻常不过。
·赵嘉恰好和王伍长住在一条街上,目睹岳丈持刀追砍女婿,四个舅兄圈踢妹夫,周围民众鼓掌叫好的盛况,当真是大开眼界··时至今日,王氏女依旧住在家中,丝毫没有回婆家的打算。
王伍长在军市中寻狼皮,就是打算为女儿制一件厚袄··草原狼群极多,入冬后缺少食物,常会在边郡附近出现·猎杀一两头不是难事,获取完整的狼皮却十分不易。
边郡青壮几乎人人会拉弓- she -箭,- she -术却是有高有低·要是没法将狼- she -死,就只能冲上去补刀,如此一来,破损自然不可避免·遇到- xing -情冲动的,当场就会将猎物大卸八块,等停下刀,别说狼皮,连完整的狼尸都没有。
军市关闭两月,初一开市,商人们便蜂拥而入,很多好货转眼就被买走,兽皮更是这些商人急需的货物之一··得到三张完整的狼皮,王伍长大喜,当即取出两枚竹简,递给对面的赵嘉,笑道:“我知你不收钱,日前追袭匈奴,我斩首一级,得赏五只肥羊,还有绢帛。
凭此竹简到官寺落印,再到城西领取·”·文帝年间,魏尚得宾客建言,将边军的赏赐刻上竹简,许在军市中交易·此举既方便军卒购买所需之物,也方便统计租税。
当然,即使没有类似举措,敢在虎口拔牙的也是少数·以边郡太守的作风,一旦查出有不法之徒,囚禁罚钱是轻的,砍了脑袋挂城头都不稀奇··接过竹简,赵嘉又让健仆搬来一只藤筐,掀起盖在上面的草帘,抓出两只用草绳绑住腿的雉鸡。
“还是活的”王伍长甚感惊奇··赵嘉正要开口,一阵冷风吹过,不由得打了个喷嚏,脸颊被冻得通红··几名兵卒哈哈大笑,王伍长更是拍了一下赵嘉的后背,笑道:“郎君还是稍显单薄,当年赵功曹随魏使君出塞,斩首三级,更是一刀砍杀匈奴什长郎君需得练武”·赵嘉嘴角抽了抽。
这就是汉时边郡特色··遇到匈奴来袭,官员不分文武,不是在砍人,就是奔驰在砍人的路上·不能砍人,就不是合格的边郡官员,基本位于圈外,和大家玩不到一起。
可惜自己那位亲爹去世太早,如若不然,撑到武帝朝来临,汉武帝雄起,追随大军出塞砍人,秩比两千石都不是难事··结清货款之后,王伍长背着狼皮,抓起雉鸡,和几名兵卒一起朝售盐、酱的摊位走去。
临行前又扫过周围商人,眼神冰冷,警告之色十足··“尔等若敢欺郎君年少,嘿”大手拍拍腰间短刀,王伍长冷笑道,“在边塞喂了狼,可别怪某家没有当面提醒”·商人们互相看看,再不怀疑赵嘉之前所言。
等到王伍长走远,直言无需再往主簿处定契,当场同赵嘉约定,三日后交易一批牛羊··“郎君只收粟菽绢帛可否”一名商人问道。
赵嘉摇头··这次出栏的犍牛数量有限,他早打定主意,只换粮,其他一概拒绝·至于铜钱,更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汉初许民间铸钱,铜钱的质量参差不齐,非收不可的话,他宁可收秦钱,也不愿意收到荚钱。
前者好歹有分量,必要时可市换熔铸,后者轻飘飘,号称半两钱,就知道有多坑··见赵嘉不肯松口,商人们没有再说,纷纷告辞,有粮的继续在市中搜寻货物,无粮的打算寻找熟人,换一批粮食应急。
转眼来到申时,赵嘉带来的牛羊全部售罄,藤筐也已经见底,赵嘉唤来健仆,命二人将藤筐放到运粮的大车上··“先去交税·”·无论军市还是马市,多是以物易物,交租税时却需要折算成铜钱,很费功夫。
反正他的货物已经售罄,早点去也能省得排队··“早些去,也可早些归家·”赵嘉拍拍装有大豆的袋子,把兽皮帽向下压了压··冬日没有蔬菜,以现今的条件,也没办法建温室,他打算先尝试发点豆芽,好歹改善一下生活。
待余钱多起来,再寻人制造石磨,朝豆浆和豆腐努力一下··他没想凭着这些发财,而是觉得民以食为天,吃都吃不好,还有什么动力去谈其他··“归家后无需卸车,待新粮换到,一并送去乡里。
回去告诉虎伯,提前同鹤老说一声,免得他们着急·”·健仆齐声应诺,一人走到装有粟米的车前,将麻绳系在车板上,打结绕过肩头,在腰间勒紧·另一人行到载有大豆和藤筐的车前,仿效而行。
大车是张次公留下的,和粮食一并换给了赵嘉·拉车的马则被带走·赵嘉赶着牛羊到市中交易,如今犍牛全部售出,换来的粮食数量超出预期,骑来的马不够用,多出来的两辆大车只能由健仆拖动。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郎君坐到车上,仆拉着你,想必还能快些·”·赵嘉下意识皱眉··“仆有的是力气,郎君只管坐上来”一名健仆笑道。
说话时刻意攥紧拳头,双臂用力·哪怕隔着冬衣,也能看到隆隆鼓起的健硕肌肉··赵嘉没多说,一跃跳上车辕,两名健仆喝了一声,同时发力,车轮压过碎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雪越下越大,赵嘉坐在车上,冷风呼呼刮过,哪怕是裹紧狼皮短袄,仍控制不住的直打哆嗦··健仆脚程飞快,行到市旗下,赵嘉递出竹简,发现值守的不是主簿,倒也没多问,利落的交过租税,又跳上大车,命健仆往城门行去。
刚出城门,就遇一队骑兵护送数辆大车迎面驰来··行到近前,马队突然停住·为首一人调转马头,行到大车前,推开挡雪的兜帽,现出一张俊雅面容··长眉斜飞入鬓,眸色漆黑如墨,鼻梁挺直,唇色极淡,整个人犹如雪雕,莫名的让人觉得冷。
视线对上赵嘉,忽然扬起一抹笑,如冰雪初融,与方才判若两人··“阿多·”·听闻对方唤自己乳名,赵嘉不自觉的搓搓胳膊,从车上站起身,向青年拱手行礼。
“嘉见过三公子·”·第三章 ·魏悦策马走近,看到车上的粟菽和藤筐,举起右臂,立刻有骑士从马队中牵出三匹棕色驮马·骑士打马上前,翻身落地后,解下马背上的皮袋和长矛,牵引着缰绳,将驮马送到赵嘉跟前。
赵嘉欲要推辞,魏悦却笑得更加温和··“三匹驮马,阿多也要与我客气吗”·说话间,骑士已将驮马安置妥当,飞身上马之前,其中一人对着赵嘉咧了咧嘴,扯动脸上刚刚结痂的伤口。
伤口边缘溢出血丝,很快在冷风中凝固·换做寻常人,早该冷嘶出声,骑士却恍若未觉,甚至连擦都不擦,打马返回队伍··赵嘉知道没法继续推辞,只能拱手道谢。
这三匹马的确来得及时,可再欠对方一个人情,赵嘉总是感到不自在··看到赵嘉的神情,魏悦叹息一声··“阿多同我生疏了·”·赵嘉皱了下眉,没有出声。
魏悦是魏尚从子,其父少有才名,却英年早逝·其母在魏悦五岁时改嫁,在那之后,魏悦就被接到云中郡,由魏太守抚养长大··赵嘉之父出任沙陵县功曹之前,曾为魏太守宾客。
赵嘉四岁时就同魏悦熟识··当时魏悦已是外傅之年,展现出的智慧不下其父,更习得一身精湛箭术·只要魏尚不倒,待他及冠之后,无论凭军功晋身还是察举入朝,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少年英才,睿智过人,注定同龄人无法跟上他的脚步·毕竟别人尚在走路,他已经开始策马狂奔··意外的,魏悦同赵嘉却相处得极好··当时还是少年的魏悦,无论读书习字还是跟随长者习武,常会把赵嘉带在身边。
甚至连赵嘉启蒙识字都是魏悦手把手教的··在长者们看来,赵嘉长大之后,必成魏悦左膀右臂·可在赵嘉的认知中,他更像是个大号布娃娃·少年天才没有朋友,太过寂寞,尚无法打入长者圈子,就只能找个能听懂他话的三头身交流。
寻常的四岁孩童,能耐下心来对着《史籀篇》认读抄写正常的十岁孩子,也不会捧着《太公六韬》手不释卷··物以类聚,两人就此结下友谊。
魏悦找到一个能说话的吉祥物,赵嘉也得以阅读太守府珍藏的典籍,获益匪浅··可惜好景不长,赵功曹在抵御匈奴入侵时战死,赵嘉之母也倒在一场大病中,没有任何兄弟姊妹,也没有族人帮衬,年仅八岁的赵嘉不得不独自撑起家门。
随着赵嘉搬出云中城,带着健仆重新规整家业,两人见面的次数不断减少··从去岁至今,这还是两人首次遇见··赵嘉专注于家业时,魏悦已经跟随魏尚学习政务,并在日前随边军出塞,追袭北返的匈奴。
虽然未能有所斩获,但也真正踏上过战场,为以军功晋身夯实基础··大车装载着战场上缴获的匈奴甲胄和兵器·于汉军而言,大多数用不上,可以重新熔铸锻打,或经过简单修补,用来武装乡亭,进一步加强边郡防卫。
不过,涉及到甲胄武器,必须上报长安·朝廷虽然倡导无为而治,但兵甲一类委实过于敏感,不被举发且罢,一旦被举,就很可能惹上麻烦··魏尚曾因斩获首级数目不对被罢官,吃一堑长一智,重任边郡太守之后,遇到可能踩线的问题都是慎之又慎,再不会轻易犯错。
看到车上装载的兵器,赵嘉就知魏悦有要事在身,示意健仆将驮马系上绳索,再向魏悦行礼,让到道路一侧··这次魏悦没有拦他,只是在扬鞭之前,对赵嘉道:“我闻阿多建有畜场,养出不少牛羊”·“是。”
赵嘉颔首··“我新得百亩草场,交给阿多经营,如何”·赵嘉刚想出言,忽然又停住,仔细考虑之后,才道:“我家中有一老仆,擅长养育牛羊。
三公子如有意,可择数名健仆,由他教授打理畜场之法·”·魏悦定定的看了赵嘉片刻,道:“也罢,待此间事处理完毕,我再同阿多联系·”·赵嘉再次拱手,目送魏悦一行远去。
待马蹄溅起的碎雪消失,方才哈出一口热气,对健仆道:“天色不早,快些归家·”·“诺”·有了三匹驮马,行路的速度自然加快。
冬日天黑极早,等大车行到位于云中城西南端的沙陵县地界,日头已经西斜·由土垣包围的屋舍笼罩在风雪中,影影绰绰,益发显得不真切··“郎君,就快到了”·云中郡作为战略要地,太守魏尚坐镇的云中城内屯有重兵,东部原阳县则是训练骑兵的重要场所。
赵嘉居住的沙陵县也有一处不小的养马地··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整个边郡就是一座大兵营,就建筑风格而言,县乡亭寨都不可避免带有军事- xing -质··赵嘉居住的村寨归于沙陵县治下,是文帝朝迁民屯田时建造。
村外围有一圈土墙,墙内的建筑都以泥土夯成,屋顶铺设瓦当,带有秦、汉两朝风格··土墙将村寨包拢,仅在东侧开一扇门,并有专人看守··遇到战时,墙内会推出木制的箭楼,并在墙头升起挡板,青壮躲在板后弯弓- she -箭。
遇到有人强行攀爬,可以借助挡板倾斜的角度,挥舞长矛刀棍,直接将人砸下去··这样的防御体系,一大半是赵嘉主持建造··为了重筑外墙和打造箭楼,他没少和乡老争辩,最终是现实压倒一切,面对匈奴的威胁,工程顺利开工。
当然,这其中不乏赵功曹留下的余荫··若非条件所限,没有太多发挥余地,他不介意把这里打造成一个乌龟壳,还是长刺的乌龟壳·能让外来的强盗无处下手,看着这个壳子就感到恶心,才是真正的成功。
大车停在土垣前,健仆上前叩门··门后很快传来声响,继而升起火把··“郎君回来了”·伴着一阵话声,木门从内侧打开,容许健仆赶着大车进入村寨。
天色漆黑,冷风呼啸而过,火把在风中撕扯摇曳,随时像会熄灭··待大车全部进入,守门的老者朝车辙延伸的方向看去,没有发现人影,只听到一声声从远处传来的狼嚎。
当下挥舞起火把,示意青壮推动门扇,再架上木栓,将木门彻底封住··“有狼群在外边·”老者咳嗽一声,须发花白,满面沟壑,右边袖管空空荡荡,身形却不见半点伛偻,“都警醒些。”
“诺”·健仆赶着大车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位于村寨中心的一处院落··比起其他房屋,这里的院墙更为高大,门上有漆,屋顶和墙头的瓦当有兽纹饰样,彰显主人身份。
院门被叩响,门后有老仆应声··看到站在门前,冻得牙齿打颤的赵嘉,老仆二话不说,将火把插到墙头,展开怀中的狼皮,将赵嘉紧紧裹住··“热汤已经备好,郎君先进屋暖暖,再用饭食。”
“好·”赵嘉一边点头,一边向内走··前院十分宽敞,左侧是木搭的马厩,健仆正解开驮马身上的绳子,并在马槽中放入草料··距离马厩五步远是三排木笼。
四年前,赵嘉尝试养殖野兔,可惜没能成功,兔子跑了大半,没跑的都成了盘中餐,笼子暂时无用,全都空了下来··每次看到这排木笼,赵嘉都难免想起那群凶悍的野兔。
汉朝尚武不假,谁能告诉他,为嘛汉朝的兔子也如此彪悍两指粗的木杆,轻轻松松就能全部咬断·健仆去抓,差点被咬断手指。
想想兔子爱吃红烧肉的传闻,赵嘉十分怀疑,这些汉朝的兔子说不定真有食肉基因··至于家禽,甭管鸡鸭鹅,都保留不小的野- xing -·看着堪比斗鸡的家鸡,赵嘉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果然是彪悍的时代,彪悍的物种不需要解释··相比之下,反倒是牛羊更加容易饲养··经过慎重考虑之后,赵嘉暂时放弃养殖野兔,也延迟了大规模养殖家禽的计划,而是一心一意的发展养牛养羊事业。
从十岁努力到十四岁,养殖事业初见成效,犍牛和肥羊陆续出栏,足够换回养活一乡人的粮食··不过赵嘉也十分清楚,如果匈奴骑兵踏入云中郡,他的畜场绝对损失惨重。
不想多年的努力化为泡影,南下的强盗就必须死·献给魏太守的毒烟筒,就是赵嘉决心的证明··院落右侧散落着一堆石料,还有不少铁制和青铜制的工具。
那里本是一片菜地,可惜一年前就被荒废,被赵嘉用来堆积石料,为制造石磨做准备··粮食运回家中,不需要赵嘉- cao -心,老仆虎伯自然会安排妥当··进到屋内,靠墙已经立有戳灯,一张矮几正对房门,几旁是两个蒲团,还有燃得正旺的火盆。
赵嘉坐到蒲团上,先摘掉兽皮帽,披着狼皮烤火··兽皮制成的靴子放在门前,虽然没- shi -,却早已经凉透·布袜不能保暖,脚趾都已经失去知觉·赵嘉一边烤火,一边在心中盘算,等到羊群达到规模,无论如何要把羊毛线搞出来。
不然的话,这样的冬天实在太难熬了··赵嘉烤火时,虎伯亲自取来饭食,摆到赵嘉面前··家中原本有两名年少女仆,但在赵嘉十二岁时,都被虎伯遣了出去。
虎伯的解释是,赵嘉年纪还小,过早知人事会妨碍成长·赵功曹就赵嘉一根独苗,自然不能马虎大意··戳灯被移近,焰心跳跃,在墙上留下模糊的影子。
虎伯看着火盆,等赵嘉用完饭,才道:“日间卫女郎着人来过,言有事同郎君商议·”·赵嘉抻了个懒腰,点头表示知晓··此事揭过,虎伯又提及两三事,多涉及雪灾、畜场和粮食。
“这些我都有计较·”赵嘉打了个哈欠,单手撑着脸颊,“等到三日后开市,再换一批粟菽,总能撑过这些时日·”·“郎君……”虎伯面露迟疑。
“嗯”·“这些粟菽,郎君不当白予·”·“我知·”赵嘉颔首道··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他很清楚。
粮食换回来,自然不会白给,但让乡中百姓马上以物市换,也是不可能达成的条件··“待雪融之后,我决意增养牛羊,并将我父留下的田亩全部开垦·此外,土垣也当重修,还有一些石料需要雕凿,这些都需要人手。”
赵嘉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哈欠··“粟菽分发时,与鹤老详言此事,他应会安排妥当·”·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用劳动力抵偿粮款,大多数乡民都可以接受。
