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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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6)
·“战场上,铁箭可以收回·到草原打探消息,遇上胡骑,就没有这样的余地·”魏武削出一支箭杆,平举到眼前,“用木箭一样能杀敌,威力不如铁箭,到底不会便宜匈奴人。”
赵嘉没说话,认真看着魏武的动作··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知道云中郡的骑兵已经开始装备马鞍和马镫,上郡和雁门郡也不会太远,然而,想要大规模武装军队,挥师进入草原,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
此外,有了能和匈奴对冲的骑兵还不够,更要确认匈奴各部的准确位置·否则的话,大军进入草原也只能四处转悠,压根找不到对手··除了商队和探子带回的消息,边郡的情报基本都来自斥候。
他们每次北上草原,都要冒着极大的风险,都可能是一场不归之旅··看着逐渐成型的木箭,赵嘉缓缓收起笑容,手指敲着膝盖,念头一个接一个闪过脑海,顿在某个节点,动作倏然停住。
装备商队的毒烟筒不正好适合斥候·将木筒改成陶罐,在盛装的火药里面加些料,让火烧起不容易熄灭,纵然烟被吹散,照样能大量杀伤来敌··越想越觉得可行,赵嘉不自觉弯起嘴角,决定回到云中郡后,立刻入城去见魏悦。
魏三公子能轻易寻来石膏和卤水,想必寻这几样材料也不会有多大困难··“赵郎君”魏武突然出声··从沉思中转醒,赵嘉将视线转向魏武,问道:“魏队率何事”·“不,就是……无事。”
魏武支吾两声,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赵嘉方才的笑莫名让他想起魏悦·只是想归想,野兽般的直觉告诉他,这话最好不要出口··雨雪再大,终有停歇的时候。
又过了半个时辰,雨势慢慢减小,风也开始减弱·领队和乌桓商人商量之后,都建议立即启程,赶在天黑之前进入边郡··赵嘉没有异议··“我骑马,可以帮忙赶羊。”
赵嘉裹上一件皮袄,从大车一跃而下·打了声呼哨,枣红马立刻哒哒地跑了过来··“郎君,雨仍未停·”虎伯担心赵嘉着凉,语气中尽是不赞同。
“虎伯,我将来要从军·”赵嘉抓起长鞭,正色道,“再者说,最难的路已经走过,这里距云中不远,我身体没那么弱,淋些雨不会有碍·”·赵嘉十分坚持,虎伯不好硬是阻拦。
魏武策马走过来,对虎伯道:“我亲自护卫赵郎君,长者无需担心·”·有魏武帮忙,赵嘉终于说服虎伯,成功骑上枣红马,和护卫一起驱赶牛羊,提防有羊羔和牛犊走失。
斥候出身边郡,对放牧并非一窍不通·有了他们加入,护卫的压力减轻许多·加上妇人和孩童帮忙,队伍离开土丘,行速不断增快,穿过大片枯黄的草地,终于看到烽燧台的影子。
商队留在原地,由领队上前递上木牌,道明身份·候官和军伍再三验证,确认木牌不是伪造,又认出魏武等人,才允许商队通过··越过烽燧台,眼前依旧是大片的荒原,众人的心情却已是截然不同。
妇人们陆续翻身下马,伏身在地,双手用力抓起泥土和枯草,喜极而泣··她们被匈奴掠走,被关入羊圈沦为奴隶·经历过无法言说的磨难,她们以为自己会疯掉,会和其他羊奴一样死在草原,却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们能再次踏上汉家的土地,回到生养自己的地方。
孩童们跳下马车,走到妇人身边,立刻被用力抱住··“回家了,咱们回家了……”·看到这一幕,商队众人都陷入沉默··妇人和孩童感到的是喜悦,护卫和斥候们感到的却是沉重。
如果能够挡住匈奴的铁蹄,如果能阻敌于边界之外,如果能扬鞭北上马踏草原,就不会有汉家百姓被匈奴掠走,不会有妇人孩童被关入羊圈,沦为匈奴人的牛马,过得生不如死·“匈奴”魏武用力握拳,力气大到手背鼓起青筋。
赵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拥在一起的妇人和孩童··经过这一次,这些妇人和孩童才是真正“活”过来·自此之后,他们不会总是让自己忙碌,停下就显得焦躁不安;也不会夜间睡不安稳,总是被噩梦惊醒。
不知过了多久,云层彻底散去,天边出现一道晚霞·霞光映着落日的余晖,广阔的草场尽被染红··众人重新上路,成群的牛羊压过草地,孩童的惊叹和笑声随车辙落在身后,在夕阳沉入地平线之前,尽数融入温暖的霞光之中。
畜场中,公孙敖打开围栏,赵信带领一干少年将牛羊赶入圈中·赵破奴踏上栏杆,认真数着牛羊的数量,确定一头不少,才对公孙敖示意,让后者关上围栏··卫青放下背上的藤筐,阿稚几个立刻上前帮忙,倒出筐里的小鱼,用短刀切碎,和孙媪准备的食料拌在一起,喂给长大数圈的鸭雏和鸡雏。
佣耕们已经离开,要到明年春耕时才会回来··熊伯和青壮要修补农具,巡视畜场四周,修建木屋围栏,驱逐不受欢迎的野兽;妇人忙着鞣制兽皮,缝补众人的衣物,准备每日的饭食,必要时接替青壮外出巡视,都是忙得不可开交。
少年和孩童们接过照顾牛羊和鸡鸭的活,每天忙完之后,还会抽空练习- she -箭,听魏山讲述边郡战事,一个比一个认真··听得越多,少年和孩童就越能认识到习字的益处,学习起来更是不遗余力,劲头十足。
等到牛羊全部归圈,鸡鸭尽数喂完,赵信和公孙敖负责将藤筐和工具送回仓库,卫青和赵破奴则是拿起弓箭和火把,带着余下的少年和孩童,准备再巡视一遍围栏··前两日又有狐狸在羊圈外挖洞,若非垒起的石头掉落,又有旱獭示警,真有可能被它们挖入圈内。
吃到教训,孩童和少年们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都会在羊圈外巡视,发现不对立即下手,确保不放过一只敢打羊羔主意的野兽··说来也奇怪,隔三差五就有狐狸在羊圈外挖洞,却很少见它们靠近牛圈,连目前只有一头骆驼的新圈也会避开。
倒是有两只半大的狐狸打过鸡舍的主意,结果没等卫青等人开弓,就被芦花鸡啄得四处乱窜·别说抓鸡雏和鸭雏打牙祭,身上的毛都秃掉几块··母鸡一旦被激怒,全体进入战斗状态,摆出不要命的架势,黑鹰都敢怼,两只半大的狐狸根本不在话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卫青和赵破奴各自举着火把,仔细检查羊圈外围·确定一切正常,正准备返回木屋,耳边突然传来旱獭的叫声··“阿谷,去告诉孙媪”卫青大声道。
随着冬日渐近,试图溜进畜场的不速之客越来越多·听到旱獭大叫,少年和孩童立刻心生警惕,迅速聚集到一起··赵破奴和阿蛮将火把插在地上,单手撑着越过木栏,随后转过身,将爬上木栏的孩童迅速抱下来。
全都进入围栏后,三头身们举起火把,少年们拉开弓箭,行动有条不紊,井然有序,显然已练习过数遍··脚下的大地突然传来震动,紧接着,远处出现大片的火把,排成长龙,不断向畜场靠近。
赵破奴紧张地咽着口水,卫青举起火把,借火光看向远处,随着火光下的轮廓逐渐清晰,脸上的神情也开始发生变化··孙媪和熊伯带人赶到时,就听卫青和赵破奴一起兴奋大叫:“是郎君,郎君回来了”·看到正从围栏往外翻的卫青,赵嘉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卫青抱了起来。
掂掂怀中的分量,满意地点点头,随即笑着转向众人,道:“熊伯,媪,我回来了·”·长安·田蚡气冲冲回到家中,无视妻子关心的询问,一脚踹翻矮几,拔出佩剑狠砍数下,气喘吁吁地坐到地上,恨声道:“王信,终有一日取尔项上人头”·听到这番话,田蚡的妻子大惊失色,白着脸道:“良人慎言”·田蚡冷笑一声,收起佩剑,让妻子将原封不动的礼物收下去,锁进库房。
他本想通过王信给皇后递话,看一看是否有起身的机会·哪里想到,王信话里话外尽是推脱,带去的礼物都被原样退回··“总有一日、总有一日……”田蚡表情- yin -沉,发誓只要有机会,必要让辱他之人死无葬身之地·王府内,王信饮下一盏热汤,听忠仆回报田蚡已经离开,当下松了口气。
“如他再来,就说我不在·”·对于田胜,王信还能勉强应付几回,至于田蚡,他是真不想扯上半点关系·宁肯得罪彻底,也不想予人后族外戚欲起的印象。
如果被天子不喜,两家都会招来大祸··长乐宫中,宦者往后殿宣读窦太后旨意,从永巷选出的家人子即将离开长安,被送往诸侯王的封国··“云中郡沙陵县云姓家人子梅,赐临江王。”
未央宫内,景帝坐在屏风前,面前摊开一册竹简,上面赫然写着:临江王不法,坐侵太宗庙壖垣为宫。·第五十六章 ·朝堂之上,上告诸侯王的奏疏接连不断, 尤以临江王为最。
起初, 长安城内的宗亲贵人并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随着情况愈演愈烈, 才开始察觉到不对··七国之乱后,晁错身死, 朝廷没有再提削藩,却对诸侯王加强管束,不如之前放任。
告发之事时有发生, 并不鲜见·然而似临江王这般, 在府中邀国官宴饮都会被告, 王府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奏报长安,实在是少之又少··虽然景帝将奏疏全部压下, 至今没有出言申斥, 更没有召临江王觐见对簿, 不少人还是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封国官员告临江王侵占宗庙土地修建宫室, 若证据确凿,罪名着实不轻·最后如何处置, 端看景帝心意··本朝开国至今, 尚未有帝杀子的先例·但临江王曾是太子, 又比刘彻年长, 且有兄弟扶持, 不少宗亲生出担忧,连续数日请见长乐宫,希望窦太后能劝说景帝, 莫要以此罪责临江王。
真要问罪,也万不能下中尉府··“此例万不可开”·窦太后和宗亲立场一致,天子要削临江王的权柄、削减他的封国乃至夺其王位都可以,千千万万不能取其- xing -命。
且不言史官如何记载,一旦开了这个头,后代帝王仿效,汉室岂不是要大乱·景帝被请至长乐宫,窦太后摆明态度,要将临江王下囚牢,她绝不答应·“临江王忠孝,怎会侵占宗庙壖垣,此事必是小人诬告!”窦太后的话异常直白,丝毫不给景帝托辞的机会,“此事该罪诬告之人”·“阿母,此事我自有计较。”
