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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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3)
·窦太后足够狠,不惜以窦氏为饵,摆下这个死局·无论王娡怎么走,都未必能走出活路。·心惊胆战数日,除了给窦太后问安,王娡几乎不踏出椒房殿半步。哪怕程姬挑衅到面前,也尽数隐忍下来。阳信姊妹更被严格约束,绝不能在这个关头任- xing -,更不许闹出任何乱子。
对于王娡的担心,阳信三人能清楚感受到,却不能完全理解。·“阿母,舅父封侯不是好事吗”阳信问道··“好事哪来的好事”王皇后强压住脾气,挥退宫人,让将行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我今日说的话,你们必须牢牢记住·不明白不要紧,只要照着做,明白吗”·三公主乖巧应诺·二公主看向长姊,被王皇后瞪了一眼,立刻老实点头。
阳信最为倔强,但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下,终究不敢造次··“在太子登基之前,王氏、田氏不能有一人封侯,更不能在明面与窦氏相争,否则就是灭族之祸”·“可是……”·“没有可是”王皇后声音严厉,“从今天起,到太子的婚事定下之前,你们必须低下头,不许有任何造次。
给我牢牢记住,天子先是一国之君,才是你们的父亲·阿彻先为太子,才是你们亲弟”·“不要犯蠢,不要去惹长乐宫中的陈娇。
尤其是你,阳信,自今日起,每日抄一册《道德经》,抄完就抄《庄子》·让我知晓你不听话,你就给我留在殿中,不许踏出殿门半步”·“诺。”
阳信不甘的咬住嘴唇··“阿母,如果阿弟问起,该怎么说”三公主开口··“什么都不要说·太子聪慧,能明白我的苦心。”
王皇后道··三公主似懂非懂,阳信仍是一副倔强的样子,二公主低头摆弄着手指,难言正在想什么··殿外,刘彻站了许久,才对躬身立在一旁、额头冒汗的将行道:“通报吧。”
“诺·”·将行小心的擦去冷汗,推开殿门··听到通报,王皇后狠盯了阳信一眼,才扬起温和的笑容,转头看向刘彻··“太子来了。”
“阿母·”·刘彻正身行礼,随后跽坐在王皇后对面··阳信三人分坐在左右,宫人送上热汤和点心,一如每次刘彻来椒房殿·可偏偏又像是差了些什么,母子间再不见往日温情。
王皇后用长筷夹起蒸过的麦饼,摆到漆碗里,送到刘彻跟前··“尝尝,边郡传来的蒸饼,加了蜜和枣·”·刘彻接过漆碗,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拿起面饼,撕开送到嘴里。
见状,王皇后下意识皱眉:“太子,在椒房殿就算了,天子面前万不可如此·”·刘彻没说话,吃完整个麦饼,端起热汤饮了一口,就准备起来离开··“不多留一会”王皇后道。
“儿尚有功课,不可多留·”·提起读书的事,王皇后接下来的话就只能咽回嗓子里··走出几步,刘彻忽然停住,转身看向王皇后,神情严肃,甚至透着几分冰冷,完全不像一个八岁孩子。
“阿母,彻有一问·”·“何问”·“在阿母心中,彻与舅父熟重”·“太子怎会有此问”王皇后面露诧异。
刘彻只是看着她,片刻后再次拱手·他没有听到答案,却已经有了答案··“不对,太子,阿彻”·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样的错,王皇后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追出殿门。
可惜刘彻已经大步走远·殿前的宫人看到这一幕,都立刻低下头,几个胆小的已经瑟瑟发抖··指甲抠入门框,顶端劈裂,王娡丝毫感觉不到疼,只有心不断下沉,一直沉到谷底。她十分清楚,刘彻问的不是王信,也不是田蚡,而是王氏和田氏,整个后族·“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如果就此母子离心,王皇后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补救。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刘彻肖似天子,却又截然不同·一旦心冷起来,就再也不可能焐热··离开椒房殿后,刘彻漫无目的的走着·他突然不想读书,无论黄老还是儒家,都不想去听。
走着走着,迎面遇上被挡在长乐宫外的馆陶长公主··窦太后说到做到,说不见就不见·刘嫖连续入宫几次,都被拦在长乐宫外,连景帝求情都没用··“姑母。”
既然见到了,就不能不打招呼·纵然心中烦乱,刘彻还是摆正表情,礼仪一丝不错··“是太子啊·”刘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这是去哪里”·“正要去长乐宫给太后请安。”
刘彻本想说去读书,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成了长乐宫··听到刘彻要去见太后,刘嫖的笑容更为勉强,简单寒暄两句,就急匆匆的离开宫中·目送馆陶的背影,刘彻定定站了一会,随后调转方向,迈步向长乐宫走去。
知晓太子去了椒房殿,随后又去了长乐宫,景帝放下竹简,不由得笑了··“没让朕失望·”·再看窦婴递上的奏疏,尽言“掠卖人口”之恶,思及日前太仆请罪时上禀之事,笑容渐渐收起。
“王信可用,田蚡,免官吧·”·王信没有什么才学,- xing -情庸碌,不会有太大作为·只要老实听话,用来对付窦氏,会是一把不错的刀。
田蚡善于钻营,且行事没有顾忌,景帝之前未曾注意,一旦留心,自会厌恶到底··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刘彻登基之后,是否会启用田蚡,暂时不得之·在景帝朝,太中大夫已经是田蚡的极致。
待到免官之后,就只能混吃等死··赵嘉没想扇动翅膀,偏偏风从长安来,又转成十二级刮了回去··其结果就是,本该在景帝后期就崭露头角,并逐渐攀上高位的田蚡,突然啪嚓一声摔到地上,再想爬起来,绝不是那么容易。
没有田蚡在前边钻营,田氏想要成势,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后族的另一支王氏,老实的话,被利用过后还能当个富贵闲人·若是不老实,下场同样可以预期。
作为窦氏,有窦太后在,暂时无需担忧·一旦窦太后不在,注定会成为太子的磨刀石··这一点景帝知道,窦太后也十分清楚·只是对窦太后来说,做了能做的,活着时庇护家族,等她死了,窦氏会变成什么样,就全看后人自己的造化。
“没有外戚能千年万年·”·从吕后时期走来,经历过诸吕乱政,少帝更迭,文景之治,看过薄氏兴衰,窦太后已经能预料到窦氏的结局··不过,无论窦氏会是什么下场,在她还活着的时候,王娡的小聪明最好收起来。要不然,她不介意宫中多添几条人命。·太子不能有一个被废的母亲,若是死了的,倒是无甚关碍··她已经老了,不知还能活几年·她死后,窦婴的官做不了多久,窦氏的显耀也会逐渐走到尽头·王娡还年轻,她的儿子登上帝位,她只会越活越好。·她知道,天子也知道··不想再出一个窦氏,明知道她提议王信封侯的目的,天子还是顺水推舟,借丞相的口,推动消息传出宫外,使得满朝皆知··从天子的举动看,周亚夫,估计也活不到太子登基。
“娇娇,今日别读《道德经》了,读《庄子》吧·”·“诺”·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似潺潺小溪·窦太后靠在榻上,笑容变得舒心。
一名宦者走进殿门,在少府耳边低语几声·后者将人打发走,弯着腰走到窦太后身边,小声道:“太后,薄氏急病,医匠言无治·”·薄氏即是景帝的第一任皇后,被废后一直无声无息,甚至会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宫内已经没了这个人。
“还能撑多久”窦太后道··“顶多明岁·”·“让医匠尽力,再去告诉天子一声,好歹是他的发妻·”·“诺。”
少府退出殿内,陈娇的诵读声一直未停·窦太后伸出手,覆上她的发顶,道:“娇娇,我不会让你成了薄氏·”·“有大母在,我什么都不怕。”
陈娇放下竹简,靠向窦太后,轻声道··“如果你母聪明些,哪需我担心这些·”·陈娇弯了弯红唇··不是皇后,不是太子,也不是阳信三个,唯一要担心的竟是她的母亲,多讽刺。
王信没有封侯,却得太后和天子青眼,在王氏、田氏中风头无两·连田胜都撇开亲兄,开始频繁到王家走动··与之相对,田蚡忽然被家僮告发,举其犯数条重罪。
案件由前太仆刘舍一手经办,并有魏其侯在背后推动,田蚡很快被夺官下狱,掏空家底才得以赎罪··出狱之后,太中大夫的官职没有了,家中的钱也被耗尽,想入宫去见皇后,又被王皇后一口回绝,田蚡枯坐在家中,听着妻子的抱怨哭诉,突然间眼前一黑,仰天栽倒在地。
昏迷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究竟是因为什么,他才会落到如今地步·不等田蚡想明白,匈奴叩边的消息飞抵长安··朝堂上下的目光全部转向边塞。
一旦遇到匈奴的问题,汉朝上下必然是一致对外·在战况未明之前,窦太后甚至没心思再收拾王皇后·总之一句话:想转移内部矛盾,找匈奴就对了·云中郡内,边军打退了匈奴的又一次冲锋。
看着蛮骑如潮水退去,边军根本不敢有丝毫放松,依照之前的经验,骑兵很快会再来,时间不会超过半个时辰·对于匈奴本部来说,这次南下的目的,劫掠倒在其次,减员顺带消耗汉朝边军才是重中之重。
别部蛮骑属于被削减的对象,死得越多越好··低沉的号角声响彻草原,轰隆隆的马蹄声震碎大地··在匈奴本部的驱使下,别部蛮骑发起了一次又一次冲锋。
事到如今,他们也开始明白,这次南下就是来送死·可本部的骑兵就在身后,弓箭对准自己的脊背,如果敢掉头,马上就会被- she -死,甚至比进攻汉军死得更快。
“嗷——”·一名百长挥舞着骨朵,冲在队伍最前··后退只有死,向前冲,如果能冲开汉军的防御,说不定还有一条生路·蛮人拼命策马,发出疯狂的吼叫,哪怕箭矢迎面飞来,也仅是避开要害,只要没有落马,就继续向前猛冲,双眼一片赤红,五官扭曲狰狞,仿佛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毒烟筒·”·鼓声响起,城头变换号令·之所以迟迟没有使用新武器,就为等风向改变··自匈奴发起进攻,魏尚几乎没有离开过城头。
魏悦几次带兵出城,利用速度优势,从外围- she -杀百长和千长,扰乱敌人的指挥·他们要配合步兵将敌人拦截在郡外,哪怕死伤再大,也不容许匈奴绕过防线进入云中郡·战况险象环生,最危急的一次,匈奴本部派出骑兵,魏悦几乎要被包围。
是魏武等人拼死搏杀,才夺路奔回城中··虽然惊险,战果却相当不错··从蛮骑的反应看,他们至少杀掉两个百长·在匈奴本部骑兵追杀时,还可能顺带干掉了一个裨小王·“可惜没能带回首级”在步卒列阵时,魏武用牙齿咬住布条,缠绕在被砍伤的手臂上。
汉军论战功只认首级···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首级带不回来,哪怕杀得再多,功劳照样没有·魏尚之前被罢官,就是因为首级数目对不上,而且仅仅是六级而已·魏悦提着长剑走过来,单手握拳,捶在魏武的肩膀。
“杀退匈奴,自可去取·”·“公子,等到毒烟放完,再出城冲一回”魏武咧开嘴,脸上的伤疤随之扭曲,颇有几分骇人。
魏悦单手按住剑柄,俊雅的面容早被尘土和血迹沾染,仅有乌黑的双眸依旧灿亮如星··“别急,总有机会·”·蛮骑越来越近,看到列阵的步卒,本能提防,却没遇到预期中的箭雨。
“他们没有箭了”一名百长大吼道··众骑精神一振,士气顿时高涨··就在这时,列阵的步卒突然变换阵型,前排立起木盾,盾高过肩,后排擎起长戟,戟下装有铁制的药筒,点燃引信,筒口呲出丈长的火焰,火焰之后就是大片的毒烟,顺风袭向冲锋的队伍。
这种武器的灵感源自宋代的梨花枪,赵嘉只记得大概,由熊伯和虎伯联手制出,又送到军中进行改良,才有了如今的样子··对于制造火药一事,赵嘉起初有些犹豫。
结果监制武器的郡官翻出几册竹简,对照之后,赵嘉才知道,这玩意前朝时就有,只是没用来制作武器··炼丹术古已有之,这么多的道士炼丹,不可能没有一个炸炉。
没有记录下具体的配方,汲取教训,知道什么不能往一起加总能做到··经历过这件事,赵嘉再次肯定,多读书果真很重要·浓烟中,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发疯一般互相冲撞。
马上的骑兵不提防,接连被甩到地上·侥幸没有被踩死,也被浓烟熏得双眼流泪,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呼吸越来越困难,最后竟被活活憋死,死状异常可怖··由于地势开阔,毒烟筒发挥的效用有限。
然而,目睹眼前场景,没有人能不心生恐惧··蛮骑的冲锋戛然而止,仿佛突然按下暂停键·然后又突然开启,四千多人集体崩溃,调转马头,冲向督战的匈奴骑兵,开始不要命的溃逃。
“追击”·魏尚抢下鼓锤,亲自敲响战鼓··骑兵尽数上马,对溃逃的蛮骑进行追杀·步卒腿短,追不上前边四条腿的,只能跟在后边搜寻尸体,收取首级。
“追上我儿,告知十里即归,莫要追得太远”魏尚没有出击,而是继续留在要塞,提防再有匈奴来袭··“诺”·骑兵抱拳领命,飞身上马,紧追魏悦而去。
第二十六章 ·四千蛮骑仓皇溃逃,匈奴本部派出的督战骑兵很快被冲散··“不许退”匈奴骑兵大声吼道, 举臂- she -杀数名别部百长、且渠。
随着又一名百长倒下, 督战队非但没能稳定局势, 反而造成反效果·被恐惧和愤怒驱使,别部蛮骑突然间爆发, 赤红着双眼大声怒吼,凭借数量优势,向本部骑兵发起冲锋。
武器不如人, 战术不如人, 依靠数量和濒临死地的疯狂, 四千蛮骑包围了五百本部骑兵·后者意识到不妙,- she -空箭矢, 抄起短刀骨朵, 和蛮骑展开对冲··仅一个照面, 就有不下四十名蛮骑落马, 更有近百人受伤。
匈奴死不过十余人,伤者不到蛮骑一半, 足见战斗力有多么强悍··魏悦率骑兵追出数里, 能清晰看到前方腾起的烟尘, 清楚听到战马嘶鸣、武器对撞以及交战双方的嘶吼。
“停”·魏悦猛地拉住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 同时举起右臂,拦住追击的队伍··“内讧了”·魏武策马上前,看到乱成一团的匈奴别部和本部, 咧嘴笑道:“公子,不如冲上去全都拿下”·魏悦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毒烟筒主要是用于威慑,给敌人造成混乱·在开阔地带使用,给蛮骑造成的死伤并不大··从边塞一路逃窜,这伙蛮骑已经濒临疯狂——甚至已经陷入疯狂。
他们为了活命,可以向匈奴本部挥刀子,遇到汉军一样会发疯·这个时候冲上去,未必能占到便宜··若是衔尾追杀,魏悦有把握留下至少一半··如今的情况,冲上去没有任何好处,还可能促使对方联手对敌。
不如暂停追击,等蛮骑撕碎这支匈奴督战队再说··魏尚派出的骑兵追上大部队,看到眼前的场景,同样愣在当场··本该是蛮骑在前边跑,汉军在后边追,如果前者有知兵之人,还可能设伏拦截。
结果倒好,汉军追了一路,匈奴没有掉头更没设埋伏,反倒自己打起来了··顶着满头雾水,骑兵向魏悦传达了魏尚的命令··“公子,太守有令,十里即归”·十里·望一眼前方的战场,确定胜负已分,魏悦打了一声呼哨,骑兵迅速聚集,号角声随之响起。
·“杀”·战马开始飞驰,径直朝敌人冲了过去··拼着一股狠劲灭掉督战队,蛮骑自身也损失不小·听到号角声,这才意识到灭掉本部不算完,自己还在被汉军追杀·有的蛮人杀出凶- xing -,想要掉头冲击追兵;有的被汉军的武器吓怕,压根不想和对方接战,挥动缰绳就要继续往北。
由于意见不能统一,蛮骑调度出现问题,比之前更加混乱··距离蛮骑五百步,汉军陡然分开,魏悦和魏武分别作为锋头,队伍在飞驰中甩出两条大弧,从上空俯瞰,就像是张开的大口,要将这支蛮骑尽数吞下。