真有偷女干耍滑、妄图抵赖之人,不需要赵嘉开口,乡中三老就会出面解决··灯芯爆响,赵嘉眼皮开始打架,实在撑不下去··虎伯起身退出房间·在关门时,刻意留出一道缝隙。
他或许不了解一氧化碳的概念,却知晓屋内燃烧火盆,屋门和窗扇绝不能关死,否则就可能出事··等到房门关闭,赵嘉绕过屏风,躺到木床上,拉紧用兽皮缝制的被子,不到片刻就沉入梦乡。
云中城内,魏悦放下竹简,想到白日同赵嘉相见,对着摇曳的烛火,不自觉有些出神··第四章 ·大雪下了整夜,屋檐挂下成串的冰凌··天已经放晴,风却愈发的冷,游荡在村寨外的狼群不见踪影,距垣门大概五十步,有两个鼓起的雪包,四周凝固一片暗褐色,边缘处还散落数根结冰的骨头,明显是狼群昨夜的猎物。
垣门打开后,几名青壮上前查看,从残存的头颅和几块破碎的皮毛推断,应该是从北边跑来的羚羊,不是从村寨走失的家畜··“今年的雪太大·”独臂老者站在门边,眺望无尽的雪原,神情中现出一丝担忧。
往年的狼群在云中城北面就会停住,很少继续深入·今年连沙陵县附近都见了狼群,可见遭灾的地界有多广··有了这样的认知,老者不免庆幸,幸亏有魏使君坐镇,使匈奴不敢轻易踏足云中郡,不然的话,天灾人祸齐至,不知又要减少多少丁口。
“快些收拾干净,远远丢开,免得引来狐和黄鼬·”·青壮们应诺,抡起木锨加速铲雪,将残存的羚羊尸体堆上木车,推往更远处倾倒··随着天色放亮,土垣内逐渐响起人声。
伴着鸡鸣狗吠,沉寂一夜的村寨开始变得生机勃勃··往年冬日,村中青壮都是结伴外出打猎,运气好的话,能猎到个大的野兽,到军市中换取粟米和盐酱··今年略有不同。
逢牛羊大批出栏,既要陆续运往城内,也要防备饥饿的野兽,青壮多被召集起来,轮换到畜场看守·连续出工五日,就能换来一个四口之家半月的口粮··日前匈奴南下,边郡大举增兵,年满二十岁的青壮多被召入军中。
看守畜场的都是耳顺之年的老者,还有部分能开弓挥刀的妇人··赵嘉原本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匈奴撕碎防线,踏入云中郡,就立刻放弃畜场,把人全部召回村寨或是送入云中城。
总之,人命大过天,牛羊没了可以再养,人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不料想,看守畜场之人无一退走,日夜持弓箭短刀巡逻,摆明匈奴敢来就和他们拼命·“不让咱们活,他们也别想活”·战国时,云中本为赵地,北接胡寇,出了名的民风剽悍,好- she -猎。
燕赵多豪侠··这种尚武精神和秦国类似,只是相比秦国重法典,行事一板一眼,赵国的壮士们更崇尚自由··然而,两者有一个共通点:遇到外族绝不客气·战国时,赵国将军李牧把匈奴打出脑浆子,十多年不敢南下。
秦王扫平天下,听到一句“灭秦者胡”,蒙恬旋即带兵出塞,满草原的清地图··可惜秦二世而亡,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至汉定鼎中原,匈奴又出了冒顿这个杀爹的狠角色,汉高祖白登被围,之后汉匈之间的战争,汉朝大多处于守势。
这并非说汉朝没有狠人··恰恰相反,如魏尚、郅都等边郡太守,照样能让匈奴绕道走·文帝年间也曾集结重兵,打算和匈奴干上一场,可惜国内出现叛乱,最终没能实现。
边郡常年遭受匈奴骚扰,边民提起匈奴,更多的不是畏惧,而是愤怒憎恶,恨不能寝其皮啖其肉··今年发生雪灾,田地绝收,赵嘉的畜场是众人活下去的希望,敢打碎这个希望,甭管是谁,必须干死·明白众人的决心,赵嘉没有继续劝说,只是私底下吩咐虎伯,在送粮时多给一些,并取出家中积攒的羊皮,发给守夜的老人和健妇。
好在他担忧的事没有发生··匈奴北返之前,并没有真正踏入云中郡·被征召的青壮平安归来,军市、马市重开,一切又开始走上轨道··等到下次开市再换一批粟菽,今冬就能熬过去。
待到开春雪融,开垦田亩,增养一批牛羊,更多的计划都能提上日程··用过早饭,赵嘉就准备往卫家拜访··汉时实行两餐制,在云中城时,赵嘉一直守着这样的规矩。
搬出城后,规矩就被打破,由一日两餐改为一日三餐,中间还要加顿点心··虎伯对此毫无异议··只要郎君长得好,其他都是毛毛雨·事实上,因为赵嘉开始抽条,个头疯长,人难免就显得瘦,这让虎伯很是担忧,恨不能让赵嘉一天吃五顿,至少多长些肉。
赵嘉也很无奈··记忆中,赵功曹可是身高八尺,能在马上挥动长戟的硬汉·以他目前的情况,个子或许能达到,其他方面,真心就只能想想而已··好歹是功曹之子,去别人家里拜访不能再一身短褐。
换上蓝色深衣,束上一条绅带,依旧套上兽皮制的靴子,再披一件斗篷,赵嘉就准备出门··提到深衣,就不能不提汉朝没裆的裤子··真心是风过走光··好在这里是边郡,男子几乎人人都会骑马,赵嘉坚决要在裤子上加档,制成改良版大袴,也就不显得那么另类。
“今日恐还有雪,郎君当早去早归·”虎伯叮嘱道··赵嘉颔首,并道:“如鹤老遣人来问,照我之前所言即可·”·“诺。”
健仆本要备车,赵嘉却摇摇头,亲自到马厩中牵出一批枣红大马··此时还没有高鞍马镫,也没有马蹄铁,只有一条绳扣方便上马·赵嘉也没想过把这些弄出来。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道理很简单,匈奴也会学习,他们的骑兵数量庞大,胜于如今的汉朝·马镫马蹄铁都没什么技术含量,贸然做出来,不等汉朝军队大规模装备,反而被匈奴学去,那无疑将是一场灾难。
赵嘉八岁就学习骑马,马上作战有待商榷,策马扬鞭却没有任何问题··又吩咐虎伯两句,赵嘉带着两名健仆离开,朝位于更西侧的一处村寨奔驰而去··道上人烟稀少,仅有马蹄踏雪的脆响。
冷风迎面袭来,掀起赵嘉身上的斗篷,口中呼出的热气凝结成雾,眉毛和睫毛很快就染上白霜··奔驰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土垣的影子··自从赵嘉证明箭楼土墙可以增强安全系数,附近的村寨也纷纷效仿。
现如今,沙陵县东北部的一乡十亭,百姓聚居处都有类似建筑,更开始向其他乡中延伸·连临近的阳寿县都受到影响,还有人特地赶来,就为亲眼看一看,回去好仿效建造。
赵嘉三人来到垣门前,守门的老者认识赵嘉,无需多言,已经让开道路,许三人进入村寨··垣内布局和赵氏村寨大同小异,只是屋墙上的瓦当更显精美,而且家禽数量明显更多。
赵嘉策马前行一段距离,就有五六只芦花鸡振翅飞过··绝对是飞,赵嘉敢对太阳发誓··村人大都认识赵嘉,纷纷打着招呼·还有人询问赵氏畜场是否还需人手,他们都有一把子力气,也分毫不惧虎狼。
“雪融后必要招人·如有意,可往鹤老处记名·”赵嘉答道··“郎君恩义”·“大家同在一乡,自当彼此照顾。
嘉不过尽己所能,长者无需如此·”·见有年长者下拜,赵嘉连忙翻身下马·众人陆续包围过来,不到百米的路,硬是走了足足五分钟··待到卫家门前,一个身着麻布衣裙,外罩皮袄的女仆已经候在门边。
另有健仆打开大门,请赵嘉一行入内··走进院中,西侧同样是马厩,马厩旁圈出一排篱笆,里面养着十多只芦花鸡·东侧是一辆空置的大车,还有一株光秃秃的桑树。
赵嘉穿过前院,走进迎客的正室··一名身着绿色深衣,碧玉年华的少女正坐在屋内··少女面前有一座地炉,炉上立有铜架,架上悬有陶盆,盆里正汩汩烧着热汤。
“阿多,来坐·”·少女抬起头,面容称不上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英气,让人移不开双眸··赵嘉两步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引来少女一阵轻笑。
“行了,快坐下·这里又没旁人,摆这幅姿态作甚·”·赵嘉咧咧嘴,坐到少女对面的蒲团上,接过一碗热汤,等着少女开口··少女示意女仆来移走陶盆,双手合拢在身前,淡然道:“我父已去三年,我意欲招婿。”
“招婿”赵嘉皱眉··少女所谓的招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成婚,而是招赘婿··简言之,娶个男人过门··少女名唤青蛾,其父与赵功曹是同僚,当年曾一同上阵杀敌。
在赵功曹死后,没少照顾赵嘉·只是和赵功曹一样不走运,三年前遇匈奴犯边,战死沙场··少女的母亲已经改嫁,随夫家移居九原城,母女俩渐渐断了联系。
即使汉初对女子束缚较少,在没有兄弟的情况下,少女一人撑起家门也比赵嘉要难上数倍··值得庆幸的是,少女目光精准,气概不输男儿·在赵嘉开办畜场时,将家中近万钱都投了进去。
如今牛羊出栏,成本已能逐渐收回·如果发展顺利,今后的回报必然不菲··嫁入夫家,如若遇人不淑,很可能面临产业被夺的风险·可即便如此,招赘婿也算不上是个好主意。
“阿姊,不要着急做决定,或许还有其他办法·”赵嘉道··“其他办法”少女上下打量着赵嘉,最终摇头叹息,“可惜你年纪还小,不能同我生个孩子。
如若不然,我哪用得着这样费心·”·赵嘉正喝热汤,闻言,一口呛在喉咙里,咳嗽得双眼发红··“这不能用来说笑……”·“我没有说笑。”
少女叹息道,“前朝时,我祖无氏无姓,仍凭军功得爵·我不愿家门就此泯于众,我子必要姓卫·”·赵嘉停止咳嗽,正色看向少女··“如招赘之人生有他念,该当如何”·汉时赘婿地位极低,甚至低于商贾。
除必服的劳役之外,每逢战时,势必被第一批征发·运气好的,充当役夫运送粮草;运气不好,发把刀就要充当敢死队··这样的身份地位,除非为报偿恩义,或是实在活不下去,但凡有些志向都不会甘愿成为赘婿。
“我有忠仆,这里亦是边郡,让一个人消失很是容易·”少女挑眉轻笑··赵嘉瞬间明白了··于少女而言,招赘的目的就是为了孩子。
有了孩子,孩子他爹完全可以滚球·自己不愿意圆润,她不介意推上一把··这是西汉··太后可以称朕的时代,什么夫为妻纲,在董仲舒上线之前,不存在的。
何况孔孟提的是道德观念和规范,董仲舒却发挥出个阳尊- yin -卑理论,要是他上线的时候窦太后还活着,百分百会像辕固一样被丢进野猪圈,而且没人递刀子··“还有一事。”
少女收起笑容,正色道,“上月新县令赴任,你当知晓”·赵嘉点点··“日前乡老前往拜见,获悉新县令曾得代国相举荐。”
代国相·赵嘉的脑筋开始飞转··在同代的西汉诸侯王中,刘登基本属于小透明··七国之乱过去没多久,有能力有底气的诸侯王基本都在叛乱中露过脸,这位连打酱油的机会都没有,完全被遗忘在角落。
代王虽然没什么存在感 ,代国相却不一般,姓灌名夫,在七国之乱时立下战功,被景帝重用··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没印象·魏其侯窦婴被斩首弃市,这位可是引子。
不过,距离这位倒霉还有将近二十年,现如今,他依旧是两千石的重臣·更重要的是,赵嘉曾听官寺主簿言,这位代国相和魏太守有些龃龉··简单来说,互看不顺眼,不是一路人。
新任沙陵县令由他举荐·对赵嘉来说,这可算不上一个好消息··第五章 ·“代国相之父本姓张,曾为颍- yin -侯家臣,被赐姓灌。
新任县令也姓张,又得推举,可请乡老代为打探,是否是其族亲·”·临近正午,少年少女对坐在地炉前,炉上的铜架被移走,换来新制成的烤架,羊肉和牛肉切成一指长,放在烤架上,不到片刻即受热卷曲,油脂滑落进火中,发出噼啪声响。
伴着火苗跳跃,烤肉的香味在室内弥漫,边缘处呈现焦黄,撒点盐粒,不需要另蘸酱料,就是难得的美味··受到赵嘉影响,少女也从一日两餐改为三餐,连家中奴仆都为之受益。
别看只是一餐饭,却是弥足珍贵·凡卫家奴仆都甘愿为少女效死·故而少女才有底气说,她有忠仆,可以让居心叵测之徒轻易消失··“就照你说的做,我会同乡老详说。”
少女用长筷夹起几条羊肉,放在木碟上,等到稍凉才好入口··赵嘉没这么多顾忌,直接吹了吹,将肉片送进嘴里·鲜嫩的肉汁冲刷过味蕾,虽然没有孜然辣椒,仍是满足得直想叹息。
果然美食可以愉悦心情,让人身心舒畅·之前还为新任的沙陵县令心烦,吃下几块烤肉,烦躁立刻少去许多··“这个架子我只是说说,没想到你真的做了出来。”
赵嘉道··“你说的哪样不是好东西既然听到了,自然要做出来·”少女执起木筷,将微凉的烤肉送入嘴里··两人自幼熟识,又没有外人在场,无需讲太多规矩,自然也没有什么食不言之说。
见有牛肉烤好,少女更率先抢了过来··赵嘉摇摇头,继续翻烤羊肉··被人如此夸赞,的确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不过他也在暗中提醒自己,今后说话办事都要谨慎,自己人也就罢了,如果在外人面前说漏嘴,很可能引来麻烦。
尤其是沙陵县空降一个新县令,而自己明显和对方吃不到一个锅里的情况下··赵功曹曾为魏太守门客,自己身为功曹之子,自然也打上了魏太守的标记··如果这位新县令不循私情,只一心做好本职工作,那么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从少女的话中推断,这种可能- xing -着实不高··“阿姊之前说,有人在打探畜场的事”·见赵嘉停下筷子,眉心皱出川字,卫青蛾挑眉轻笑:“怎么,怕了”·“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麻烦。”
赵嘉嘟囔一声··他不过是想养牛养羊,在边郡好好生活下去,麻烦事却是一桩接着一桩·匈奴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头上又多了这样一尊大佛,他真想找个巫卜,看看自己是不是流年不利。
卫青蛾慢悠悠道:“撇开魏使君和代国相的私人恩怨,你那畜场也足够显眼·难保不会被人盯上·”·“不值得·”赵嘉摇头。
“不值得”少女放下木筷,一项项数来,“前几年的确如此,然今岁牛羊出栏,就足够惹人注意·”·赵嘉神情微顿。
“朝廷正推广牛耕之法,边郡也在鼓励屯田畜牧·这样大批的耕牛出栏,其他郡县我不知道,但在云中之地,纵观沙陵、原阳、陶林等县,你实是独一份·再加上牛鼻穿环之法,想如你所言‘闷声发大财’绝不可能。”
“此法前朝早有·我不过是从竹简中看到·”赵嘉道··在太守府做吉祥物期间,他没少翻阅典籍··始皇帝焚书坑儒,但并未焚烧农牧、医学之类的书籍。
魏太守府上就有战国时留下的农书·虽然内容比较杂乱,并且是用篆书记载,读起来很费劲,赵嘉还是咬牙坚持,不惜抱着先秦的启蒙读物抄写,更抱着竹简请教把他当娃娃那位,总算是磕磕绊绊的啃了下来。
如此,他才能知晓,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人用牛耕田,而且在牛鼻穿孔,用来驯服耕牛··可惜的是,到本朝立国,许多方法都失传了··真正耕田的人不识字,看不到这些竹简。
而拥有典籍之人,除非对农牧特别感兴趣,也未必会翻阅此类杂书··之所以没有上报魏太守,不过是想等犍牛出栏之后,先在自家试验,得到成效之后,再于郡中推广。