“计较什么计较征临江王入长安,下中尉府对簿”窦太后冷声道,“若是不肯认罪,是不是还要用刑”·“阿母何出此言阿荣是我子,怎会如此”·“不会”窦太后猛然睁开双眼,灰蒙蒙的瞳仁不见半点光芒,却予人无穷压力,“宗亲都知晓你要罪责临江王,你要我怎么想,我能怎么想阿启,我知你为太子着想,可临江王同为你子,你怎么忍心”·窦太后动了真气,近乎是指着景帝鼻子斥他糊涂。
景帝面色微凝,正要开口辩解,少府走进殿中,身后还跟着未央宫来人··“御史大夫请见陛下,现在未央宫前·”·刘舍这个时候请见,应该不是小事,窦太后勉强收敛怒火,对景帝道:“天子自去,临江王之事再议。”
景帝没有多言,起身离开长乐宫··距殿门尚有数步,景帝突然停住,沉声道:“阿母,阿荣乃我长子,我岂能不亲·然国之重,太子之重,不当不为。”
“天子”窦太后叫住景帝,一字一句道,“封太子诸弟为王·”·临江王有同母弟相帮,刘彻虽无同母弟,却有姨母所出的四个兄弟。
景帝叹息摇头··不提王儿姁诸子年少,对太子助力有限,单是王娡的缘故,使得刘越四人和太子疏远,注定他们不会有临江王河间王之亲。·“阿母,此事我自有分寸。”
不给窦太后开口的机会,景帝迈步走出殿门··脚步声逐渐远去,空旷的大殿重归寂静··窦太后坐在榻上,面容愈发显得苍老·宦者宫人垂首驻立,大气不敢出,近乎声息不闻。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未央宫前,刘舍等候许久,终得天子召唤·进到宣室,行礼之后,沉声道:“陛下,匈奴使臣欲北归·”·“和亲章程已定”景帝面露惊讶。
没有他点头,大行令不会松口,难道匈奴人答应了汉朝提出的条件·“未定·”刘舍摇头道,“事久不定,其言当归草原请示单于。”
兰稽的理由十分正当,离开的意思相当坚决·大行令设法稳住匈奴一行人,遣人告知刘舍,请其奏禀未央宫,询请景帝之意··“卿以为如何”景帝看向刘舍。
“陛下,边郡入冬甚早,不出旬日即有大雪·臣以为可暂缓和亲之事,令边郡备兵- cao -练·明岁匈奴不来则可,如若来犯,亦为练兵之机·”·换成数月之前,刘舍绝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必然会劝说景帝放宽条件,多给匈奴一些绢帛,促成这次和亲,以期拖延匈奴,为备边出塞争取时间··现如今,情况已是截然不同··新马具大批制成,练兵的速度和成果远超预期。
边郡兵源充足,且有草原送回的消息,刘舍的思路开始转变,从以和亲拖延时间变成能拖就拖,不能拖就打上一场,杀一杀匈奴的胆气,顺便锤炼强军··汉风尚武,战功是官员晋身的必要条件。
别看刘舍面容清癯,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其祖上可是项氏,世世代代皆为楚将,战功彪炳·他还有个赫赫有名的亲戚,就是和汉高祖争天下的西楚霸王项羽·家学渊源,注定刘舍通晓战事,对兵法有独到见解。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和魏尚成为莫逆之交,关系好到不穿一条裤子也差不了多少··马鞍和马镫的出现,让刘舍看到剿灭匈奴骑兵的希望;边郡送来的练兵条陈,更是让这份希望不断增大。
单是这样还不够··在刘舍看来,强兵不是用木棍练出来的,应该是用刀子杀出来的·演武场存在局限,必须能战场杀敌,和对手真刀真枪的杀上几回,才能锻造出横扫草原的强兵。
哪怕匈奴人知道了马鞍马镫,汉军照样不惧··同等条件下,汉军强卒绝不弱于匈奴,真正拼杀起来,胜负五五分·只要打掉匈奴的胆气,以强将调度指挥,胜算更会超过六成。
所站的高度不同,注定看事物的眼光也会不同··在赵嘉看来难以解决的问题,对刘舍而言根本不叫事··前期保密工作做好,后期背靠国库,大量征召工匠,以最快的速度武装边军,以茏城的工匠数量,拍马都追不上。
加上彼此的武器差距,除非汉朝能战的官员死绝,否则抓住战机,绝不会给匈奴留下喘息的机会··“卿之意,放其离开”景帝道。
“陛下,臣以为兰稽去意已定,留不住·”刘舍回道··放兰稽离开又如何·待到大雪封路,天寒地冻,南下就是送死。
明岁雪融来犯,边郡早能练成逾万强兵··何况匈奴内部争斗不断,军臣单于自以为大权在握,实则是在火上浇油,增强分裂的苗头·本部别部各怀心思,除非危险迫近,不拧成一股绳子就得死,休想他们会一致拱卫王帐大旗。
不是刘舍小看匈奴,而是实情如此··换成冒顿单于在世,情况或许会不同·现如今,就算各部勉强集结,军臣单于也做不到如臂指使··最重要的是,之前南下减丁,蛮部吃了大亏,再要挥师汉境,本部不出兵,更多的部落会选择保存实力。
一两个部落可以杀鸡儆猴,全都出工不出力,难道能把别部和蛮部全宰掉真这么干了,草原非起火不可··既然如此,恢复和亲与否就变得无关紧要。
至于向单于身边送人,大可以通过其他途径,例如南来北往的商队·匈奴防备汉人,无妨送出投靠汉朝的胡人,打探消息会更加容易·至于胡人善变,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听话。
经过刘舍一番解释,景帝沉吟许久,终拿定主意··“明日朝议,许其北归·”·“敬诺”·刘舍离开未央宫,很快遣人给大行令送信。
后者接到消息,即命家僮准备酒菜,交属官送去匈奴人的下榻处··酒菜摆上桌,假意效忠兰稽的裨小王向来人打听,汉家朝廷可许他们一行人北归··译官通晓胡语,见其汉话不甚流利,直接用匈奴语回道:“明日朝议,使者可静等消息。”
“关在中尉府的两人”裨小王试探道··译官冷下脸色,硬声道:“触犯律法,罪证确凿,囚期未满岂能放归”·裨小王转头看向兰稽,发现后者脸色不好,当下面露“焦急”,请译官帮忙说话。
译官半点不给面子,袖子一甩,直接抬腿走人··见兰稽满脸恼怒,裨小王心中暗喜·半点不念及被关的和他一样是匈奴人,只觉得是上天助他成事··被抓的两人出自兰氏部落,都是兰稽心腹。
没有这两个勇武的百长,兰稽就失去一层保护,双拳难敌四手,想要在归途中杀他,自会容易许多··不提兰稽满脸- yin -沉,也不提裨小王满心算计,一众匈奴人知晓北归之后,再难品尝到长安的美酒佳肴,不顾兰稽的警告,争抢着译官送来的酒坛,一个个喝得酩酊大醉。
翌日,匈奴人宿醉未醒,就有官员前来宣旨,天子允兰稽所请,并递上与军臣单于的国书,请其一并带回··恢复和亲的章程未定,国书上多是问候之语,基本没什么实质内容。
兰稽接过国书,当面十分恭敬,在汉官走之后,直接丢到一边,将还醉醺醺的随员一个个踹起来,令其立即准备行装,今天就启程··“谁敢拖着不走,耽误大事,我必取其人头”·在兰稽的威吓之下,随员不敢耽搁,快速行动起来。
不过听令归听令,到底气不顺·匈奴人心情不好,不敢找兰稽麻烦,就只能朝同行的别部官员撒气··一切准备妥当,兰稽发现队伍中多出五六辆大车,车上满载着绢帛和草原难见的金玉。
想到自己也带了不少,不好斥责旁人,当下一挥鞭,率众离开下榻处,往城门处奔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裨小王暗窥兰稽背影,下意识攥紧刀柄··队伍之后,带着鞭伤的别部官员满面- yin -沉,偶尔看向前方的匈奴人,眼底尽是狠戾。
·云中郡·赵嘉一行抵达畜场,带回的牛羊骆驼都被赶入新圈·由于带回的牲畜远比预期中多,熊伯和青壮整夜未歇,抓紧立起一圈新的围栏··“熊伯,让大家先用饭,用完饭就去休息。”
赵嘉走到新建成的羊圈边,让众人停工休息··昨夜是没办法,为提防野兽,保证牛羊安全,必须尽快把木栏立起来·现下工作完成大半,又有从村寨临时叫来的人手,不需要青壮继续赶工,自然该去补眠。
“郎君无需担心,仆等有力气·别说一夜不睡,早年间入草原,三四天不合眼都是常事·”熊伯抓起布巾,用凉水擦脸··赵嘉看着都冷,熊伯却是大叫痛快,将布巾丢到盆里,很快又被另一个青壮抓起来。
“不休息也得先吃饭·”赵嘉态度坚决··“合拢这一片,仆等就去·”·说话间,熊伯扶住一截大腿粗的木桩,插入事先挖好的土坑。
两名青壮手持石锤,轮番砸在木桩上,将木桩牢牢地楔进土里·另有青壮扛来木板,用麻绳和钉子固定在木桩上·随后用身体撞击,确定木桩始终牢固,木板不会轻易折断,众人才满意收工。
熊伯单手拢在嘴边,召集众人归来,声音传出极远··青壮们陆续放下工具,挤在木桶边净面洗手,擦拭脖颈上的汗水··孙媪带着妇人送来包子、蒸饼和粟饭,还有烤好的兔肉羊肉,以及大罐的腌菜。
领队和乌桓商人都已经回城,护卫也随之离开,魏武和斥候留了下来,除去皮甲,都是一身短褐,也不穿皮袄,先前帮忙一起干活,现下抓着包子蒸饼,和青壮蹲在一起大嚼。
从草原带回的妇女和孩童住进新屋··孙媪和健妇们烧好热水送进屋内,由妇人带着孩童清洗,随后换上从仓库取出的衣服和皮袄··身边突然多出二十多个孩童,少年和童子们都很好奇。
吃饭时,全都聚到围栏边,不住地向木屋方向张望··“他们是羊奴·”·赵信背靠木桩,见一个童子爬得有些困难,顺手捞起来放到地上·童子鼓起脸颊,他要上去不是下来,力气全都白费了·“羊奴”卫青坐在围栏上,手里拿着羊肉馅的包子,眉心紧皱。
赵破奴走过来,一跃跳过围栏,站到卫青身边,探头想咬卫青手里的包子,当场被公孙敖抓住衣领··“不许欺负阿青”·赵破奴撇撇嘴,扭头对着公孙敖呲牙。
“我们被视为野兽,在草原流浪,遇上牧民就会被- she -杀·他们被关在羊圈,一样过得生不如死·”赵信靠向木桩,仰头望着天空,左手扣上右肩,手指不断用力。
“阿信,你背上的伤就是那时留的”公孙敖问道··赵信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冷风自北吹来,卷着断裂的枯草··少年和孩童们靠在围栏边,眺望风来的方向,鬓发不断被吹起,手里的包子和蒸饼仿佛都没了滋味。
用过饭食,青壮们继续忙碌,少年和孩童喂过牛羊,聚到畜场一角练箭·那里有三排新立的靶子,还有几个稻草人,上面已经扎进不少木箭··赵嘉看到孩童们拉弓,回忆虎伯和熊伯的教导,不时指点几句。
同时一心二用,思量途中想到的武器,准备把需要的材料写出来,明日前往云中城··畜场之外,数骑快马正飞驰而来··远远望见畜场,李当户一拉缰绳,笑道:“阿悦,比比谁先到”·魏悦微微一笑,点头的同时,脚跟一踢马腹,黑马如闪电疾驰而出。
李当户吃了满口尘土,片刻后反应过来,立即策马扬鞭追上去,口中大叫:“阿悦,你耍诈”·赵嘉正指点卫青拉弓,听到马蹄声,好奇抬头望去,正好撞见尘土滚滚而来,两匹神驹撒蹄狂奔,不分胜负之下,竟然当场咬在一起。