“放箭”·汉军用双腿夹紧马腹,在奔驰中拉开弯弓··弓弦拉满,伴着刺耳的破风声,箭矢如雨飞落·外侧的蛮骑仿佛是被篦子篦过,接连不断坠落马背。
如果不是蛮骑被毒烟筒吓破胆,一路策马飞跑,中途又和督战队撕破脸,拼命厮杀一场,汉军的攻击未必能如此顺利··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奈何老天爷不帮忙,注定这支别部蛮骑要倒霉。
汉骑从两侧飞驰而过,越来越多的蛮人中箭落马·即使没有被- she -中要害,也会葬身在混乱的马蹄之下··不断有汉军- she -空箭壶,开始同蛮骑拉开距离。
蛮骑惊慌失措,根本没意识到对手已经没了箭矢·发现逃脱的希望,不约而同打马飞奔,像是被狼群追逐的兔子,头也不回,一溜烟跑没影··见此一幕,不只一名汉军摸向箭壶,奈何都是空空如也。
自魏悦以下,大部分汉军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说不出的憋屈··如果再多一壶箭,他们就能把这些蛮骑全留下·假如能像匈奴一样骑马对冲,拼着死伤,他们敢直冲须卜氏的营帐,把这个老对手抓起来挂旗杆上晒咸肉·别部蛮骑越跑越远,已经不可能追上。
魏悦将长弓挂回马背,魏武再次吹响号角,为跟在后边的步卒引导方向··呜——·苍凉的号角声响彻草原,天空掠过一只雄鹰,双翼展开,似应和号角,发出嘹亮的鸣叫。
死去的匈奴和蛮骑交叠在血泊中,受伤的战马挣扎着想要站起,挣扎数回,仍只能绝望的躺倒在地··“打扫战场·”·步卒赶到后,魏悦翻身下马,抽出随身的短刀,抓起一名匈奴百长,挥刀砍下了对方的头。
“三个百长,能得多少赏赐”魏武咬住短刀的刀背,系紧马背上的绳索··“百长算什么,能戴这个的绝对是个千长”一个步卒什长走过来,手中提着一个牛骨制成的头盔。
匈奴人缺少甲胄,底层的且渠和小当户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皮甲·要将他们和普通骑兵区分开来,除了武器,只能靠这种骨头做的“装饰品”··步卒和骑兵一起动手,战场很快被清理完毕。
“战功”都挂上马背,匈奴和蛮骑的尸体被堆叠在一起,准备放火燃烧··天气已经回暖,放任这么多的尸体不管,一旦发生疫病,很可能会危害到边民。
挖坑掩埋太费事,不如一把火烧掉,干脆利落··死掉的战马带不回去,同样被堆起来烧掉·还活着的,只要没跑远,都会被汉军套回来··出身边郡的汉子,给匹马给把弓就能和匈奴拼命。
同理,只要不是手太生,三五个边军抄起绳子,合作就能套下一匹战马··一切处理得差不多,魏悦召集众人,带着战利品返回边塞··在他们身后,熊熊的火焰已经燃起,黑烟滚滚,直冲天际。
有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野兽,遇到火焰阻隔,不敢轻易上前·等到队伍走远,火焰熄灭,才警惕的上前,从边缘处搜寻,看看是否能找到些骨头碎肉··要塞以南,边民尚不知太守已经击退来敌,各县乡依旧防守严密。
村寨里聚的青壮日夜巡逻,遇到可疑之人,只要不会说汉话,都是先- she -几箭再说··赵氏村寨中,赵嘉除了每日巡视,外加给牛羊喂些草料,基本无事可做·不想荒废时日,干脆让季豹制作沙盘,将家中的豆丁全都召集起来,开始教他们认字。
三头身们排排坐,公孙敖和卫青同样在列··赵嘉咳嗽一声,执起木棍,在沙盘上写下“云中郡”三字··该庆幸汉朝使用隶书,要是大篆,一个字能有七八种写法,多的可以达到二十多种,再是好为人师,估计都要抓着头发撞墙。
孩童们拿起木棍,在沙盘上认真描画,赵嘉起身走到门边,看着碧蓝的天空,想起熊伯挂在嘴边的农时,不由得眉心深锁··一旦误了春耕,土地没有产出,牛羊出栏也需时日,交税需要动用家中的现钱,许多计划又要推迟。
“田税,口赋,算赋,徭役……”·赵嘉坐到门边,开始一项项计算··公孙敖不算在内,卫青和八个三头身的口赋都需他来交·家中的人头税、粮税、熊伯等人践更需要备下的钱以及给佣耕的工钱,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赵嘉本以为自己有四百亩地,只要用心经营,怎么说也能吃喝不愁·现实却给了他一巴掌·甭管有多少地,也甭管养了多少牛羊,遇到天灾人祸、匈奴犯边,再多的努力也白搭。
“如果匈奴再不退,春耕真要出麻烦·”赵嘉背靠门框,长叹一声··正犯愁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赵嘉连忙走到廊下,就见虎伯打开院门,满脸喜色的季豹冲了进来,背上还背着装草料的藤筐。
看到一脸诧异的赵嘉,季豹顾不得放下藤筐,立刻上前几步,大声道:“郎君,飞骑传送捷报,魏使君大败匈奴,斩首超过两千级”·“果真”·听到动静,屋内的童子也停下笔,一齐凑了过来。
“匈奴败了”·接过仆妇递上的清水,季豹大口饮尽,用袖子一抹嘴,笑道:“消息错不了,飞骑正往南去,一路传送捷报·”·“匈奴既败,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去畜场。
只要众人勤快些,定不会误了春耕”虎伯笑道··赵嘉大喜过望,一把抱起凑到身边的三头身,用力抛了两下,笑着扬声道:“季豹,去羊圈选两只肥羊。
媪,多炖羊汤,磨好的豆腐加进去,多加酱和豆芽”·“诺”·飞骑传送捷报,匈奴败退的消息传遍云中郡 ,压在边民头顶的- yin -云散去大半。
·尽管已经是二月底,但有县中出借的耕牛,加上新农具,只要抓紧干活,这一茬的粟总误不了··地中有出产,一家的生计就有着落··敢在这个时候偷懒——例如阿陶的兄长,百分百会再迎来一场混合双打,打完没得养伤,直接下地干活·边郡军民庆贺胜利时,败走的蛮骑则马不停蹄,一路奔逃向北。
杀了督战队,回部落也得不了好,众人干脆心一横,找上同时南下的一支别部,趁对方不备,一举攻入营寨,抢到武器马匹,继续向北逃窜··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们本是漠北的部族,被匈奴征服带进漠南。
名义上,他们是匈奴别部,事实上就是奴隶·即使在别部之中,他的地位也远远低于乌桓、丁零、氐、羌等部··一不做二不休,积攒的愤怒和不满一齐爆发,彻底激出了这伙蛮人的凶- xing -。
仗着诸部南下劫掠消息不畅,开始在草原上四处游荡,抢劫留在后方的别部··抢不到足够的粮食和牛羊,他们就杀战马;战马数量有限,他们就抓捕部落中的女人和孩子。
几次之后,他们就成了一群食人的恶鬼,也成了草原上的公敌,几乎是人人喊打··然而,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在截杀一支乌桓别部的时候,他们遇到了匈奴左谷蠡王伊稚斜率领的骑兵。
被近万名匈奴骑兵包围,这支蛮骑没有任何逃脱的机会··“杀,一个不留”·伊稚斜是军臣单于的弟弟,地位仅次于左、右贤王。
他所率领的本部骑兵,堪称“四角”中最为精锐,在各部间威名极盛··遇到伊稚斜,这伙流窜在草原的蛮骑注定不会有下场·伴随着冲锋的号角,匈奴骑兵舍弃弓箭,直接抽出短刀,策马冲了过来。
战马相撞,膨起大团的血雾··每一道冷光划过,都会有人头落地··蛮骑的尸体被踏在马蹄下,很快就变成肉泥··最后一百多名蛮骑主动下马,跪地求饶,伊稚斜压根不予理会,匈奴骑兵收起刀子,呼喝着驱使战马,将这一百多人活活踏死。
等到匈奴骑兵散开,地上尽是骨渣碎肉,甚至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形··乌桓人没有加入战斗··火光照亮了部落中所有人的面孔,畏惧、憎恶、惊恐,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只能变成对匈奴人的敬畏和臣服。
这种臣服会一直存在,直到汉帝国的军队横扫草原,碾过匈奴王庭,将这个昔日的大帝国铲得支离破碎·到了那时,乌桓人会立刻调转方向,拜服在汉帝国的脚下,就如当初东胡被冒顿击败,他们身为东胡的一支,甘为匈奴人牵马一样。
匈奴人强盛,他们就抱单于大腿;汉帝国铲飞匈奴,他们就做大汉天子腿上的挂件·同样的规则也能套用在氐、羌、丁零等部落之上··战斗结束后,伊稚斜下令放火,将蛮骑的尸体全部烧掉。
其后派人给右贤王送信,提议将这支蛮部彻底清除,包括老人、女人和孩子,最好一个不留·“祸患的种子必须碾碎”·右贤王和伊稚斜的关系称不上好,但在处置别部的问题上,两人高度一致。
这支别部很危险,他们破坏了太多规则,必须清理干净·两人先后动手,摒弃了草原的规矩,在屠灭部落的过程中,连低过车轮的孩童都没留,真正做到了不留一人。
随着这支别部被屠灭,也带来另一个后果:参与五胡乱华的羯人彻底失去生存土壤,在成势前就湮灭在匈奴的铁蹄之下,提前数个世纪退出了历史舞台··临到三月,云中郡附近已经看不到匈奴骑兵的影子,定襄、雁门和上郡的匈奴也陆续退去。
很显然,达到减员的目的,匈奴本部急于回去接收别部牛羊,并无意继续和汉军拼刀子··赵嘉带人回到畜场,继续未完的春耕··正忙碌时,一名健仆飞奔而至,传魏太守口讯,驯牛之法获得朝廷认可,圣旨已经抵达云中城,就等他去接旨领赏。
“郎君,快上马”·闻听健仆之言,虎伯和熊伯都是激动不已··赵嘉跃上马背,心中默默盘算:以他的年纪,授官不可能,升爵也有点悬,最大的可能就是发钱。
荚钱是坑,可再坑也是钱··对现在的赵嘉来说,甭管绢帛还是荚钱,总之,多多益善·第二十七章 ·汉初推崇黄老,倡导无为而治。
朝廷采取轻徭薄赋, 与民休息··诸吕之乱结束后, 文帝登上皇位, 多次减免田税,减轻徭役和刑罚·景帝延续文帝的治国理念, 使得国库进一步富裕,粮仓堆满,府库铜钱堆积如山, 边郡的马场不断扩大, 可用的战马以十数万计。
实事求是的讲, 武帝朝能北逐草原,将匈奴按到地上摩擦, 与文景两朝积攒的丰厚家底绝对分不开··以赵嘉的想法, 景帝这样的壕, 发下的赏赐肯定不会少, 最低限度,几千钱总该有。
事实证明, 他还是低估了朝廷对农耕的重视··“四万钱”·旨意宣读完毕, 金灿灿的铜钱抬到眼前, 赵嘉仍有一种不真实感··以现有的出仕制度, 汉景帝几乎是变相给了他一个郎官。
若非赵嘉不到年龄, 完全可以马上打点行装到长安报道,和张次公一样,成为一名光荣的“汉朝候补公务员”··不过赵嘉也清楚, 这其中必然有魏尚的关系。
不然的话,以他一个十四岁的孺子,未必真能保住这份功劳·即使保住,赏赐也未必会如此丰厚··领完钱,赵嘉的任务就算完成,随魏悦一同离开室内·长安来的官员对他并无太多关注,更多是在向魏尚了解边郡战事,以备天子垂问。
走过廊下时,微暖的风迎面吹来,赵嘉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重新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可好些了”魏悦笑道。
赵嘉点点头,扫一眼健仆抬着的钱箱,不是场合不对,甚至想举起拳头吼几声··“阿多年岁再长些,这次本可升爵·”·“三公子说笑。”
赵嘉咧咧嘴··赵功曹因战功封爵,他继承父亲的爵位和田地家业无可厚非·但是,如果爵位再升一级,即可入大夫行列,不提别的,以他的年纪和家世背景就十分不妥,哪怕他献上驯牛良法也是一样。
“天子赏赐已十分丰厚,再多的话,嘉受之有愧·”赵嘉道··“阿多和幼时一样,太容易满足·”魏悦叹息一声,单手拂过赵嘉鬓角,在他的额心弹了一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赵嘉没有躲开,摸摸被弹过的地方,仅是摇了摇头·无关满足与否,他只是认清现实,明白什么样的选择对自己更好。
“阿翁日前说,新犁利于牛耕,当上奏长安·”魏悦看向赵嘉,笑道,“阿多以为如何”·“三公子,此事可否不要提我”·“为何”·“嘉不欲再得功。”
说话间,两人行到前院,天子赏赐的铜钱也被健仆抬来,搬上停靠在门前的大车··“耕犁之事我会同阿翁说,纵有麻烦,阿多也无需介怀·在这云中之地,无人能烦扰于你。”
魏悦立在门前,将一枚木牌递给赵嘉,“下月起,我将往原阳城练兵,如有要事,可命人持此物来军营寻我·”·“谢三公子·”赵嘉接过木牌,小心收好。
“阿多不与我客气了”魏悦眉目舒展,愈发显得君子如玉,温润无害··“三公子屡次相助,嘉知晓好歹·”赵嘉实话实说。
魏悦抬起手,似乎想拍拍赵嘉的头·中途忽然停住,转而落到他的肩上:“今岁之后,阿多就十五了·”·赵嘉略感诧异··怎么突然提这个·“我还记得同阿多初见时,阿多只有这么高,甚是惹人喜欢。”
魏悦用手比划了一下,语气中满是怀念··赵嘉没说话,对他而言,那段记忆简直就是黑历史··初见面时,他对魏悦的印象很不错·十岁的小少年,挺拔修长如一杆青竹,双眼灿如繁星,笑容亲切,声音也是格外悦耳,仿佛世间一切美好的形容词都能用在他的身上。
可惜,这种美好并未持续多久··赵功曹被魏太守召去议事,他立即就成了少年的手炉,大娃娃一样被抱来抱去·等反应过来,已经成为魏悦书房里的吉祥物,被手把手的教习写字。
赵功曹还甚感欣慰,感谢魏三公子愿意教导小儿·想起魏悦当时的笑容,赵嘉再次肯定,甭管面上多无害,这位的里子比墨都黑,从小就黑·健仆捆扎好绳子,又取来麻布盖在车上。
待到一切妥当,赵嘉向魏悦告辞,准备踏上归程·季豹等人坐上大车,跟在赵嘉身后·魏悦从府内调出五名护卫,一路护送赵嘉返回村寨··队伍途经城内,遇到一支乌桓人带领的商队。
赵嘉好奇的多看了两眼,领队立刻笑呵呵的迎上前,言明他有许多好马,还有能做活的奴隶,价格都很公道··“你们有好马”·“自然”·为证明所言不假,乌桓商人特地令人牵上马匹,都是未阉割的健马,还有不少半大的马驹。
“这都是你们部落的马”赵嘉问道··景帝朝时,常有胡商在边郡市马和牛羊·碍于匈奴的强横,在做生意之前,出售的马匹和牛羊都会进行挑选,这样大批量出售马驹的商人实在很少见。
乌桓商人笑道:“这都是上等的匈奴马,若是来路不正,也不敢运到云中城来·”·赵嘉点点头,仔细看过几匹马驹,心中有了计较,吩咐季豹几声,后者点点头,拉着乌桓商人到一边讨价还价,很快定下二十匹马驹和五十头犍牛。
按照规矩,彼此还不能马上交易,需等到后日开市,到掾吏处登记,才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还有上等的僮奴,郎君不再看看”刚到云中城就做成一笔买卖,乌桓商人满脸都是喜色,指着关押奴隶的木笼,言明赵嘉买下五个,就可以用一个女奴或是半大的男童做添头。
可惜赵嘉并不感兴趣··他宁可花钱雇佣耕,也不愿意买田僮·何况这些草原商人运来的,十有八九都是部落仇杀掳掠的俘虏,遇到心- xing -狠毒的,寻机杀人放火都有可能。
见赵嘉确实无意,乌桓商人也没有纠缠,同赵嘉告辞之后,准备带着队伍前往西城·那里有一片区域专门划给胡商居住,如果去得晚了,压根抢不到好房,就只能和仆人奴隶一样睡通铺。
就在赵嘉同商队交错而过时,一辆木栏大车上的蒙布突然掀起,现出关在里面的五个少年··和其他车中的胡人不同,这五个少年虽然满脸脏污、神情凶狠,却是穿着右衽皮袍,梳着汉人发髻。
其中最大的一个,半面脸颊青肿,嘴角还带着血迹··赵嘉下意识拉住缰绳,叫住乌桓商人··“他们是汉人”·在云中城内卖胡人,郡中大佬不会过问。
但是,在这里卖汉人僮奴,显然是不要脑袋了·“不是”乌桓商人大吃一惊,连忙道,“他们是草原野人”·一边说,乌桓商人一边扫视四周,庆幸路上行人不多,否则他立刻就会遇上麻烦。
听到乌桓商人的话,车上的少年一起发出怒吼,汉话夹杂胡语,骂得乌桓商人脸色铁青·其中两人更是扑向木栏,用力撞击,整个大车都开始颤动··“老实点”·几个乌桓护卫下马,鞭子刷地甩过去,将少年逼回车中。
乌桓商人觉得晦气,当初就不该贪图便宜,把这五个一起带来·如果真被当成汉人,那他此行非但赚不到钱,还可能惹上灾祸·“郎君,如此人所言非虚,他们应是随韩王信投靠匈奴的叛军后代。”
一名太守府的护卫开口道··护卫所言的韩王信,即弓高侯韩颓当的父亲,韩嫣的曾祖··韩王信投靠匈奴,之后兵败被杀··韩颓当和韩婴率部众回归汉朝,受封弓高侯和襄城侯,前者更在七国之乱中立下战功,受到景帝重用。