仅凭一卷竹简,实在太没有说服力··不想第一步还没迈出,畜场就被人盯上了··“麻烦了·”赵嘉喃喃道··“的确啊,麻烦了。”
少女端正神情,“你那畜场可是有我一份,我还指望借此积攒钱帛,助我孩儿重振家门·所以,你可千万要小心,万不能被旁人夺去·”·听到少女提起这话,赵嘉忍不住的嘴角直抽,只觉得气氛都严肃不下去。
“阿姊,你还没招婿·”·“总要未雨绸缪·”·“……好吧·”·赵嘉十分清楚,少女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不提其他,单是大规模圈养和驯养犍牛的方法,就足以让人眼热··他之所以能顺利创建畜场,和继承自赵功曹的土地人脉分不开关系··但事情有利有弊。
打上太守府的标签,势必会被魏太守的敌对势力看在眼中·正如新任的沙陵县令张通,说不得为了报答灌夫的知遇之恩就要拿他开刀··“正如你所言,如能将驯养犍牛之法上报长安,的确是不小的功劳。”
听到赵嘉的话,少女神情微沉··“没有办法了”·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办法倒是有,把我家中老仆送给魏使君……”·话到这里,赵嘉突然顿住,想起日前同魏悦相遇,后者对他说的一番话。
是巧合吗·还是刻意提点·少女都能知晓新县令来历,身为魏太守从子,已经半脚踏入政治圈子,难道会不知道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
“说不定还真要再欠人情·”·“人情什么人情”·“没什么·”赵嘉摇摇头。
事情尚未确定,不好轻易下结论·正如他们对张县令的推测,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站在哪个阵营,在没有图穷匕见,真正动手之前,一切就只能停留在推断层面。
“防备还是要防备的·”少女道··“这我明白·不过也无需太过紧张,无论如何沙陵县治于云中郡,张县令即便要动手,也不可能毫无顾忌。”
再是嚣张,魏尚终归是他的顶头上司··灌夫的确权利不小,可也不能随便捞过界,以一个诸侯国丞相的身份插手边郡·要是他真这么干了,绝对是在找死,估计魏太守做梦都会笑醒。
“总之你心中有底就好·”少女轻舒一口气,发现碳火不如之前旺,当即令女仆将烤架移走,并送上新碳和热汤··“放心吧·”赵嘉笑道。
“你这么说,我就信·不过要是真丢了畜场,我可是会找你要那一万钱”·“是,阿姊放心”·见赵嘉正色拱手,少女又被逗笑,转而道:“你日前说生豆芽,还要制造石磨,可有了计较”·“正在准备,只要有结果,必然先给阿姊送来。”
“我这里不急,得了好东西,先送魏使君府上·”少女叮嘱道··“我明白,必不会忘·”赵嘉凝视飞跃的火焰,眼底映出两枚橘红。
“对了,三公子回来了吧”少女话锋一转··“阿姊如何知道”赵嘉讶然··“日前骑兵入云中城,我家健仆去市盐,恰好见到。”
少女说道,“我记得三公子待你极佳,你的字都是他教的·去城中时,不妨当面拜会,年少相识,总不好就此生疏·”·赵嘉没出声,只是一脸古怪的看着少女。
“为何这般看我”少女奇怪道··“如此叮嘱,不似姊姊,倒似阿母·”·少女瞪圆双眼,抄起拨碳的火钳就要丢过去。
赵嘉连忙举袖遮头,佯装害怕道:“阿姊,不能扔,会破相的”·屋外的女仆听到声响,小心往门内观瞧,发现自家女郎面上带笑,显得精神奕奕,重新将门关上,回到原位,紧了紧身上的短袄。
片刻,一只芦花鸡突然从墙头飞落,显然是从前院过来,女仆迅速起身,一把抓住鸡翅膀,倒提在手里,动作干脆利落,熟练异常,显然已做过无数次··掂掂芦花鸡的重量,女仆决定今日晚膳为女郎熬制鸡汤。
赵嘉的担忧没有错,他和卫青蛾谈论新任沙陵县令时,这位话题中的人物也在研究自己··沙陵县官寺建造于高祖年间,几次遭遇战火·虽得以重新修缮,仍不免有些破败。
官寺外的土墙都呈斑驳之色,尤其是靠近大门的部分,一段采用秦朝夯土之法,另一段则由泥土堆砌,显然是不同时期制造··走进官寺大门,和民宅一样都是土路,屋顶上的瓦当也十分朴素。
进到正堂,才能感受到官寺应有的肃穆气氛·再到二堂,能见县中少吏在搬运竹简,不时扬起一团灰尘··二堂之后则是县令的居所··屋内并未点灯,略显昏暗。
一张矮几摆于室内,上面堆有十数卷竹简,数片木牍,并有刀笔置于一侧,墨块则随意的放在一边··张通坐在矮几后,没有戴冠,仅以布巾裹住发髻·双手展开一卷竹简,看着其中内容,眉心越锁越紧。
少顷,张通将竹简放下,唤来守在门外的老仆··“区区一个孺子,手握善法,其贪而不欲惠民,我当取之”·第六章 ·用过午饭,同少女商妥一应事宜,赵嘉起身告辞。
卫青蛾亲自送他到前院,并道:“你言之事,我会请乡老代为办妥·我父曾救他子- xing -命,此事无需冒太大风险,他必不会推辞·”·“人心总归难测,阿姊务必小心。”
赵嘉从健仆手中接过缰绳,对少女道··“我自有计较·”少女展颜笑道,“快些把牛羊市出,雪融后多开田亩才是正经·还有,别忘了去太守府拜会,三公子那里莫要生疏。”
“我知·”·赵嘉踩上绳扣,纵身上马·单手拉住缰绳,骏马踏动前蹄,后退两步,口鼻间喷出白色热气··“五日后我再来看阿姊,阿姊那万钱必定妥当”·话落,不等少女瞪圆双眼,当即挥动马鞭,骏马扬开四蹄,早奔出一段距离。
·距垣门不到五十米,突然飞出两只芦花鸡,一前一后,即便是飞在半空,依旧高声鸣叫,脚爪相对,打得分外热闹··一只恰好撞在马头上,骏马被惊了一下,发出嘶鸣。
好在赵嘉的骑术还算熟练,稳稳- cao -控缰绳,没有发生意外··芦花鸡飞上院墙,立刻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踩着石头爬上墙顶,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抓住目标。
芦花鸡很是彪悍,翅膀脚爪一起挣动,扭头就啄在少年手上,伤口很快渗出血丝··少年吸了吸鼻子,眼圈红都没红,看向站在墙下的母亲·见后者点头,当即将一只芦花鸡丢下去,另一只抓住翅膀,单手一扭,咔嚓一声,刚刚还挣扎不休的芦花鸡被扭断脖子,再不见之前威风。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给郎君压惊·”·少年从墙上跃下,将芦花鸡送到赵嘉马前··赵嘉本想摇头,看到少年单薄的麻衣和表情中的期盼,又将话咽了回去。
示意健仆接下芦花鸡,然后翻身下马,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直接递给少年·见少年不动,干脆塞到他的怀里··一只芦花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却是一户农家的重要财产。
不能推却对方的好意,但也不能平白收下··少年捧着布袋,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有些不知所措··“我见你面生,可是投亲来的”赵嘉问道。
对这座村寨,赵嘉十分熟悉··离开云中城后,他得卫青蛾之父的照顾,其后又同少女联合创建畜场,彼此常来常往,对这里的村人也能认得七七八八··少年明显面生。
“回郎君,我出身北地郡,阿翁同匈奴战死,无族人帮衬,家中没有生计·大父在沙陵屯田,故同阿母前来投亲·”少年道··赵嘉点点头。
在边郡之地,类似的事并不罕见·况且事情很容易查清,少年没必要说谎··再看一眼少年被冻得通红的脸颊,赵嘉不免叹息,如果没有赵功曹留下的土地和人脉,他的境况未必会比少年好多少。
“可识字吗”赵嘉问道··“不识字,不过我会放羊,还能种地我有力气,曾经击退三个恶少年”·“来我家中做事,可愿意”·少年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当场就要下拜。
“谢郎君”·赵嘉没有拦他,只有受下这一礼,这对母子才会安心··“五日后我会再来,安置好家中再来找我·”·待赵嘉再次扬鞭,少年抓着布袋快跑几步,大声道:“郎君,我名公孙敖郎君恩义,我必全力相报”·公孙敖·赵嘉猛地拉住缰绳,回望站在雪地中的少年。
是史书记载的那个救了卫青的公孙敖·公孙敖依旧站在原地,用力吸了吸鼻子,觉得不管用,干脆举起袖子抹了一把,然后对着赵嘉咧嘴··赵嘉表情顿住。
不,这一定是凑巧··然而,想起张次公那个二货,赵嘉又不能十分确定·如果真是那样……看着挂着两管鼻涕,笑容格外憨厚的公孙敖,赵嘉再次生出史书不可尽信之感。
走出垣门,天空又开始飘雪··赵嘉拉紧斗篷,扬起马鞭··骏马嘶鸣一声,猛地人立而起,旋即撒开四蹄,向来路飞驰而去·两名健仆紧跟赵嘉,三骑很快化作三个黑点,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三人离开不久,一支商队由反向行来··大车和牛羊排成长列,车上有裹着羊皮的奴仆挥鞭,两侧有健壮仆役防卫·健仆骑着高头大马,身形剽悍,腰佩短刀。
打头两人更背有弓箭,马背上挂着装满的箭筒··张次公骑在马上,身披狼皮斗篷,行在队伍最前方··交上足额罚金,平安离开官寺,他便不打算在云中之地久留。
清点过市来的牛羊,便带着奴仆和护卫启程前往长安··他早年曾为盗,好不容易摆脱贼名,自要做出一番事业··好男儿当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一身本领奈何为贼·想起当初抓到他又放了他的边郡太守,张次公握紧缰绳,目光坚定。
此去长安,他必要出人头地,扬名立万·队伍之后还有为数不少的行商··起初只有两三人,随着队伍一路前行,人数越来越多·张次公也不令人驱赶,只是在休息时令健仆严守大车和牛羊,以防发生意外。
“遇贼倒是不怕,就怕被狼群困住·”·张次公打开水囊,就着冷水吃下一块硬饼·听到狼声越来越近,令健仆严守大车,驱赶牛羊继续前进。
行商能跟上就跟,跟不上的就只能自求多福·行走边郡的商人都知狼群危险,不需要催促,纷纷起身,跟着张次公的队伍在风雪中加速前行··队伍离开不久,果然有一群狼跟了上来。
不等头狼发出指令,一枚弩箭穿透风雪,准确钉入它的右眼··头狼发出一声哀嚎,更多的箭矢从半空飞来··狼群呲出獠牙,却是无济于事·转眼之间就有七八头狼被- she -杀在地。
余下的受饥饿和血腥驱使,竟凑近狼尸,撕咬起昔日的同伴··十余名骑士从风雪中跃出,战马踏碎冰雪,环绕狼群飞驰·弓弦声不断,又是一阵箭雨,剩下的草原狼陆续倒在血泊之中。
有两三头被激发凶- xing -,双眼赤红,却狡猾的隐藏在同伴的尸体后·一名骑士翻身下马,抽出马背上的长刀,舔了舔嘴角的伤疤,一瞬间煞气弥漫,竟逼得恶狼发出呜咽之声。
“魏武,速战速决·”·“诺”·骑士应诺,刀光劈开风雪,更熟练斩下两颗狼头··猩红的血飞溅而出,在半空中凝固,形成大团暗红的冰花。
魏悦收起弓弩,看着遍地狼尸,直接翻身下马,找到被一箭- she -死的狼王,单手抓住狼王的后颈,轻轻松松提了起来,放到马背上··“不到十里,这是第二群了。”
魏武抓起一把血,擦掉刀上的血迹·映着刀光,脸上的疤痕更显得狰狞··“今年的雪灾比往年都严重,草原上怕是早没了猎物·要不然,这些畜生也不会跑到这么远。”
长刀还鞘,看向狼王的尸体,魏武又多嘴一句:“公子- she -术愈发精进,可惜这头狼虽大,皮毛却有些杂色,算不上顶好·”·听到魏武的话,魏悦动作微顿,看看原先还能入眼的灰狼,这一刻突然觉得不满意。
当下解开绳子,将狼王的尸体丢给魏武,在后者诧异的目光下,口中发出一声呼哨··散落四周的骑士立刻加快动作,将狼尸捆绑上战马,实在破碎没法收拾的,直接用绳子一栓,拖在战马的屁股后边,待到远离人烟的地方再丢掉。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往西搜寻·”·命令既下,骑士扬起马鞭,战马口中喷出白气,马腹贴地,很快消失在风雪之中··魏悦单手控缰,想起在城门前遇到的少年,黑眸终于不再冰冷。
他决心猎一张白狼皮··从草原进入边郡的狼群,注定要遭到灭顶之灾··接下来两日,赵嘉一直老实呆在家中,搜刮脑海中的记忆,将生豆芽的方法讲给老仆。
但也提前说明,他不确定能一次成功,大概要多试几次··有些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就像养殖野兔,对这群可能有食肉基因的兔子,赵嘉真心没辙··虎伯认真记下,找来在庖厨整治肥羊的仆妇,把事情吩咐下去。
仆妇将手在布裙上擦了擦,表示没问题,当下就去挑选大豆··对于赵嘉的吩咐,虎伯从无半点疑虑·而虎伯一旦发话,家中奴仆绝不敢说半个不字·赵嘉只需要动动嘴,等着豆芽送到面前就好。
实事求是的讲,他很想亲自动手,这样更有成就感··奈何虎伯坚决不答应,仆妇也堵在门口··“郎君放心,仆等定能做好”·赵嘉只能放弃,披着斗篷来到前院,绕着石料转悠两圈,盘算该做多大的石磨,或许再顺便做个碾子·健仆站在一边,见赵嘉围着石头转圈,手不停比划,嘴里还不时嘟囔两句,都没有出声打扰。
他们早习惯了赵嘉一些奇怪的举动·每次郎君出现这种状况,家中都会出现一些新奇东西,村寨中也会生出不一样的变化··“季豹,我记得你会凿石……”·不等赵嘉说完,一阵敲门声忽然响起。
健仆上前应门,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门口,双手拄着膝盖,口中急喘,明显是一路跑来·等喘匀了气,才开口道:“郎君,鹤老让我来送信,县中佐史送出消息,县令要重新丈量土地,近几日就会派人”·丈量土地·边郡地广人稀,不客气点讲,野兽都比人多,丈量哪门子土地·赵嘉让少年进院,问道:“还有其他消息吗”·“张县令让人翻阅簿册,查找当年赏赐给赵功曹的土地,还寻乡中三老和啬夫,询问田地是否耕种和每年赋税。”
少年一口气说完,见赵嘉没出声,又补充道:“鹤老说这事透着古怪,明显是有意针对郎君,却又想不出对方要做什么·还说最近有生面孔出现在畜场附近,让郎君早作防备。
实在不行就去云中城找魏太守,无论如何不能让这外来的在沙陵肆意妄为·”·“我明白了,烦劳给鹤老带话,我明日将往城内,请他继续留心县令消息。”
见赵嘉神情严肃,少年点点头,很快离开,去给鹤老送信··赵嘉无心再研究石磨,转身回到屋内,坐在矮几前,串联起得到的消息,眉心越皱越紧··第七章 ·转眼就到军市开市之日,天未亮,赵嘉就被虎伯唤起身。
火盆燃烧一夜,盆底只剩余烬,很快被虎伯端了出去·风从门缝透入,即使隔着屏风,赵嘉还是激灵灵打了个哆嗦,恨不能把兽皮被再裹回身上··“郎君,先用些粟粥。”
等赵嘉咬牙净面漱口,虎伯送上一碗粟粥,两张烤得外层焦黄、内里暄软的热饼·仆妇制的饼都是发面,在云中郡算是独一份·只是目下边民多以粟米和大豆为主食,除了卫家和太守府,发面饼的做法尚未推广,也没有那个条件。