看向随黑马颠簸的魏悦,以及差点被甩到地上的陌生青年,赵嘉头顶冒出一排问号··谁来告诉他,这是什么状况·第五十七章 ·两匹战马势均力敌,无论体力还是速度, 都是不相上下。
畜场众人闻声赶来, 看到眼前情形, 顾不得惊讶,第一反应就是取来套马索, 准备事有不对,立刻强行将二者分开··魏悦和李当户各自拉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腹, 抓住战马人立而起的时机, 双手陡然施力。
咴律律的嘶鸣传入耳畔, 战马被迫调转方向,错身分开, 前蹄踏在地上, 口鼻喷出白气··随行的骑士陆续赶到, 见到熟悉的一幕, 脸上尽是无奈··不是他们有意拖延,而是魏悦二人的坐骑实在太快, 撒开蹄子向前跑, 普通战马根本追不上。
加上两人的坐骑都是头马, 撕咬在一起时, 气势着实惊人, 自己的坐骑根本不愿意靠近,再拽缰绳都没用··这些时日以来,两匹战马几乎是见面就开打, 连踢带咬,不分出胜负誓不罢休。
幸亏二者实力相当,又有魏悦和李当户在一旁,受伤的情况的确有,却都是些小伤,不会伤筋动骨,过一夜又会活蹦乱跳··两匹战马被分开,赵嘉让少年和孩童们散去,单手一撑跃过围栏,快步走到魏悦跟前。
“见过三公子·”赵嘉拱手,视线转向一旁的李当户,问道,“未知这位公子是”·他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只是还需要验证。
不等魏悦说话,李当户利落地翻身下马,笑道:“陇西李当户,家君上郡太守·”·“见过李公子·”赵嘉再次拱手··“无需多礼。”
李当户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赵嘉,突然用力拍上赵嘉的肩膀,道,“我在上郡时就听主簿提及,驯牛之法、新犁和耧车都是好东西,君有大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李公子谬赞,驯牛之法古已有之,嘉是从前朝农书中寻得。
新犁和耧车为匠人所制,嘉仅是略微提及,实不敢居功·”·定定地看了赵嘉一会,李当户神情古怪,突然冒出一句:“果然是和阿悦一起长大的·”·赵嘉愕然抬头。
这话怎么说·魏悦把缰绳交给魏武,对赵嘉笑道:“阿多无需在意,当户是在夸你·”·夸奖·赵嘉看着魏悦,脑子里转过几个弯,莫名冒出一个念头:魏三公子除了天然黑,是不是还有点那啥的特- xing -·李当户长在军中,- xing -情爽朗,丝毫没有贵人架子,和军伍青壮都能打成一片。
简单寒暄之后,由赵嘉带着参观畜场,看过此行带回的牛羊骆驼,又走到孩童和少年练习- she -箭的场所··拔出几支草人上的木箭,扫一眼靶子上留下的痕迹,李当户转过身,对抱着弓箭的卫青笑道:“这是弋弓,还不能拉强弓”·依赵嘉的吩咐,少年和孩童多已离开,卫青和赵破奴暂时留下,清理地上和靶子上的木箭。
他们熟悉赵嘉,也见过魏悦,对李当户却很陌生·听其开口询问,下意识看向赵嘉··“阿青年纪还小,只能开弋弓·破奴已经能开牛角弓·”赵嘉一边对李当户解释,一边示意卫青和赵破奴上前,当场试- she -几箭。
李广箭术超群,有百步穿杨之能·李当户身为李广的长子,尽得其真传·如能得其指点一二,卫青和赵破奴都将获益匪浅··此外,如果卫青能得李当户指点,彼此混个脸熟,或许能让历史试着转弯,避免发生李敢刺伤卫青,又被霍去病杀死的糟心事。
“手臂要稳·”·见过卫青和赵破奴开弓,无需赵嘉开口,李当户就走到两人身边,大手拍了拍他们的背,指点- she -箭要领··“知晓要领不够,还需勤练。”
李当户惜才,从马背取下强弓,后退三十步,亲自为赵破奴和卫青示范··弓弦拉满,箭矢如流星- she -出·力道强至穿透靶心,半截箭身现出靶后。
卫青和赵破奴走到靶子前,将箭矢抽出,看着靶心留下的痕迹,想到终有一日自己也能开这样的强弓,不由得心头一片火热··“尔等皆有天分,只要勤恳,箭术必然超群。”
李当户收起强弓,对两人笑道··卫青和赵破奴对视一眼,敬声应诺··等两人抱着木箭离开,赵嘉向李当户道谢··“不过举手之劳,君太过客气。
他们本就有天分,埋没实在可惜·”李当户摆手笑道,“君箭术如何”·赵嘉笑了笑,拿起牛角弓,站到李当户之前的位置,连续- she -出三箭。
做不到穿透靶子,同样箭箭正中靶心··观察赵嘉- she -箭的习惯,李当户道:“受过阿悦指点”·“确是·”赵嘉颔首。
魏悦手把手教他写字,同样手把手教他- she -箭·虽说之后跟着虎伯学习,最初形成的习惯总是改不了,熟悉之人一眼就能看出··“阿悦的箭术确实不错,同我只差一点。”
李当户举起右手,比出一个指节的距离··魏悦挑眉看向李当户,摇摇头,笑而不语··李当户双臂环胸,扬起下巴道:“不服气当年你在演武场输给我,阿翁和魏使君都是见证。”
“那是十岁时的事·”魏悦道··李当户家学渊源,幼时的玩具就是弓箭,还有亲爹这个外挂,在同龄人之中一直是佼佼者·相比之下,魏尚更喜欢用刀剑砍杀,十岁的魏悦剑术可以碾压,比起- she -箭,的确不是李当户的对手。
“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和年岁无关·”李当户咬定不松口··“再比一次,如何”魏悦弯起眉眼,气质愈发温润。
“甚合我意”李当户咧嘴··李广时常调任,从西到东,几乎将汉朝边郡太守做个遍·自十岁之后,两人见面次数逐渐减少,难有切磋的机会,仅有的两三次,基本都是平手,李当户一直怀疑魏悦没用全力。
之前想比试马战,结果两人的刀锋还没对上,坐骑先打在一起·如今比骑- she -,不需要战马对冲,应该没有任何问题··赵嘉知道魏悦的箭术,方才又看到李当户开弓,对这场切磋也是满怀期待。
当下唤来青壮,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出一片草场,陆续立起二十多面草靶,供两人比试之用··“这样难免无趣·”李当户走过来,指指远处的靶子,说道,“多立几面,距离再远些,我和阿悦分左右一同开弓,如何”·魏悦颔首,对赵嘉道:“阿多,库中可有木板令人制成箭靶,立到三百步外。”
“三百步”赵嘉顿了一下··这样的距离已经接近牛角弓的极限··所谓的极限,并非指弓箭不能- she -得更远,而是超过这个距离,箭矢的准头会变差,很难准确击中目标,杀伤力也会随之大幅度减弱。
不过魏悦既然这么说,自然有相当把握,李当户没有反对,证明对他同样不是问题·赵嘉转过身,让青壮去库房里取木板,依魏悦的要求制成靶子,每隔五十步立下一块。
期间李当户不断要求再远,青壮扛着靶子继续向前,从两百步、三百步到三百五十步,距离越来越远,靶面越来越小,最后两个直接立在四百步外··靶子立好,青壮立刻向左右散开。
得知魏悦和李当户要比试骑- she -,畜场众人陆续围了过来·连附近放羊的孩童都被吸引,赶着羊走到围栏边,双臂挂在栏杆上,踮脚向前观望··赵信和公孙敖几个围住赵破奴,阿麦和阿稚等童子聚在卫青身边,听两人讲解从李当户处学到的- she -箭要领。
讲到一半,突然听到喧闹声,阿谷用手指着前方,大声道:“等下再讲,三公子和李公子要比骑- she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少年和童子们纷纷站起身,争抢着爬上木栏。
有三头身爬得慢,直接被公孙敖和赵信几人捞起来,或是放到木桩上,或是放到自己的肩上·对身高力气都在猛增的少年来说,三、四十斤的重量根本不算事··魏武和斥候吹响号角,苍凉的声音传遍整座畜场。
上郡和云中郡的军伍们抽出短刀,用力敲击刀鞘,为李当户和魏悦呐喊助威··两人各自上马,强弓在手,箭壶装满,背面而立·在号角声中,战马发出嘶鸣,同时人立而起,如两道闪电从起点飞驰而出。
“好”·见到这一幕,军伍和青壮大声叫好,赵嘉站在围栏旁,受气氛感染,胸中的血也随之沸腾··驰出数米,战马的速度丝毫没有减慢。
魏悦和李当户先后松开缰绳,仅以双腿控马,瞄准第一个箭靶,在马背上拉开弓弦·箭矢似流星飞- she -,准确钉入靶心··战马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呼啸而过。
两人不断开弓,掠过一面又一面靶子,箭矢一枚接一枚穿入靶心,皆是分毫不差·力道最大的几支,半支箭身深入草靶,仅留箭尾微微晃动··“好”·青壮和军伍轰然喝彩,少年和孩童也是兴奋不已,挥舞着拳头大声高喊。
·枣红马凑到赵嘉身边,用头顶着他的肩膀,似乎也想跑一圈·赵嘉用手拍拍马头,从布袋中倒出饴糖,递到枣红马的嘴边,笑道:“你跑不过它们,吃糖。”
枣红马卷走饴糖,继续用头顶赵嘉·赵嘉哭笑不得,干脆抱住它的脖子,顺过马颈上的鬃毛,不许它捣乱··卫青蛾知晓赵嘉归来,带卫夏两人前来畜场。
远远望过去,发现巡视的青壮妇人都不在,羊圈四周都是空空荡荡,下意识皱眉··“女郎,看那边·”卫秋策马上前,指向众人聚集的方向··与此同时,又一阵叫好声传出,原来是魏悦和李当户同时- she -中三百步外的靶子,各自调转马头,瞄准更远处的目标。
“有人在比骑- she -”卫青蛾心生好奇,策马行了过去··孙媪看到卫青蛾,立刻让青壮去找赵嘉··“阿姊来了”赵嘉正安抚枣红马,得知卫青蛾到来,抬头向后望,发现少女坐在马上,当即扬起笑脸,招了招手。
“阿姊,这里”·卫青蛾翻身下马,借青壮和妇人让开的道路,快步走向赵嘉,利落地翻过围栏··“是三公子在比箭”看到场内飞驰的黑马,卫青蛾道。
发现对手和魏悦的箭术不相上下,更是好奇地“咦”了一声··“对·”赵嘉笑着指向策马驰过的李当户,道,“同三公子比试的是上郡李太守的长公子。”
“上郡太守长子难怪·”卫青蛾道··同魏尚一样,李广坐镇边陲多年,少有边民不知他的大名··卫青蛾前来畜场,本意是询问赵嘉出塞的情况,但眼下实在不是好时机。
反正人已经平安归来,想问随时可以问,少女干脆撇开心思,放松下来,和赵嘉一起望向飞驰的骏马,看到精彩处,一同拊掌叫好··赵氏畜场一片喧闹时,兰稽等匈奴使臣快马加鞭,距边郡已经不远。
与此同时,上告临江王的奏疏又一次送入未央宫,长乐宫派遣的队伍则进入临江王封国,即将抵达国都江陵··云梅和一名方姓女郎同被赐予临江王··离长安之前,两人蒙太后召见,·窦太后并未多说什么,只让她们全心侍奉刘荣,各赐三匹绢,一枚金钗,一块美玉,就让她们回到居处。
方姬对着金钗、美玉和绢帛默默沉思,好似整个人都与外界隔绝·云梅顾不得留心她的异样,询问另外几名女郎,得知只有她二人得太后召见,心中难免七上八下,愈发有些惴惴不安。