只不过,当初随韩王信投靠匈奴的部众之中,有一部分并未归汉,而是留在了草原··这些人中的少数在匈奴王庭得到重用,甚至成为单于的谋主,更多的是沦为别部奴隶。
后者无法回到汉朝,又不愿意继续臣服匈奴,只能流浪在草原中,一旦被抓到,就会被当成野兽一样- she -杀·这也导致了他们中的部分比野兽更加凶狠··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乌桓商人此番南下,在途中遇到这五个少年,一时起了贪念,就将他们抓了起来。
等进入云中城,被赵嘉问了一句,才突然间意识到到,纵然他们被称为“草原野人”,但他们祖上可是不折不扣的汉人·看着车中的少年,赵嘉迟迟没有说话。
乌桓商人忐忑不安,唯恐赵嘉上报太守府,到时候,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就在这时,车中的一名少年突然扑上前,不顾乌桓人的鞭子,双手抓紧栏杆,用沙哑的声音喊道:“郎君,汉家郎君,我们有力气,你买下我们,我们的命都给你”·少年声嘶力竭,更将手伸出栏杆。
破烂的皮袍下,身体瘦得皮包骨,双手长满了冻疮··“汉家郎君,你买下我们,给我们一口饭吃,我把命给你”·赵嘉看着少年,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少年固然可怜,但在发善心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不是引狼入室·边郡之地,类似的教训不是没有·为了保护家人,为了生活在家中的孩童,他不能头脑发热,更不能轻易冒险。
然而,他终究不是铁石心肠··赵嘉深吸一口气,对乌桓商人道:“我后日会带人到市中,届时再谈这笔买卖·给他们些食水,不要再抽鞭子·”·“诺,诺”·只要赵嘉不上报太守府,他说什么乌桓商人都会答应。
“走吧·”·赵嘉调转马头,继续朝城门走去··五名少年也安静下来,彼此靠在大车内,像是互相取暖的兽崽··等到赵嘉走远,乌桓商人转头看一眼大车,表情- yin -沉,眼中明暗不定。
如果没有赵嘉出言,他会立即解决掉这五个麻烦·可惜人已经被记下,无论对方买不买,都不能马上动手··“算你们运气”·乌桓商人命护卫看好大车,心下做出决定,如果赵嘉买下这五个野人,自然是一切都好。
如果不买,就必须把他们尽快解决掉,不能再给自己惹麻烦··“土莽,后日开市之后,你看着这辆大车,不见到方才那名郎君,蒙布不要揭开·”乌桓商人对一名护卫说道。
“放心,乌合罗,我一定会看好他们”土莽看向五名少年,表情狰狞··商队继续前行,压根没有发现,本该随赵嘉离开的两名护卫已经返回城内,一人缀在他们身后,一人转道前往太守府。
赵嘉回到村寨时,碰巧遇到放羊归来的孩童,立刻就被围了起来··几辆大车和羊群一起进入垣门,村人们听到喧闹,陆续走出家门·见车旁有健仆和护卫看守,纵有再多好奇也压回心底,没有上前询问。
熊伯留在畜场,来应门的是虎伯··自从赵嘉前往城内,虎伯就一直坐不住,心中的激动不亚于赵功曹当年封爵·季豹上前叫门,老人家三步并作两步跑进院中,速度竟比季熊更快。
看到从马背跃下的赵嘉,知晓大车中尽是天子赏赐,虎伯不由得大笑:“好,甚好郎君甚好”·知道老仆的激动,赵嘉没多说什么,让人将装钱的木箱抬进家中,唤仆妇送上热汤。
一碗热汤下肚,三名护卫立即告辞上马·如果不能在城门落下前赶回城内,今晚就要在城外熬上一夜··临行之前,赵嘉每人送上一袋豆干,让他们带在路上吃。
豆干是仆妇新制,刚做出来时,赵嘉一人就能吃下一整盘·现如今,公孙敖和卫青几个餐餐都离不开,搭配上仆妇制的酱,两人加上八个三头身就能吃下一大桶粟饭。
“谢赵郎君”·护卫离开后,虎伯关上大门,落下门栓,让季豹和季熊抬起钱箱,藏进挖在屋下的地窖·地窖中还有十多匹绢帛和几箱秦钱,都是赵功曹在世时留下。
“虎伯,我后日要去城内,你和我一同去·”走出地窖,赵嘉唤住老仆,将白日之事说明··“依仆之见,需将此事上报太守府·”虎伯皱眉道。
“我已让护卫赶回城内,此时应已上报魏使君·”赵嘉道··假如乌桓商人没有说谎,这几个少年都是叛军后代,父祖又没有随弓高侯归汉,太守府会如何做,赵嘉也拿不准。
“我同其商定市马和犍牛,至于其他,后日入城再说·”·“诺”·长安·边郡战报送入未央宫,景帝大喜,朝中的气氛也为之一松。
长乐宫内又响起乐声,窦太后心情好,连续多日召诸侯及两千石官员的女眷入宫,几名彻侯和关内侯家的女郎更成了陈娇的玩伴··馆陶公主听闻消息,气得在家中摔碎数块好玉。
奈何窦太后不见她,陈娇又被留在宫中,刘嫖没有一点办法可想··堂邑侯陈午对女儿做太子妃并不如何上心,连带的,对儿子娶公主也不甚积极,使得馆陶公主气上加气,家中的美玉又不知碎了多少块。
椒房殿中,王皇后纵有再多想法,被窦太后敲打一顿,如今也不敢轻举妄动·加上刘彻的态度日渐冷漠,王娡不由得满心焦躁。如果太子同她彻底离心,太子妃是谁又有什么区别!·“必须想想办法,一定要想出办法”·王皇后坐在屏风前,长发披在肩后,一把按下铜镜,指腹擦过镜背的铭文,目光越来越冷。
第二十八章 ·接到王娡从宫内传出的消息,王信犹豫再三, 还是称病没有去见··“良人, 真不去见皇后”王信的夫人出身一般, 对政治也不甚了解,基本是王信说什么, 她就听什么。
只有当旁人威胁到自己的丈夫和孩子时,这个出身北地的女人才会展示出凶悍的一面··“不能去·”王信坐在榻边,满脸的愁色··之前一场封侯风波已经把他吓得半死,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在他眼中和催命符没有两样。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不知道王皇后想做什么, 只能隐约猜到和宫中之事有关··以他的想法,刘彻被封为太子, 王娡由一个美人登上皇后之位, 已经是几辈子修不来的福气。
不懂得惜福, 做些多余的事, 完全是自己往死路上走··“可是皇后那边怎么办,难道要一直称病”·“实在不行也只能这样。”
王信苦笑道, “我不是田蚡, 没他那份胆气和志气·南城都在议论, 长乐宫召诸侯之女, 八成是有意为太子选妃, 我想着,这个时候还是避开,能不见就不见。”
“对”王夫人坐到丈夫身边, 握住他的手,支持道,“皇后是聪明人,咱们没她聪明,凡事做不到走一步看几步,还是能躲就躲。”
王信点点头,既然要装病,干脆就装得像一点,从今天开始他就闭门谢客,除了自家人,连亲戚都不见··“田胜要是再来,你就帮我挡了·旁人也都挡下,说我病得重,不能见人。”
·“呸哪有这么咒自己的”王夫人连忙啐了一口,用力拍了王信一下··王信靠在榻上,先是笑了一阵,继而沉声道:“如果皇后再派人来,我就得真病了。”
“什么事都不管”·“不管·”王信双手交错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越是远着皇后,太子的位置就越稳。
我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得带兵打仗,别说魏其侯,连田蚡都比不上·想要安生的活到太子登基,就得老老实实做个闲人·”·“何至于此·”·“不至于田蚡先前可是太中大夫,结果怎么样,差点没死在刘舍和窦婴手里我没他那份能耐,也不想钻营,庸庸碌碌最好。”
退一万步来说,他好歹是太子的舅父,只要不犯大错,后半生总能衣食无忧·好好教育孩子,不求他们上进,只要别惹祸,富贵两代不成问题··王夫人没说话,轻轻拍了拍王信的胳膊,起身离开室内。
既然良人没想着封侯拜相,远着点椒房殿也好··她没有大智慧,却也理解王信口中所言·远的如吕氏,近的如薄氏,前车之鉴不远,还一门心思的往里跳,要么是聪明绝顶有盖世之才,要么就是不知深浅蠢到极点。
“主母,宫中又来人了·”一个女仆走到王夫人身边,低声道··“不是说家主病了吗”王夫人皱眉··“来人带了医匠。”
女仆道··“医匠”王夫人登时柳眉倒竖,哼了一声,“不见就说家里有医匠,不用皇后- cao -这份心”·“诺。”
“等等,我亲自去·”王夫人压下火气·总是皇后派来的人,让一个仆妇打发,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王信称病,对王皇后避而不见,田蚡得知消息,又急又气,他倒是想见皇后,奈何皇后不肯见他·景帝得知消息,并未多说什么,处理完政务,正要往程姬的住处,忽然想起日前太后派人传来的话,脚步一顿,转而向薄氏移居的宫室行去。
长乐宫中,窦太后高踞正位,陈娇陪在她的身侧·在陈娇对面,是柏至侯和武强侯家中的几位女郎··轻快的乐声中,一个嗓子极佳的俳优模仿鸟鸣,栩栩如生,侏儒表演出滑稽的动作,引来少女们一阵清脆的笑声。
愉悦的气氛似乎也感染了窦太后,笑着命宦者取来绢帛和铜钱,赏给殿中的俳优和侏儒··一曲结束,乐人们退下,立刻有宫人撤去热汤,送上蜜水和蒸饼·少女们面前都有一张矮几,上面摆着宫内庖厨新制的点心花样。
“柏至侯近来可好”窦太后饮下半盏蜜水,询问身侧的少女··“回太后,家君上月染了风寒,一直未能大好·近日不在朝中,正于家中休养。”
说话的少女粉面桃塞,声音娇柔,带着一股惹人怜惜的味道··她是柏至侯许昌的三女,生得娇娇弱弱,- xing -情却十分爽朗,和陈娇十分合得来·同时,她也是窦太后择定的太子妃人选之一。
身为诸侯嫡女,曾祖是开国功臣许温,父亲官至太常,无论家世还是品貌,许凌做太子妃都是绰绰有余·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比太子大了四岁··“天时变化最需当心,我记得先前梁王送来几株好药,娇娇,让人取来。”
“诺·”·陈娇起身走到殿前,对一名宦者吩咐几句·后者立刻躬身退出殿外,少顷带回两个方形漆盒··“谢太后赏赐”·许凌站起身,先谢窦太后,再郑重接过漆盒。
与她同坐的几位女郎表现不一,有的面露歆羡,有的隐现妒意,也有的不觉如何,仍想着方才俳优的表现··陈娇坐在窦太后下首,将几人的表现尽收眼底·至许凌退回原位,两人相视一笑,似乎都能明白对方在想些什么。
用过蜜水和蒸饼,闲叙几句,窦太后现出些许疲惫,少女们告退离宫,由宫人们引出殿外··待到殿门合拢,陈娇展开《道德经》,正要开始诵读,忽听窦太后道:“娇娇,你觉得如何”·“娇愚钝,不知大母所指何事。”
“椒房殿·”窦太后微合双目,“可能猜出皇后真意”·“不甚明白·”陈娇轻声道··“真不明白”·“先前有些想法,只是又觉得不对。”
陈娇道··“王娡不是笨人,相反,她很聪明。她早就预料到王信的反应,此举是做给天子和太子看的。”窦太后笑了一声··陈娇放下竹简,面露沉思之色:“这么做有何意义”·“示弱。”
窦太后冷笑一声,“天子那里暂且不论,太子近日很少到椒房殿,即使去了,也不会留多久·长此以往,母子恐会离心·王娡此时示弱,显得没有依靠,纵然不能让太子立即回心转意,也不会再如之前一样防备她。”·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母,这么做真会奏效”·“会。”
窦太后沉声道,“他们是亲母子,太子再聪慧,终究只有八岁·”·还有一句话,窦太后没有出口,这样算计自己的儿子,一时可以安稳,待到将来,积累的矛盾一朝爆发,彼此之间不会再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窦太后会和景帝置气,在立梁王为储的事情上显得咄咄逼人、不可理喻,但她从没有像这样算计过景帝·所以,母子俩会发生争执,会短暂不和,却从没有真的断绝亲情。
陈娇想着窦太后的话,握住竹简的手指渐渐收紧··“怎么了”见陈娇久久不出声,窦太后探手覆上她的发顶··“大母,我害怕。”
“不怕,有大母在,娇娇无需害怕·”窦太后将陈娇抱在怀里,柔声道,“等选定太子妃,就给娇娇定亲,娇娇想要什么样的郎君”·“大母真要我说”·“说说看。”
“貌比宋玉,才胜留侯·”·窦太后登时笑出声音:“貌比宋玉容易,才胜留侯却是难喽”·“那我就不嫁,一直陪着大母。”
窦太后一边笑一边摩挲着陈娇的发顶,道:“好,就陪着大母”·景帝走进殿中,恰好见到这一幕,不由好奇道:“阿母,这是怎么了”·窦太后止住笑,将陈娇之言说于景帝。
“阿启可听到了,能给娇娇找到这样的郎君”·景帝也忍不住笑了··正如窦太后之前所言,找个容貌赛过宋玉的不难,如弓高侯家中的郎君,几乎各个都是容色过人。
要能才胜留侯,遍寻大汉诸郡也未必能找得出来·要是真有这样的人才,景帝早已经召入朝中,岂会任其留在民间··笑过一回,窦太后放开陈娇,对景帝道:“皇后的行事,阿启看到了”·景帝颔首,端起热汤饮了一口。
“太子终究年幼,不能让王娡乱来。”窦太后沉声道··“阿母放心,太子聪慧,一时想不明白,时间长了总会想通·”景帝道··窦太后点点头,话锋一转:“柏至侯家的女郎,你看着如何”·“不急,劳烦阿母再多看看。”
“是有哪里不妥”窦太后皱眉··“年岁长了些·”景帝道··“也罢,且看看再说·”知道景帝没有说出真正的原因,窦太后没有深究,而是顺着景帝的话,将此事暂时揭过。
椒房殿中,王娡听完宦者回禀,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倒是在一旁的阳信停下笔,表情中现出不满。·“阿母,舅父怎可如此”·“闭嘴,不关你的事,继续抄书。”
“阿母”·“行了,这事不该你管·”·王娡的语气变得不耐烦,阳信咬住嘴唇,不敢造次,只能继续抄录《庄子》。终究是心气难平,下笔时重了许多。·见她不再出声,王娡静下心思索,事情已经做了,断没有后悔的余地。·王信是第一步,陈娇是第二步·如果之前让太子娶陈娇只是借势,现如今,就是她脱困的唯一途径··一切的阻碍全在长乐宫,唯一能让长乐宫退步的就只有天子·她知道窦太后能一言决她生死,如果说服天子的是刘嫖呢她能狠心杀了她的亲女·窦氏,陈氏·王娡收紧手指,嘴角微微上翘,笑容里尽是狠意。·假如事情成了,她只需受几年的气,或许根本用不上几年,毕竟长乐宫中的那位年事已高,谁知道还能活多久··云中郡·赵嘉起了个大早,吃下两个蒸饼,喝过一碗粟粥,就令季豹等人套车,准备动身前往云中城··“昨日三公子送来书信,郡中不会捉拿这个乌桓商人。”
赵嘉接过缰绳,将掌心的饴糖递到枣红马嘴边,“劳烦虎伯去看看那五人,可以的话,我就将他们买下·”·“郎君真要买下他们”虎伯很有些不赞同。
对边郡百姓来说,这些草原野人算不上汉人,太守府的处置没有任何不妥·相反,早先有边民怜惜野人,将其带回家中,结果一家六口都被屠戮,房子也被烧掉·虽然贼子最后被抓,死去的人却再也活不过来。
类似的事情多了,再软的心也会变得冷硬··故而,这些胡商运来的奴隶,大多数也是被胡商买走··遇到汉人买主,要么是往来于边郡和草原的商队,本身就极其凶悍,需要这样的恶徒;要么就是把人送往南边的郡县,进了高门大户、贵人甲第,自然有专人训练他们,再凶狠的- xing -子,鞭子抽在身上,也会变得老实起来。
赵嘉的确觉得五个少年可怜,但也不会滥发善心·只要虎伯认为不行,他会立即转身,不会为了一时心软将家人置于险境··一行人离开村寨,中途遇到同往城内的卫青蛾。
“阿姊也去城内”赵嘉拉住马,对卫青蛾道··“听闻有胡商来市马,家中正要添些·”卫青蛾与赵嘉并行,手指向跟在身后的卫夏和卫秋,“阿弟可还记得她们”·“记得。”
赵嘉点头··“待到春耕之后,孙媪有空闲,能否让她们去畜场几日,同孙媪学骑- she -”·“无需春耕之后,现在就行。”
赵嘉笑道··“家中人手够用”·“日前得了赏赐,新雇十数名佣耕,加上耕牛和新犁,肯定误不了农时·阿姊家的田可交给我,半月之内就能开垦播种。”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善”卫青蛾也不同赵嘉客气,当场定下此事··两人策马并行,速度不减,很快来到云中城外。
恰逢春耕,军市不如之前热闹·两支队伍在市前下马,在掾吏处领取了木牌,就往交易牲畜的区域走去··乌桓商人带来大量的牛羊、马驹和奴隶,在市中极为显眼,很容易找到。