用过早饭,赵嘉重新穿上短褐,套上狼皮短袄··虎伯观察天候,认为今日不会下雪,至少不会下大雪·但风依旧冷,甚至比雪大时更冷··赵嘉特地在短褐内加了一件羊皮制的背心,皮靴内也垫了羊毛。
在地上跳了两下,觉得浑身都带了热气,这才令健仆备马,前往距村寨大概十五里的畜场··送赵嘉离开后,虎伯关上木门,架好门栓,前往用来生豆芽的偏屋··屋内仅开有一扇小窗,木门也稍显低矮,哪怕是白日,也难免有些昏暗。
之前的摆设已被移走,地上放着两只水缸,水缸边是五六只陶盆·盆中装有之前泡好的大豆,有的已经发芽,有的却已经腐烂··仆妇拿起一方沾水的细布,仔细盖在冒出尖牙的大豆上。
随后将腐烂的端起来,准备连陶盆一起送出屋外··“出芽了”虎伯让开门口,容仆妇通过··“出了四盆,剩下的都烂了,可惜这些大豆。”
仆妇将陶盆抬到虎伯面前·直径超过半米的陶盆,加上大半盆的水和豆子,分量不轻,仆妇却是轻轻松松,好似没多少分量··“这是加水的”·“对。”
虎伯看一眼盆内,又仔细看过出芽的,对仆妇点点头··“再多泡些大豆,寻有裂缝的陶盆,到库房去取细布·你仔细看管,这事成了,我会同郎君说,让你儿跟在季豹身边学习本事。”
仆妇满脸欣喜,连声道谢··“不过我也丑话说在前头,这法子是郎君所授,非得郎君许可,不可道与他人·郎君心善,我已半截身子入土,没有诸多忌讳。
谁敢吃里扒外,我定不容其- xing -命”·仆妇脸色微白,喜色渐消··“你无话同我说”·“我……”仆妇咬咬牙,终于道出其继舅登门,话里话外打探畜场和家中之事。
她觉得不对,全都含糊过去·但也将事情隐瞒下来,没有告知他人··“确实如此,无半句虚言”·“奴绝不敢”仆妇脸色更白。
“如再有此类事,不可隐瞒”·仆妇连连应声,背后出了一层冷汗,却知晓前事已经揭过,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回去·至于继舅那里,她已经无心去管。
想到对方可能牵累自己一家,一股怒意从胸中腾起,如果对方再敢登门,绝对会让良人大棒子打出去又非她亲母兄弟,断了关系也好·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虎伯满意点头,令仆妇仔细照管豆芽,自己往前院制作木牍。
赵嘉有意让乡人以工换粮,口头约定总不稳妥,仔细定下章程,记录到木牍上,届时依木牍换取粟菽,自是一目了然··新任沙陵县令来者不善,赵嘉不想节外生枝,麻烦能免则免,省得给人抓住小辫子。
·虎伯和仆妇在家中忙碌时,赵嘉已策马来到畜场··赵功曹杀敌有功,得赏不更爵位,并有田亩四顷·赵嘉经过实际考察,划出一多半用来饲养牛羊,剩下的分成三块,分别种植粟米、大豆和小麦。
汉朝的一大亩约在四百六十平方米左右,一顷地一百亩,四顷地就有十八万多平方米,相当于二十五六个足球场··数字落在纸上,未必有太大感觉,真正策马沿着边界跑上一圈,赵嘉才赫然发现,不大不小,自己也能排入地主行列。
不过土地多归多,出产却实在一般··哪怕是经验丰富的农人,在现有的条件下,劳心劳力整年,粟米亩产也仅有两到三石,年景不好,甚至连两石都达不到·以后世的计量方法,平均下来根本达不到三百斤。
赵嘉再不关注农业,也知道后世的杂交水稻亩产可以达到一千五百多斤,哪怕是小米,亩产也有七八百斤,最高甚至接近千斤··这样巨大的差距,让赵嘉牙酸的同时,也彻底明白了古代的农人有多艰苦。
同样的,没有改进农具和耕种方式之前,想要大规模提高亩产量无疑是天方夜谭··相对而言,以云中郡的气候和环境,发展畜牧业要强上不少··在统计过亲爹留下的土地,从虎伯处了解过自己可以动用的资源之后,赵嘉果断放弃种田,选择养牛养羊。
幸运的是,他有忠仆擅长畜牧,更对牲畜患病有一定了解·在赵嘉创建畜场的过程中,这名叫熊伯的老人发挥出不小的作用··耗费四年时间,终于等到牛羊出栏,赵嘉以为自己有了本钱,如改造农具、采用牛耕、扩大养殖等计划可以陆续提上日程,哪里想到,事情刚刚有了起色,就有人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摘果子。
对赵嘉而言,简直就是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别提多难受了··畜场外建有围栏,赵嘉抵达时,熊伯和看管畜场的村人已经守在围栏入口·在他们身后,大批的牛羊被驱赶到一起,随时可以放出围栏,驱赶着送往云中城。
“郎君”·数名青壮举起火把,五六名健妇手持弓箭·另有三四名健壮的老者站在一旁,见到赵嘉,一同行礼··赵嘉翻身下马,走到熊伯身前。
后者已经年过半百,头发胡须都是一片花白,身形却依旧健硕·肩膀宽厚,脖颈极粗,手臂和胸膛上的腱子肉足以羡煞年轻人·往赵嘉跟前一站,活脱脱一座人形铁塔。
“日前有生面孔在畜场附近出没,郎君可收到消息”熊伯问道··赵嘉点点头,目光四下里扫过,问道:“对其意图可有眉目”·熊伯咧嘴一笑,现出锋利的犬牙,更像是一头凶兽。
“正想告知郎君,那些歹人被我抓了,就关在羊圈里·刚抽了一顿鞭子,还没来得及问,郎君就来了·”·“抓了”赵嘉愕然。
“抓了·”熊伯点头··“他们很可能是县令所遣·”·“郎君是说新来的沙陵县令”·赵嘉颔首。
“既如此,问完话之后,我会料理干净,必不让人发现首尾·”熊伯笑道·观其情态话语,半点不将张县令放在眼里··赵嘉斟酌片刻,默许了熊伯的做法。
在张县令眼里,他不过是区区蝼蚁,随时都能一脚踩死·他要做的是设法保全自己,不被剥皮拆肉敲骨吸髓,哪还有闲心去可怜旁人·人家准备给他下刀,他还犹犹豫豫,分明是想要找死·想明白之后,赵嘉跟着熊伯走入围栏,来到捆绑贼人的地方。
天寒地冻,呼出的气都能冻成冰渣,两个身材中等、相貌不甚起眼的汉子被扒掉外衣,绑在栓牛羊的柱子上··两人的前胸后背都有数道鞭痕,鼓起青紫色的檩子。
大概是时间还不长,虽然冻得发抖,精神头却相当不错,看到赵嘉出现,眼底都- she -出凶光··赵嘉微微皱眉,熊伯嘿了一声,立即有两个青壮上前,分别手持一条长鞭,对着贼人狠狠的抽了下去。
“你们何人所派,在畜场外鬼鬼祟祟,究竟意欲何为”鞭子告一段落,赵嘉问道··贼人不吭声,青壮要再挥鞭,熊伯摇摇头,示意提两桶水来。
看到水桶,两人的神情明显变了··熊伯单手提桶,走到两人跟前,二话不说,将水泼在其中一人身上·不到两息,贼人的脸色就开始发青,嘴唇发紫,胸前覆上一层薄冰。
“看到没有”熊伯对另一个贼人道,“不老实说,继续嘴硬,下面就轮到你”·话落,提起另一只水桶,做势欲泼。
“我说,我说”看到同伴的惨状,贼人终于崩溃··“是张县令派我二人前来”·“新任沙陵县令”·“是。”
既然已经开口,贼人再无隐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所知全部道出··“县令命我二人查清牧场边界和牛羊数量·我等日前上报,县令便令我等查找田封。”
田封·赵嘉脸色微变,他隐约猜到对方想干什么了··“县令言,我等一旦找到田封,立刻当场损毁,在他处仿造另立·”·听到贼人的话,赵嘉脸色难看,熊伯等人也是咬牙切齿,神情大变。
汉承秦制,划分田亩之后,会在田地四角垒砌土石,条件许可的话,还会围绕边缘挖掘沟渠或者是搭建矮墙,视为田地的边界··擅自改动田封位置,就是触犯法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边郡地广人稀,田亩划定之后,一般仅是垒砌土石了事,基本也没谁会去费事侵占旁人的土地··然而,法律就是法律··擅自移动田封,被对方借题发挥,强行扣上罪名,虽不至于像前朝一样受刑,被收回土地或是囚上一年半载,可能- xing -却是不小。
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哪怕赵嘉再次将田封垒好,张县令照样有千百种办法给他扣上罪名··这个计划根本没多少技术含量,甚至漏洞百出,完全一想就通·偏偏对方有县令官印,坐实证据就能一言定他生死。
对方需要的只是借口,一个下手的契机··只要动作快,赶在赵嘉对外求助之前将事情盖棺定论,魏太守出面都是无用·何况在张通看来,堂堂边郡太守,未必会为一个宾客之子大动干戈。
他背后可是站着代国相·灌夫不能亲自插手边郡,但有“魏尚公然违法,掩护罪犯”的把柄,定然也不会轻易放过··难怪要丈量土地,而且还是近期·赵嘉狠狠磨牙。
让贼人探查牛羊数量,可以清楚知道圈养获利·收回土地之后,抓捕熊伯和他手下健仆,获取圈养牛羊和驯养耕牛的办法,不需要全部,单将一样上报灌夫,由其来运作,里子面子就全有了。
以此“大功”,张通必然会调离边郡,再不受魏太守管辖·临行必会再踩他一脚,将他彻底弄死,再不留半点祸患··想到这里,赵嘉用力搓了两下脸。
看样子,这位县令明显是要强摘果子,真心不要脸皮了·等等·赵嘉突然一个激灵,对众人道:“熊伯,立刻让人去查看田封,对方既然有备而来,就绝不会只派两个人”·熊伯应诺,青壮和健妇全部上马,向四周分散开去。
赵嘉吩咐健仆驱赶牛羊,往军市同商人交易,自己骑上骏马,打算先一步赶往城中,往魏太守府上拜会··对方如此明目张胆,连费些心思的计谋都不愿想,分明是视他如蝼蚁,当他好欺·真让对方得逞,他的赵字就倒过来写·第八章 ·熊伯等人四散开,纵马驰向畜场四方,很快找到多年前堆砌的田封。
可惜已有多处被毁,毁坏之人也不知去向·剩下最后一处,恰好把贼人堵个正着··“拿下”·熊伯曾受赵嘉祖父大恩,一身力气惊人,几次随赵功曹迎战匈奴,从死人堆中爬出来,通身杀伐之气。
知晓张通为夺畜场,欲谋害赵嘉,登时怒发冲冠·看到挥舞工具,正在破坏田封的贼人,更是双眼赤红,不是想着还要问话,当场就要取几人- xing -命··贼人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看,明白事情不妙,丢掉工具转身就跑。
熊伯打声呼哨,青壮抓起套马的绳子,舞得虎虎生风,用力朝贼人抛了过去·不等贼人上马,已然被套住脖颈,狠狠摔在地上··看清贼人的面孔,熊伯和青壮都是脸色大变。
“怎么是你们”·贼人吐出一口血沫,心知无法逃走,干脆破罐子破摔,咧出一嘴黄牙,肆意笑道:“是你家大人”·啪·马鞭凌空抽下,说话的贼子脸上立刻泛起一道血痕。
贼子还算硬气,嘶嘶吐着冷气,继续叫嚣:“不过几条奴狗,有能耐就抽死我”·“郎君待尔不薄,尔等就是这般回报投一外来县令,谋害郎君”见青壮还想挥鞭,熊伯右臂一拦,直接抓住鞭尾。
抽死了,很多话就没法问了··“待我等不薄”贼子哈哈大笑,贪婪的看一眼畜场方向,恨声道,“真待我等不薄,就该教授我等发财之法我等为他卖命,到头来不过是一日两餐,饿不死张县令许我等天大好处,我等自要为县令效命”·“没有郎君,尔等两年前就该饿死”一名青壮怒声道。
“嘿”贼子嗤笑一声,更朝青壮唾了一口··“让我等活命,就该给我等好日子过他每日着锦吃肉,我们就只能两顿粟米粥区区一个孺子,何德何能享用这偌大家业,就该呈给县令才是熊伯匹夫,识相的就给我等松绑,助我等一起成就此事,必少不了尔等好处”·看着全身狼狈仍不停口出恶言的贼人,青壮满脸赤红,恨不能当场拔刀宰了他。
熊伯拦住几人,道:“拖回畜场,我自有安排·”·几名贼人都被绑在马后,一路拖回畜场·这一次,再硬气也忍不住放声惨叫··骏马停在围栏前,贼人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破破烂烂,满头满脸的血痕和冰渣,几乎只剩下一口气。
即使不绑着,也是瘫软在雪地上,没有了挣扎和逃跑的力气··“把那两个歹人也带来·”·熊伯吩咐一声,立刻有青壮走进羊圈,将半死不活的两个贼人拖了出来。
几个贼人面对面,很快认出对方·看到对方的惨状,都不由得浑身打颤··熊伯发了狠,劈头盖脸一顿鞭子,更是每人泼了一桶雪水,逼问参与此事的还有哪个,是否是县中之人。
要问的全都问出来,确定再问不出半句,不论死活,将贼人全都绑在一处,任其在冷风中哀嚎··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外出的青壮和健妇陆续归来,告知田封被损毁的情况。
“被破坏的田封,我等已暂时垒好·”·熊伯吩咐老人看好畜场,就带着青壮上马,留下一名最为“合作”的贼人,其余全部捆上绳子,拖到远离畜场的一片土丘。
“就在这·”·熊伯四周查看一番,示意青壮打马走远,旋即翻身落地,抽出腰间短刀,在贼人的胳膊和大腿上划下数刀·伤口深可见骨,血液涌出,很快开始凝结。
有贼人惨叫求饶,熊伯冷笑一声··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既是出身边郡,就该知道这里的规矩·帮外人谋夺郎君家业,更要害郎君- xing -命,我岂能容你们苟活在世”·“如非担心节外生枝,我必将尔等拖回寨中,将尔等恶行公之于众,看着尔等被撕成碎片,剁成肉糜”·贼人破口大骂,又被熊伯砍了两刀,骂声立即变成惨叫。
熊伯从腰间取出一截木管,放到嘴里·少顷,狼嚎声响起,伴着北风传出,几可乱真·待到风中传来回应,熊伯收起木管,纵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和青壮一同飞驰而去。
在他离开不久,一个个灰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处,越来越近··贼人知道那代表着什么,满脸惊恐,挣扎着想要逃走·奈何手脚都使不上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狼群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至能闻到狼口中腥臭的呼吸……·在这样的寒冬腊月,被狼群撕咬的尸体压根辨别不出原貌。
狼群之后还有专门捡拾残羹的狐狸、鼬和乌鸦·一夜之后,估计连块骨头都不会剩,必然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事情处理干净,熊伯将畜场交给老人和健妇看守,命青壮去守田封,独自策马赶往赵氏村寨。
他必须和虎伯当面商议,如太守府不肯相助,该如何做才能保得郎君万全··“大不了就拼了这条命,杀入县中官寺,斩了那老狗”·熊伯寻上虎伯时,赵嘉已经进入云中城,正在太守府前堂等候。
太守府内,凡是有些资历的奴仆对赵嘉都不陌生·除了赵功曹的关系,更因他日前献上毒烟筒之功·哪怕他此刻身着短褐,也无人敢于怠慢··最重要的是,在府内十年以上的老仆都知道,赵嘉被魏悦另眼相待,又有一身本领,绝不会埋没在乡野之间。
大概过了一刻钟,有健仆请赵嘉前往正室··赵嘉心中再是焦急,面上也未显露·想到张通粗劣却有效的谋算,拳头不自觉握紧··燕赵之地多豪侠,怒则拔剑,快意恩仇。