翌日,别的女郎尚在睡梦中,云梅和方姬就被宫人唤醒,收拾行装,登上前往江陵的马车··队伍从长安出发,沿途快马加鞭,过驿站不停,抵达目的地时,云梅和方姬都有些憔悴。
因不习惯南地的气候,方姬着凉染病,身体在夜间发热,多亏云梅细心照料,才终于转危为安·病体虽愈,人却瘦得有些脱形,再不见之前娇美的影子··队伍中的宦者查看过,做主将方姬移到另一辆马车。
云梅帮忙整理衣物时,方姬一直没说话·直到离开之前,才握住云梅的手,将金钗送到她的手里··“什么”云梅吃了一惊。
方姬牢牢握住她的手腕,在她耳边低语道:“在长乐宫,我遇到同姓的宫人,她告诉我临江王仁厚,此去不得幸,求之,数年可归家·”·听到方姬的话,云梅愣在当场。
“阿梅,我不想去塞外也不想留在王府,我想归家,想见阿翁阿母,想见阿兄、阿弟和阿妹·”方姬声音沙哑··“你……”·“阿梅,如果你也想归家,就照我的法子。”
方姬凑到云梅耳边,低语几声,“如果不想,留着这枚金钗,到王府内总能有用·”·话落,方姬松开云梅的手,转身离开马车,再没有回头··云梅坐在车厢里,许久一动不动。
她终于明白,为何方姬的举止会产生这么大的变化,也终于明白,为何两人乘坐一辆马车,只有方姬着凉染病··握着金钗,云梅心情复杂··实事求是的讲,方姬并不需要告知她实情,只需要保持沉默,等着归家即可。
如今冒着被告发的风险,在入王府之前对她道出脱身的办法,换成旁人未必能做到··不过,即使知道这个法子,云梅也不能用··从边郡到长安,再从长安到江陵,她所经历的比前十五年都要多上许多。
两个赐给诸侯王的家人子先后病重,单是太后面前就无法交代,这一路上照顾她们的宦者和宫人全都脱不开干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若是事情败露,她和方姬更是一个也跑不掉。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抵达江陵城··云梅取下发上的金钗,同方姬留下的一同收好·随后取出贴身收藏的银钗,仔细簪到发间··同行的宦者掀开车帘,看到云梅发上的银钗,眸光微闪,却没说什么。
只让她打起精神,今日就要进临江王府··“此一去,凡事都要靠家人子自己·”·“我晓得,谢长者·”·待车帘放下,云梅闭上双眼,自言自语道:“我会活得好,一定会活得好。”
终有一天,她会再见到阿翁、阿母和阿陶,兑现离开云中时许下的诺言··临江王府内,刘荣放下竹简,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乌云堆积的天空,思及长安传来的消息,方是弱冠的青年,英俊的面孔上已现出沉沉暮色。
第五十八章 ·魏悦和李当户比试骑- she -,箭无虚发, 纵然是四百步外的靶子, 同样一箭钉入靶心·青壮在远处挥舞长杆, 靶场内一片欢呼喝彩之声··待到箭壶- she -空,两人调转马头, 知晓又是一场平局,对视一眼,同时朗笑出声。
青壮扛回箭靶, 众人立刻包围上来, 拔出穿透靶心的箭矢, 用手比划透入的长度,都是啧啧称奇··“四百步外都能穿靶……”·青壮们围着箭靶, 惊叹之余, 好胜之心顿生, 各自取来弓箭, 将箭靶重新立起,轮番开弓- she -箭。
众人- she -术不弱, 三百步外, 大多数都能- she -中靶子, 有的还能正中靶心·然而, 一旦超过三百五十步, 五箭之中就会有三四箭脱靶,有两三人更是一箭未中,望着光秃秃的靶子, 都是满面赤红。
赵嘉从马背取下牛角弓,走到几人身前,笑道:“我也试试·”·魏悦正和李当户说话,耳闻喧闹之声,见众人又聚拢到一起,不由得心生好奇,一同望了过来。
卫青蛾快步走到赵嘉身边,手中是卫掾留下的强弓··“阿弟,同我比试一场如何”·赵嘉拉开弓弦,首先瞄准五十步外的靶子,笑道:“如果阿姊赢了,明岁春耕秋收,佣耕皆赵氏出。”
卫青蛾挑眉,笑道:“如我不胜,阿弟就不帮我”·“自然不会·”·“如此,彩头就要换一换·”卫青蛾凑近赵嘉,低声道,“如果我胜,阿弟下次出塞,带我同行如何”·“阿姊要出塞”赵嘉皱眉。
“我会带足健仆,遇上麻烦不会强撑,定然尽早折返·”卫青蛾道··“阿姊,出塞不是小事·草原情况莫测,各处都是危险·”赵嘉放下弓箭,认真道。
“我知·”卫青蛾点头,“然我要重振家门,为我子创下一份家业,仅靠耕田断不可行·”·“阿姊,你尚无子·”赵嘉很想叹气。
“总会有的·”卫青蛾笑道··赵嘉想要继续劝说,对上少女坚定的眼神,话终归没有出口··秦、汉之时,女子亦能当家·如卫青蛾这般,决意招赘延续卫姓,就是实质意义上的家主,得到官寺和民间承认。
故而,卫母和卫氏族人想要霸占沙陵卫的产业,势必要让少女“离家”,否则休想染指半分··心知少女主意已定,赵嘉想不出更好的理由劝说·再者言,汉时不乏女商,虽然行走边郡的极少,但谁也不能一口断定,少女就一定做不到。
“阿姊,此事容我想想·”·“好·”明白草原情况复杂,事情不能仓促决定,赵嘉犹豫也是为自己着想,卫青蛾没有强求·只是该比箭还是要比,就如李当户和魏悦一般,姊弟俩幼时没少竞争,在骑- she -之上,卫青蛾还曾略胜一筹。
魏悦站在围栏边,看着赵嘉开弓- she -箭··五十步到三百步,七成以上正中靶心·有几箭偏离,却也牢牢钉在靶子上··到三百五十步,箭矢开始脱靶。
第一箭未中,第二箭亦然,第三箭擦过靶子边缘,第四箭再次脱靶,第五箭穿入靶心,引来众人一阵欢呼··卫青和三头身爬上栏杆,大声为赵嘉叫好··“郎君勇武”·赵嘉放下牛角弓,甩甩手腕,看着青壮挥舞长杆,对自己的成绩还算满意。
至于四百步外的靶子,他知道自己边都碰不到,干脆直接放弃··卫青蛾慢赵嘉一步,成绩却好于他·三百步前,九成正中靶心,到三百五十步,一箭脱靶,第二箭就- she -中目标。
“阿多,我赢了·”少女转过身,将弓箭交给卫夏,笑容明媚··赵嘉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咧嘴,故意道:“阿姊勇力,嘉弗如”·卫青蛾的笑容愈发灿烂,对赵嘉道:“骑马- she -箭,女子同样不弱卫夏、卫秋,上马”·“诺”·两名少女先后跃上马背,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卫秋一条手臂曾经折断,开不了强弓,打开马背上的皮袋,里面都是削制成手臂长、接近三指粗、尾部有三尖刃的投枪··汉军和匈奴都不使用投枪,这种武器流行在西亚、印度以及欧洲,曾经是罗马步兵的标配。
罗马军队中使用的投枪长至两米,重量能达到四、五公斤,枪头由铁制成,配合重剑使用,在军团作战中能产生巨大杀伤力··随着马镫马鞍的出现,骑兵战术不断改进,配合弓箭和强弩,汉军策马冲锋就能将敌人铲飞,投枪更是没了用武之地。
至隋唐五代,这种武器都没在华夏军队中出现过·直至宋朝,军中才出现类似的武器,称之为棱枪··卫青蛾之所以知晓投枪,还命匠人制造出来,原因全在赵嘉。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之前卫夏卫秋同孙媪学习骑- she -,赵嘉见卫秋拉不开强弓,民间又不能使用弩箭,随口提了几句·卫青蛾牢牢记在心里,回到卫氏村寨,就让忠仆寻来匠人,参考赵嘉的描述,配合卫秋的力气,经过数次更改,制出适合少女使用的投枪。
成品迥异西亚和罗马军中配备,十分接近元朝使用的短投枪,并在尾部制成三尖刃,起到稳定作用·就长短和重量,完全可以在马上使用··卫夏和卫秋策马驰过,速度由慢及快。
两人同时松开缰绳,卫夏拉开强弓,瞄准一百五十步外的靶子;卫秋手持投枪,借坐骑奔驰的速度,猛掷向五十步外的目标··“好”·少女英姿飒爽,青壮和军伍大声叫好,巴掌拍得山响,热情不亚于观看魏悦和李当户比武。
赵嘉撇撇嘴,视线扫过一群荷尔蒙激发的汉子,又落在红唇弯起、笑意却未达眼底的卫青蛾身上,小心退开半步,聪明地转过头,表示他什么都没看见··通过卫秋的演示,赵嘉发现改进后的短投枪固然犀利,却有不小的弱点,仅能近距离使用,超过五十步威力就会减弱。
当然,这也可能同卫秋的力量有关··但无论如何,以汉军习惯的作战方式,这种武器的确没有太大的用处,难怪两汉乃至其后数百年都没有出现··卫秋翻身下马,孙媪等妇人先后围了上去,都想试试手。
“郎君,此种兵器可备于畜场·”熊伯对赵嘉道··“备于畜场”赵嘉转过头,表情中带着不解··“此物类矛,然制作简单,且少用铁,也可不用铁,单以木削制,妇人青壮都可用。”
熊伯继续道··地处边郡,旁有恶邻,能防身的武器自然是越多越好··几乎投枪刚一亮相,熊伯就意识到这种兵器的作用·固然准头比不上弓箭,杀伤距离有限,架不住制作方法简单,使用起来也很容易,几乎有把力气就能用。
制作牛角弓所需时日不短,制作长矛也要进行特别锻造,做投枪就简单许多·铁难得,那就少用甚至不用,或是改成石头、兽骨制作尖头,一样可以投入战斗··最关键的是,这玩意成本低·军队用不上,民间可以配备,遇上匈奴人就扔,准头不够数量来凑,一大把木抢飞出去,不死也能扰乱冲锋阵型,顺便吓出个好歹。
意识到投枪作用的不只是熊伯··魏悦和李当户常年在军中,一眼就能看出这种武器的优劣之处·于军伍而言的确有些鸡肋,骑兵更是用不上·但配给役夫和边郡青壮,多少能填补武器折损,对匈奴游骑的骚扰也能起到一定效果。
·李当户甚至由此联想到战车,还兴致勃勃地和魏悦讨论起来··先秦版战车防御不足,那就四周架木板;投掷有缺陷,就设法制成击发;平日用不上,直接用来冲击敌营·如赵嘉之前所想,有些事不是做不到,而是眼前遮着一层薄纱,当世人未能想到。
只要纱揭开,想象力和创造力无限扩展,天晓得以铲平草原为己任的西汉猛人们会开出什么外挂··“此次来云中,实是获益匪浅·”讨论完战车,李当户背靠木桩,从绢袋里倒出两颗饴糖,一颗喂给坐骑,一颗丢进自己嘴里。
“哦”魏悦转过头,用手臂拦住黑马,始终让它和李当户的坐骑保持一定距离··“别装糊涂·”李当户哼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魏悦一下,“要不是他年纪还小,魏太守的举荐奏疏早送到长安了吧”·魏悦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李当户的问题,口中道;“前番献驯牛之法,天子赏赐四万钱。”