看守大车的奴仆看到赵嘉,立刻去通知乌合罗·后者撇开谈不拢的买主,笑呵呵朝着赵嘉迎了上来··“郎君来了这位女郎要买什么马驹,牛羊,奴隶,我这里都有”·“按照之前说好的,二十匹马驹,五十头犍牛。
季豹,和他们去掾吏处登记·”赵嘉将木牌递给健仆,指着乌桓商人牵出来的马驹,道,“季熊,仔细看看,莫要有病的弱的在里面·”·“哪敢蒙骗郎君”看到赵嘉递出木牌,乌合罗双眼发亮,派人跟着季豹去找掾吏,自己留下来,继续向赵嘉和卫青蛾推荐货物,还提起之前那五名少年。
“带过来,让我这老仆看一看·”·“诺土莽”·乌桓商人转过身,用胡语吆喝几句,一名护卫立刻拉开蒙布,打开车栏,将五名少年带了过来。
比起上次见面,五人都显得干净了一些,也使得脸上的红肿淤青更为醒目··“汉人”看到这五个少年,卫青蛾握紧马鞭,看向乌桓商人,脸色很是不善。
赵嘉低声将事情解释过,卫青蛾才移开视线,仔细打量五名少年,问道:“阿多,你真要买下他们”·“需等虎伯看过·”·两人说话时,虎伯已经走到少年跟前,随手提起一人。
后者用力挣扎,发出凶狠的咆哮,很快被另一名少年扣住手腕··“阿鲁,老实点”·少年马上停止挣扎,只是依旧瞪圆双眼,对着虎伯呲牙。
“你叫什么名字”虎伯放下阿鲁,看向说话的少年··“回长者,我名卢信·”少年脸颊红肿,声音还带着嘶哑。
抬头看向虎伯,又将视线转向赵嘉,一字一句道,“汉家郎君,你买下我们,我们发誓把命给你我知道你不信我们,可以用绳子绑住我们的脚,要么就砍断我们的一只手,我们照样能给你干活”·“你们是如何被抓到”·“我们在猎狼,我和阿蛮受伤了,跑不快,阿鲁三个不肯丢下我们,才被他们抓住。”
虎伯凝视少年良久,随后朝赵嘉颔首道:“郎君,可以买下他们·”·赵嘉没有多言,取出木牌交给归来的季豹·乌桓商人急切的想要甩掉这五个烫手山芋,根本没有要价,恨不能把人白送给赵嘉。
卢信五人互相搀扶着站起身,伤势轻的尽量照顾伤重的·阿鲁不再对虎伯呲牙,而是老实的低下头,尽量撑起同伴的身体··等到上了大车,赵嘉递给五人一袋蒸饼和一只水囊。
蒸饼虽然凉了,依旧带着难以抵挡的麦香·五个少年坐在车上,抓着蒸饼,傻乎乎的样子逗笑了卫青蛾··少女的笑声中,少年开始撕咬蒸饼,入口的不只有麦香,还有一股咸涩的味道,裹着蒸饼一同滑入胃中。
吃完整个蒸饼,灌下一大口水,卢信反手抹过下巴,看向前方的赵嘉,目光异常坚定··在草原上,没有人给过他们一口吃的,哪怕是一根骨头·从今天起,这条命就是汉家郎君的,谁敢对郎君不利,他就会变成凶狠的饿狼,咬碎那些人的喉咙·第二十九章 ·赵嘉一行离开云中城,在中途和卫青蛾道别, 带着马驹和犍牛前往畜场。
熊伯带领青壮们开地播种, 孙媪和十多名健妇给众人送去蒸饼和热水, 随后就忙着检查新圈的栏杆,赶走挖洞挖得太近的旱獭··公孙敖背着一只藤筐, 里面是掺了豆渣的草料。
卫青和三头身们忙着清理食槽,给牛羊填补草料和清水··听到马蹄声,众人陆续停下动作, 看到飞驰而来的赵嘉, 三头身想要迎上去, 又不能放下手头的活,一个个加快动作, 提水的时候更是一路小跑, 等到了食槽前, 桶里的水只剩下一半, 引来妇人们一阵大笑。
“郎君来了·”·孙媪放下木盆,在粗布裙上擦了擦手··驱赶旱獭的时候, 凑巧发现两窝野兔·遇到过冬后依旧肥乎乎的兔子, 妇人们自然不会客气, 三下五除二把窝掏空, 利落的洗剥干净, 准备晚上给众人加菜。
春季是野兽揣崽子的时候,很少有边民在此时狩猎·不过野兔显然不在此列·只要是跑到畜场附近,基本都会被逮住, 摆上众人的餐桌··相比之下,旱獭的待遇就好得多。
有赵嘉和虎伯三令五申,没人会去吃它们·不过跑得太近也不成,很快就会被妇人和孩童们赶走·屡教不改的,那就只能一窝端,然后放火烧掉··饶是如此,旱獭群的数量仍是与日俱增,连带的,野狼、狐狸和鼬等兽类也会频繁出没,甚至连飞过天空的金雕和鹰都多了不少。
仰赖于健妇和青壮们的警觉和身手,凡是敢闯入畜场里的野兽,基本都没有什么好下场·甭管是地上跑的还是天上飞的,牛角弓拉开,统统- she -死··赵嘉心存担忧,熊伯和孙媪等人却不觉如何。
早些年,文帝移民屯边,边民们最初住的都是草亭子,别说是土垣包围的村寨,像样的里聚都没有·常常是人在几根木头围住的棚子里睡觉,狼群就在外边转圈出没。
经过那样艰苦的日子,如今有木屋、有围栏、还有弓箭和短刀在手,不过是几只野狼和狐狸,压根不被众人看在眼里··只要不是大型的狼群,压根不需要青壮,孙媪带着畜场里的妇人就能解决。
日前有两个妇人杀了三只狐狸,剥皮时还一个劲念着皮毛实在不好,要不然还能给郎君做顶皮帽·如今就只能凑合着做个皮鞯,给郎君垫到马背上··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孙媪迎上前时,赵嘉已经翻身下马,从腰间解下装饴糖的布袋,笑着朝卫青和三头身们招手。
“郎君莫要惯坏了他们·”孙媪笑道··“不会·”赵嘉倒空布袋,将饴糖分给孩童·剩下最后两块,一块自己含在嘴里,另一块递给打着响鼻的枣红马,结果被后者舔了掌心,差点又把布袋咬过去。
赵嘉甩甩手,愈发怀疑自己养的不是匈奴马,而是正经的马中二哈··“谢郎君”·卫青和三头身们分过饴糖,没有自己吃,而是纷纷跑到负责照顾的马驹跟前,小手探到马嘴边。
公孙敖倒空藤筐里的草料,给马驹喂了一颗饴糖,自己吃下半颗,剩下的全部收好·和之前一样,等到下次回家,这些饴糖都会分给弟妹··“郎君,怎有这么多马驹”看到车上卸下的马驹,孙媪诧异道。
“城内来了一支乌桓商队,虎伯和季熊看过,都是匈奴马,要不然也有匈奴马的血统,没有病的弱的,养好了都能做战马·”·赵嘉说话时,马驹已经全部卸车,被虎伯和季豹等人赶入圈里。
犍牛不怎么听话,倒也难不倒众人,季熊一手抓着豆饼一手拽着缰绳,口中道:“等都套上铜环,看还老不老实”·妇人们检查过栏杆,纷纷走到新圈中,照料新来的马驹。
卫青和三头身们看得好奇,一个个趴在栏杆上,很快就被妇人们赶羊一样赶走··“去,搬草料去”·孩童们笑着跑远,一个个在草地上撒欢,建康和欢实的样子活似一头头小马驹,丝毫不见刚来时的孱弱。
卢信五人从大车上下来,赵嘉对孙媪简单解释过情况,道:“劳烦媪看顾一下他们五个·”·“草原野人”孙媪先是皱眉,仔细打量着五个少年。
听赵嘉说完他们被抓的经过,以及在城内发生的事,神情不由得放软,回身叫来三个健壮的妇人,让她们准备热水··“先洗干净,再换身衣裳·”见少年们还赤着脚,孙媪又高声叫来公孙敖,让他和少年们站在一起,比了比个头和脚长,道,“先穿阿敖的皮袄,我记得库房里有几双新靴,大了些,先凑合着穿。”
妇人们动作利落,很快热水烧好,放在屋前的院子里··天气逐渐暖和,木屋内基本不再燃地炉,做饭烧水都在屋外··卢信五人尚未弄明白状况,就被妇人们挨个提起来,剥掉破烂的皮袄,按到木桶里。
·自从父母和家人被- she -杀,五人一直在草原上流浪,别说热水澡,连喝口热水都做不到·为躲避游骑和牧民,他们甚至不敢生火,大部分时间都在吃生肉。
刚接触到热水,阿鲁甚至吓了一跳,扑腾着就要从木桶里跳出来·结果被妇人一把按了回去,像抓狼崽一样抓住他的脖子,沾- shi -了粗布,开始搓洗他的后背。
“别动,犍牛我都能拽着走,还按不住你个小牛犊”·妇人们撸起袖子,按住挣扎的小少年,用力一顿搓洗··阿鲁开始呲牙,惹来妇人们一阵大笑。
卫青干完活,和几个三头身趴在木栏上,看着五个少年被妇人们按在木桶里,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一边用脚踢着木桩,一边哈哈笑出声音··卢信的伤口已结痂,孙媪查看过,告诉他不用敷药。
“这两天补一补,很快就能好·”·等到少年们洗干净,穿上皮袄,半- shi -的头发披在身后,赵嘉这才发现,其中有两个轮廓很深,头发不是纯黑,而是深褐色,明显有胡人血统。
不过人已经到了畜场,是不是有胡人血统也就不那么重要··赵嘉跃身上马,正准备去找熊伯,季豹突然兴奋的叫了一声:“郎君,野马,是野马”·“野马”·赵嘉立即调转马头,顺着季豹所指的方向看去。
大概两百米外,正有七八匹骏马飞驰而过·跑在最前的一匹通体漆黑,格外的雄健,目测肩高接近一米六,比赵嘉的坐骑都高出一截·这样的个头,放在匈奴马里面都属于绝对的“彪形大汉”。
“这里怎么会有野马”虎伯走到赵嘉身边,诧异道··草原上的确有野马,但那也是在匈奴的地盘,很少接近边郡··“大概是从哪个马场跑出来的”赵嘉道。
“不像,至少打头的那一匹不是马场能养出来的·”虎伯道··“郎君,套回来吧”季豹盯着奔驰的马群,已经四下里寻找绳子。
甭管是纯正的野马,还是从匈奴部落跑来的,既然跑到这片地界,自然没有放走的道理·尤其是打头的一匹,就赵嘉目前看到的战马,也没有一匹能比得上··“好,套回来”·赵嘉曲起手指放到嘴边,打了一声长长的唿哨。
附近的青壮听到,都会立即赶回来,加入这场行动··虎伯和季豹等人已经上马,每人肩上都背了一捆绳子··陆续有青壮赶回来,看到眼前一幕,立即从妇人手中接过绳子,紧随在赵嘉等人身后。
孙媪和妇人们一起动手,清空最东边的一座围栏,等着容纳野马··公孙敖、卫青和三头身们被赶到稍远的围栏里,看着赵嘉和青壮们飞驰而去,个个握紧拳头,激动之情难掩,脸颊涨得通红。
卢信五人流浪在草原上,对野马群并不陌生·见赵嘉等人准备套马,也没多大兴趣,反倒是不远处的旱獭吸引了他们的注意··看着一个个胖乎乎的肉球,阿鲁和阿蛮差点没流口水。
如果在草原上看到这么多旱獭,想办法抓起来,至少半个月不用饿肚子··“那些不能抓·”发现阿鲁和阿蛮的样子,卫青转过头,认真道,“郎君说过,那些东西很危险,吃了会生病。”
吃肉还会生病·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少年们很不理解··为了活命,他们什么都吃,甚至和乌鸦抢过腐肉·这样新鲜的肉为什么不能吃·“总之就是不能吃。”
卫青皱了皱眉,认真道,“畜场里有羊肉吃,还有粟饭、豆干和蒸饼,都能填饱肚子”·为了增强说服力,卫青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后,里面是两块方形的豆干。
“给你·”将豆干递到阿鲁跟前,卫青道,“这个很好吃,只有郎君家中才有·”·阿鲁抓起豆干就要送进嘴里,被卢信按住肩膀,动作突然停住。
“阿信”·卢信按住阿鲁,将豆干还给卫青,道:“这里的规矩我们会记住,这是你的食物,给阿鲁吃了,你会饿肚子·”·“不会。”
卫青又把豆干递给阿鲁,“只要守规矩,老实干活,郎君不会让我们饿肚子·”·“郎君还教我们习字·”一个三头身凑过来,将之前留下的饴糖分出一块,递给正咬着豆干的阿鲁。
“我这里还有·”·“我有肉干,孙媪给的·”·三头身们都经历过磨难,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有卫青带头,纷纷取出身上的肉干和饴糖,递给卢信五人。
“谢谢·”卢信嗓子发干,今天经历的一切,打破了他十二年的认知·换做数日之前,连做梦都不敢想象··“不用·”卫青收起布包,听到远处的喧闹,转头看去,立即兴奋道,“抓住了郎君抓住了”·三头身们被吸引,立即凑回到栏杆边,兴奋的踮起脚,用双臂撑在木栏上,只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如果你敢辜负郎君的好意,我不会放过你”公孙敖没和卫青等人站在一起,而是留在原地,双目直视卢信,“我见过草原野人,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如果你们敢恩将仇报,我定会让你们死无全尸”·阿鲁和白莽发出咆哮,白蛮和王方面露凶狠,卢信拦住四人,镇定的同公孙敖对视,硬声道:“我发过誓,赵郎君收留我,我这条命就是郎君的。
我不会背叛郎君,用不着你来警告”·“你最好说到做到”公孙敖哼了一声,转身走到卫青身边,再不理会五人。
卢信按住阿鲁四个,凶狠道:“你们也最好记住,我们是野人,可我们不是没心肝的畜生我们的命是赵郎君的,如果敢对不起郎君,我会亲手撕碎你们的喉咙,将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假如赵嘉没有买下他们,继续留在乌桓人手里,他们就只有死路一条。
卢信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发誓,他的命是赵嘉的,只要活着,就绝不会食言·不远处,几名妇人放下手中的弓箭,重新端起木盆,准备将盆中的兔肉腌制起来。
赵嘉并不知道几个少年的对话,此时此刻,他正拼命拉住手中的绳索,同季豹等人合作,试图拉住疯狂挣扎的野马··这匹马的力气大得超出想象,三根绳索套在身上,照样能向前飞跑。
赵嘉没留神,差点被从马背上拽下来··“郎君,松手”·就在这时,熊伯带人追了上来,十多名青壮和三十多名佣耕分散开,截住野马群,三五合作,分别盯准一匹野马。
赵嘉松开绳索,策马向后退,展开有些麻的手指,看到掌心的勒痕,痛觉逐渐回笼,不由得冷嘶一声··有了熊伯等人的加入,马群逐渐陷入劣势··赵嘉不想在一边碍事,率先策马返回畜场。
没过多久,四匹野马就被送入新圈·虽说跑了将近一半,领头的黑马到底被套了回来··“接下来怎么办”赵嘉询问熊伯。
“先围上几天·”熊伯翻身下马,看着警惕- xing -十足、鼻孔喷出热气的黑马,问道,“郎君可要换坐骑”·“不了。”
赵嘉本能摇头··枣红马就很好,这么烈的家伙,他绝对应付不来·不过这么好的马,用来放牧未免暴殄天物··“我想把它送给魏使君。”
赵嘉朝黑马指了指,回手拍拍枣红马的脖子·枣红马打了个响鼻,不知在想什么,竟然对着栏杆里的野马呲牙··熊伯点点头,道:“郎君可遣人往城内送信,魏使君派人来之前,我亲自照料这几匹马。”
“也好·”·赵嘉的信送入太守府,魏悦正准备启程前往原阳城·没等走出府门,突然被魏尚派人叫了回去··明白前因后果,魏三公子也不免惊讶:“附近有野马群”·“去看看就知道。”
魏太守从盘里拿起一块饴糖,“若真有野马群,需尽快捕获·”·边郡虽然有马场,但就战马数量而言,和匈奴依然有一定差距·对于这种野马群,甭管是不是匈奴部落跑出来的,必须是能抓就抓,有多少抓多少,全都划拉到自家碗里。
第三十章 ·春耕时节,边民总是格外忙碌··十多名青壮加上三十多名佣耕, 每日牵着耕牛带着犁具早出晚归, 将荒废的田亩重新开垦, 并依照郡中张贴的告示,对田地进行施肥。
选种的工作已经完成, 几名匠人正忙着制作耧车··和曲辕犁一样,赵嘉仅是说个大概,匠人们彼此合计参详, 不断摸索, 总算赶在下种之前将三脚耧车做了出来。
耧车投入使用, 一人一牛就能完成之前数人的工作·以畜场现有的人力和畜力,四百亩地很快就能完成播种··为了赶农时, 除了青壮和佣耕, 妇人们也轮番下田。
按照孙媪的说法, 有了新犁和耧车, 春耕比原来省力许多,别说是她们, 连半大的孩子和老人都抵得上之前一个壮劳力··“早些年有这农具, 不知能多开多少荒田……”··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熊伯蹲在田边, 手里捧着一只木碗, 碗中是满满的粟饭和一整条兔腿, 还有仆妇腌的葵菹。
几名青壮扶着犁走到田边,将耕牛牵到一边饮水·在木桶里洗过手,各自捧起一碗粟饭, 就着兔肉和葵菹大嚼起来··妇人们忙着从车上搬下木桶,往青壮和佣耕的碗里添饭。
腌制好的兔肉经火一烤,纵然没有太多调料,也能让众人吃得头也不抬··“媪,何时在再做蒸饼滋味甚好·”一个十五六岁年纪、嘴上长了一圈绒毛的少年问道。
“粟饭不能填饱肚子每日还有肉吃,莫要不知足”·不等孙媪开口,一个年长的佣耕就从身后踢了少年一脚·少年踉跄两步,仍将木碗抓得牢牢的。
回头看到长者,不好意思的咧开嘴··“阿翁,我晓得错了·”·“晓得就闭嘴,多干活,少说话赵郎君这样的主家,多少人想来做活都不能”·年长的佣耕没用三分力,要不然,以他能扳倒犍牛的力气,一脚踹过去,少年早已经趴在地上,哪能继续捧着饭碗埋头大嚼。
众人吃饭时,公孙敖带着卫青和三头身们在畜场附近挖掘野菜··卢信五个常年在草原流浪,对于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比公孙敖了解得更多·看到三头身们背着的小筐,阿鲁撇撇嘴,走到孙媪跟前比划两下,指了指和他个头差不多的藤筐。