在西汉生活十四年,不知不觉间,他也染上这种豪情·做不到十步杀一人,也能发下狠心,让图谋自己之人吐上几口血·有舍有得··赵嘉站在正室门前,知道接下来的应对不只是关乎自己,还有自家上上下下十余口,两个村寨乃至一乡的百姓·不让我活,你也休想好过·用力咬了咬后槽牙,赵嘉迈步走进室内,向坐在矮几后的魏太守正身下拜。
“嘉拜见使君”·正室呈方形布局,墙面刷漆,显得十分敞亮·一面屏风正对屋门,屏风前是一张矮几,几前置有蒲团·矮几两侧则为书架,垒有大量竹简木牍。
魏尚坐在矮几后,身形伟硕,面容冷峻·三缕长髯飘于颌下,双目如电,似能看透人心··“无需多礼,过来坐·”·在下属面前威严无比的魏太守,对赵嘉却十分和蔼,慈祥如家中长辈。
将赵嘉唤起身,还从几下拿出一盘饴糖··“又长个了,只是太过单薄,当多用肉食”·赵嘉跽坐在魏尚面前,正色道:“使君,嘉有事禀。”
“何事”·赵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嘉有圈养牛羊及驯牛之法,愿献于使君·”·魏尚没出声,室内一时陷入安静。
赵嘉低着头,汗水一点点渗出,很快打- shi -衣领··“为何”·“新任沙陵县令欲强夺家业,嘉无法守住·”赵嘉不是没想过和对方拼一把,现实却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哪怕张通是个智障,只要握有县令官印,就能一巴掌拍死他··他可以不管不顾,来一个快意恩仇·但那样一来,多年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甚者,会搭上虎伯和熊伯等人- xing -命。
对于贼人,他可以硬下心肠,可对于看顾他长大的虎伯、熊伯等人,他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陷入险境··“将事情详细道来·”·听到魏尚的话,赵嘉松了一口气,又莫名感到一阵失落。
强压下复杂的情绪,将建设畜场以及牛鼻穿孔之法详细说明,又将张通派遣贼人诸事一一道出··“圈养牛羊已有成效,今岁牛羊出栏超过五百,下一批或可增至千头。”
“耕牛驯养之法,农书有记载,此书藏于使君府上,嘉有幸抄录,令家中老仆试验,确有成效·”·“嘉非是藏私,只想取得成果再上报使君,请于郡内推广。”
方法好,不一定就能顺利实行·让众人看到其中好处,阻力会自行消散·魏尚是务实之人,赵嘉这么做,反倒更合乎他的理念··赵嘉十分清楚,在魏尚面前最好不要耍什么心眼,实话实说,哪怕话不好听,至少不会惹来对方反感。
在赵嘉说话时,魏尚始终没有出声··至赵嘉话落,亲自取来赵嘉所言农书,仔细翻阅之后,命人送上竹简和刀笔,连续书写三册,才对赵嘉道:“来看看,其中可有遗漏”·赵嘉应诺上前,从头看到尾,道:“回使君,无有遗漏。”
“善·”魏尚合上竹简,先用布绳捆住,再于绳结处放入检木,以粘土封缄,最后放入布袋,将袋口扎紧··随后又取出两片木牍,执笔写明方法出处,并言明此法乃赵嘉所献。
墨迹干后,将两片木牍合拢,同样以粘土封缄··看到这一切,赵嘉瞪大双眼,不知该作何反应··他的心思自然瞒不过魏尚··魏太守将竹简和木牍放到一起,道:“我乃云中太守,为汉守疆数十载,岂会贪尔之功然此事关乎民生,当遣人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将书简送入长安。”
赵嘉张张嘴,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始终无法出口··“至于张通小人,无需放在心上·”·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张通身为县令,魏尚直呼其名,更斥其为小人,足见对其何等厌恶。
魏尚坐镇边陲数十年,治下县令有什么背景,自然是一清二楚·张通老实还罢,刚上任就行此恶事,纵然是灌夫也保不得他·“传三公子来此。”
健仆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身蓝色的曲裾深衣,腰束绅带,济济彬彬,温文尔雅··实在难以想象,就是眼前这位贵公子,几乎将云中郡的狼群杀到绝迹,甚至还准备策马进入草原,就为猎一张白狼皮。
进到室内,魏悦先问候魏尚,随后向赵嘉颔首··魏尚并不赘言,很快将事情说明··“此事交予你·”·魏悦先是应诺,随后又道:“阿翁,可是生死不论”·魏悦是魏尚从子,又在后者身边长大,同亲子无异,称阿翁更显亲近。
如果口称世父,难保不会被魏太守一竹简砸到头上··“不论·”·“诺”·听到这番对话,赵嘉的心瞬间安稳。
所谓的“生死不论”,可以直接引申为另一个含义:张通死定了··第九章 ·魏尚有政务尚待处理,赵嘉同魏悦一起退出正室··两人立在廊下,魏悦笑容温和,道:“阿多随我来。”
赵嘉应诺,和魏悦来到位于太守府东侧的一间书房·房间呈方形布局,除了矮几、蒲团以及几盏戳灯,并无其他摆设··最吸引人眼球的,是靠墙摆放的三面书架,以及架上摞满的竹简木牍。
此外,还有几只木箱放在书架旁,里面是前朝传下的古书典籍,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时期··对于这间书房,赵嘉并不陌生·做吉祥物期间,他有大半时间是在这里度过。
进到房间后,魏悦径直来到右侧书架,从第三层取下一册竹简,翻开之后递给赵嘉··赵嘉低头看去,上面赫然写着:兵甲、铁器、铜钱出边,死罪·重者诛族。
“张通有大夫爵,寻常罪名都可以交钱抵罪·唯独牵涉到匈奴,容不得他有脱身的机会·他欲给阿多强扣罪名,岂不知自家- xing -命早危如累卵·”魏悦道。
·赵嘉愣了一下··他知道魏悦不会无的放矢,难道这位张县令真在同草原做生意·“非是他本人,是其背后家族·”魏悦笑道,“然同其本人亦无区别。”
张通是由灌夫举荐入朝,却到魏尚治下为官,早在他赴任之前,家族背景就被查得一清二楚··张氏家族背靠灌夫,家族土地超过千顷,文帝时输粟入官,得爵免役,积攒的身家超过万金。
这也促使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私底下和商贾定契,出塞同草原做起生意··张通到边郡为官,未尝没有为这些商贾提供保护的意思·可惜的是,朝廷任命下达,他被派往云中郡,直接落在了魏尚的眼皮子底下。
“张家和草原的生意,马匹和肥羊占了大部分,交易多以绢绸抵价·”魏悦又取出一册竹简,递给赵嘉,“但也有情报表明,他们以铜钱换牛羊,而且数量不小。”
赵嘉看不上荚钱,压根不收,草原上却是来者不拒··在西汉时期,铁器是汉家专利·匈奴使用的兵器,除了从边郡劫掠的铁器,大多还是青铜器,甚至还有一部分骨器。
朝廷严禁向匈奴和诸胡市铁,不许向草原输出铜钱,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提防匈奴改制兵器·向匈奴输入绢帛绸缎,朝廷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胆敢向草原输出铜钱,无异就是资敌·证据确凿,灌夫别说捞人,连他自己都必须设法摆脱干系,以免牵连其中。
魏尚不欲打草惊蛇,本想暂时留着张通,借张氏这条线索查清铜钱和铁器流入草原哪个部落·偏偏张通自己作死,这就怪不得旁人·再者说,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张氏诛族,灌夫不想担上干系,大可以抓捕那些不法商贾,事情照样可以查清。
“输铜钱入匈奴,理当斩首诛族·”·魏悦合上竹简,温和的笑容竟带上几分明艳··“诛族”赵嘉神情微愣。
“阿多,此事容不得心软·需知除恶务尽,方为处事之道·”魏悦叹息一声,如幼时一般拍了拍赵嘉的头··明白魏悦所言在理,更是在教他,赵嘉收敛心神,正色道:“嘉谢三公子。”
“阿多不该同我生分·”这是魏悦第二次说类似的话··赵嘉表情不变,依旧是正身行礼··他献上圈养牛羊和驯牛之法,本意是换取魏太守庇护。
事情的发展却和预想中不同·如此一来,对方提供庇护,更要将张通打落泥地,就是不折不扣的人情··对魏尚来说,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张通之于他,和赵嘉之于前者并无太大区别。
赵嘉却不能因此就忽略这份恩义··等赵嘉直起身,魏悦又拍了一下他的头,笑道:“这份执拗倒是同幼时一般无二·”·赵嘉咧咧嘴,没在这件事上提出异议。
他的- xing -子自己知道,说执拗……的确是有点··“三公子无其他吩咐,嘉当告辞·”·魏悦没有留他,只说尚有事需要安排,明日午前必至沙陵县。
“我知阿多换粮是为乡人,既如此,张通之事当告知乡里·”·赵嘉颔首··“如有贼人先至,无需隐忍·”·翻译过来就是,如果张通派人前来,不用客气,统统宰掉。
甭管宰的是谁,哪怕是张通本人,有他在,绝不用担心惹上麻烦··看着魏悦的笑容,赵嘉百分百肯定,张通死定了,没有半点逃脱的可能··离开太守府,赵嘉看一眼天色,牵马赶往军市。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进到市中,发现比上次开市还要热闹,人群熙熙攘攘,接踵摩肩·大致估算一下,往来的商人至少多出一倍·尤其是出售牲畜的街尾,更是人挤人,近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健仆赶来的牛羊早已经售罄,买到犍牛和肥羊的商人都是眉开眼笑,盘算着这批牛羊转手后能赚到多少·哪怕成本比预期中高出两成,只要将货物平安运至长安,不在途中出现岔子,依旧能大赚特赚。
慢了一步的商人眼睁睁看着牛羊被牵走,无不捶胸顿足,后悔不迭·尤其是看到牵出来的牛无不身形健壮,羊也是膘肥体壮,更是懊恼不已··不过是几车粟,自己干嘛要犹豫·这下好了,别人吃肉,自己连汤都喝不到·“一步,就慢了一步”·可惜后悔也没办法。
这批犍牛和肥羊全部市完,赵嘉短时间不会再来军市·畜场还有少量牛羊,都是经过熊伯挑选的种牛和种羊,在下批牛羊出栏之前不可能继续市出··商人们再是眼热,没赶上就是没赶上,磨破嘴皮子,健仆也不可能给他们变出牛羊。
没有生意可做,商人们只能不甘散去,往他处去买牲畜··等到人散得差不多了,赵嘉才牵马上前,看着牛羊换来的粟米和大豆,不由得眉开眼笑,心情大好··“先去交税。”
大致估算一下交易来的粮食,赵嘉决定先把租税交清,尽快返回县中··有魏太守帮忙,张通难逃一死,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谁知道这位新县令是不是会突发奇想,再出些幺蛾子。
无论如何,总是小心无大错·对事业刚刚起步的赵嘉来说,损失自然是越小越好··听到赵嘉的吩咐,健仆立即套好大车··有前车之鉴,他们特地带足驮马,还从市中租借数辆大车和不少马匹,更雇了七八个汉子,准备将粮运回县中。
赵嘉裹紧短袄,牵着骏马走在队伍最前·他可不是张次公那个二货,绝不会在军市中驰马,以至被人扫落马背,直接架出市中··离开云中城,队伍一路前行。
车上载有大袋粮食,车轮压过路上的残雪,留下数道清晰的辙痕·突然遇到雪坑,赶车汉子没有防备,猛然间陷入半个车轮··车队不得不暂时停住,汉子们费了一番力气,鞭子挥得噼啪作响,合力在车后推动,总算是将大车拉了出来。
由于速度无法加快,行进足有半日,沙陵县才遥遥在望·好在此处距离云中城也算不上太远,并无盗匪出没,狼群也被魏悦杀得不见踪影,路上还算是太平··距离沙陵县越来越近,突然有一骑飞驰而来。
距离大概二十步,马上的汉子猛地一拉缰绳,利落翻身下马··“郎君,虎伯令仆来迎您·”·“虎伯”·“有歹人破坏田封,被熊伯当场拿下。
其已供出罪行,并愿指认同伙,如今被带入村寨,关押在家中·虎伯令仆上禀郎君,这些歹人多为沙陵县人,并有数人出自乡中·”·沙陵县人·出身乡中·赵嘉攥紧缰绳,心一点点向下沉,表情一片冷凝。
“季豹·”赵嘉唤道··“仆在·”车队中走出一名健仆··“去请三老,啬夫和游徼,言乡中出贼,犯刑律。”
季豹领命,打马飞驰而去··汉朝沿袭秦朝的郡县制,县之下为乡,乡中有三老、啬夫和游徼·三老掌教化,督促乡民种田;啬夫负责听取诉讼,收赋税;游徼负责抓捕贼盗。
要处置贼人,这几位到场很有必要·借此机会也能看看,这几位之中,是否有人同县令有所勾结··想到魏悦之前所言,赵嘉再无半分犹豫··“季熊。”
“仆在·”·“护送粮车慢行,我先往家中·”·“诺”·布置妥当之后,赵嘉策马扬鞭,飞驰赶往家中。
张通官印在手,可以肆无忌惮给他泼污水、扣罪名·之前势单力孤,担心对方报复家人,不得不缩手缩脚,有力气也没处使·如今有魏太守这条粗壮大腿,谁怕谁·彼时,虎伯和熊伯正商议对策。
两人一致认为,那些投靠县令,助其谋夺赵嘉财产之人,一个都不能留··之所以留下一个贼人,不是熊伯善心大发,而是要他到乡中指认,把那些吃里扒外,不记恩只认钱的贪婪之徒全部揪出来。
如果家人和邻人知晓内情却隐瞒不报,甚至存在借机占便宜之心,必须一同处置··既然做了,就要做绝,不留半点祸患·第十章 ·“虎伯”·飞驰赶回家中,赵嘉来不及下马,先扬声唤起老仆。
“贼人在何处我有大用”·虎伯熊伯先后走出大门,看到被风吹得脸颊通红,却是双眼晶亮,表情中难抑兴奋的赵嘉,彼此对视一眼,心中立刻有了计较,同时咧嘴一笑,让开大门,道:“就在家中。”
“善”赵嘉翻身落下马背,将鞭子丢给健仆,大步向院中走去··贼人经过几顿鞭打,又被泼了雪水,牙齿打着颤,双手捆着绳子,正窝在院子一角瑟瑟发抖。
大概是被熊伯的手段吓怕了,听到赵嘉问话,贼人不敢有任何隐瞒,完全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哪里说得不对,再被熊伯抽鞭子·抽鞭子倒是能扛住,可寒冬腊月泼冷水真不是人受的。
“这些人你都能认出”赵嘉问道··“能、能,有临近乡中的佣耕,也有逃跑的田僮,还、还有两名野人·”·佣耕也称田客,因自身没有土地,受雇为旁人耕田。
田僮就是耕田的奴隶,多数都是破产的农民·所谓的野人和后世意义截然不同,是指没有户籍、没有土地、遇到就会被抓捕充作苦役的汉朝黑户··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些人没有固定产业,有的甚至直接沦为盗贼。
由于彼此熟识,几次联手为恶,贼人不只能叫出姓名,还能具体描绘出几人的相貌··根据他的供述,其中三人藏匿在赵氏村寨,还有两人在卫青蛾居住的村寨,余下游荡在其他乡中。
只是两名野人居无定所,现今的落脚点连他也不知道··赵氏村寨中的三人,有两个已被熊伯处理,剩下一人尚未抓到··“郎君,当遣人告知卫女郎。”