李当户顿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阿悦,他日入朝,赵郎君必当扶摇直上,说不得印绶还将高于你我·”·家世固然重要,却不能代表一切。
假若赵嘉不是年岁太小,连郎官都不能做,以他献上驯牛之法和新农具之功,大夫爵绝对跑不了·如果再得战功,晋升的速度绝对不会慢·即使不像李当户话中所言,也不会差上多少。
喧闹之后,青壮陆续散去,仅留数人清理靶子弓箭,将能用的送入仓库,不能用的送到厨下,用作生火之物··少年和孩童们跟在青壮身后,背着藤筐,拉着拖车,捡拾地上的断箭。
妇人们回到灶下,抓紧烹制膳食··因魏悦和李当户到来,多出三十多张嘴,还都是大肚的军汉,妇人们一番合计,制包子和蒸饼来不及,干脆多蒸粟饭,再多煮一些汤饼。
孙媪让人打开库房,取出半筐鸡蛋,外加之前腌制的兔肉和羊肉·鸡蛋煮到汤饼里,兔肉和羊肉架到火上烤制,刷上蜂蜜和酱料,不多久就香飘十里··“阿青,孙媪让你和阿稚去取干菜。”
卫绢穿着一身粗布裙,乌黑的发在脑后梳成辫子,为干活方便,衣袖在手腕处扎牢··“晓得了·”卫青远远答应一声,将拖车交给阿麦,自己背上藤筐,和阿稚一起前往库房。
赵信和公孙敖走过,后者突然停住,将一只布包递给卫绢,等对方接过,也不说话,红着脸大步离开·卫绢打开布包,发现里面是一枚雕花木钗,先是一愣,随后看向少年的背影,竟也红了双颊。
“绢姊”卫青背着干菜过来,见卫绢站着发愣,和阿稚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卫绢蓦然被唤醒,匆忙收起木钗,接过藤筐,转身快步离开。
卫青和阿稚愈发感到好奇,将事情说给赵破奴,后者笑得古怪,也不给两人解惑,悄悄走到公孙敖身后,突然用胳膊勒住公孙敖的脖子,大笑道:“阿敖想妇了”·公孙敖满脸赤红,用手肘去撞赵破奴,被后者轻松闪开。
赵信趁机说出公孙敖满手伤口的由来,少年们轰然大笑··卫青懵懵懂懂,依稀有些明白,又像是不明白·三头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满脸懵圈··用过饭食,赵嘉将出塞记下的资料整理好,装入一只木箱,送到魏悦跟前。
其中有经过填补的地图,沿途地形风貌以及匈奴别部的游牧区域··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魏悦打开看过,询问赵嘉:“皆是阿多此行所记”·赵嘉颔首。
将木箱交给魏武,魏悦单手覆上赵嘉的肩,温和道:“东西我会交给阿翁,阿多明后日若得闲,无妨来城内,有南地商队入城,运来不少粟菽·”·听到有运粮的商队,赵嘉登时精神一振。
“谢三公子”·“阿多总是同我客气·”魏悦的笑容变得无奈··莫名有些过意不去,赵嘉张口欲言,突然被魏悦弹了一个脑蹦。
捂着额头,赵嘉愕然··“阿多仍和幼时一样·”魏悦笑着倾身,眉眼弯弯,哪里有半点无奈的样子··“我就说,和你一起长大,必定没少被欺负”李当户突然跳出来,手里抓着一条羊腿,用力挥舞两下,对赵嘉道,“阿多,阿悦这- xing -子改不了,不如你搬来上郡,一样有草场……”·不等李当户说完,突然被魏悦抓住肩膀,硬生生拖行数步。
“当户与阿多初识,该称君才是·”·整个过程中,魏三公子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始终温润和玉,和煦有如清风·但从李当户的表情来看,抓在肩上的手劲委实不小,轻易休想挣脱。
不多时,李当户丢开羊腿,开始和魏悦拳来脚往,引来一阵叫好声··赵嘉站在原地,无语半晌,决定当做什么都没看见,该干什么干什么··即使见面时间不长,他也能断定魏悦和李当户交情匪浅,不会出什么大事。
再者说,这两位都是四百步外能钉穿箭靶的猛人,他这细胳膊细腿,还是退出安全距离,旁观就好··江陵城·云梅被送入临江王府,整整四日过去,别说刘荣,连府内的美姬都未见一个。
初来乍到,没有一个熟面孔,少女不敢随意向人打听,只能将自己关在屋内,在情况未明之前,轻易不见人面··到第五日,终于有仆妇前来,言临江王召··云梅心头微颤,立即打起精神,随仆妇离开居处,来到临江王所在的正殿。
殿门开启,一名宦者引云梅入内··少女屏息凝神,低垂视线,依宫中所学,小心移步上前,俯身行礼··“起·”刘荣声音稍显低沉,却不会予人压力。
云梅站起身,跽坐到下首,始终没有抬起目光··“我闻谒者言,云姬出身云中郡”·“回大王,确是·”·“想归家吗”·乍听此言,云梅抑制不住心中愕然,猛地抬起头,对上刘荣带着暮气的双眼。
第五十九章 ·“妾想归,不能归·”·六字出口, 云梅伏身在地, 双手并拢在额前, 遮住泛白的俏脸,再不发一言··刘荣凝视她许久, 方才开口道:“云姬,如今日不归,你恐再不能归。”
“大王, 妾不能归·”云梅的心开始狂跳, 手指微微颤抖, 用力咬住嘴唇··“也罢,那就留下吧·”刘荣叹息一声。
“谢大王·”·“下去吧·”·“敬诺·”云梅站起身, 再次行礼··或许是过于紧张, 云梅脚步虚浮, 眼前一阵阵发黑, 强撑着退出正殿。
行至廊下时,恰逢一阵冷风袭来, 抬头看向- yin -沉沉的天空, 鼻中突然一阵酸涩··云中郡, 该下雪了吧·回到居处不久, 即有谒者送来五匹绢、两枚金钗和一枚玉环。
谒者让婢仆将东西放下, 笑着对云梅道:“恭喜云姬,大王赏赐·”·看着华美的绢帛和首饰,云梅并无太多喜悦, 反而涌起更多不安·在谒者离开之前,鼓起勇气,试探问道:“请问长者,与我同来的方姬现在何处”·“方姬”谒者脚步停住,转身看向云梅,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双瞳却是一片暗色,窥不出半分情感。
“云姬是言同行的家人子”·“确是·”·“其未入王府,数日前旧疾复发,医匠言无治·”·云梅愣住,领会到宦者话中之意,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云姬聪慧,今后必有造化·方姬未入王府即发旧疾,无缘得见大王,实在是福薄·”谒者笑道··留下这番话,谒者转身离开··房门合拢,室内的光线陡然变得昏暗。
云梅脊背生出寒意,单手扶着屏风,慢慢挪回到矮榻边,疲惫地坐下,双腿曲到身前,头深深埋入膝盖,呼吸变得急促··未见大王,未入王府··福薄。
想起两人分乘不同马车,她再未见方姬,云梅不由得开始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拼命咬住嘴唇,才没有发出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房门从外开启,婢仆点燃戳灯,驱散室内的黑暗。
橘红的光映在墙壁和屏风上,婢仆的影子不断扭曲拉长,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云梅抬起头,眼圈泛红·或许是哭了太久,喉咙一阵火辣辣地疼··一名年长的仆妇绕过屏风,对云梅脸上的泪痕视而不见,浅笑道:“云姬可歇息得好该用膳了。”
仆妇话中暗示之意明显,云梅略微松口气,抹去泪水,从榻上站起身··缓步移出屏风,看到矮几上的漆碗,云梅的视线落到仆妇身上,后者微微垂首,敬声道:“王府有北来的庖人,所制蒸饼炙肉甚是美味,大王甚喜。”
蒸饼只有巴掌大,炙肉也已片好,云梅吃下一个蒸饼,几块炙肉,随后就放下筷子,转头看向仆妇,道:“我知晓制蒸饼的新法,请媪说于庖人,择日进献大王。”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仆妇抬起头,仔细观察云梅的神情,笑容中增添两份真意:“谒者所言不需,云姬聪慧·”·是夜,江陵城下了一场冷雨。
刘荣独坐殿内,面前的竹简许久没有翻动,砚中的墨早已干涸·双眼落在即将燃尽的灯芯上,许久一动不动,似定住一般··云梅辗转反侧,直至后半夜,方才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睡梦中,少女回到边郡,身上的绮衣换成布裙,背着藤筐走过地头,天空一片碧蓝,田中长出青苗,耳边是父母和阿弟的笑声,连懒惰的兄长都拿起耒耜,帮阿翁一同锄草……·江陵城飘雨时,长安落下一场薄雪。
未央宫响起朝会的乐声,群臣列队入殿,发冠肩头都覆有几片银白,被室内暖风熏化,浸染出暗色的水痕,很快又消失不见··长乐宫内,窦太后靠在榻上,陈娇坐在榻边,细述城内发生的趣事,窦太后依旧眉心深锁,再不闻往日笑声。
堂邑侯病愈之后,陈娇就被刘嫖送入长乐宫··自从陈娇开始顶嘴,母女俩的关系急转直下,近乎降到冰点·堂邑侯充当和事佬,效果微乎其微·实在是感到头疼,刘嫖干脆把陈娇送回长乐宫,眼不见为净。
现如今,馆陶长公主在窦太后跟前不得好,景帝的心思也是越来越难猜··自从栗姬死后,景帝再没收过美人入宫·之前依照王娡的计策,说服景帝考虑刘彻和陈娇的婚事,如今也迟迟没有下文。馆陶心中没底,奈何正逢多事之秋,实在不敢冒着触怒窦太后的风险去未央宫。·最近朝堂不太平,参奏诸侯王的奏疏不断,先前火力集中在临江王身上,如今更带出梁王·临江王被告发侵占宗庙土地修建宫殿,罪名落实,难保不会下中尉府·梁王被告的罪名同样不轻,有官员举发他纵容女干诡刺杀朝臣,将袁盎几人被刺的事翻出来,在朝堂引起不小的波澜。
刘荣被攻讦,窦太后已是怒气不小;刘武也被提出来,更是让她大发雷霆··袁盎被刺杀是怎么回事,长乐、未央两宫都是心知肚明·当初极力阻拦景帝立梁王为储,其中就有他一份。
现如今,主谋羊胜、公孙诡就躲在梁王的封国,真要派人捉拿,送入中尉府,绝对一审一个准·然而景帝迟迟不下旨,任由情况不断发酵,长安城内都开始盛传梁王跋扈,指使宾客刺杀朝官,更在事后包庇纵容,连天子的旨意也不放在心上。
听到城内的传闻,窦太后气得不肯用膳,陈娇劝说也是无用··朝会之后,景帝亲来长乐宫,窦太后让陈娇下去,殿门关上之后,厉声质问:“为了太子,天子要杀亲子,更要杀我子”·景帝沉声道:“阿母,我怎会如此。”
“休要搪塞于我”窦太后撑起身,厉声道,“阿启,你真要走到这等地步亲子兄弟都要绝情你可知今日所为,他日会带来何等后果”·“阿母,我非无心之人。”
景帝想要继续说,突然一阵剧烈咳嗽,止都止不住··窦太后神情凝住,立刻让宫人送上温水,随后让景帝近前,抬手覆上景帝的额头··“阿启,你的病一直没好”·景帝饮下半盏温水,勉强止住咳嗽。