“这个太重·”孙媪道··“可以背动·”阿鲁甩甩胳膊,“我能扛起一头鹿”·“那也不成。”
对于五个少年,妇人们多少还会有些防备,但也不像他们初到时一般,随时随地都有人盯着·随着时间过去,他们逐渐被接纳为畜场中的一员,妇人们该训斥的时候就训斥,该照顾的时候同样也会照顾。
“我能背动”阿鲁还想争,却被妇人武力镇压,一个不大不小的藤筐递到跟前,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阿鲁很是郁闷,觉得自己被小看,像只狼崽一样咆哮呲牙。
妇人们早已经习惯,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一个妇人更是用力拍了一下阿鲁的背,将一块肉干塞到他的嘴里··“行了,干活去吧·”·阿鲁瞪大双眼,鼓着一边腮帮子,不甚情愿的背上藤筐,转身时又引来众人一阵大笑。
走在他身边的卢信和公孙敖清楚看到,小兽一样的少年正用力嚼着肉干,脸上没有之前的凶狠,反而带着有些傻乎乎的笑··“前边有个野蜂巢”卫青背着藤筐跑过来,手里还抓着一把野菜,兴奋道,“阿蛮在那边看着”·听到野蜂巢,公孙敖和卢信都是眼前一亮,阿蛮三两口咽下肉干,舔舔嘴唇,兴奋的看向卢信:“阿信,你说,怎么干”·“打火石,你有吗”卢信看向公孙敖。
在草原流浪时,他们不敢生火,遇到野蜂巢,要么咽着口水躲开,要么就想法把食蜜的兽引来,自己跟着搏一把··如今不用担心被游骑和牧民- she -杀,这样能收获整个蜂巢的机会,遇到了自然不能错过。
“有”公孙敖从腰带里掏出打火石··“咱们过去生火,烟升起来,记得用衣服捂住脸·”·卫青在前带路,卢信和公孙敖几个跟在身后。
没走出多远,就看到背着藤筐的几个少年和三头身,还有被抓住耳朵不许乱吠的大狗··“找些干草,还有这种野草·”卢信四下里寻找,很快找出需要的野草。
少年和孩童们聚在一起,用布蒙住口鼻,手里抓着木棍,看着卢信和公孙敖生火,都是双眼晶亮,带着掩不去的兴奋··畜场中,魏太守和几名郡官站在围栏边,看着在围栏内奔腾跳跃的黑马,都是一脸喜意。
“好马,果真是好马”·“如此雄健,委实难得一见·”·“马场多年未见此等良驹·”·在几人说话时,已有数人从马背摔了下来,其中就包括骑术相当不错的长史。
“我儿去试试·”魏尚转头对魏悦道··“诺·”·看着魏悦解下佩剑,跃过栏杆,长史从地上站起身,也不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指着踏动前蹄,一副桀骜不驯样子的黑马道:“这家伙够劲,三公子留意些。”
魏悦点点头,一步步走向黑马··被围了几日,其他野马都已经戴上皮鞯和马嚼子,唯独这一匹,该吃吃该喝喝,刷毛也没问题,谁敢往身上挂些零碎,百分百当场尥蹶子。
见过几次黑马发飙,赵嘉万分庆幸自己的明智,这样的烈- xing -子,的确不是他能驾驭··见魏悦距离黑马越来越近,不知为何,赵嘉的心开始砰砰跳,不知名的兴奋在胸中涌动,脊背冒出一股凉意,脖子后的寒毛都要竖了起来。
动物对危险有敏锐的直觉,黑马显然意识到魏悦不好惹,开始烦躁的跺动前蹄,晃动着粗壮的脖颈,不断的打着响鼻··一人一马对峙片刻,魏悦突然飞身上前,单手抓住留在马颈上的粗绳,纵身一跃而起,稳稳的坐到了马背上。
黑马发出嘶鸣,重复着之前的动作,在有限的空间中奔跑跳跃,试图将背上的人甩下来··可惜和之前几次不同,无论它跳得多高,跑得多快,都像是在白费力气。
魏悦俯身向前,单臂抱住黑马的脖颈,另一手控制住绳子,力气大到迫使黑马改变方向,人立而起··“好”·见到这一幕,以魏太守为首,诸位大佬都是拊掌叫好。
之前被摔下马背的长史等人更是握紧拳头,要么就拿起短刀,用力敲打着栏杆··听到砰砰声响,赵嘉立即转身吩咐孙媪:等这些大佬离开之后,务必检查一下围栏。
毕竟是生猛到徒手碎几的猛人,砸断几条木杆,真心只能算是小意思··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黑马甩不掉魏悦,却没有甘心臣服··双方完全是在比拼耐力和体力,看谁先倒下,谁又能撑到最后。
在马背上颠簸许久,魏悦也不免有些狼狈·鬓角落下几缕黑发,额角沁出细汗,衬得双眼愈发黑亮,淡色的唇也多了几分红润··足足过去两盏茶的时间,黑马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由疾驰变为慢跑,随着魏悦的力量改变方向,最终停在围栏边。
“好”·魏太守朗声大笑,看向一旁的云中大佬们,表情很是得意,就像在说:瞧见没有我儿子·众人被他刺激了,想顶一句“又不是亲生的”,突然想起与匈奴战死的大公子和身在长安的二公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而同魏尚一起拊掌叫好。
黑马送给魏太守,如今成了魏悦的坐骑·余下的三匹野马同样被收入军中·魏尚没有亏待赵嘉,按照最上等的战马作价,换给赵嘉绢帛··赵嘉没要绢,提出换一些麦。
“麦”魏尚看向同行的主簿,后者给出肯定答案,才对赵嘉点头··对边郡来说,战马和粮食都是重中之重··赵嘉献上良马,自然该赏。
若是绢帛和铜钱,魏尚多给一些,旁人基本不会有异议·涉及到粮食就必须慎重,确定不会出差错,魏尚才点头答应··虽然套来的马没有留下一匹,能换来一批粮食,赵嘉也觉得不亏。
魏悦翻身下马,亲自给黑马配上鞯和缰绳,又从赵嘉手里要去几块饴糖,喂给仍对旁人尥蹶子的新坐骑··魏尚召来当日在场的青壮,询问过具体情形,转而同长史商议,决定派人在郡边巡逻,并通知各处尉、尉史和士史留意,或许还能找到散落的野马。
“据探子回报,匈奴右屠耆王举兵屠灭三个别部·”长史道··简言之,这些马有可能是野马,也可能是匈奴别部的财产,在混乱之中跑到边郡。
“此乃野马”魏太守一锤定音··大佬们互相看看,同时点头,彼此心照不宣··既然跑到自家地盘,那就只能是野马。
谁敢提出异议,打到你闭嘴,然后咱们再讲道理·身为边郡官员,就是如此的通情达理,深谙以理服人的精髓所在··大佬们说话时,公孙敖和卫青等人已经满载而归。
除了装满藤筐的野菜,还有被砍成数块的野蜂巢··看到地上的蜂巢,连孙媪都吓了一跳,忙不迭拉过卫青等人,一个个仔细检查,确定没有一人被蜇到,才长长松了口气。
就在少年和三头身们以为事情过去的时候,孙媪突然一声冷哼,抓过最近的一个三头身,按到腿上就是啪啪两巴掌·打完丢开,顺手就是下一个··几个年长的妇人围过来,少年和孩童们想跑也跑不了,全都挨了五指山,连公孙敖和卢信都没能躲过。
捂着屁股,公孙敖满脸通红,再过几年他都能定亲了·转头瞪向卢信,凭什么他的巴掌就落在背上·拍完三头身,孙媪神清气爽,招呼妇人们处理蜂巢。
挖出来的蜂蛹在火上烤过,撒了些盐,递给一旁的少年和孩童··卢信按住朝碗里抓去的阿鲁和阿蛮,待到几个童子都围过来,才让众人伸出手,将碗里的食物平均分出去。
“记住,守规矩”·公孙敖看着卢信,哼了一声,他还是对这个少年怀抱戒心··卫青咬着蜂蛹,和三头身们围在一起,用木棍划拉过草地,回忆赵嘉昨天教的字,确定都记住了,蜂蛹也吃完了,拍拍手,背上清空的藤筐,唤来几条大狗,继续去附近寻找野菜。
魏悦站在栏杆边,单手抚过黑马的脖子,看向不远处的卢信几人,开口道:“阿多·”·“啊”赵嘉回过头··“他们就是你从乌桓人手里买来的”·“是。”
赵嘉皱了下眉,问道,“是有哪里不对”·“狼终究不是犬,敲掉牙齿、拔掉爪子也不会失去野- xing -·”魏悦勾起嘴角,“不过无妨,训好了,一样能帮阿多看家护院。”
不等赵嘉反应,魏悦唤来魏武,让他点出两名护卫留在畜场··“这两人是我家僮,平时可用来护卫畜场,遇事可令他们持木牌往原阳城寻我·”·“谢三公子。”
赵嘉斟酌片刻,没有拒绝··有了这两个人,畜场的安全系数会再次提高·更重要的是,他们名为家僮,事实上和军伍没两样,就骑- she -而言,未必弱于边军。
留在畜场期间,让他们顺手教一教卫青等人,应该不成问题··怎么看,这事都是他赚到··欠下的人情总是要还··想起魏悦要到原阳城练兵,赵嘉犹豫半晌,还是将魏三公子拉到一边,抽出随身的短刀,在地上画出马鞍和马镫的形状。
为了形象些,还拉过枣红马,用手在马背和马身两侧比划几下··“阿多可同他人说过这些”魏悦的神情由轻松变得郑重··“没有。”
赵嘉摇头··“此事我会告知阿翁,在我从原阳城归来之前,不要再与旁人说·”魏悦抹去地上的痕迹··“好·”赵嘉顿了一下,犹豫道,“三公子不问我是从何得知”·马镫很容易解释,和上马的绳扣近乎只隔了一层窗户纸。
马鞍就不是那么容易说得通了··“阿多自幼就聪明,旁人未曾留意的驯牛之法,阿多一样能从书上找到·”魏悦取过赵嘉手中的短刀,收回刀鞘,重新挂到赵嘉腰间。
赵嘉看着魏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敷衍了··魏悦直起身,不再提马镫和马鞍,牵过黑马的缰绳,对赵嘉道:“陪我跑一场,如何”·对上黑亮的眸子,莫名的,仿佛压在心头的重量突然被移走,赵嘉笑了,大步走到枣红马的身边,跃身上马,抢先一步冲了出去。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嘉先行一步”·一红一黑两匹骏马飞驰而出,惊飞了一群不知名的野鸟·远处的旱獭发出高叫,一溜烟钻进地洞。
确定警报解除,才重新回到地面,继续啃食新生的几株嫩草··第三十一章 ·魏太守返回云中城时,不只带走了畜场中的野马, 还带走了一架三脚耧车··魏悦的两名家僮留在畜场, 除了和青壮一同负责安保工作, 还按照赵嘉的要求,教导公孙敖和卫青等人骑- she -。
熊伯和虎伯的- she -术都是极好, 骑术也十分高超,但更倾向于个人勇武··魏山两人名为家僮,实则常年混迹在军中, 在魏悦之前, 他们还曾跟随魏尚上过战场。
经历过几次大战, 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不会领兵, 却能将战争的经过讲出个大概··公孙敖更喜欢同熊伯学习, 有机会就训练臂力, 目标是拉开强弓;卫青时常跟在魏山身边, 听他讲边郡烽火,讲部曲调度、步骑配合, 每每都听得入神。
知晓几人的学习情况, 赵嘉许诺卫青, 只要能认足一千个字, 就将抄录的兵书送他一册··效果立竿见影··在兵书的刺激下, 卫青识字的速度成倍增长,远远将公孙敖等人抛在后边。
照顾马驹时,也不忘拿着一根写字用的细木棍, 这让其他的少年和童子压力倍增··压力很快变成动力,哪怕是写字就头疼的公孙敖,也会抓住空闲在地上比划·卢信五人和他呆在一起,也陆陆续续学会不少字。
让赵嘉感到惊讶的是,卫青不算在内,余下的少年和童子中,学习速度最快的竟然是阿鲁·这个小狼崽一样的少年,聪明得超出所有人的想象··进入三月底,边郡的大多数田亩都已经开垦和播种完毕。
仰赖牛耕、新犁和官寺贴出的堆肥之法,有经验的农人们都在说,只要风调雨顺,别遇到天灾,今岁必是丰年··魏悦出发前往原阳城之前,将马鞍和马镫绘成图,当面呈于魏尚。
短暂的惊讶之后,魏尚马上意识到这种马具的重要- xing -,立即将图纸收起,更叮嘱魏悦,此去原阳城,未得他的消息,切不可说于外人,更不可私自打造··“我将写成奏疏送往长安,未得天子旨意之前,此事必须保密。”
坐镇边陲十数年,魏尚比任何人都清楚边军的局限在哪里·有了马鞍马镫,战术就能发生变化·哪怕骑术比不上匈奴,在箭矢- she -光之后,照样能持兵器和匈奴对冲。
只要朝廷下令大规模装备这种马具,抓紧训练精锐骑兵,甚至不需要五年,魏尚就能带兵出塞,去找须卜氏硬碰硬··对于这个老对手,不只是魏尚,云中郡上下都是一个想法:必须除之而后快·魏悦启程当日,魏尚的奏疏即递往长安。
由于马镫和马鞍过于重要,从畜场带回的耧车被魏太守忘在脑后·等到想起来,春耕已经接近尾声··思及近月发生的种种,想到赵嘉不欲得功的请求,魏尚停下笔,沉吟良久,把写好的竹简又收了起来。
至于耧车,云中郡内尚未推广,可等来年再说··云中城发生的事暂时影响不到赵嘉··进入四月之后,他每日在畜场和村寨往来,偶尔还要前往军市,忙得不可开交。
依照和卫青蛾的约定,卫夏和卫秋被送来畜场,跟在孙媪身边学习·卫青蛾在家中无聊,每次来到畜场都要拉着赵嘉跑一回马·虽说十次里有九次被落在身后,少女依旧是乐此不疲。
换马的小麦送来,很快被磨成面粉··畜场里新增三部石磨,最小的直径也超过一米··按照赵嘉的认知,这样的石磨需要畜力拉动,不想又被现实掀了一个跟头。
不提青壮和佣耕,卢信和公孙敖就能轻松推动磨盘,加上阿鲁和阿蛮几个,仅用了一个下午,太守府送来的小麦就少去五分之一,全被磨成面粉送进库房··几个少年甩动胳膊,背靠背坐在一起,大口灌着温水。
累的确是累,但没到不能承受的地步·事实上,最让几人困扰的不是力气不够,而是不断转圈会头晕,脚下像踩着棉花··赵嘉瞠目结舌,孙媪笑着将少年们提起来,等到蒸饼出锅,横着划开,涂上酱,在里面填入烤制的兔肉和腌菜,让少年们敞开肚皮吃个饱。
这是赵嘉发明的吃法,很快就在村寨和畜场中传开··现如今,云中城内的食肆都有了类似的蒸饼,只是和孙媪制的发面饼不同,大多还是死面··由于边民习惯以粟为主食,种植的麦不多,兼里面又要加肉和酱,这种饼的价格略有些高。
考虑到价格,边民偶尔才会买上一次,入城的胡商反倒成了大主顾,尤其是加了厚酱的饼,常常一买就是十几二十张··见少年们抓着蒸饼吃得头也不抬,赵嘉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靠在枣红马身边,嘴里咬着一根草- jing -,赵嘉环抱双臂,手指不断敲着手肘,一下、两下、三下,乌黑的双眼一亮,草- jing -立刻被吐到地上··“媪,取羊肉、葱韭”·听到赵嘉兴奋的声音,妇人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好奇的望过来。
“郎君要这些作甚”孙媪正将盆中的面团挖到案板上,闻声抬起头,面上带着不解··“包子”·赵嘉一边说一边让人准备羊肉,并将包子的做法说给孙媪。
后者听完之后,继续揉着手上的面团,叫来两个力气大的妇人,将剃下的羊腿肉剁碎··“其实牛肉味更好·”看着盆中的肉馅,赵嘉自言自语。
考虑到耕牛的重要- xing -,只能将吃牛肉包的念头暂时压下·不断安慰自己,等到畜场里的牛多起来,总能一饱口福··值得一提的是,从乌桓商人手中买来的犍牛都已经套上鼻环。
之前还各种不驯、动不动就带人遛弯的壮牛,如今系上绳子,一个童子就能拉着走··包子包好之后,没有专用的蒸笼,只能用蒸饼的笼屉暂时凑合一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伴着笼屉下的热水发出咕嘟声响,热气蒸腾,麦香裹着肉香一同飘散,很快就引来附近的少年和孩童,连打制农具的匠人都停下动作,不由自主的吸着鼻子。
水声越来越响,蒸笼附近热气弥漫,白蒙蒙仿佛雾气一般··“郎君离远些,烫人·”孙媪提醒一句··赵嘉这才反应过来,向后退了半步。
四下里瞅瞅,众人都盯着笼屉,表现并不比他强上多少··熊伯和青壮们归来时,第一笼包子已经出炉··胖乎乎的包子挤在一起,不断散发着热气·由于是第一次尝试,包子大小不一,面皮擀得厚薄不均,有的已经被肉汁浸透,香气反而更加诱人。
“这是什么”·青壮和佣耕们将耕牛送回圈内,放下农具,看着笼屉里的包子,不自觉的咽着口水··孙媪看向赵嘉,后者正用长筷夹起一个羊肉包,笑着说道:“包子,大家都尝尝。”
“包子”·熊伯在水桶里净过手,甩甩水渍,直接用手抓起一个,也不怕烫,一口就咬断小半个··“嘶——好、滋味甚好”熊伯一边哈着热气,一边将包子三两口全吃完,想伸手再拿一个,发现笼屉里早已经空空如也。
“媪,多蒸些”赵嘉吃完整个包子,很是意犹未尽,“蒸好后留下半笼,我给阿姊送去·”·“诺”·妇人们忙了一个多时辰,蒸出的包子摞成小山,照样没能填饱众人的肚子。