虎伯道··赵嘉点点头,将贼人丢在一边,派出送信的健仆后,把自己的打算告知两名老仆··如果没有魏太守这条大粗腿,凭一个贼人的口供根本不可能给张县令治罪,更可能出现县令高坐堂上,几人立在堂下,来一出“堂下之人因何状告本官”之类的闹剧。
不过贼人的供述却能将县令的- yin -谋公之于众,再如虎伯和熊伯的计划,将藏在暗处的白眼狼全部揪出来··他今后要做的事很多,畜场只是开始·张通的谋算给他提了醒,为避免更大的麻烦,必须从源头掐灭隐患,发现一个掐一个,绝不留手·不多时,乡老、啬夫和游徼接连到来。
听到锣声,村寨中的百姓也陆续聚集到村头··贼人依旧被绑住双手,一路拖到众人面前,按跪在地··不需要赵嘉出声,熊伯一个眼神,贼人就当场打了个激灵,竹筒倒豆子一般,供诉如何被县令指派刺探畜场,又是如何破坏田封,以及事成后将获得多少好处。
在贼人说话时,人群中的一名汉子脸色惨白,趁众人没留神,想要偷偷溜走·不料没走两步就被一名大汉按住肩膀··“黑豸,你去哪里”·大汉声音不低,一下就引来众人目光。
地上的贼人也望过来,当场指认:“此人就是同伙之一”·“你胡说休要污蔑于我”黑豸矢口否认。
他的妻子当场撒泼,更要冲出人群撕打贼人··贼人一边躲闪,一边道出他和黑豸早就相识,一同得张县令吩咐,更言其妻也知晓此事··“就在十日前,我同黑豸在他妻弟家中碰面,那妇人帮忙守门,还道取下畜场,定要分走最壮硕的犍牛,更骂赵郎君黑心,有粟米藏于家中,该被下狱中砍头才好”·贼人言之凿凿,包括见面的地点,期间说了哪些话,以及黑豸夫妻的反应都说得一清二楚。
一切不需要多说,四周的青壮立即将黑豸拿下,将其一顿拳打脚踢·不到片刻,黑豸就被捶成一滩烂肉··妇人一同被拿下,按跪在黑豸身边·妇人还要撒泼,当即有健妇上前,二话不说就是一顿巴掌。
妇人脸颊红肿,吐出两颗黄牙,再不敢大声嚎啕··“郎君待我等如何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狼心狗肺的东西,都该丢去喂狼”·就在这时,人群外响起一道女声。
众人让开道路,卫青蛾从马上落地,一身直裾深衣,发鬓稍显蓬松,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手中攥紧两条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捆绑两名满身血痕,显然是被一路拖拽来的矮小汉子。
“阿多,此二人亦是同伙”·少女说话间,用力一拽麻绳,两个汉子被拽得踉踉跄跄,扑倒在众人跟前··接下来的事情无需赘言,几名贼人挨不住拳脚鞭子,只能将所行之事全部道出。
不只有此次助县令谋夺赵嘉产业,更有早前做下的诸多恶事··听完贼人的供诉,在场之人无不怒发冲冠··有脾气暴躁的,当场就要将几人打死,全部砍成肉糜。
·乡老、啬夫和游徼皆面有怒色,但思及张通的身份,其中两人没有立即开口,而是转头看向赵嘉,表情中闪过一丝犹豫··将一切看在眼底,赵嘉微微一笑,并未作出太多表示。
他很清楚,将装粮的大车运来之后,这种迟疑会立即烟消云散··果不其然,在装满粟菽的大车进入村寨时,乡人的愤怒瞬间升级·没有畜场中的牛羊,也不会有这些粮食没有赵嘉的恩义,会有多少人因缺粮饿死·思及此,众人怒气更甚,心存犹豫的乡老也不由得面露愧色。
甚至有人高声道:“那外来县令谋夺赵郎君家业,可恶至极某舍去这条- xing -命,必斩其头”·隔三差五就要和匈奴拼命,造就了云中人爱憎分明、视死如归的彪悍- xing -格。
匈奴尚且不惧,区区一个外来县令又算得了什么·杀官是重罪·众多汉子挺起胸膛,某上无父母下无妻儿,担下这罪名,报偿郎君大恩,值得·“某等助郎君守卫畜场”一名大汉道。
“那贼县令不来则罢,若敢来,我必取他狗头”·说话间,已有汉子奔回家中,取来弓箭短刀,誓言要为赵嘉守卫畜场,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该叫那贼县令知道,边郡有边郡的规矩,容不得肆意妄为”·视线扫过众人,赵嘉后退半步,正身而立,拱手揖礼。
“嘉谢诸位乡邻”·“郎君无需如此“·众人连忙摆手,更有人面露惭色·尤其是同黑豸等人素有交往的村寨中人,此刻无不咬牙切齿,恨自己白长了一对招子,竟和这样的恶徒称兄道弟·“这等忘恩负义的恶贼绝不能留”·听到这句话,乡老、啬夫和游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达成一致:把这几个贼人当场处理掉·乡中有人触犯法律,本该递送县中。
但以目前的状况,此举明显不合适、·虎伯依赵嘉的吩咐同鹤老低语几声,鹤老又告知其他两名乡老,乡老们同啬夫游徼交换意见,几人很快拍板,贼子该杀,不需要犹豫有魏太守撑腰,一个外来的县令算个鸟·看着义愤填膺的乡人,几人面上不显,心中却在叹息,从今往后,这一乡之地,赵嘉之言怕是会比他们更加管用。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经历过整件事,赵嘉隐约猜到,魏悦让他将实情告知乡人,并非只为揭开张通的谋算而已··想起当吉祥物的那段时日,魏三公子抱着自己当手炉,面前一册《尉缭子》,言要效法先人涤荡草原、灭族之策一类的话,赵嘉瞬间面无表情。
汉朝的如玉君子,其实都是黑玉吧·还是顶级那种··贼子的尸体被丢出寨外,任由野兽啃食··众人自发组成队伍,备好弓箭短刀,分批前往畜场,接替看守田封的青壮,并按照贼人之前所言,搜寻新垒起的田封,尽数予以损毁。
赵嘉将畜场的事情托付给熊伯,送走卫青蛾,回头在家中宴请乡老、啬夫和游徼··说是宴请,实际菜色相当简单,唯有分量足够··豆芽刚冒出尖,赵嘉还舍不得食用,让仆妇料理了整扇肥羊,在炭火上熏烤,佐以秋时腌制的咸菜,主食则是粟米饭和蒸饼。
在赵嘉来看,咸菜搭配烤肉难免有些奇怪··鹤老等人却一口气将羊肉全部解决,咸菜吃下去半个陶罐,粟米饭和蒸饼更是半点不留··看着几位乡老花白的胡子,赵嘉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以这几位的饭量推测,廉颇能食饭一斗,肉十斤,似乎真没什么难度。
沙陵县官寺中,张通尚不知要大祸临头,准备明日派人前往赵氏畜场和村寨,将赵嘉同其家仆全部捉拿··在张县令眼中,赵嘉就是砧板上的肉,随他如何整治··“拿下那孺子,收回田亩”·所谓丈量土地不过是个幌子,他要做的是拿住赵嘉擅动田封的证据,将其押入官寺。
只要人在手里,逼他认下罪状,圈养和驯牛之法轻易到手,一切再无后顾之忧··张通坐在屏风前,自觉智珠在握,事情将成,不由大感得意··“区区孺子,有惠民之法不献,理当惩戒如其诚心悔过,痛改前非,我可网开一面,容其多活几日。”
“郎主宽厚”老仆恭维道··张通又是一阵大笑,挥手道:“且下去安排·”·“诺”·张通兀自得意,压根不知自己才是落入蛛网的飞蛾。
沙陵县丞和县尉分别接到云中城递来的消息,两人碰头之后,确认消息无误,再看官寺方向,不免都掀起一丝冷笑··“明日县令如要调人,无妨多安排一些。”
县丞笑着看向县尉,口中道··“自然·”县尉颔首··两人对视一眼,同僚多年,一切不需要多言··张通明日不动则罢,若敢轻动,罪名就会再添一层·“三公子吩咐的东西,你可准备好了”县尉问道。
“早已备好·”县丞笑眯眯的取出两枚木牍,翻开来,一枚是张县令递给家人的书信,另一枚则记载着牛羊兑换铜钱的数量··“证据确凿,张通跑不掉。”
第十一章 ·夜间又下了一场大雪··雪停之后,天地一片银白,北风呼啸而过,空气都仿佛凝结··赵嘉天未亮就起身,匆匆用过早饭,虎伯送上一把牛角制的弯弓。
弯弓有些年月,是赵功曹生前所用··赵嘉接过弯弓,抚摸弓身上的纹路,又试着拉了一下弓弦,所幸他看着单薄,臂力还算不错,勉强达到边郡男子的平均水平。
和识字一样,他的- she -术也是魏悦所教·比不上魏悦百步穿杨,- she -固定靶子完全没问题,移动靶的话,还要试过才知道··将牛角弓背在身上,箭壶挂上马背,赵嘉跃身上马,率两名健仆飞驰赶往畜场。
“虎伯,家中就托付于你·”·“郎君尽管放心,贼人敢至,仆必取其项上人头”·目送三骑驰远,虎伯关好院门,留下的健仆每人佩一把弯弓,一把短刀。
连仆妇也抓起一把弯弓,数了数壶中的箭矢,准备一同迎敌··“我等受郎君大恩,休言杀几个狗贼,纵然是舍弃- xing -命又有何妨”·虎伯没有多言,仅是挥了挥手,健仆纷纷踏石伏上墙头,弓弦张开,短刀出鞘。
真有人敢硬闯,必叫其有来无回·赵嘉三人驰出寨门,双腿夹紧马腹,骏马嘶鸣,速度不断加快··在行进途中,陆续有青壮和健妇加入进来,还有十多名背着弯弓的少年。
早在战国时期,云中郡就不断受到匈奴骚扰,连年战火不断·这里的男子几乎个个会骑马,人人能弯弓- she -箭,有些精于骑- she -的妇人,英武丝毫不亚于男儿。
这一支队伍拉出去,和正规军自然不能比,挡住张通派来的奴仆却是绰绰有余··马队疾驰而过,轰隆隆的马蹄声踏碎雪原··张通根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深渊,点齐家仆护卫,还以丈量土地为名,从县尉处抽调两伍士卒,一早就从县城出发。
同行的少吏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嘲讽··县丞称病未至,县尉同样没有露面·调兵没有虎符,只有张通的手令,稍对律例有所了解就知道不妥,偏偏张通不以为意。
或许是被利益蒙蔽双眼,也或许是认为事成后送给灌夫的好处足以让他不受惩罚,这位县令大人压根没有意识到,自己触犯了足以杀头的罪名,身为代国相的灌夫,未必就能保得了他。
队伍出官寺后分成两拨,一波赶往赵嘉居住的村寨,一波直奔畜场··张县令将家仆和护卫派出大半,身为只留两三人,就是为速战速决,一举将赵嘉拿下,阻断他向外求救的所有渠道。
此外,在命人翻阅县中簿册查验税收时,张通也留了一手·虽然把握不大,毕竟每年的税收都有记录,但是,只要强压啬夫,再命少吏更改,赵嘉一样逃不掉··嘴上说会留赵嘉一条- xing -命,事实上,张通早有决定,为免除后患,赵嘉必须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前往畜场的队伍速度极快,行进之间,不断有家仆被派出,查找罪人损毁和伪造的田封。
距目的地不到一里,派出的家仆陆续归来,却没带回老仆期待的好消息··“没找到什么是没找到”老仆惊诧道。
“我等仔细搜寻过,附近确无田封·”家仆倒是想自己垒几个,奈何有县尉派来的士卒盯着,真心没法下手··张通敢冒风险调兵,除了壮声势,以防赵嘉抵抗,也是为做个“见证”,让罪名定死。
结果“证人”没当成,反倒成了不折不扣的阻碍,这就有些尴尬了··扫一眼队伍中的五名士卒,老仆面色发沉··他跟在张通身边多年,也算是有些见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倒是没想过贼人尽数落网,只以为对方太过女干滑,不肯出力,拿钱不办事··“贼子,误郎主大事”·不过倒也无妨。
老仆冷笑,下令队伍继续前进··赵嘉不过一个孺子,其父早死,又无族人倚仗,郎主身为沙陵县令,说他有罪,那他就有罪·先把人拿下,证据事后补上就是。
在老仆冷笑时,队伍中的少吏也勾了一下嘴角·目光转向云中城所在的方向,心中暗自估算,三公子就快到县中官寺了吧·在老仆的不断催促下,一行人很快抵达畜场。
距离不到三百米,老仆就看了用木桩设置的围栏,发现了熊伯刻意留下的种牛和种羊·想到事成后能得到的好处,不由得心头火热··“来人”老仆手指在围栏前的青壮和健妇,大声道,“赵氏子损毁田封,侵他人之地,触犯律条,奉张县令之命,将此处庶人全部拿下”·跟随张通的家仆和护卫纷纷抽出短刀,握紧缰绳,就要策马上前。
同行的一伍士卒却是动也不动,看着老仆在马上大叫,就像是在看猴戏··甚者,发现对面的青壮和健妇丝毫没有惧色,数人打起呼哨,更多的青壮纵马冲出围栏时,带队的伍长敲了敲手臂上的皮盾,队伍齐刷刷后退数步。
少吏同样知趣,踢了踢马腹,和士卒一同退后··过程中,少吏和伍长对视一眼,将张通的家仆和护卫全部暴露在队伍前,可谓是相当有默契··老仆意识到不妙,却已经来不及了。
三百米的距离,对经验丰富的骑手来说,几乎是转瞬即至··距离五十米,冲锋的队伍突然向两侧分开,行进中放开缰绳,熟练的弯弓搭箭·伴着刺耳的呼啸,箭矢如雨飞落,持刀的健仆接连发出惨叫,纷纷坠马。
老仆更是凄惨,身上中了不下五箭,偏偏全都避开要害,只放血不要命·因疼痛跌落马背,身侧的箭顺势插入数寸,穿透整条手臂,疼得他连声惨叫··青壮和健仆没有停手,反而如围捕猎物的狼群,用双腿夹住马腹,双手- cao -弓,箭雨又一次飞落。
在没有马鞍和马镫的时代,大部分汉朝骑兵最擅长也是最有效的攻击方式是弓弩,而非手持兵器对冲·只要马够快,- she -术够精,甲胄具备相当的防御力,多数还在使用青铜器和骨器的匈奴照样没什么办法。
简单点说就是你砍不到我,我能- she -死你,来啊,互相伤害啊,看谁先完蛋·可惜的是,这样的战术对训练有相当高的要求,只有精兵才能和匈奴硬碰硬,大多数汉朝骑兵依旧不是匈奴的对手。
在马鞍和马镫大批量武装军队后,骑兵的攻击方式才随之发生变化··那个时候的大汉骑兵,已经可以将草原的邻居按到地上摩擦,顺便铲飞一切不服,铲完还问对方爽不爽,不爽就再来一次。
大汉朝的军队就是这样的热心肠,喜欢助人为乐··这些家仆护卫手持短刀,连把弓箭都没有,一看就是不熟悉马战·别说边郡的正规军队,单是这些武装边民就能教他们做人。
“郎君,都在这里了,一个没跑”·战斗结束后,青壮和健妇让开一条通道,赵嘉策马上前·牛角弓握在手里,箭壶少去一半,明显也参与了刚才的战斗。
老仆的生命力异常顽强,被扎得刺猬一样,依旧抬头怒视赵嘉,双眼一片血红··“竖子安敢你擅动田封触犯律条,我奉县令之命拿你,你竟敢行此恶事”·“你一个奴仆凭什么拿我”赵嘉并未发怒,更笑吟吟的拦住开弓的青壮,“至于擅动田封,此事确有,然是几名歹人所为,日前已被悉数抓捕。
歹人招供时,乡老、啬夫、游徼尽皆在场·”·赵嘉这番话不只是说给老仆,更是说于少吏和一伍士卒··“敢问郎君,这几名歹人现在何处”在老仆吐血时,少吏开口问道。
“其在县中为恶多时,当场招供数起罪状,引起众怒,尽已身死·”赵嘉没有任何隐瞒,也不需要隐瞒··少吏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随手取出一枚木牍,用毛笔记录下此事·在记录时稍加润色,言贼人作恶多端,被拿住后不知悔过,由此身死··如此一来,赵嘉完全是一点干系都不必担。