看向窦太后,心知遮掩不住,只能尽量放缓语气:“阿母无需担心,不过天气转凉,一时没注意,过些天就好·”·窦太后显然不信,扣住景帝肩膀,意识到景帝瘦到何等程度,心中陡然一惊。
“阿启,是不是……你才这么急”·窦太后的话十分含糊,景帝却听得清楚明白,轻声道:“阿母放心,总能撑过这几年。”
“你、你这”窦太后声音沙哑,话到半截突然顿住,用力闭上双眼,许久才道,“给太子选妃吧,尽早封诸皇子为王·召临江王入长安对薄,除封国。
阿武……梁王那里,我会遣人去,让他把人交出来,亲自到长安请罪,其后削减王国军卫·”·“阿母……”·“太子妃定堂邑侯女。”
窦太后声音低沉,扣在景帝肩上的手越来越紧,“阿启,我让步,留下临江王和梁王- xing -命·在我死后,让太子留窦氏一条血脉·”·景帝低下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阿母,是我不好·”·“好与不好,现今已不重要·”窦太后收回手,疲惫道,“阿启,我不会再阻你,可你要想清楚,如太子不符你愿,后果将会如何。”
“阿母,阿荣生- xing -宽厚,怜惜百姓,然同我一般,终为守成之君·匈奴盘踞草原,疆域甚广,如不能除此强敌,终将遗祸子孙·”·“太子能做到”·“太子聪慧,诸皇子之中最肖我,也最不肖我。”
景帝饮下盏中温水,压下喉咙中的痒意,“继阿翁同我之后,汉需开拓之君,杀伐果断,方能除北疆之患·”·“穷兵黩武亦非国朝之福·”窦太后沉声道。
“今匈奴贵种不和,草原有大乱之兆,如不能趁机除之,他日再出一个冒顿,恐穷兵黩武之机都不再有·”景帝声音加重··提到匈奴,窦太后沉默了。
殿内寂静许久,风从殿前呼啸而过,雪花纷纷扬扬,石阶前很快铺上一层银白··陈娇信步来到廊下,看到遍地雪毯,突然生出玩心,提起裙摆,镶嵌珍珠的丝履踏到雪上,留下一个个小巧的脚印。
“翁主,小心着凉·”宫人为陈娇披上斗篷,出声提醒道··陈娇不以为意,从石阶一路踩下去,恰遇来向窦太后请安的刘彻··两人立在雪中,谁都没有开口。
陈娇面上的笑渐渐收起,拢紧斗篷转身离开,娇俏的身影消失在殿后·刘彻迈步登上石阶,意外的,踩中陈娇留下的脚印··长安落下第一场雪,远在北地的云中郡早已是六出纷飞、银装素裹。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枯黄的草被压在雪褥之下,屋檐垂下成串冰棱,被好奇的孩童掰断,送进嘴里,凉意沁入心脾·不等孩童将冰棱咬断,就被阿母一把夺去,屁股被狠拍两巴掌。
“着凉怎么办村寨中可没有医匠”·草场尽被白雪覆盖,远远望去,天地间一片苍茫·旱獭全部藏进洞中,到雪融之前,再听不到熟悉的大叫声。
大雪连续下了数日,丝毫不见停止的迹象··赵嘉同鹤老商议,集合村寨中的青壮加紧修缮房屋,检查墙垣,增厚墙头的木板,避免建筑被雪压塌·此外,每日增加巡逻人手,严防林间和草原的野兽。
“雪太大,猎不到食,狼群甚至虎豹都会来·”·“孩子尽量留在家里,不要出门,出去都要带犬·”·“城内贴出告示,有匪盗野人流窜到临县,外出切记小心。
夜间也要警醒,有可疑立刻放箭,莫要心慈手软”·鹤老声色俱厉,重点叮嘱守门人和青壮,不要轻易放外人进来··据官寺贴出的告示,阳寿县一个村寨遇匪盗,死伤三十多人,五六栋房屋被烧毁。
动手的是匪徒和野人,带路的却是投靠村人的亲戚·更加恶劣的是,此人得亲戚收留,不思感恩,反而趁青壮外出捕猎时,将匪盗和野人放进村内,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待到青壮们归来,恶人尽数逃之夭夭··几个被母亲藏进地窖的孩童道出真相,众人怒发冲冠,不顾天寒地冻,血红着双眼,带上猎犬、猎鹰和弓箭追出十数里,- she -杀数名匪徒野人,更将带路之人绑在马后活活拖死,尸体丢给野狼。
无独有偶,相邻的雁门郡和定襄郡也出现流窜的匪盗··官寺陆续贴出告示,不可收留可疑之人·如有亲戚来投,不可隐瞒,必要及时上报官寺,以防匪盗混进村寨,再发生类似惨案。
赵氏和卫氏村寨防范严密,加上赵嘉凶名在外,村寨中青壮数量又多,很少有匪徒敢潜入沙陵县,打这两处的主意··日前赵嘉进城,将改进毒烟筒的方法呈送魏太守,其后同南来的商队换回数车粮食,还顺便买下整车酱料,一起运回村寨,在仓库中储存起来。
和之前的做法一样,凡来领取粟菽的村人,都会在虎伯处登记领取木牌,待到雪融后以劳力进行偿还··赵嘉留在家中的时日不多,自大雪落下后,几乎每天都在畜场,和熊伯一同巡视围栏,驱赶因饥饿到来的野兽。
野兽实在太多,哪怕有魏悦带兵清扫,照样杀之不尽··狼群不稀奇,隔几天就能看见·在巡视过程中,赵嘉还亲眼见过豹子,行动灵活得超出想象·老虎没见过,只在雪中发现几个巨大的脚印,用手掌对比之后,赵嘉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郎君无需担心,越凶的畜牲越聪明,不会轻易靠近畜场·”熊伯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残雪,“估计是找不到猎物才走这么远·警醒些,应该不会出事。
倒是豹子难防,得在圈中多安排人手·”·赵嘉点点头,见北风又起,有大雪的征兆,准备调转马头,尽快赶回畜场··巡逻的队伍很少走这么远,全因发现虎爪印,才一路跟了过来。
边郡地广人稀,此处更加荒凉·极目远眺,除了皑皑白雪,就只有一片孤零零的榆树林,连废弃的草舍都不见一栋·入冬以来,几乎没有边民在此活动··相距几百步外,一头拖着尾巴的野狼刨开积雪,正用力拖拽着什么。
大概是实在太饿,野狼发现赵嘉一行人,却压根不想躲藏,一味的拖拽着雪下的东西··天空中开始有乌鸦聚集,还有两只狐狸出现在不远处,貌似都在觊觎野狼发现的东西。
“大概是冻死的黄羊·”有青壮道··野狼瘦归瘦,骨架实在不小·它拖拽得如此费力,雪下绝不可能是只兔子,九成是大个头的猎物。
天色不早,乌鸦越聚越多,担心会有更多野兽赶来,众人无意多做停留,正想打马离开,一名青壮突然叫道:“郎君,是人”·“什么”·赵嘉拉紧缰绳,顺青壮所指看去,见野狼拖出一条人腿,当即神情一凛,让众人开弓- she -箭,将围在尸体旁的野兽逐走。
待野兽散开,众人策马奔到近前,看到被刨出雪堆的残破尸体,认出尸体上残留的衣饰,都是大吃一惊··“匈奴人”·第六十章 ·边郡发现匈奴踪迹,哪怕仅是尸体, 也绝不容轻忽。
消息报至云中城, 魏太守亲自下令, 由魏悦领兵搜寻,务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边军实行地毯式搜索, 方圆五里之内,及膝深的雪都被翻开,陆陆续续又发现四十多具尸体。
大多数都被野兽撕咬过, 变得残缺不全··动静实在太大, 雪地里的小兽都被惊动, 十多只野兔和野鼠飞蹿而出,引来徘徊在附近的野狼和狐狸, 几名边军走得太散, 险些遭到狼群攻击。
“公子, 只有这些·”·雪下全部翻过, 确定不会有更多发现,魏武率人将尸体堆叠到一起, 请示魏悦, 召回走远的军伍··“依身上的皮袍, 应该都是匈奴人。”
魏武道·尸体太过残破, 除了皮袍, 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更不用说随身的武器··“本部还是别部”魏悦策马上前,目光扫过地上堆叠的尸体, 沉声问道。
“七成以上都是本部·”魏武也不忌讳,抓起一件遍布污痕的皮袍,翻过来,又抓起一条断裂的腰带,对魏悦道,“动手的也是匈奴人·”·有军伍在尸体上发现断裂的箭头,大概是扎得太深,没能拔出来,依旧卡在骨缝里。
箭头是由兽骨制成,别说汉军,边民都不会用,只有北边的邻居才会配备··“死的是匈奴,动手的也是匈奴”魏悦眉心微锁,翻身下马,用刀鞘挑起地上的皮袍,又查看军伍递上的箭头。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魏武等人也觉得奇怪··自入冬之后,云中郡先后派出多股骑兵,将附近的胡人部落尽数撵走·论理,郡中不该出现匈奴人的踪迹。
就算是有,也该是别部,不该是本部··难不成是之前留下的·边郡落雪早,天寒地冻,尸体两三月不腐算不得稀奇·如果真是这样,那……众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都是愕然不已。
最近到过边郡的匈奴人,只有北返的兰稽一行·魏悦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匈奴使团内部怕是出了问题·如果人都死在云中郡,问题很好解决。
可依尸体的数量判断,这种可能- xing -实在是微乎其微··杀人者回到草原,必然将事情栽到汉军头上·若是未回草原,就此隐藏在边郡,同样是不小的祸患。
更糟糕的是,不能确认尸体的身份,就无法断定兰稽是否也死在这里·如果是,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将尸体运入城内,交令使查验·派人至附近村寨里聚,询问可有人发现异状。
告知各游徼亭长加强戒备,日夜加强巡逻·”·魏悦当机立断,迅速下达命令·魏武等抱拳领命,快马接连驰出··快骑驰出后,魏悦又唤来带路的青壮。
“回去之后,将此间事告知赵郎君,言死去之人很可能是匈奴使臣,让他加强戒备,外出带足人手,莫要离畜场太远·”·“诺”·青壮调转马头离开,很快消失在皑皑白雪之中。
北风卷过,带起大片碎雪·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口鼻中喷出白气·魏悦倾身拍了拍马颈,抬头眺望北地,目光冰冷·他期待同匈奴一战,但开战的时间和地点必须由汉家来定·赵氏畜场内,赵嘉正帮孙媪捆扎羊皮。
听到青壮回报,当即将麻绳系紧,叫来在一旁递工具的卫青,让他去找熊伯··“如果熊伯不在畜场,就去寻季熊,让他去找·记得不要走出围栏·”·等卫青离开,赵嘉又唤来两名青壮,让他们结伴前往村寨。
“让虎伯和季豹来畜场一趟,路上小心·”·事情安排妥当,赵嘉将捆扎好的羊皮放到一起,用布巾擦擦手,转身离开库房··刚刚走出木门,就见一匹快马从雪中驰来。
原来卫青没走出多远,就遇到巡视归来的熊伯·知晓赵嘉正寻自己,熊伯将事情吩咐下去,就朝仓库飞驰而来··“郎君唤仆”熊伯拉住缰绳,翻身下马。
“对,先去木屋,等虎伯来后一同商议·”·赵嘉一边说一边向前走,中途弯腰抱起卫青·小孩扭扭身表示不自在,赵嘉全当没看见,继续抱着未来的大将军当手炉。