最后又蒸了两锅粟饭,搭配上葵菹,才终于能坐下歇歇··赵嘉不会做滥好人,但也不会心黑到不让青壮和佣耕吃饱··体会到赵嘉的善心,众人干活更加卖力,五天就能干完七八天的活。
田中的活干完,还会主动帮忙修补围栏,驱赶野兽,着实帮了不少忙··熊伯同赵嘉商议,明岁还雇这些人··“秋收之后,郎君无妨多买些地·有新犁和耕牛,再多的田都能开出来。”
汉初地广人稀,尤其是边郡,朝廷一直都在鼓励开荒··之前畜场没有出产,赵嘉手中余钱不多,能使用的资源全部继承自赵功曹·如今有了天子赏赐,加上秋收后的富余,刨去一应开销,最少也能买上近百亩田。
“就算是荒地也无妨,采用堆肥之法,种一茬菽,隔年再种粟,搭配郎君说的陇耕之法,收成应也不差·”·“待到秋收之后,仆带人再修几个新圈,还有畜场里的木屋,都要扩建。”
这些都是有用的建议,赵嘉在脑中过了一遍,很快就拍板敲定··时至四月底,草原铺满青绿,其间还点缀着色彩缤纷的野花,引来成群的黄羊,偶尔还能见到两三匹野马。
由于羊群常和野马呆在一起,给套马的边军增添不少难度·好在派出的都是好手,但凡是被发现的野马,有一匹算一匹,来了就别想走··田地中一派生机勃勃,无论粟还是麦,长得都是格外茂盛。
熊伯和佣耕们守在田边,看着田中的粟麦,几乎能预期到粟粒和麦粒成串挂浆、压弯- jing -秆的情形··“熊伯,能和郎君说一说,待到秋收之后,工钱之外再给一些粟”一名佣耕问道。
“禾仲,赵郎君待我等宽厚,明岁还要我等来做工,怎可如此贪心·”另一名佣耕皱眉道··“做工本就该给工钱·地里的谷子长得这么好,全赖我等出力,多要些粮食又怎么了”禾仲不服气道。
“你说这是什么话,你怕是忘了咱们能够活命,是因赵郎君借了粮”·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雪灾后在赵家借粮,今岁用劳力相抵··赵嘉本可以不给工钱,提供一餐饭食即可。
结果不只有工钱,每日还能两餐吃饱,如此尚不满足,还想多要一份粮食,任谁来评理都会觉得过分··在事情没点破之前,明知是贪心之举,还是有数名佣耕心动。
听到长者的话,对上熊伯的眼神,怀揣心思之人都是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熊伯盯着禾仲,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直将对方看得低下头,才深深吐出一口气。
“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起再雇你们的心思,更不该同郎君说·”·“熊伯,这件事……”年长佣耕想要开口,却被熊伯拦住··“什么都不用说了,今天将事料理明白,明天给我一个交代。”
留下这句话,熊伯站起身,带着几名青壮离开,不给佣耕们开口求情的机会··“禾仲,今日回去之后,你不要再来了·”年长的佣耕开口道。
“我,我……长伯,你帮我求求情,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家中有妻儿,不能没了这份工”·“没用。”
长伯摇摇头,沉声道,“你太贪心,不晓得知足·留你在这里,不知还会做出什么事·大家都有妻儿,阿田还要奉养家中四位老人,都不容易,可谁像你一样贪心”·“我说的他们也都想”禾仲提高声音,用手指着人群中的几个汉子,“你、你、还有你咱们可是商量过,都想要粮食”·“是真的吗”长伯看向被指出的三人。
“……是·”三个汉子满脸通红,在禾仲破罐子破摔,说出时间、地点和几人的对话之后,终究无可否认··“罢,你们也走吧。”
长伯说道··“长伯,我们只是想想,真的”一名汉子急道··“放心,你们终究没做到禾仲这一步,我会向熊伯求情。
如果实在不行,等到工钱发下来,大家会匀些给你们·”·事情被禾仲揭开,就不可能遮掩·如果帮这三人隐瞒,其余的佣耕都会被连累··三个佣耕羞愧的点点头,不再出声。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只有禾仲还在咬牙,见没一个人愿意帮自己,恨声道:“我不过说了一句话,并未做恶事,竟要赶我走我在这里干了近三月的活,不给我粟,就要给我三千钱如果不给我工钱,我就去官寺上告官寺不理,我就带着一家人吊死在他家门前”·“谁说不给你工钱”·在佣耕们说话时,熊伯去而复返,同行还有中途遇到的赵嘉。
赵嘉坐在马背上,俯视脸色通红的禾仲·换做一年前,他或许会失望甚至愤怒,但在见识过张通等人之后,禾仲的行为并不能激起他多少情绪··“季豹。”
“仆在·”·“回去找虎伯,取三千钱来·”·“诺”·季豹打马而去,经过禾仲身边时,突然扬起马鞭,吓得对方举起手臂遮住头脸。
良久之后,预期的疼痛始终没有出现·禾仲放下胳膊,发现季豹早已经驰远··“这位长者,”赵嘉看向长伯,温和道,“熊伯还要看顾畜场,田地之事无法顾忌全面,如长者愿意,可与我签下长契,同熊伯一起帮我照看这些田地。”
“谢郎君,仆愿意”·季豹回来之后,当着众人的面,赵嘉将铜钱丢给禾仲,随后调转马头,再不看他一眼··“郎君,禾仲去岁借了粮,他的妇人得知明岁他还会来做工,又到畜场借走不少粟。
如今他拿工钱离开,该让人去将粟取回·”熊伯道··“不必·”去了也要不回来,难道硬抢世人同情弱者,再被渲染一下,有理也会变成没理。
“郎君,此事……”·“回去之后,让禾仲一家迁出村寨·再告知鹤老,言此人是我逐走·”赵嘉道··类似的事不断发生,赵嘉也开始反省自己,然后逐渐明白,面对一些人,姿态越是谦逊,态度越是温和,就越是会被认为可欺。
有的时候,跋扈一些并非坏事·只要不作恶,谁又能指摘他什么·在尚武的大汉,在时刻面临生存威胁的边郡,担负一些凶名,就某种意义上而言,实则是利大于弊。
“如此甚好·”熊伯舒了口气··赵嘉拉住缰绳,视线扫过熊伯,又看向一脸本该如此的季豹,低笑一声,脚跟一踢马腹,策马飞驰而去··长安·窦太后终于气消了,长乐宫的宫门重新对刘嫖敞开。
经过这次教训,刘嫖的态度收敛许多,再不提陈娇为太子妃之事,转而向窦太后讲述长安城内的趣事,话中又提到张次公,言他在市中同人比拼力气,连胜了六场··“之前拦住疯马的那个郎官”窦太后问道。
“正是·”·“你几次提他勇武,是想举荐他为官”·“什么都瞒不过阿母·”刘嫖笑道··“嗯。”
窦太后合上双眸,在刘嫖的笑快挂不住时,才开口道,“让他到窦甫手下做个卫士丞吧·”·窦甫是窦太后昆弟,任长乐卫尉,掌太后车马以及长乐宫警卫。
卫士丞是卫尉属官,秩比三百石·虽然会被打上“窦氏”标签,但对一个没有家族背景的郎官来说,这个起点绝对不低·再者,张次公通过馆陶长公主举荐入朝,即使不安排在长乐宫,也与窦氏外戚脱不开关系。
“谢阿母”·母女俩又说了一会话,窦太后就显得有些疲惫·刘嫖知趣的起身告退,叮嘱陈娇好生陪伴太后,再未言其他··等陈娇读完一篇《道德经》,窦太后示意她停住,唤来少府,沉声道:“长公主去了哪”·“回太后,长公主去了未央宫。”
“是去椒风殿”·“回太后,是去见了陛下·”·“未央宫,天子……”窦太后低声念着,眉心越皱越紧,终凝成一个川字。
第三十二章 ·宣室内,景帝坐在矮几前, 面前是一卷摊开的竹简, 笔握在手中, 却迟迟没有落下·宦者躬身走进殿内,撤走未动一口的热汤, 奉上宫中新制的蜜饼。
看到盛装蜜饼的漆盘,景帝皱了下眉:“撤下去·”·“敬诺·”·宦者脸色微白,连忙将漆盘撤下, 送上景帝常用的热汤和蒸饼。
刘彻进殿请安时, 景帝刚将竹简推到一边, 端起热汤饮了一口·不等放下漆盏,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父皇”·刘彻大吃一惊, 顾不得行礼, 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矮几前, 双手扶住景帝, 转头对宦者道:“速召医匠”·“不用。”
景帝一把握住刘彻的手腕,颤抖着将漆盏放回桌上, 叫住脸色发白的宦者, “下去, 送温水来, 不许惊动任何人”·宦者收走漆盏, 小心的抹去汤渍,躬身退出室外。
待温水送来,刘彻亲自试过温度, 才送到景帝跟前··“父皇,为何不召医匠”·“旧症,近岁皆是如此,无需医匠·”景帝饮下半盏温水,总算压下喉间的痒意。
脸色略微恢复,舒了口气,挥退伺候的宦者,示意刘彻坐到自己身边··“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刘彻仍是忧心,可见景帝不想多提,只能将忧虑暂时压下,回道:“王少傅讲汤武之变,言当日儒、道之争,提及辕博士,儿不甚解,故来请教父皇。”
刘彻初立太子,景帝下旨以中尉卫绾为太子太傅、王臧为太子少傅·两人皆出自儒门,前番景帝召诸博士议汤武之变,二人也都在场··“何事不解”景帝问道。
“黄生言夏桀、商纣无道,仍为君主·商汤、周武身为臣子,不行劝谏而兴兵诛杀君王,非秉承天命,实为弑君篡位·”刘彻跽坐在景帝身边,表情中带着明显的困惑,“而辕博士言,以黄生之说,高皇帝取秦天子之位岂非不正”·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说到这里,刘彻突然停住,抬头看向景帝:“少傅言,黄生、儒生争执不下,父皇以马肝为比,止其争。
其后辕博士被太后召,语出不逊,险些丧命·”·“太子,”景帝止住刘彻的话,语气陡然加重,“太后处置辕固之事非你当议·”·刘彻还想说些什么,见景帝神情肃然不似以往,终究将话咽了回去。
“我知你疑惑为何,然世事非能一言而论·”·“记住我今日之言,秦末天下大乱,战祸频繁,百姓食不果腹,天下饿殍不知凡几·高皇帝立国,奉行黄老无为,与民休养生息,百姓才有粟可食,国库才有今日之丰。”
“儒生之学非为不可,纵法家亦有可取之处·”·“我以卫绾为太子太傅,王臧为太子少傅,是让你明事理,开阔眼界,明治国之道,非是让你浸心儒学,在他事上耗费心思。”
“太后处置辕固,皆因其出言不逊,今后莫要再提及此事,更不可以儒学贬黄老,可明白”·“诺·”·刘彻正色应诺。
从景帝的教导中,他能深切体会到,在治国之策上,景帝并非专于一道,而是认为儒学、道家乃至法家皆可用··关键在把握尺度··对年轻的刘彻而言,体会话中深意不难,想要切实做到却不是那么容易。
刘彻陷入沉思,眉心微微蹙起··景帝没有再开口,端起漆盏,一口接着一口饮尽盏中温水·漆盏放回几上,轻微的磕碰声传入耳中,才将刘彻从沉思中唤醒。
“你近日常去椒房殿”景帝用布巾拭口,神情放缓··“是·”刘彻实话实说,将王皇后同王氏疏离,自己前往椒房殿请安,却见其独坐垂泪的一幕告知景帝。
“觉得皇后可怜”·刘彻低下头,他心思敏锐,初见皇后垂泪,的确在后悔自己之前的冷漠·随着时间过去,逐渐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询问韩嫣宫外之事,得知王信素日所行,猜测一点点得到证实,让他不自觉的心头发冷,却又不愿意去相信,亲生母亲竟会这样算计自己。
“有些事不需想得太明,她终归是你母·”景帝拍拍刘彻的肩膀··“诺·”·“今日长姊来见我,提及你的婚事·”景帝话锋一转,看向刘彻,“可想娶陈娇”·“儿不知。”
刘彻抬起头,眼神没有任何闪躲··“她是彻侯之女,亦是长公主之女·”景帝叹息一声,想起刘嫖同他说的话,·陈娇体内有汉室的血,也有窦氏和陈氏的血。
如果利用得好,对太子就是极大的助力,将来亦能成为斩断窦氏权势的利刃··比起家门不显、注定成为富贵闲人的王氏,陈氏世袭彻侯,迎娶长公主,权势可见一斑。
同样的,将来要动手处置,能抓获的把柄也会更多··“儿听父皇的·”刘彻道··“无需着急定下,且容我想一想·”景帝道。
他知道刘嫖有其目的,也能猜出这背后有王娡的手段,可就像窦太后将王氏、田氏摆到他面前一样,景帝不得不考虑自己一去,刘彻是否能控制住窦氏,压服朝中老臣。·如果他的身体再好些,他未必会考虑此事··然而,随着刚好的病情又开始转坏,景帝不得不重新审视周遭的一切·如太子妃的人选,以及留给太子的辅佐之臣··刘嫖的心思再多,但有一点说得没错,与其给他姓外戚起势的机会,莫如从窦氏内部划分权柄。
因为馆陶长公主,陈氏和窦氏成为天然盟友··如果陈娇成为太子妃,她的父亲、兄长以及陈氏族人是否会满足现在的地位和权势窦氏是否会允许手中的权利被划走·早年被薄氏压制,近乎动弹不得,景帝深知此举必是双刃剑。
可比起陈娇,还有更好的选择吗·他能看到的一切,太后一样可以看到·故而,景帝能够预见,这件事最大的阻力不在别处,必然是长乐宫。
不过,无论事情的结果如何,王娡都不会得偿所愿。他不会放过算计自己儿子的女人,太后同样不会容忍把长公主玩弄在股掌之间的皇后。·“阿彻,你要牢牢记住,无论你的太子妃是谁,在我走后,都不要让你母有太后今日的权力。”
“父皇……”·“如你无法狠心,在我大限之日,会下一道旨意·”景帝沉声道··王娡并不知晓,她自以为聪明的举动,已经让景帝对她起了杀心。从薄皇后到栗姬,再到今日的王皇后,在处理宫中和外戚之事上,景帝从不会心软。·刘彻缓缓低下头,数息之后,才艰难的吐出一句话:“遵父皇旨意。”
离开宣室后,刘彻的心口像压着石块··韩嫣候在离殿门不远处,见刘彻心不在焉、差点被石梯绊倒,险些笑出声音·待离近些,清楚看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笑容立刻变成担心。
“阿彻,你这是怎么了”无视一旁的宦者,韩嫣快行几步,将刘彻拉到一边,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道,“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什么。”
刘彻摇头,拦下韩嫣的手··韩嫣比刘彻稍矮,双手背在身后,弯下腰,侧着头,斜眼看着刘彻:“阿彻的样子可不像是没事·”·被对方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刘彻总算是恢复不少精神。
韩嫣故意蹦跳两下,衣摆和袖摆飒飒作响,模仿俳优和侏儒的样子转圈,俊秀的面容带笑,益发让观者心情愉悦··阳信公主恰好经过,看到这副情景,当场面露不愉。
刚要上前喝止,突然想起王皇后的严令,又硬生生的收回脚,用力咬住下唇,哼了一声,调头原路返回,眼不见为净··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是长姊”看到阳信的背影,刘彻扬起下巴,脸上还带着笑。
韩嫣停下动作,顺着刘彻的视线看过去,轻松的抻个懒腰,笑道:“阿彻,皇后殿下同阳信公主皆不喜我,如有一日要杀我,你可会救我”·“胡言”·“就当是胡言吧。”
韩嫣笑了笑,转开话锋,“该去读书了,不可让王少傅久等·”·刘彻点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石阶,笑声留在身后,似已融入风中,久久不曾消散。
·《诗经》有载,四月秀葽,五月鸣蜩··地处边陲的云中郡,进入五月之后,天气陡然变得闷热起来··热风吹过草原,拂过田间的粟麦,带不来半点凉意。
天地间仿佛成了一个大蒸笼,圈中的马驹和羊羔都显得无精打采,只有爬出土壤的蝉发出清鸣,日夜不停叫得欢畅··赵嘉跃下马背,扯松衣领,接过孙媪递来的布巾,擦过脸颊和脖颈间的汗水,又灌下足足半碗温水,方才吐出一口气,感觉又活了过来。
卫青将马驹送回圈中,放下背上的藤筐,揭开盖在上面的绿叶,捧出一大把红色的野果,在水中洗净,送到赵嘉面前··“郎君,这是阿鲁找到的,很好吃。”
“谢谢阿青·”·赵嘉蹲下身,视线和卫青平齐,笑眯眯的拍拍卫青的头,拿起一颗野果丢尽嘴里·这种野果在草原随处可见,因为带着甜味,很得孩子们喜欢,每次外出都会带回来不少。
随着草木旺盛,野果陆续成熟,吸引来的食客也越来越多··定居的旱獭、成群的黄羊、神出鬼没的野马、色彩斑斓的野鸟,赵嘉在畜场周围跑马时,竟然还见到一群野鸭。
“郎君看到了野鸭,可是在溪边”·得到肯定答案,季豹立刻抓起弓箭,策马朝溪边驰了过去··无怪他这般兴奋,野鸭不是每年都来,能吃到的机会着实不多。
加上孙媪烤制的手艺又好,既然遇上,自然不能放过··赵嘉也起了兴致,顾不得天热,飞身跃上马背·见卫青站在一边,轻笑一声,干脆把四头身也抱了上来。