赵嘉看向少吏,少吏笑着收起木牍··“郎君放心,贼人凶恶且不知悔改,乡人义愤填膺,乡老、啬夫和游徼尽在场,除恶本是理所应当·”·看到两人的举动,老仆哪里还不明白。
他想要大骂,奈何伤势太重,意识逐渐开始模糊··“县丞让我转告郎君,赵功曹战死沙场,沙陵县上下无不钦佩,岂容一外来贼子肆意妄为”·听到少吏的话,赵嘉当即在马上拱手,对赵功曹的昔日同僚表示感谢。
对方话中有几分真并不重要··他们和自己目标一致,都是为干死张通,这就够了··确定赵嘉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少吏向身后示意·始终装背景的士卒终于有了反应,在伍长的带领下,抽出腰间短刀,将张通家仆和护卫的头全部割掉。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张通庇护女干商,向草原输入铜,犯下大罪·其家仆假做盗匪袭扰乡里,更袭边军,尽斩·”写到这里,少吏看向赵嘉,“郎君以为如何”·赵嘉能说什么·只能点头。
就张通的下场来看,体力和智商不在线上,千万别和大汉朝边郡的官拼刀子,也别耍心眼,否则会死得连渣都不剩··前往畜场的队伍被赵嘉解决,往赵氏村寨拿人的队伍同样踢到铁板。
“无故闯他人家门,杀死不论”·伴着虎伯的话,墙头飞下一片箭雨·就像是信号,对面的墙后同样飙出箭矢··士卒早就躲开,独留张通的家仆护卫遭受洗礼。
倒地之前,几人恨不能仰天长啸:闯家门老子压根连门板都没摸到·与此同时,身在官寺的张通也被士卒包围··锋利的短刀直抵喉间,张通倒也硬气,大声怒斥:“我乃朝廷任命的沙陵县令,尔等安敢”·县丞手持木牍,沉声道:“张通,你勾结女干商向草原输铜,无虎符调动县中士卒,犯下重罪,证据确凿,何能狡辩拿下”·“我没有,来人,来人”张通骇然大叫。
奈何家仆护卫都被派出官寺,留在身边的两三个根本不是边军对手·别说护着他逃出去,连杀出去送信都办不到··张通拼命挣扎,县丞却不给他机会,士卒翻过短刀,直接用刀背砸在他的身上。
砰地一声,张通吃痛倒地··“绑了,暂且押在官寺,记录下口供,再递送长安·”·“我无罪小人休想得逞”张通破口大骂。
“押下去·”·县丞再不理他,和县尉商议之后,直接将张通关入牢房··张通不招供没关系,反正手中有证据,按照罪名逐条写下来,让他画押就是。
此外,抓来的商贾都没那么硬气,一顿鞭子下去,势必会争相举发··送入长安会翻供·同样容易解决··此处距离长安甚远,又是寒冬腊月,常有盗匪野兽出没,想让一个人彻底闭嘴又不留痕迹,并不是件难事。
人证物证俱全,有没有张通,案件都可以继续审理·毕竟此案牵涉的不是张通一人,而是整个张氏家族,被告没有成百也有几十··张通被拖到门外,正好撞见站在廊下的魏悦。
“你”张通总算聪明一回,瞬间了悟自己为何会落到如此下场,目龇欲裂··魏悦低头浅笑,目光落在张通身上,浑似在看一只蝼蚁。
第十二章 ·张通被押入囚室,其家仆护卫全被诛杀,一个不留··内关押的头两天,张县令依旧硬气,坐在只铺着干草的昏暗房间里,对县丞和县尉破口大骂。
送饭狱卒没留神,被一只木碗砸到头顶,热汤洒了满身··狱卒怒瞪双眼,当场就要发火··张通更是不依不饶,将余下的木盘和木筷全都扔了出去··“黑七,我说什么来着”另一个狱卒手握铁索,口中啧啧有声,“早提醒过你,没好处的事,还会惹来一身麻烦。
你倒好,不听劝,偏要往上凑·亏得汤凉了些,否则就要满脸开花·”·“晦气”黑七用衣袖拭脸,再看张通,眼里就带了一股戾气。
“再提醒你一句,张县令犯了大罪,县丞和县尉都盯着·以往帮忙传递消息,从人犯家里捞好处,这次不行·”手握铁索的狱卒沉声道,“最一定要闭紧,有人找上门也不能起心。
要不然,你一家老小都得人头落地”·擦掉头上的热汤,不去管衣服上汤渍,黑七弯腰捡起盘碗,抓起沾染泥土的筷子,恶狠狠道,“不想吃就别吃了,糟蹋粮食,饿几顿死不了”·张通坐在囚室中,终于不再言语。
黑七溜到无人处,从碗底抠出一块指头大的金子,放到嘴里咬了咬,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处收了,帮忙送信省省吧··谁不知道这位张县令死定了,听上边的口风,一家老小都得断头,他干嘛要把自己搭进去。
再者说,代国相那样的人物,是他一个狱卒能见到的到相府门口就会挨一顿棍子,何必自找罪受··当日再无人送来饭食,连水都没有半碗··隔日县丞来提审,狱卒才送来一碗浑浊若泥浆的冷水。
张县令自然不会喝··县丞将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又是两天过去,张通只得了半块能咯掉牙的死面饼,还有半碗冷水·张县令想要继续高傲,奈何身体的本能却和意志唱反调。
收了他金子的黑七再未露面·听其他狱卒闲聊,说是突染风寒躺在家里·张通还以为对方是借口送信,心中不由得升起希望,抓起石头一样的硬饼,就着冷水吃下肚,过程中差点噎断气。
听到囚室内的动静,狱卒探头看了一眼,发现人没死,也就丢开手,继续和旁人插科打诨,根本不在乎张县令趴在地上发抖··关押近六日,张通怀揣希望,继续闭口不言,视问话的县丞如无物。
县丞倒也不恼,任他在囚室中枯坐,转而提审抓到的女干商·鞭子棍子齐上,没到两天,记录供词的竹简就装满了两个木箱··对照几人的口供,细节处有些许差别,大体上却没什么出入。
随着越问越深,县丞的脸色也愈发难看··“须卜氏你们竟向须卜氏输铜钱当真是胆大包天”·匈奴是草原民族,在头曼单于——也就是冒顿的亲爹之前,一直处于松散的部落联盟状态。
直至冒顿横空出世,干掉亲爹又教训了东胡,紧接着,陆陆续续征服了氐、羌、丁零等部落,疆域达到最大,气势也达到顶峰··在这个过程中,匈奴的贵族封号和国官号逐步确立,其中左贤王、右贤王、左谷蠡王、右谷蠡王合称“四角”,身份高于其他贵族。
而四角之中,又以左贤王地位最高··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由于匈奴谓贤为屠耆,左贤王又称左屠耆王,常由匈奴的太子担任··在冒顿的子孙之外,地位最高的则是三贵种,须卜氏就是其中之一。
更重要的是,须卜氏是边郡的老敌人,魏尚没少同其打交道·在袭扰云中郡的匈奴之中,须卜氏是绝对的主力,双方的血仇可以上溯几代人··对边民而言,只要有机会,必须干死这支匈奴,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商人常年在边郡行走,清楚自己犯了大忌·扛不住鞭子,该招的都招了··从被抓到的那一刻起,商人压根没想过保住- xing -命,只求能死得痛快点·至于家人,最好的下场就是花钱赎罪,发去做苦役。
没法赎罪,那就一起上路·一起享受他赚来的家业,陪他一起死也算是公道··事情查到这个地步,县丞无法独断,和县尉商议之后,将供词呈送魏悦··魏悦没有耽搁,第一时间就去见了魏尚。
“须卜氏”·魏太守翻开舆图,凝视位于云中郡东北方的大片草原,神情凝重··“铜钱数目可知”·“不下二十万钱。”
魏悦跽坐在魏尚对面,视线落在舆图上,“阿翁,此事当报于长安,宜早不宜晚·”·“我明白·”·魏尚比魏悦更加清楚,二十万铜钱输入须卜氏代表着什么。
同样也明白,暗中向草原输入铜钱的绝不只这么一家·案卷和供词递送长安,张氏逃不开灭族的命运··朝廷必须杀鸡儆猴··如若不然,任由他们继续发展下去,胆子越来越大,继铜钱之后,是不是还会向草原偷运铁器·“女干贼当杀”·边军苦战匈奴,多少青壮死在战场·这些人赚的钱都染着边郡军民的血,全都该腰斩弃市可惜当朝天子不会使用车裂之刑,否则的话,这些女干贼都该绑起来活撕·收起舆图,魏尚怒气难消,当日就写成急奏,派飞骑送往长安。
押送张通和商人的囚车也紧跟着上路··只不过,张通注定无法抵达长安,至于会落进野兽腹中还是死于盗匪之手,就只能看他的“运气”了··沙陵县中,赵嘉正忙着寻找木匠和铁匠,为改制农具做准备。
畜场要继续发展,增加粮食产量也要提上日程··没有张通在一边虎视眈眈,赵嘉终于能利用出售牛羊赚到的第一桶金,逐步展开计划,在发家致富的道路上撒丫子飞奔。
“三公子遣人送信,明日将来畜场,使君也会亲至·”赵嘉站在围栏边,看着青壮将牛羊赶入新圈,用力搓搓手,呼出一股热气··“魏使君是要观驯牛之法”熊伯问道。
“对·熊伯可要亲自动手”赵嘉转头笑道··熊伯哈哈大笑,拍着胸口保证:“郎君放心,必不会出半点差错·”·赵嘉继续哈气,看向空旷下来的草场,仰望难得放晴的天空,只觉心胸开阔,很想扯开嗓子吼几声,要么策马跑上一圈。
有熊伯在一旁,前者是别想了,后者倒是没什么问题··想到就做··赵嘉兴致上来,快跑几步,来到栓马的木桩前,从腰间解下布袋,倒出两块冻得硬邦邦的饴糖,送到枣红色的大马嘴边。
听虎伯说,家中的马多是从乌桓人手中买来,基本都是匈奴马,要么也有匈奴马的血统,体力耐力堪称一流··提起匈奴马,赵嘉就不免想起蒙古马··同样都是生活在一片草原,为嘛前者长得高大挺拔,四肢粗壮,肩高能超过一米五;后者肩高顶天一米三多一点,连一米四都达不到·等到枣红马卷走饴糖,咬得咯吱作响,赵嘉抛开心中的念头,笑着抓了抓马颈,引来一声轻嘶。
饴糖吃完,大马低头顶了顶赵嘉,赵嘉不由得笑出声音,抓住缰绳,单脚踩住绳扣,利落的跃身上马··“走,跑一圈”·骏马似懂得赵嘉的意思,迈开四蹄,嗒嗒的跑了起来,速度由慢及快。
冷风呼啸而过,赵嘉的耳朵冻得通红,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不断策动缰绳,骏马加快速度,迎着凛冽的北风,从未有过的畅快··看着赵嘉策马飞驰,熊伯的表情中闪过一抹怀念。
直至远处传来一阵呼哨,三骑飞驰未来,才骤然间回神··“阿多”·听到风中传来的声音,赵嘉连忙拉住缰绳,开始减慢速度。
转眼之间,一匹青色母马追到近前··“阿姊”赵嘉诧异道,“你怎么会来这里”·“别提了”卫青蛾打马走在赵嘉身侧,甩了一下马鞭。
“前番和你提的事,一点眉目都没有,留在家中憋闷,不如出来走走·对了,我还带了一个人来,他说他叫公孙敖,你应了他,许他到你家中做事·”·“对,是有这么回事。”
赵嘉颔首道,“我本想让季豹去接他,阿姊既然把他带来,正好先留在畜场和熊伯作伴,帮忙照看一下牛羊·”·公孙敖说他会放羊,不妨先安排在畜场。
如果得了熊伯的眼缘,也能多学些本事·对于这个笑容憨厚的少年,赵嘉的印象还算不错··赵嘉和卫青蛾说话时,公孙敖已经下马,快步走到赵嘉马前·单薄的麻衣外加了一件皮袄,略有些破旧,却足够保暖。
笑容依旧憨厚,和上次见面没有任何区别··让赵嘉感到新奇的是,他身边还牵着一个小孩,大概五六岁的年纪,肤色略黑,眉眼却是英气十足,长大了绝对是个英俊少年。
赵嘉看向卫青蛾,这谁·“这孩子先前藏在一个商队的大车里,说是在父家不如奴仆,想要回到母家·结果商队中途改道,他不知道,想要跳下车,被商队中的护卫发现。”
见到赵嘉的神情,卫青蛾解释道··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护卫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在身边·不想中途生出意外,护卫染急病死了,商队的领队不放他走,一路带来沙陵县,要将他卖做田僮。
我恰好遇到,听其言姓卫,不欲他再受磋磨,就将他买了下来·”·了解过大致情况,赵嘉看向小孩,温和道:“汝名为何,母家在何处”·大概是感受到赵嘉的善意,小孩松开公孙敖的手,上前两步,像模像样的行礼,口中道:“回郎君,我名卫青,母在平阳,为平阳侯家僮。”
卫青·赵嘉一个激灵,差点掉下马背··第十三章 ·汉朝的人口以千万为基数,重名算不上稀奇事·如淮- yin -侯韩信和带着太子投奔匈奴的韩王信。
但是,名叫卫青,生母是平阳侯家僮,生父是县中小吏,这样的身世背景,除了日后的大司马大将军,赵嘉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且近前来·”·赵嘉翻身下马,朝卫青招手。
又取下腰间布袋,倒出几颗饴糖,自己含了一颗,剩下的送到卫青跟前··大概很少有人对他如此和善,卫青看看饴糖,又看看赵嘉,眉心拧紧,像只警惕的小动物。
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就是日后横扫草原、封邑万户的长平侯··看到赵嘉的举动,卫青蛾不由得轻笑出声·待赵嘉回头,干脆趴在马背上,一边笑一边道:“阿多喜此子”·“确喜。”
赵嘉拉过卫青的小手,没有孩童的柔软,手心手背都十分粗糙·指腹生有茧子,手指和手背还长了冻疮,最严重的地方已经红肿开裂··“无需怕。”
赵嘉干脆蹲下,尽量和卫青的视线平齐,“汝可愿留在此处若是不愿,我可以遣人往平阳送信·”·他和平阳侯府搭不上线,对魏悦应该不是问题。
反正债多了不愁,人情欠就欠了,大不了日后想办法再还··“郎君留下青,可是要青做田僮”·“当然不是·”赵嘉笑了,拿起一块饴糖塞进卫青嘴里,看着小孩瞪圆眼睛,脸颊鼓起一块。
“你才大多,拿得起耒耜吗”·小孩眉心皱得更紧··“你若愿意留下,可以同他在一起,在畜场帮我照看牛羊·”赵嘉示意公孙敖近前,将剩下的饴糖都给了他。
卫青点点头,貌似松了口气··这样的智商和情商压根不像个五岁孩子·可细想他的身世和生活环境,又觉得理所应当·一个五岁小孩能偷偷溜进商队,藏在大车里,走了一段路才被发现,没有一定的智慧和行动力,未必能够做到。
公孙敖接过饴糖,想吃又舍不得,用力嗅了嗅香甜的味道,就从麻衣下摆撕下一条,小心的包裹起来,揣入怀中··“谢郎君赏·”·“为何不食”赵嘉问道。
“母携敖投奔大父,衣食皆仰赖大父,至今未能有回报·这些饴糖,敖想送回大父家中,分给弟妹·”·听完公孙敖的解释,赵嘉正想说话,一个枣红色的马头突然探过来,直接咬去他装饴糖的布袋,在嘴里嚼了起来。
“枣红,这不能吃”·赵嘉连忙抓住缰绳,用力将布袋从马嘴里扯出来·好好一块细布,已经被咬出数个窟窿··单手抓着布袋,赵嘉瞅一眼骏马,后者当场打了个响鼻,又低头蹭了蹭他。
赵嘉面无表情··谁来告诉他,这是马还是二哈·甭管枣红马是什么- xing -子,被这么一打岔,赵嘉之前想说的话就没能出口·转头再看公孙敖和卫青,发现一大一小手里又多出几块饴糖。
卫青蛾收起布袋,笑着对他道:“阿多喜此子,便留下吧·我家中诸多烦心事,媪也是忙得脱不开身,倒是无人能照顾他·”·赵嘉点点头,打了声呼哨,又朝前方招了招手。
很快有两名健妇策马奔来,到了近前,看到站在一起的公孙敖和卫青,视线一齐转向赵嘉··“他们暂且留在畜场,找两件厚实的皮袄给他们换上,再找两双靴子。”
“诺”·健妇答应一声,一人一个,将公孙敖和卫青分别抱上马背··卫青还是个四头身,妇人抱起他时,下意识掂了掂,口中道:“怎的这般轻,怕还及不上一只羊羔。”