木屋内烧着地炉,炉上架有陶罐,里面滚着热汤··地炉周围铺着兽皮,赵嘉在门口掸落碎雪,迈步走进屋内,直接坐到兽皮上··熊伯坐到赵嘉下首,动手舀起一碗热汤,咕咚咚饮下。
卫青见地炉内火势不旺,从墙角抱来劈好的木条,一根根填入火中··“郎君,可是城内有消息”熊伯放下木碗,开口问道··“不是,是关于之前发现的那些匈奴人。”
赵嘉道··“匈奴人”·“三公子让季熊带话,死的可能是匈奴使臣·事情有些复杂,难保匈奴那边是什么反应。
畜场和村寨都要增强防御,事情宜早不宜迟·”·熊伯颔首,正想再问,木屋的门被拉开,虎伯带着一身风雪从门外走入·大概是赶路太急,哪怕有皮帽遮挡,脸仍被冷风吹得通红,眉毛上结着冰霜,口中不断呼出白气。
季豹跟在虎伯身后,样子也没好多少·只是年轻人火力旺,进到室内,被暖风一熏,摘掉皮帽时,发际冒出一层油汗··两人同赵嘉见礼,围着火炉坐下。
虎伯饮尽热汤,放下木碗,询问赵嘉是否有急事,才将他和季豹一同叫来··“确是·”赵嘉颔首,将之前发现匈奴人尸体的事详述一遍,又提到魏悦让季熊传话,最后道出自己的担心。
“匈奴会发兵南下”熊伯和虎伯都是皱眉··云中太守威名之盛,匈奴本部都要绕道··去岁匈奴别部和蛮部袭击边郡,主要是匈奴本部为了减丁,驱使他们来送死。
换成匈奴本部,未必会不管不顾来找魏太守拼命··“事情难料,不能心存侥幸·”赵嘉摇头道··草原有混乱的征兆,终究还没有真正大乱。
匈奴的凝聚力不比早年,战斗力始终还在·尤其是隶属于本部的骑兵,各个骁勇善战,全都不容小觑·据历史记载,就在数年之后,景帝病体垂危,匈奴本部的骑兵甚至打到汉朝腹地,火烧甘泉宫。
虽说历史已经发生改变,魏尚没有去世,依旧坐镇边陲,挡住恶邻从云中南下的道路,边军也提前配备马鞍马镫,战斗力大幅度提高,但凡事不能全从乐观方面去想··赵嘉一番解释,熊伯和虎伯陷入沉默。
他们都曾走上战场,和匈奴真刀真枪的拼杀过,知晓赵嘉的担心绝非杞人忧天·如果匈奴人不惜损失,决心要和魏太守硬碰硬,提前防备总是没错··“凡事有备无患。”
赵嘉道,“畜场这里交给熊伯,暂时收缩巡视范围,抓紧在围栏外铺设陷阱·”·事情涉及到匈奴人,再谨慎也不过分··即使匈奴人不来,陷阱照样可以提防野兽,不算是白费力气。
“村寨中交给虎伯,尽快联系鹤老加强防御·青壮忙不过来,召集全村人一起动手,无论如何不能出现纰漏·”·如果是实力悬殊,实在挡不住,赵嘉无话可说。
但事实证明,匈奴人也是两个肩膀扛一颗脑袋,只要准备充分,不来则罢,如果敢来,照样可以进行反杀,让这群强盗好看··当然,事情也可能朝另一个方向发展,匈奴人自己先打起来,乱成一锅粥,无暇南顾。
如果出现这种结果,对汉朝来说绝对是好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然而,就像他之前所言,事情不能全从乐观方面去想,从最糟糕的角度去思考,才能真正做到防患于未然。
“熊伯,让人开库房,将储备的木料取出来,多准备一些投枪和木箭·”赵嘉话锋一转,“我之前请三公子帮忙,得了一些草药和蛇毒,涂抹在箭头上,中箭者数息就会毒发。”
“郎君尽管放心,库房中木料充足·如果不足,还有破损拆下的木板,都可以再加使用·”熊伯笑道··赵嘉点点头,视线转向虎伯,口中道:“我这段时日都会留在畜场,村寨那里劳烦虎伯照看。
知会鹤老,尽可能增强防备,抓紧再造一座箭楼·”·“郎君放心·”虎伯点头··“季豹,”赵嘉转向一直没出声的健仆,“你稍后带人前往卫氏村寨,将事情道与阿姊。
其后如何安排,听阿姊吩咐即是·”·“诺”·季豹抱拳领命,见赵嘉没有其他吩咐,当即起身离开木屋,点出三名青壮,策马驰出畜场,赶往卫氏村寨。
“郎君要一直留在畜场”虎伯问道··“对·”赵嘉颔首,目光坚定··一年之前,遇到匈奴南下,他会选择带人离开,在村寨中固守。
如今情况发生改变,不提畜场中的牛羊和骆驼数量之多,土垣之内未必能盛载得下,以他之志,势必要和匈奴对一对刀锋··“抓紧加固围栏,深挖陷阱,多备投枪弓箭。
我明日入城一趟,请示魏使君,看是否能在畜场内制一批毒烟筒·”赵嘉一项项数下来,熊伯和虎伯一同查缺补漏,将畜场的防卫系数不断提高··“生在边郡,总要同匈奴拼一拼刀子。”
赵嘉折断一根木条,丢进地炉中,“我意从军征,饮马草原,杀尽匈奴,尽己所能,为边地父老除此祸患”·火焰瞬间腾起,映红少年黝黑的双眼。
“请长者助我·”·熊伯和虎伯站起身,如当年追随赵功曹,正身行礼,抱拳应诺··“仆等一息尚存,必追随郎君左右·如违此誓,天地不容”·两名老仆先后离开木屋,各自下去安排。
赵嘉拿起火钳,拨动烧成炭状的木条,笑着看向卫青,道:“匈奴要来了,阿青怕不怕”·“不怕·”卫青挺直脊背,表情坚毅,压根不像个五六岁的孩童,“我能开弋弓,能- she -鹰,一样能杀匈奴人”·“好,有志气。”
赵嘉笑着揉了揉卫青的头,“去告诉阿信他们,每日午后随我习字,练骑- she -的时间增加半个时辰·再让熊伯开畜栏,给你和阿稚几个挑些健壮的马驹。”
“谢郎君”·“去吧·”·“诺”·卫青满脸兴奋,终于有了孩童模样。
目送他离开木屋,赵嘉摇头失笑,又拿起火钳,拨动两下木炭,视线落在跳跃的火苗上,久久陷入沉思··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冷··鹅毛般的雪花飘落,形成白色的雪帘,相距不到十米,竟看不清对面人影。
一场雪灾无可避免,边郡如此,草原亦然··单于大帐中,各部首领围坐,表情各异·军臣单于高踞上首,盯着趴在地上的裨小王,面沉似水··听到兰稽的死讯,右贤王当场就叫嚷着要带兵南下;左贤王嘴上没说什么,神态中却满是幸灾乐祸。
裨小王的胳膊和腿上带有箭伤,背部还被划了一刀,至今尚未痊愈·除他之外,同行的匈奴贵种尽数死绝,倒是别部随员回来不少··据他所言,汉人全无恢复和亲之意,一味的搪塞拖延。
兰稽看破汉人的诡计,决意北返,不想遭汉人中途截杀··“有别部和汉人串通,在背后放冷箭”裨小王咬牙切齿··别部放冷箭是真,和汉人串通纯属于胡说八道。
裨小王和几名匈奴官员- yin -谋刺杀兰稽,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得手之后,又被同行的别部随员围杀·裨小王急中生智,大喊本部贵种尽数身死,他们回到草原不好交代,断无生路。
如果留他一条- xing -命,他愿意在单于面前帮忙遮掩,将罪名全都推到汉人身上··裨小王言之凿凿,甚至当场发誓,这才勉强保住脑袋·不料想,刚刚见到军臣单于,他就立即反口将别部咬出。
“你说别部和汉人串通,为何旁人尽死,偏偏留你- xing -命”中行说突然出声··“我、我假意说服他们,说我会在单于面前帮其遮掩。”
裨小王手心冒汗··中行说正要再问,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有单于护卫入内禀报,几名从南归来的别部随员杀死看守他们的匈奴勇士,抢夺马匹冲出营地。
“单于,就是他们串通汉朝”裨小王大声道··军臣单于大发雷霆,当场下令,命右贤王和左贤王各自出兵,屠灭这几支胆敢反叛王庭的别部。
殊不知,等本部骑兵抵达,别部的营地早已是空空如也··裨小王心怀鬼胎,打着事后反口的主意,别部官员也是一样·他们表面激烈争执,背后早已有了打算,借裨小王拖延时间,暗中派人联络部落,趁本部尚未察觉,集体向南迁徙。
“匈奴人把我们当奴隶,继续留在草原必然活不成,不如投向汉朝”·三支别部在约定地点同首领汇合,勇士、老人和妇人全都拿起弓箭,骑上战马,一边防备匈奴本部追袭,一边顶风冒雪向汉朝边郡进发。
消息传到王庭,更坐实裨小王的话··中行说每次提及裨小王话中的漏洞,言事情存在蹊跷,都会被右贤王和左贤王打断·连军臣单于都对他的怀疑置之不理,决定调集兵马,等到二月雪融,立即南下征伐。
“汉人不肯和亲,我们就去抢”军臣单于一手撑在腿上,另一手握拳重重砸在地上,“出本部骑兵,带上别部那些废物,告诉勇士们,我们去抢牛羊,抢粮食,抢绢帛,抢女人不管抢到多少,都能留在自己帐中”·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说到这里,军臣单于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视帐中各部首领,狰狞笑道:“我要屠边地汉人,屠到汉家皇帝低头,乖乖送来公主、粮食、铁器和匠人”·军臣单于知道事情存在蹊跷,未必真如裨小王所言。
但他同样可以加以利用,用来巩固自己的权威,同时威慑汉朝··他甚至觉得兰稽死得正是时候··换成往常,他未必能轻松调动本部骑兵,尤其是王庭四角手中的军队。
“天所立大单于,您有上天赋予的勇武和智慧”左贤王於单最先开口,各部首领纷纷附和··右贤王失去心腹,正怒火中烧,战意高昂,加上军臣单于开出的条件十分诱人,对这个决定没有任何异议。
右谷蠡王觊觎铁器、牛羊和人口,一样拥护单于决定··左谷蠡王伊稚斜看向位于上首、威望高涨的军臣单于,下一刻神情微凝,单手握拳捶在胸口,和众人一同高呼。
第六十一章 ·三支别部顶风冒雪,不顾损失, 终得以逃离匈奴本部的截击和追杀, 艰难抵达云中郡··他们原本离雁门郡更近, 摆脱右贤王的追兵之后,本可以直接南下, 进入雁门太守的辖地。
偏偏部落首领和祭师一致决定绕远,绕过雁门、定襄两郡,一路朝云中郡进发··究其根本, 无外乎对强者的崇拜情结使然··这并非说雁门和定襄两郡的太守不强。
事实上, 边郡太守没有一个不能砍人·有一个算一个, 遇到外敌来犯,从没有半点含糊, 全都是抄起刀子就砍··问题是魏太守强到一定境界, 也凶到相当程度, 对须卜勇麾下的部落穷追猛打, 说屠就屠,鸡犬不留。
哪怕被灭的大多是别部, 消息传遍草原, 照样给各部留下不小的心理- yin -影··时至今日, 匈奴本部南下打谷草都会绕开云中郡··草原上的生存环境, 注定催生崇拜强者的文化。
别部首领拍板, 部民无一提出异议,反而认为首领英明·魏太守多强,多狠, 多么地杀人不眨眼,要是能留在云中郡,会是多么地让人安心·即使途中损失不小,抵达云中郡边界时,三支别部加起来仍有超过两千骑兵。
加上老人、妇人和孩童,以及数千头牛羊,浩浩荡荡开过来,必然引起烽燧台的警惕··候官迅速登上高处,眺望风雪中走来的队伍,正要点燃狼烟,队伍忽然停住。
“怎么回事”·候官一头雾水,闻讯赶来的尉史也是摸不着头脑··就在这时,别部牧民如潮水分开,队伍中走出数名虎背熊腰的壮汉,拱卫部落首领,策马朝烽燧台走来。