“抓紧”·一路飞驰到溪边,赵嘉拉住缰绳,举目望去,季豹正搭弓- she -箭,一连- she -中五只野鸭··看向扑扇着翅膀飞走的野鸭群,季豹仍是意犹未尽,满脸遗憾道:“早知有鸭群,该叫季熊一起。”
在季豹捡拾猎物时,赵嘉将卫青抱下马背,牵马走向溪边·越过接近膝盖的高草,卫青突然拉住他的衣袖,道:“郎君,那里”·赵嘉拨开草丛,竟然是两窝野鸭蛋。
“不知道能不能孵出来·”·孙媪在畜场中养了十多只芦花鸡,其中有三只正在抱窝·赵嘉让卫青牵住缰绳,自己取出一只布袋,小心捡拾起鸭蛋,决定带回去交给孙媪。
如果能孵出来,今后的伙食就能再上一个台阶··“烤鸭、板鸭、鸭汤……”·赵嘉一边将鸭蛋装进布袋里,一边念着鸭肉的做法,尤其是皮酥肉嫩的烤鸭,搭配上葱丝,裹上薄饼,蘸酱后送进嘴里,那味道……赵嘉不自觉的舔舔嘴唇,咽了口口水。
不能怪他没出息,任谁在西汉生活十四年,每日除了蒸煮就是烤,而且翻来覆去只有几样菜,没有吃到怀疑人生,已经称得上是- xing -情刚毅的汉子··主食除了粟就是菽,面食属于偶尔调剂,稻米则是想都别想,云中郡压根不种·肉食倒是不缺,牛耕之法没有普及之前,只要有条件,牛羊随便吃。
家养的禽畜不够,还可以外出打野物·只要武力够强,老虎煮锅里也没人管你,估计还会夸一句“壮士,甚勇力”··提到素菜……真心是道不尽的心酸,流不尽的眼泪。
白菜、葵和韭菜最为常见,萝卜现在叫芦菔,边民也有种植·苦菜、荠菜和少部分野生蘑菇也能摆上餐桌·除此之外,茄子没有,黄瓜没有,菠菜、胡萝卜、西红柿统统没有,更不用提远在美洲大陆的辣椒。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以目前的条件,别说是赵嘉,换谁来都没辙··装野鸭蛋的布袋交给卫青抱着,季豹正好带着猎物返回·除了五只野鸭,还有一只翅膀受伤的金雕。
“这是哪来的”赵嘉好奇道··“在前边捡的,应该是刚离巢不久·翅膀估计是被鹰伤的,不重,能养好·”季豹将野鸭挂上马背,单手握住金雕的腿,另一只手捏住金雕的脖子,口中道,“郎君可喜欢村寨里有老人会驯鹰,可以驯服了给郎君解闷。”
金雕的左翼低垂,右翼还在拼命扇动,嘴里不断发出叫声,威胁- xing -十足··赵嘉摇摇头,道:“带回去把伤养好,然后就放了吧·”·季豹觉得可惜,不过赵嘉既然开口,他自然不会提出异议。
两人跃身上马,沿溪流前行时,天空突然聚集乌云,雷声轰鸣,闪电撕开云层,炸开耀眼的强光··五月中,雷雨并不稀奇··赵嘉让卫青抓紧,准备尽速赶回畜场。
然而,雷声过后,落下的并不是雨水,而是指甲大的冰雹··看着砸落的冰块,想到尚未成熟的田亩,赵嘉的心开始不断下沉,一直沉到谷底··第三十三章 ·冰雹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赵嘉回到畜场, 天空已经放晴。
碧绿的草丛中, 滚落拇指肚大小的冰晶, 阳光照耀下,外层已经开始融化··赵嘉跳下马背, 将一路护在怀中的卫青抱到地上··四头身站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布袋,查看野鸭蛋是否完好。
确定没有一颗损坏, 才扬起明亮的笑容, 对赵嘉道:“郎君, 一枚都没破”·“好·”赵嘉摸摸卫青的头,让他将鸭蛋送去给孙媪。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问问孙媪是否能孵, 如果不能, 今日就煮了吧·”·突来的冰雹搅乱了赵嘉的心绪, 愉悦的心情消失无踪, 很快被满心担忧所取代。
去岁边郡遭逢雪灾,田亩尽数绝收·今年春耕之后, 边民好不容易有了盼头, 哪料会降下冰雹·推开枣红马凑过来的头, 赵嘉用力搓了搓脸。
幸亏还有畜场, 若是全靠田地出产, 今年的日子肯定不好过··“熊伯可回来了”牵着枣红马走到围栏边,赵嘉唤住一名青壮·看对方狼狈的样子,明显是顶着冰雹赶回。
“回郎君, 熊伯还在田里·”青壮放下破损的犁具,抹去脸上的水渍··“佣耕也在”赵嘉问道··“都在。”
青壮点头道,“雨雹砸在田里,不少谷子被砸倒·熊伯和长伯带人下田,看看还有多少能救·”·赵嘉没有再问,跃身上马,准备亲自去田中看一看。
见他上马要走,季豹忙饮尽碗中温水,用袖子抹了抹下颌,回身取下猎来的野鸭,顺便将金雕绑住腿,一并交给送水的妇人··“野鸭收拾好,交给孙媪烹制。
金雕好生养着,郎君说养好了再放走·”·“不拔毛吃掉”妇人倒提起金雕,和抓只芦花鸡没两样··金雕听不懂人言,却能感受到“危险”,立即挣扎着大叫。
卢信和公孙敖正在检查围栏,听到嘹亮的鸣叫,一齐望过来,就见季豹打马而去,一名妇人提走野鸭,另一人抓住金雕的腿,正单手托起它受伤的翅膀··“是雕”卢信一边将木板架到木桩之间,一边诧异道。
“看样子是受伤了·”公孙敖抓起麻绳,将木板固定住··阿鲁和阿蛮将煮熟的豆渣倒进食槽,抓住几头公羊的角,断奶不久的小羊才敢上前,争抢着食槽内的草料。
几个三头身蹲在地上,好奇的捡起冰晶,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去·冰晶炫发五彩,几人看得入迷,不时发出一阵惊呼··“别玩了,来干活”·阿鲁又抱来一捆青草,招呼凑在一起的三头身:“快来帮忙,不干活就没饭吃”·三头身们纷纷丢开冰晶,拍拍手,一路跑到少年身边,帮忙一起搬运草料。
卫青找到孙媪,递过装着野鸭蛋的布袋,转述赵嘉的吩咐··“孵野鸭”孙媪将洗好的粟米倒入甑中,在釜中添了水,让一个妇人看着火,自己带着卫青走到一旁,查看布袋中的野鸭蛋。
几只芦花鸡在木屋旁溜达,捡拾洒落的粟米,刨出土里的草籽和虫子··孙媪举起一枚野鸭蛋仔细看了看,就朝母鸡孵蛋的草窝走去··卫青亦步亦趋的跟在孙媪身后。
带着野果归来的三头身看到,也好奇的跟了过来,想看看孙媪要做什么··草窝上趴着三只芦花鸡,都是羽毛蓬松,看着没什么精神·待到孙媪走近,立刻状态不同,咯咯的叫出声音。
附近的芦花鸡快速飞过来,扑扇着翅膀啄向孙媪和卫青··孙媪根本不当一回事,轻松将芦花鸡挡开·几步走到右侧的草窝前,一把将目标抓起来,数了数草窝里的蛋,很快将四枚野鸭蛋混了进去。
野鸭蛋的蛋壳泛着青绿,个头也比鸡蛋大,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不同··芦花鸡似乎并不在意,被孙媪抓起来时拼命挣扎,等到被放回窝里,立刻展开翅膀,还将外边的蛋向里拨了拨,然后警惕的看着孙媪和卫青,严防他们靠近半步。
三只芦花鸡都被抓过一遍,袋子里的野鸭蛋也被混进草窝·孙媪将布袋递给卫青,道:“收好·只要蛋能孵出来,肯定能养活·”·虽然没有养过野鸭,但在孙媪看来,只要能出壳,不被野狼和鹰咬去,养大吃肉不成问题。
“这是野鸭蛋”几个三头身凑到卫青身边,踮脚看向草窝··“对·”卫青抖抖布袋,仔细收好,挺起胸脯道,“我和郎君找到的”·“郎君”·“郎君带我骑马,在溪边看到的。”
“真好……”·三头身们很是羡慕··他们的身高还不及卫青,体格虽然不错,迄今为止也只能骑一骑小马驹·真正上过马背的除了公孙敖,也就只有卫青。
几人说话时,孙媪已经回到木屋,接过妇人处理好的野鸭,涂抹酱料准备烤制··釜中的水蒸腾起热气,顺着气孔进入甑中,无需太久,粟米就会蒸熟··两名妇人铺开案板,将之前做好的蒸饼横着切开,涂抹酱料,夹入荠菜和兔肉,摞在铺着绿叶的藤筐里,等着一起送去田头。
自开春以来,畜场周围总是会发现野兔,常常一发现就是一窝··起初还需要妇人和青壮动手,随着卢信等少年的加入,卫青和三头身们也陆续学会了捕兔技巧·即使拉不开弋弓,只要会搓绳子,能记住如何下套,找到野兔常出没的路径,就能有所收获。
整个过程必须有耐心,动作也必须快··耐心是为了等兔子出现,动作快是赶在草绳被咬断前抓获目标··随着孩童们的捕兔技巧日趋娴熟,但凡有野兔靠近畜场,绝对是有来无回。
偏偏西汉的兔子就是如此倔强,秉持一种我不入虎- xue -谁入虎- xue -的大无畏精神,前仆后继,一窝接一窝成为众人的盘中餐··待到粟米蒸好,野鸭也烤得半熟。
油脂顺着微酥的表皮滑落火中,爆开一声轻响,随之爆开的还有诱人的焦香··妇人们利落将粟米盛入木桶,盖上盖子,放上套好的马车·装蒸饼的筐子放在桶旁,鸭肉还需时辰,来不及送去,代之以大碗的肉酱。
再加上新鲜的荠菜和加了萝卜的热汤,就是众人的饭食··“速去速回·”孙媪检查过木桶和藤筐,用绳子固住,口中叮嘱道···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送饭的妇人点点头,一人坐到车栏上,另两人策马在旁,沿着马蹄踏出的土路,离开了炊烟尚未飘散的畜场。
赵嘉和熊伯走在田间,看到被冰雹砸倒的粟麦,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情况不如他想象中糟糕,却也好不到哪里去·以脚下田亩估算,不至于绝收,减产五成以上却是板上钉钉。
“可惜了·”熊伯弯下腰,捡起一株已经挂浆的粟,满脸都是心疼··长伯和在场的青壮佣耕皆是沉默无声··他们兢兢业业从二月忙碌至今,从不敢懈怠,本以为能有个好收成,哪里想到,一场天灾几乎毁了众人所有的努力。
“熊伯,大概还能救几成”赵嘉问道··“三到四成应该有·”熊伯站起身,沉声道,“郎君,今岁的田租怕是不足。”
“无妨·”赵嘉的视线扫过众人,朗声道,“一场雨雹而已,且不言有三四成可救,纵是绝收又有何妨去岁雪灾尚能平安度过,今岁定也无碍”·赵嘉的话给了众人底气,心中的担忧仍在,脸上的愁色总算消去几分。
熊伯和长伯打起精神,将青壮和佣耕们分派开,决定尽快查看田亩,确定受损的范围·赵嘉站在田边,看着阳光下融化的冰粒,开始认真思考,是否能补种些什么。
思来想去始终没有结果,最终只能叹息一声,他果然不是种田的料··“大不了买更多牛羊”赵嘉下了狠心,开始估算家中的钱绢能买多少牛羊。
如果老天爷不给饭吃,再来一场冰雹,剩下的三四成出产估计都会打水漂··田租暂且不论,想要平安过冬,必须有足够的粮食·用钱买粮不划算,储备足够的牲畜,从南来的商人手中换粮才更加稳妥。
·如果粮价实在太高,大不了杀牛宰羊,总能熬过一冬··妇人送来饭食,众人以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放下碗筷,又急匆匆返回田中··赵嘉帮不上太多忙,留下还有点碍事,干脆和妇人一同返回畜场,准备清点一下现有的牛羊,确定接下来还需买到多少,才能做到有备无患。
不承想,就在他清点犍牛数目时,卢信和阿鲁一起走到他跟前,给了他一个偌大的惊喜··“郎君缺少牛羊”卢信问道··“对。”
赵嘉点头··“仆知晓有几支匈奴别部常在云中郡北边放牧,其中丁零和氐、羌皆有仇,彼此常会仇杀,胜者会抢走败者的牛羊和奴隶·乌桓人常从这几支部落中市换牲畜,价格比城内至少低四成。
郎君之前买到的马驹,就是那些乌桓人从羌人手中换来·”·“丁零也会袭击匈奴本部的牧民,只是常挑落单的下手,做得十分隐秘,很少会被发现·”·赵嘉停下动作,凝视站在面前的两个少年。
“你们怎会知晓得如此清楚”·“仆等要活命,就要清楚匈奴人在哪里放牧·不晓得确切地点,也得知晓大致范围,如此才能躲开游骑和牧民。”
卢信顿了顿,犹豫道,“还有……”·“还有”·“仆的阿翁是匈奴人,阿母是随韩王信入匈奴的汉人后裔,阿翁没死之前,仆一直生活在兰氏部落里。”
“你父既是匈奴人,因何沦为野人,又为何用汉姓”赵嘉问道··见赵嘉没有追究自己之前隐瞒身世,卢信攥紧的手指略微放松,继续道:“仆父被右屠耆王麾下当户所杀,阿母被抢走,几个兄弟都被杀死。
仆因不及车轮高,免去一死,成了奴隶·不堪忍受折磨,趁外出放牧带着阿鲁一起逃跑,其后又遇到阿蛮几个,一同在草原流浪·怕被仇人发现,一直用的是母姓。”
赵嘉看向阿鲁,问道:“你也有匈奴人血统”·“仆是汉人”阿鲁又想呲牙,被卢信一拍脑袋,才闷声闷气道,“仆记得不多,只记得匈奴人杀进里中,仆和阿翁、阿母一起被掠走。
阿翁在中途死了,阿母护着仆,后来也死在匈奴人手里·”·讲述这段记忆时,阿鲁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语气甚至都没有多大起伏··“仆不叫阿鲁,”话到这里,阿鲁的情绪终于产生变化,“那些匈奴人根本不将仆等视做人,被劫掠的童子全都叫奴,阿奴”·“阿蛮三人也是一样”赵嘉问道。
“不,他们的确是草原野人·”卢信摇头道··赵嘉靠向栏杆,右臂环在胸前,左手支着下巴,许久没有再出声··卢信和阿鲁都没有出声,他们在等着赵嘉做出决定。
如果赵嘉发怒,他们很可能会被赶出畜场·然而,他们想在这里生活下去,想保有眼前的一切,就必须做到诚实,不能再继续隐瞒··“除了身世之外,可有其他隐瞒”赵嘉问道。
“没有·”卢信和阿鲁一起摇头··“将你们知道的别部情况详细说明,其他的我来想办法·”赵嘉单手撑着木桩,坐到栏杆上,“如果能低价买来更多牛羊,给你们记一大功”·卢信和阿鲁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赵嘉,脸上的疑惑清晰可见。
“郎君,你不生气吗”·“为何要生气”赵嘉挑眉··“仆隐瞒身世,没有说实话·”·“算不上。”
赵嘉拍拍身边的木桩,随意道,“乌桓人抓到你们时,你们的确是在草原流浪”·卢信和阿鲁点头··“那在这一点上,你们不算说谎。”
“仆的阿翁是匈奴人·”卢信颤声道··“你认为自己是匈奴人”·“不”卢信用力摇头,双目中尽是凶狠,“他们是仆的仇人,总有一天仆要杀光他们”·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不就结了”赵嘉笑道。
阿鲁看看赵嘉,又看看卢信,来回几次,最终将目光落在赵嘉身上;“郎君,仆能继续留在这里”·“当然·”赵嘉跳下栏杆,用力一拍少年的肩膀,笑道,“你是我买下来的,如果跑了,我岂不是要亏本”·“那仆可以有汉名了”阿鲁双眼发亮。
“当然可以·”赵嘉颔首,“你想叫什么”·“匈奴人杀了仆的亲人,把仆当做奴隶,仆和阿信一样,早晚要踏破他们的部落,杀光里面的每一个人”阿鲁恶狠狠道,“仆早就想好,仆要叫破奴”·“破奴”赵嘉沉吟片刻,点头道,“这名字不错,你本姓什么”·“仆不记得。”
阿鲁摇摇头,认真道,“如果郎君不弃,仆想姓赵·”·赵破奴·赵嘉顿了一下,这名似乎有点熟·“郎君,仆为郎君家僮,也当改姓。”
卢信认真道··“既如此,自今日起,你二人同姓赵·”看看面前的两个少年,赵嘉沉声道··“诺”赵信和赵破奴大声应诺。
不远处,魏山和魏同对视一眼,突然间觉得,根本用不着他们动手,赵郎君就能轻松驯服这几头狼崽··“该怎么向公子禀报”魏同用胳膊肘捅捅魏山。
“实话实说·”魏山吐出四个字,低头继续擦拭短刀··第三十四章 ·一场冰雹覆盖了大半个云中郡··天灾之后,无需太守府下令, 县中农官已分至各乡, 携啬夫、力田勘察田亩, 记录受损的范围,随后整理成册, 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云中城。
沙陵、阳寿两县受灾最为严重,田地减产将至六成以上·其他各县亦有波及,减产基本在三到四成··边郡灾情上报长安, 天子很快下旨, 受灾郡县田赋尽免。
云中城内贴出告示, 乡老和力田被召至官寺,传达朝廷旨意·随着众人回到村寨里聚, 消息迅速传开, 压在边民头顶的- yin -云总算散去大半··“凡沙陵县内田亩, 今岁都不交田租。”
·力田赶到赵氏村寨, 咕咚咚饮下整碗凉水,告知众人免除田赋的消息, 来不及多做停留, 就急匆匆赶往下一处村寨··“田地出产再少也能打些谷子, 勤快些放牧, 多猎一些野物, 总能熬过今冬。”
力田走后,老人们召集起村人,叮嘱各家各户务必看护好田亩··“秋收之前, 田边都要留人看守,更要提心雀鸟小兽,免其伤谷·家中牲畜务要精心,孩童外出放羊需结伴而行。
遇歹人立刻放犬,莫要粗心大意”·“去岁雪灾,方圆十数里未闻有饥馁而亡者·今岁再遇天灾,粟菽终未绝产,吾等齐心,必能熬过此遭”·老人的话铿锵有力,微驼的背也在说话时挺得笔直。