公孙嗷好歹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被妇人抱起时,颇为不好意思··健妇爽朗笑道:“休要扭捏,我子比你大上一轮·老实坐好,莫要乱动·”·待到两骑飞驰而去,赵嘉收起轻松的笑,对卫青蛾道:“阿姊来畜场,不只是为了散心吧”·“到底瞒不过你。”
卫青蛾笑容微苦,跃身上马,“陪我跑一圈,然后告诉你·”·“好·”·马蹄声隆隆,一红一青两匹骏马如利箭疾- she -而出,眨眼的功夫已到百米外。
赵嘉刻意让了卫青蛾一个马头,少女却大声道:“阿多,尽全力,不用你让我”·少女的声音在风中撕扯,赵嘉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枣红大马撒开四蹄,瞬间超出半个马身。
“痛快”·绕着草场跑过一圈,两人才渐渐停住··卫青蛾骑在马上,大口的呼出热气,仰头看向天空,恰好有雄鹰飞过,发出一声嘹亮的鹰鸣。
“阿姊,好点了吗”过了许久,赵嘉才开口道··“好多了·”卫青蛾收回视线,笑道,“说起来也是我自寻烦恼。
那些烦心事又不是才有,还是我自己想不开·”·“可是卫氏族人又来了”·卫青蛾之父在县中为吏,几次随边军出塞,斩首不下三级,因战功受赏,积攒下数量不菲的钱绢和田亩,如今都在她的手里。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财帛动人心··想到几个卫氏族人的嘴脸,赵嘉就不免心生厌烦·听少女提及“烦心事”,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这些人。
“阿多猜错了,不是族人,而是我母·”卫青蛾讽笑道··“怎么会”赵嘉面露诧异··据他所知,卫青蛾同其母足有两年未见一面,还是后者主动切断联系。
“她的良人与人做赌,败尽家产·如今犯法,欲花钱赎罪,家中没有余钱,就到我这里讨要·更威胁我不答应,就上官寺告我不孝·”·“简直岂有此理”赵嘉怒道。
“是啊,岂有此理·”卫青蛾的笑容更加讽刺··如果母女情尚在,她不介意伸出援手·但是,对方多年不登门,如疫病一般的躲着她,如今突然上门,开口就要两千钱·另有一件事连赵嘉都不知道。
当初卫母改嫁,不只带走了嫁妆,还从卫家带走大量钱绢·如非如此,赵氏畜场初创,卫青蛾就不会仅投万钱··可惜她当时年纪小,卫母一手把控家中,没有留下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也是因为这件事,卫母才一直疏远她,遇到急事才再次上门··“如其不肯罢休,阿姊打算如何”·“两千钱的罪名不会危及- xing -命,大多是黥为城旦,遇严者会笞三百。”
卫青蛾甩了甩马鞭,冷笑道,“就算她上官寺告我又如何自其改嫁就与我断绝联系,其良人同我非亲非故,我从未叫过一声继父,家中人皆知。
纵我不出钱,也无人可以指摘·即使官寺真的判决,我宁花钱为自己赎罪,也不会给她一枚”·“如她一直不肯离开,阿姊怎么办”·到底是卫青蛾生母,真的赖着不走,难不成要挥着木棍打出去真那样做了,解气归解气,可就真称了对方的意,扣死了不孝的罪名。
不过,如果能把人引到村寨外,他可以代替卫青蛾下手··自从出了张通这档子事,赵嘉蓦然发现,与人为善并不总是能得到好结果·该心狠时就不能心软。
少女如他亲姐··做弟弟的护卫姐姐不是理所应当·“不若我到你家中躲几日”卫青蛾笑道··“阿姊,莫要说笑。”
“我如此可怜,阿多却不愿收留”少女故作哀伤··“阿姊,这个法子在我九岁时就不管用了·”·“你就不能装一次”·“不能。”
少女收起哀伤,默默举起鞭子··咻——啪·赵嘉策动缰绳,一边飞驰而去一边笑道:“阿姊,要讲道理啊”·“你这……”少女咬牙,貌似盛怒,眼底却含着笑意。
又甩了一下鞭子,紧追在赵嘉身后··一红一青两匹骏马驰过草原,沿途留下少年爽朗的笑声和少女佯怒的娇斥,伴着呼啸的北风,定格在时光之中··“阿姊,如你不想再见她,我来动手。”
赵嘉的声音传入少女耳中,后者拉住缰绳,闭上双眼,良久才吐出一个字:“好·”·畜场内建有成排木屋,供熊伯和青壮健妇们居住··靠北一间木屋内,卫青裹着一件皮袄,怀里抱着一只装有热水的皮囊,和公孙敖围坐在一个冒出热气的陶罐旁。
罐内滚着热汤,汤里是带肉的羊腿骨和斩成巴掌长的肋条,汤面上飘着微黄的油星,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咕噜——咕噜噜——·不知是谁先开始,两人的肚子开始嗡鸣,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健妇推开木门,抬进一盆热水,倒入靠在墙边的木桶中·试了试水温,在布裙上擦擦手,朝卫青笑道:“阿青,来,洗干净了好吃羊肉·”·妇人有五个孩子,最小的都已经能骑马牧羊,照顾一个四头身完全不成问题。
不等卫青反应过来,就被拉到妇人身前,剥得光溜溜,提起来放到桶里··坐在热水里,卫青脸被熏红,不知道该做何反应··自到父家,他从没洗过热水,更不敢用凉水冲洗。
若是染上病,阿翁不会理睬,旁人更不会为他找医匠··妇人拿起布巾,擦拭他的胳膊和后背,看到几条暗色的疤痕,当下皱了皱眉:“造孽”·卫青低下头,眼圈泛红。
他对生母的印象已经模糊,在父家过得比奴仆还不如·每日吃不饱,还要外出牧羊,如非实在过不下去,他也不会冒险藏进商队的大车··“哭吧·”看到小孩通红的眼圈,妇人一边用水打- shi -他的头发,一边说道,“哭出来就好了。”
卫青抬起头,含着泪水看向妇人··“这里是边郡,匈奴年年都来·我大父死在匈奴手里,阿翁和阿母差点被掠去,良人被砍掉半条胳膊,险些没熬过去。
自迁到云中郡,日子才好些·不是仰赖郎君恩义,容我留在畜场,五个孩子怕是都会饿死·”·妇人拧干布巾,擦擦卫青的脸··“世道就是这样,再难也得活下去。
堂堂男儿得有志气,得活出人样,站到欺负你的人跟前,让他们看看,你比他们活得都好”·卫青咬住嘴唇,用力点头··妇人说话时,公孙敖也凑了过来,对卫青道:“我没有兄弟,阿青,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兄弟,我会照顾你”·赵嘉走进来时,卫青已经被包上皮袄,又坐到陶罐前,手里抓着一根羊骨撕咬,凶狠的模样活似一头小狼崽。
公孙敖也被按入木桶搓洗一回,裹着皮袄坐在卫青身边,同样抓着骨头啃得正欢··听到声响,两人同时停下动作,仰头看向赵嘉,匆忙想要行礼··“没事,坐着吧。”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赵嘉笑眯眯的蹲下,看着洗干净的四头身,似乎有点明白,为嘛魏三公子总喜欢抱着自己当手炉··不过,这可是未来的大司马大将军,再萌也得忍住,捏团子什么的,须得三思而行。
第十四章 ·畜场中,熊伯带人查看过新圈,将准备穿鼻的牛挑出来,交代几名青壮轮流看守,既要提防狼群,也要防备天上的猛禽··“草原的鹰抓不走壮牛肥羊,新圈旁还有几只狗崽和马驹,都打起精神,轮换着盯紧点”·青壮们齐声应诺,上马的上马,准备草料的转向新圈后的仓库。
老人和健妇也没闲着,将粗绳捆上马背,准备沿着围栏走上一圈,查看是否有松动的地方··之前在北边的围栏外发现几个深洞,用钩子勾出十多只猴面长颈、身子像狗熊一样的怪东西。
有老人说这东西在北边更多,既吃草也吃肉,要是牛犊和羊羔陷进坑里,都会被祸害掉··祸害牛犊羊羔·这还了得·众人当即扛起木锨,将整个畜场搜查一遍,翻开积雪,陆续又找到不少地洞。
挖出来的东西有大有小,还找出五六窝老鼠··赵嘉知道后,特意来看过,发现还有不少旱獭,听到有青壮和妇人打算扒皮吃掉,当场冒出一身冷汗。
旱獭和老鼠一样能传播鼠疫·别看这玩意长得胖乎乎,憨态可掬,危险系数可是相当高··还想煮了吃简直是不要命·赵嘉严令之下,众人虽有点不舍,还是将挖出来的旱獭全部堆在一起,用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直接接触过的人更是泡进热水洗了好几遍,衣服也被拿走烧掉··“郎君吩咐了,以后谁也不许吃这玩意,敢不听话,立刻撵走”·先是赵嘉严令,紧接着又是熊伯发话,众人哪敢不听,纷纷做出保证。
赵嘉犹不放心,回家后就找来虎伯,让他在村寨中三令五申,甭管大人孩童都要留心,尽量避开这些旱獭··现在是寒冬,生活在地下的动物基本都在冬眠·等到春暖花开,旱獭的活动会变得活跃。
他不担心大人,更忧心的是孩子··万一有哪个淘气孩童嘴馋,运气好能无病无灾,运气不好的话,很可能爆发鼠疫·以现今的医疗条件,鼠疫一旦爆发,绝对非同小可。
这绝非危言耸听··欧洲中世纪的黑死病持续数百年,灭掉了整个大陆一半的人口·其中固然有欧洲人自己作死的缘故,也足以证明在医学不昌盛的时代,鼠疫有多可怕。
虎伯再三强调之下,村寨众人各自警醒··虽然赵嘉常会做些他们看不懂的举动,但无一例外,都能带来好处·既然郎君说这玩意不是好东西,那就绝不是好东西·其结果就是,在沙陵之地,无论大人孩子,见到旱獭都要绕道走,更不会有人去吃它。
既然没有生命危险,又有畜场种植的牧草,沙陵县附近的旱獭越来越多·遇到匈奴来犯,立刻就会放声大叫·再加上一个个密集排列的地洞,足够让骑兵望而生畏,连忙抓紧缰绳,唯恐被折断马腿。
产生这种结果,赵嘉也没能想到··虽然要损失些牧草,但能增添一道天然屏障,着实是利大于弊··仔细查看过几头种牛,熊伯关上围栏,往木屋去见赵嘉。
此时,卫青和公孙敖各自捧着一只木碗,大口喝着羊汤·赵嘉蹲在两人跟前,再次惊叹于大汉人民的饭量··“郎君,诸事已备·”熊伯走进木屋,对赵嘉说道。
“牛都挑出来了”由于蹲得太久,赵嘉站起身时,腿有些麻,用力捏了两下,方才好受一些··“都挑好了,还有已经驯好的耕牛,可一并呈于魏使君面前。”
熊伯道··“善”赵嘉呼出一口气,“待到雪融,畜场诸事按先前规律即可·耕牛齐备之后,先种粟,我之前查阅古迹,找到一种轮耕之法,可划出一片田亩试行。”
赵嘉口中的轮耕法,实际是赵过所创的代田法,在汉武帝晚年开始推行··具体方法是在一亩地内挖掘三条垄沟,垄沟之间凸起垄台,垄沟和垄台交替种植,配合新农具的使用,既能节省人力又可保证地力,同时还能增加产量。
类似的耕作方式,后世还在部分地区沿用··只是方法再好也要因地制宜·他只是纸上谈兵,是否能成功开展“试验田”,还需要熊伯等人亲自验证。
赵嘉和熊伯说话时,卫青一直老实的坐在一边,裹着皮袄,听得格外认真·公孙敖有些坐不住,但赵嘉没发话,他也不敢随意乱动··事情谈得差不多,赵嘉将视线转向卫青和公孙敖,笑着说道:“熊伯观此二子如何”·熊伯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仔细打量起两人。
捏捏公孙敖的肩膀,熊伯颔首:“长大了会是条壮汉子,可以勤习弓马·”·单手提起卫青,轻松掂了两下,皱眉道:“根骨不错,就是太轻·以后多吃肉,学着骑马- she -箭,身子骨总能壮实起来。”
“他二人都会牧羊,正好同熊伯作伴·如觉得是可造之材,无妨指导一二·”赵嘉道··“诺”·正说话间,一名十六七的少年走进来,弓箭背在身上,手里抓着两只灰色的野兔。
“郎君,仆刚猎的”·看着被抓住耳朵仍不断蹬腿呲牙的肥兔子,赵嘉摆摆手,示意少年自己留下·对于汉朝的兔子,他真心很有挫败感,眼不见为净。
云中城内,大车排成长列,满载的商队准备南返··军市和马市的市旗同时降下,铜锣声响起,预示着又一天交易结束··太守府内,魏尚留下魏悦,商议明日出城之事。
几名郡中官员走在廊下,神情间都带着义愤··“此等女干贼都该诛族”·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等浴血守卫边陲,就是让这些小人资敌”·“恨不能拔剑斩之”·张氏向草原输铜一案,在郡内闹得沸沸扬扬。
日前连续抓捕二十多名商贾,五名死在狱中,剩下的都被押上囚车送往长安··这样的大案瞒不住,很快,连东边的定襄郡和雁门郡都有耳闻··闻听消息,两郡官员都是怒形于色。
尤其是不久前刚和匈奴血战、连太守都战死的雁门郡,更是炸开了锅··这些边郡官员都是能上阵杀敌、抄起刀子和匈奴对砍的主,知道有女干商向草原运输铜钱,又有云中郡的前例为参照,怀疑自己治下也不干净,大力追查之下,还真被查出问题。
浩浩荡荡的抓捕行动迅速展开··冤枉·赚钱的时候怎么不冤枉·一人之罪一人承担·做你的春秋大梦·这是你一个人能承担得了的·看到不断增加的口供,两郡官员生出和魏太守一样的念头:这些女干贼都该绑起来活撕·魏尚的奏疏刚送抵长安,定襄郡和雁门郡的奏疏也先后抵达。
景帝大发雷霆,守在宣室外的宦者战战兢兢不敢出声·上次见天子这般,还是在七国之乱的时候··天子震怒,奏疏上的人自然得不了好,都得洗净脖子等着挨宰。
张通死在路上,张氏一族全部下狱·另有五姓卷入,加起来近千人··涉及到匈奴,纵然是花钱赎罪,家主和直接参与的一脉也难逃一死·旁支男丁受笞后罚为城旦,女子罚舂,年幼者不受刑,尽数官卖为僮。
消息传出,曾做过类似生意的都是一凛,全都变得小心起来·在这场风波没有完全过去之前,绝不敢再踏入草原半步··曾与几家有联络的贵人也变得低调。
别说开口求情,首先要做的是切断联系,摆脱自身干系·代国相就是其中之一··长安宫中,景帝放下竹简,疲惫的捶了捶肩膀··他刚至不惑之年,身体却不如半百老人。
黑色深衣穿在身上,竟有些空空荡荡·去岁大病一场,精神大不如前·大概是承受的压力太多,稍不留神,腰背就有些伛偻··又翻开一册竹简,依旧不是什么好消息。
景帝叹息一声,看向摆在一侧的戳灯,想起被废为临江王的长子和死去的栗姬,突然变得意兴阑珊··焰心跳跃闪烁,一声爆响惊醒了景帝·想到自己的身体和太子的年纪,再想到朝中群臣,恍惚骤然消散,心瞬间变得冷硬。
长乐宫中,宫人陆续点燃戳灯··窦太后靠在矮榻上,双眼微合··一个十岁左右,精致娇美的小姑娘坐在矮榻前,手捧一册《道德经》,正一句句诵读。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斯不善矣·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刑也……”·灯火将室内照得通亮,挂在墙上的彩绸被映得流光溢彩。
女孩声音清脆,诵读间,簪在发上的金娥振动翅膀,翩然欲飞··“……是以圣人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而弗始也,为而弗志也,成功而弗居也。
夫唯弗居,是以弗去·”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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