周遭寂静无声,青壮妇人无一出言,孩童也被长辈约束,不许在这时调皮··等到老人的话音落下,才有青壮开口:“鹤老放心,我等必不会懈怠”·现如今,赵氏村寨中已经很难再看到闲汉。
不久之前,禾仲一家被逐出垣门,更为众人敲响警钟··有村民同其为邻数载,见禾仲一家满脸颓丧的离开村寨,颇有不忍·哪料想,下一刻就见禾仲对着土垣狠狠啐了一口,咒骂赵嘉绝无好下场,他的妇人也是破口大骂,没有半点悔意和羞愧。
见到这一幕,众人都是脸色大变·想起之前被驱逐的黑豸,恼恨自己有眼无珠,怎不记得教训,和这样的人相交··“郎君给了他工钱,还没要回他妇人借走的粟这样不堪的心- xing -,当真不该留”·“赶走他就对了”·禾仲装可怜装得不到位,翻脸翻得太快,造成的结果就是,之前还心存怜悯的村人全都面带怒色,驱赶他们快些离开。
“羞与这等人为伍”·“鄙夫莫要让我再见到你”·“快走”·禾仲一家的事迅速传开,和赵氏村寨众人的反应不同,县中对此事褒贬不一,有说禾仲是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也有指责赵嘉行事太狠,不留半分余地。
后一种观点恰好验证了赵嘉之前的想法:世人同情弱者,假如他派人将被借走的粟米要回,哪怕是合情合理,也会被视为恃强凌弱,遭到这些人指责··他们只看到赵嘉颇具家资,禾仲家中困顿,压根不会去想这些粟本就不属于后者,而赵嘉早已经给禾仲结算工钱,压根不欠对方一文。
一些风言风语传到卫氏村寨,卫青蛾特地来寻赵嘉,话中表明如果赵嘉不好下手,她来解决掉祸患的源头··赵嘉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笑着摇头,表示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
“能得阿姊如此关怀,弟甚是暖心·”·听到赵嘉的话,卫青蛾笑得开怀,带卫夏和卫秋离开时,背光站在门前,对赵嘉道:“阿弟护我,我护阿弟,不是理所应当”·随着鹤老等人出面驳斥流言,风言风语终究未能持续多久。
禾仲一家本想看赵嘉的热闹,结果热闹没看成,自己反倒成了众矢之的,背着忘恩负义的小人之名,别说找到生计,在沙陵县中近乎无法立足·三千钱花完,只能灰溜溜的离开沙陵,前往南边的阳寿县,隐姓埋名继续做起佣耕。
经此一事,村寨众人更加团结,哪怕之前有些小心思,此时也烟消云散·他们终于明白,赵嘉并非一味宽容,必要时也会下狠手·即使他不下狠手,身边的人也会代劳。
没了多余的心思,老人们吩咐田耕及放牧诸事,众人都听得极其认真·关系到自己一家是否有粮吃,能否平安度过边塞寒冬,没有任何人敢于疏忽大意··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老人的话讲完,村人们陆续散去,赵嘉请鹤老往家中,言有要事相商。
“郎君有何事”坐在屋内,鹤老捧起一碗温水,苍老的脸上带着笑容,下垂的嘴角也不如往日严厉··“嘉闻长者对草原多有了解”赵嘉用筷子夹起一块蒸饼,送到鹤老面前。
蒸饼里裹了蜜,是赵信和公孙敖等人采来·因为此事,孙媪还动了巴掌·不过少年和孩童们全不在意,想起蜂蛹和蜜饼的滋味,每次外出都会留意野蜂,总希望能再找到几个野蜂巢。
“早年间,我曾被征力役,随和亲队伍出塞,到过匈奴王庭·”鹤老饮下温水,拿起蒸饼,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赵嘉也不催促,等鹤老将饼吃完,又夹起一块,送到他手边的木碗里。
“长者曾入和亲队伍”·“还是在先帝时,距今有二十多载了·”鹤老端起木碗,饮尽温水,反手抹干胡子上的水渍,回忆道,“我记得是丁卯年,那年死了一个匈奴单于,新单于派人来长安,使者的队伍从云中郡过。
后来朝廷就恢复和亲,送翁主入匈奴,做了单于阏氏·”·丁卯年,距今二十多年,赵嘉在心中默默推算,大致可以确定,这应该是文帝早年,也就是老上单于时期的事。
那么,死掉的匈奴单于应该就是冒顿··“那次和亲的队伍里有个宦者,背汉投靠匈奴,那之后没少帮匈奴人祸害汉民”鹤老愤然道。
“宦者”赵嘉脑子里闪过一道灵光,“可是中行说”·“中行说”鹤老想了想,摇头道,“不甚清楚,只知道是个宦者,随翁主和亲,之后就投靠匈奴。
二十多年了,也不知道死没死·”·听着鹤老的讲述,赵嘉愈发肯定,他说的宦者必是中行说无疑··想到中行说的所作所为,赵嘉不自觉攥紧手指·他不确定中行说是活着还是死了,要是死了且罢,如果活着……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想弄死一个人。
张通要的只是他赵嘉一人的命,中行说却是心怀私怨,不遗余力的祸害汉朝边民,而且一祸害就是数十年·“郎君询问草原是为何”发现话题有些扯远,鹤老放下木碗,开口问道。
“今岁雨雹,田亩减产,朝廷固然免去田租,边郡的粮价也将居高不下·”赵嘉沉声道,“纵然太守府下严令,粮价也未必能降下多少·故而,我想多买牛羊,待南边商队到来,从其手中市换粟菽,以防粮价过高,村寨众人无粟果腹。”
“郎君高义”鹤老肃然神情,欲向赵嘉行礼··赵嘉忙扶住鹤老,口中道:“长者无需如此·”·鹤老力气极大,硬是行过礼,才对赵嘉道:“郎君既要市牛羊,城内即有胡商。”
·“胡商知晓边郡遇灾,粮食减产,即使不趁火打劫,牛羊的价格也不会低·”赵嘉摇头道,“我之前获悉有匈奴别部在北边游牧,几部之间素有仇怨,彼此仇杀,抢来的牛羊除了部分留下,还会同商队交换盐、酱和布匹等物,价格远低于城内。”
“郎君的意思是从胡人手中买”·“确有此意·故而询问鹤老塞外情形如何,可有相熟的商队”·“不瞒郎君,我已有二十年未曾出塞,知晓的道路是否能行,实是不敢断言。
至于商队,更是无有联络·”鹤老沉声道··“关于草原,长者还能记得多少”·“我记得当年出塞,行经半日,路过一座古城。
城内破败不堪,据说是前朝修建·中心有溪水流淌,还有大片野生的谷子·队伍沿溪向上,有两座废弃的烽火台·其后就是广阔的草原,再没见过城池建筑。”
“又过两日,才陆续有了人烟·”·“途中遇到大大小小十多个匈奴部落,其中有一个部落擅长驾车,车轮比人都高出半头,有懂得胡语的役夫,称这部落高车。”
高车·依赵嘉在太守府看到的典籍记载,丁零本属敕勒人,因习惯使用车轮高大的车子,也被称为高车··如果鹤老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他口中的部落很可能就是赵信和赵破奴口中的匈奴别部。
至于前朝古城,两人没有提到,倒也算不上稀奇·二十年的时间,风吹日晒,很可能早成了几座不起眼的土丘··“长者稍待·”·赵嘉站起身,到墙边的木架上翻找,取来一张硝薄的羊皮,铺开在矮几上,随后拿起毛笔,在羊皮上勾画。
“长者,从边界出行,队伍可是往正北”·匈奴王庭位于云中郡北面,不过以匈奴逐水草而居的习- xing -,单于的大帐也会随季节移动,不会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地点。
“应该偏西一些·”鹤老移坐到矮几旁,在赵嘉提笔勾画时,仔细在脑中回忆·可惜时间过去实在太久,能记起来的细节十分有限,幸亏赵嘉早就询问过赵信两人,才将大致的路线描绘出来。
事实上,太守府内就有一张草原的地图,尤其是须卜氏经常活动的地区,经上百名斥候打探,丘陵、河流、树林都记录得十分清楚··问题是,在古代,地图属于战争资源。
赵嘉名为魏太守宾客,实际不过是挂个名号,托庇于魏尚的羽翼之下,专心发展他的种田和养殖大计··如此一来,他就更没有理由接触地图一类的军事资源,别说借来细看,连瞄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若是莽撞开口,魏尚倒是不会对他怎样,落在旁人眼中,难免会以为他不知深浅,将以前积累的好印象全部耗光··除了太守府,还有另一个选择,就是往来边郡的商队。
可问题又来了,不给半点好处,人家凭什么把吃饭的家伙借给你·这些商队游走在草原和边郡,时刻要面对胡人部落和贼寇的威胁,和他们打交道,最有效的手段除了利益就是权势。
赵嘉目前还处于抱大腿阶段,狐假虎威不是不行,可如果自己没有实力,一旦虎皮戳漏了,带来的后果会相当严重··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思来想去,最稳妥的方式还是自己来。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落下最后一笔,赵嘉看着羊皮上简单的线条,实在不想将这玩意称为“地图”··鹤老盯着矮几上的羊皮,神情愈发严肃。
“郎君,此物不可轻易示于外人·”·“我知·”赵嘉点点头··他不以为凭这几条粗线,连大致的距离都无法确定,就能一路飙到匈奴王庭。
但世事没有绝对,他做不到,万一有人能做到呢·历史上,卫青、霍去病一样没有精准的地图,不是同样踏破单于王庭,打得匈奴跪下唱征服·地图绘制完毕,鹤老告辞离开。
赵嘉将他送到前院,虎伯更送出大门,陪着鹤老走出一段路才调头返回··“虎伯同鹤老说了什么”赵嘉好奇道··“仆叮嘱他,今日郎君询问之事不可道于旁人。”
虎伯道··“鹤老如何说”·“自是点头答应·”虎伯笑道,“郎君尽管放心,有仆盯着,此事万无一失。
况其两子及长孙皆在畜场做工,三女又嫁于孙媪的次子,今日之事,他必会守口如瓶·”·翻译过来就是,鹤老同赵嘉已经是利益共同体,赵嘉好他就好,赵嘉倒霉他也跑不掉。
赵嘉回身走到屋内,看着矮几上的羊皮,道:“村寨中还有哪位老人曾去过塞外”·“这……仆并不十分清楚,待熊伯归来,郎君可询问于他。”
“熊伯知晓”·“仆曾随郎主出塞与匈奴交战,并未深入草原·熊伯早年曾为斥候,其所知远胜于仆·”·“如此,我明日去畜场再当面询问。”
赵嘉道··“出塞的人选,郎君可有计较”虎伯道··“暂时有几个人选,不过需得先派人去原阳城问一问三公子,方可最终确定。”
赵嘉坐在矮几后,取出随身携带的木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派人出塞不是小事,稍有不慎就有去无回··然而,风险往往意味着机遇··赵嘉有种预感,如果这次事情能够成功,不仅仅能带回大批牛羊,还能借机搜集情报,勘察地形,以备来日。
只是他目前仅有模糊的概念,理顺还需要一些时间··“郎君要同三公子合作”虎伯迟疑道··“有这打算·”赵嘉将木牌放到桌上,“出塞不是小事,需得上报太守府。
如过三公子点头,事情将容易许多·”·文、景两朝都曾同匈奴和亲、通关市·朝廷禁止向草原输铜钱铁器,牛羊和绢帛贸易并不禁止·不过组织商队出塞必须谨慎,既要防备被胡人和贼寇劫掠,也要避免无意间触犯界限。
除此之外,还要考虑胡人部落是不是会愿意直接和汉人做生意··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一个代理人,乌桓人就不错·可惜赵嘉没有这份人脉,也未必能控制住对方,只能请魏悦帮忙。
这些暂时都是赵嘉的想法,是否真正可行,还需要等魏悦的回音··“我明日去畜场,会遣魏同往原阳城·”赵嘉道··魏悦在原阳城练兵,一来一去就要耗费数日。
好在此事不急在一时,赵嘉目前的关注重心还在田亩之上,真正准备妥当、组织起商队,怎么说也要等到两月之后··明白赵嘉早有计较,虎伯没有再说,起身退出室内。
赵嘉放松下来,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摆弄着木牌,想到要派人给魏悦送信,就不免想起说给对方的马鞍和马镫··“算了,这事不是我现在该想的·”·朝廷真要武装骑兵也会暗中进行,不会对外透出任何消息。
如果他在乡间都能听到消息,知道朝廷的军队在干什么,那才是真正的滑天下之大稽··就在赵嘉铺开木牍,准备给魏悦的书信时,三骑快马正离开长安,骑士身怀天子旨意,一路风驰电掣,奔向云中郡。
第三十五章 ·鼓声响起,未着甲胄的骑士纵马跃过围栏, 双腿夹紧马腹, 单手控缰, 另一手抓紧木制长杆,在队率带领下, 形成两道锋利的尖矢,向对方猛冲过去。
鼓声一阵急似一阵,战马交错间, 木杆断裂声清晰可闻··有骑士气力不济, 被对手掀翻下马, 当即护住要害,熟练的在地上翻滚, 躲闪混乱的马蹄··待到鼓声停止, 马背上的骑士剩下不到一半。
地上的骑士都是满面青紫, 挣扎着站起来, 一边揉着胳膊腿,一边活动关节手腕, 不时冷嘶几声·视线扫过周围的同袍, 无不庆幸这是在演武, 众人都会尽量控制战马。
若是在战场上, 他们就不是落马受伤, 而是被活活踏死··魏悦站在演武台上,单手按住剑柄,目光锐利, 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日里判若两人··鼓声再次响起,骑士们迅速捡起还能用的木杆,咬牙再次上马,在队率的带领下发起又一次冲锋。
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太阳西斜,再无一名骑士能安稳坐在马上·包括队率在内,凡是参与演武的骑兵,全都仰面躺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战马踏着前蹄,低头用鼻子顶了顶满脸青紫的骑士,被后者拍了拍,才甩动脖颈打了个响鼻。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乱糟糟的演武场才变得秩序起来·地上的骑士陆续站起身,重新列成队·碎裂的木杆遗落在脚下,有的断成数截,送到灶下就能当柴烧。
“令庖厨宰牛一头,羊十只,犒赏营中·”·魏悦的命令传达下去,骑士们瞬间忘记身上的疼痛,用力拍着刀鞘,发出阵阵欢呼·待到魏悦转身离开,彼此互相看一看,发现甭管队率还是小兵,都是一副鼻青脸肿、呲牙咧嘴的样子,当场哈哈大笑起来。
医匠背着药箱走来,也不计较周围环境,撸起衣袖,拉过一个骑士就检查起来·确定伤势之后,该上药的上药,该包扎的包扎,骨折的用木板一夹,照样活蹦乱跳。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有骑士一条胳膊吊在胸前,被同袍一拳捶在肩膀上,疼得呲牙的同时,不忘狠狠踹回去一脚··“给某家等着手臂能动之后,必要打得你连骑马都不能”·医匠离开后,演武场周围的栅栏被移开,战马被分批牵到马厩内。
几名役夫搬来大桶煮熟的豆渣,合力倒进食槽·确定每个食槽都是半满,才扛起木桶送回灶下··自从魏悦接手练兵之后,军伍的伙食提升数个等级,战马的饲料也开始发生变化。
以前都是草料和菽掺起来喂,如今草料依旧,菽则是先制成豆腐,余下的豆渣才会煮熟喂马··豆腐刚制出来时,大多数军伍都不晓得这是何物·吃过几次之后,近乎餐餐都离不了。
同样都是菽,这样的吃法远比蒸煮要美味得多··灶下,伙夫们忙着杀牛宰羊··大块的牛肉架到火上,斩成段的羊骨和肋条投入陶罐,热水滚了数滚,肉香开始弥漫。
伙夫从甑中盛出粟饭,填满足有半人高的木桶·陶罐里的羊汤同样倒入桶内,和装有粟饭的木桶横向排成一排··随着铜锣声响起,装有粟饭的木桶前排起长列。
军伍们早就抵挡不住肉香,手中捧着木碗,不断的吸着鼻子··伙夫挥舞着木制的长柄勺,先舀出满满一勺粟饭,再加一勺飘着油花的羊肉汤·凡是参与演武的骑兵,每人还能得一块羊肉或是牛肉。
“快些,下一个”·端着粟饭羊汤,军伍们三三两两凑到一起,没人顾得上说话,全在大口撕扯分到的肉块·几口扒光碗中的粟饭,再去盛上满满一碗,搭配羊汤,一口饭一口汤的吃了起来。
肚子里有了油水,众人才有心思说话··几个有过战场经验、曾和匈奴面对面的骑兵蹲在一起,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琢磨这种练法能不能成··“你说这事能成吗”脸上带疤的伍长道。
“成与不成都得练”膀大腰圆、从背后看几乎不比门板窄的壮汉饮尽羊汤,咂咂嘴,说道,“想想上次,要是能和匈奴对冲,就不用看着那支蛮骑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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