距离大概五十步,众人下马,其中一人大声道:“我等羌部,今反匈奴降汉,愿为汉天子牧马”·冷风呼啸而过,来人的话有些听不真切,连续喊过数遍,烽燧台上的军伍才明白其意。
尉史和候官面面相觑,不敢自作主张,命军伍朝对方喊话,让他们停在原地,不许再前进,同时派人快马加鞭赶往云中城,将情况上报太守府··往年不是没有别部来投,但要么是叛汉之人的后代,如弓高侯;要么是靠近汉朝边界,同边郡往来频繁的部落,例如乌桓部。
数千人的羌部来投,实在是少之又少·还是赶在大雪纷飞的月份,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连守边数年的军伍都感到惊奇··军伍马不停蹄赶到云中城·为免耽搁时间,一路将鸟羽插在头上,入城亦未下马,驰到太守府前,方才拉住缰绳,高喊有急情上禀。
彼时,雁门和上郡来人已启程返还··临行之前,李当户特地往畜场见过赵嘉,将一枚木牌交到后者手中,言日后到上郡,可凭此物到太守府寻他·并再三叮嘱,假使李太守调往他郡,木牌一样能用。
不是李当户话痨,而是以李广的调任频率,今年在上郡,明年说不准会迁到哪里·总之,李太守横跨大汉,遍览边陲风光,将边郡太守做个遍,真心不是虚话··事实上,如果不是魏尚还活蹦乱跳,不出意外能再战二十年,说不好李广连云中太守都能做上一回。
两郡来人离开后,魏悦请示魏尚,从材官中择选体壮擅骑者,增扩骑兵数量·不想事情刚刚起头,就碰上匈奴使臣被杀这档子事··保险起见,魏尚写成奏疏,将事情具禀长安。
从景帝到朝臣都很清楚,事情既然发生,基本不可能善了,这锅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长安的态度很明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匈奴真敢南下,绝对就两个字:揍他再加两个:揍他丫的·在郡内搜寻数日,没有发现匈奴躲藏痕迹,魏悦将后续事务移交给五官掾,带骑兵返回军营,准备集合挑选的正卒,抓紧进行练兵。
不想三支别部突然抵达,魏尚接到禀报,当即派人将魏悦从军营召回,一同被召的还有都尉、长史、五官掾、决曹掾等郡官··魏悦到时,室内已坐满云中郡大佬,正你一言我一语,激烈地讨论别部之事。
魏尚坐在屏风前,表情肃然·待魏悦行礼之后,让他坐到身边··“使君,需提防匈奴使计·”有郡官道··“如真心来投,不好将其拦在郡外。”
“前有匈奴人死在郡内,九成是兰稽一行·此时别部出现,难断其背后真意·”·郡官们分为两派,彼此争执不下·决曹掾一直没开口,遇到魏太守询问,献策将三支别部挡在郡外,仅容许首领入城。
“下官有法令其俱出实言·纵其心怀鬼胎,亦能让其俯首帖耳,自此为天子牧马·”·周决曹说得云淡风轻,室内却倏然一静··想起城内那几个听话到不正常的乌桓商人,大佬们互相看看,竟然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很值得一试。
别部扛着“为汉天子牧马”的旗帜来降,无论如何不能一句话不问直接撵走,一口气杀掉也有些问题·事情讨论到最后,魏尚综合众人的意见,当场拍板,许别部暂时停留,驻扎在靠近边郡的草场。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许三部首领入城,询其草原实情·如其真心来降,当遣人飞报长安·”·如果人不肯来,怀揣- yin -谋的可能- xing -就高达七成,出兵逐走甚至灭掉都顺理成章。
假如人进来了,有周决曹在,甭管真心假意,到最后都能让他变成真的··事情定下,魏太守命魏悦领兵往别部停留的烽燧台附近驻扎·周决曹暂时放下手头事务,和魏悦一同前往边界,同别部上下言明太守府的条件。
一行人出云中城,由军伍在前引路,一路飞驰到烽燧台··别部牧民长途跋涉,皆是疲惫不堪·抵达目的地后,分出勇士在外围警戒,余下都和羊群挤在一起,连动都不想动。
不是他们心宽没脑子,而是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汉朝接纳他们,他们就能活下去;汉朝不接纳,没法留在边郡,回到草原就是死·既然已经知道结果,再担心也没用,不如好好坐下喘口气,哪怕真要死,至少死前能松快片刻。
别部首领和祭师心中焦急,奈何主动权不在他们手上,再急也没用·云中城不来人,他们就只能等在雪地里,不断向南张望,期待魏太守能相信他们的诚意,允许他们留在边郡。
终于,风雪中传来一阵马蹄声··见到踏雪而来的骑兵,之前还昏昏欲睡的牧民立刻变得警醒,无论男女老少都拿起弯弓和短刀,神情变得警惕··究其原因,实在是魏悦麾下煞气太重,下马时不觉得,一旦上马跑起来,不自觉就会凝聚杀意,仿佛下一刻就会抄刀子砍杀过来。
别部首领离得近,受到的冲击最大··他之前也曾南下打谷草,遇到的汉军固然强悍,却从没遇到过煞气这么重的·这是杀了多少胡人,屠了多少部落·事实上,别部首领完全想差了。
魏悦麾下的确有不少老兵,但并非如其所想,各个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之所以有这么重的煞气,全因平时训练都用真刀真枪,队率更下令不许留手,全当是在战场。
日复一日,这些骑兵逐渐形成观念,上马就是要拼命,坐上马鞍就要进入战斗状态,身上的煞气不重才怪··周决曹行在魏悦身边,观察对面胡人的反应,猜出为何魏太守不调城内正卒,偏偏从军营调出新练骑兵,不觉勾了下唇角。
平日里面无表情的人,突然间绽放笑容,非但不会让熟悉的人觉得温暖,反而会脊背生出寒意,下意识就想躲远··可惜别部首领不知道,见周决曹面带笑容、态度和善,提到嗓子眼的心逐渐放下。
获悉留下的条件,当场表示没问题,他们愿意进城·为表示诚意,一个首领还带上了自己的儿子··周决曹笑意更深,态度之和蔼,同手持刀笔时判若两人。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随行的长吏本能后退,连魏三公子的表情都顿了一下··“首领同我入城,部民可就近扎营·非得许可不得进入郡中·”周决曹道。
对于这样的要求,别部首领和祭师早有心理准备··他们终究不是汉人,魏尚没有二话不说直接将他们撵走,而是许他们在靠近边界的地方扎营,结果已经是相当不错,甚至好过预期。
靠近汉朝边界,附近又有烽燧台,有一身煞气的汉军驻扎,别部众人半点不觉得担心,反而生出更多安全感··有汉军在,追杀他们的本部骑兵自然不会轻易靠近。
纵然单于下令,本部倾巢而出,也要等到二月雪融·毕竟三部是在逃命,可以不计较损失,其他部落则不然·如果单于强行下令,本部和别部一起朝王庭挥刀子都有可能。
“首领请·”周决曹和魏悦商议,许别部首领各带十名护卫··听到此言,三部首领和祭师更觉放心,压根不知道,笑容和善的周决曹正思量该如何炮制自己。
视线扫过一众胡人,周决曹暗道可惜··实在是能用的方法有限,如若不然,不出五日,他就能让这些人心服口服,趴到汉天子的马蹄下,心甘情愿充当脚垫··别部首领随周决曹离开,祭师留在部落里,指挥牧民平整积雪、搭建营地。
最先立起的不是遮风挡雪的帐篷,而是一大片围栏,用来保护部落中的牛羊,避免被野兽袭击·之前顶风冒雪逃命,牛羊丢了也就丢了,毕竟人命更重要·如今有希望安顿下来,自然要保护好自家财产,不容许任何一头羊羔被野狼咬走。
别部首领入城数日,期间并未同部落断绝联系··为让部落中的牧民安心,每日都有入城的勇士往返营地,告知众人城内情况··得知三部首领入住太守府,每日佳肴美食,烤着火炉,还同那位和善的决曹掾有了交情,连祭师都很羡慕。
护卫解下马上布袋,取出冻得硬邦邦的蒸饼,教会众人在火上烤制,又拿出陶罐装的酱料递给祭师,更让众人惊讶不已··在草原上,市换这样一罐酱料至少需要二十头肥羊遇上那些不把别部当人看的本部,价格翻上几番都有可能。
“这是在城内市换·”勇士挺起胸膛,被羡慕和惊讶的眼光包围,颇有几分飘飘然··“你用什么换的”一个和勇士交情不错的牧民问道。
“匈奴人的骨盔·”勇士咧开嘴,凶狠笑道,“周决曹说了,只要能杀匈奴人,就能从城内换东西,一个本部骑兵的脑袋能换五十个蒸饼,一个别部骑兵的头能换三十个没有头,骨盔、兵器、随身的物件都成。”
“五十个蒸饼”牧民举起烤到一半的蒸饼,舔了舔嘴唇,“都像这么大”·“对·”勇士点头,“还能换酱、换盐、换绢帛。”
勇士越说越激动,用力握住腰间的短刀,大声道:“有朝一日,如果能被编入正卒,还能得到兵器”·勇士话落,不少牧民都开始心动。
祭师从这番话中听出不一样的味道,然而他们追随匈奴时,一样要为匈奴打仗,除非取得天大功劳,额外的奖励想都不要想·相反,抢到的战利品还会被本部取走大部分。
遇上难熬的年月,部落中的牛羊都未必能保住··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汉人开出的条件足够优渥,容不得众人不心动··最重要的是,对方愿意开出条件,证明他们有了接纳别部的打算。
对于急需一块立足地,摆脱匈奴本部追杀的别部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喜讯··三支别部来降汉朝,数千人在边界扎营,消息很快传遍郡中··赵嘉身在畜场,每日都能听到不同的消息。
让他惊讶的是,许多消息灵通的商队不顾风雪,陆续从南而来,车上满载粮食、盐和一些生活必须之物,前往边界同别部交易··知晓这些商队都得魏尚许可,赵嘉心头一动,当日就带着几名健仆前往云中城,希望能面见魏太守。
可惜他去得不巧,长安来人,魏太守正忙,实在脱不开身··魏悦正好来城内,见到赵嘉,知晓他的打算,直接从身上取出一枚木牌,道:“去边界出示此物,不会有人阻拦。”
“谢三公子·”·魏悦点点头,又想起一事,对赵嘉道:“阿多日前所提之物,匠人已经制出,现已配备斥候·制毒烟筒之事,阿翁已经点头,去王主簿处领火药即可。”
“三公子,城中可有我能帮忙之事”看到魏悦脸上的疲色,赵嘉下意识开口··听到赵嘉所言,魏悦现出笑容,大手覆上赵嘉发顶,道:“阿多有心。
如需阿多相助,我必会开口·”·说话间,指腹擦过赵嘉的额际,又叮嘱他外出多带人手,莫要放松警惕,这才转身离开··目送魏悦的背影远去,赵嘉的眉心渐渐皱紧。
看起来情况比他想象中糟糕·匈奴势必南下,而且来的九成会是本部··长安城·接到魏尚的奏疏,景帝召群臣商议,之前称病不朝的周亚夫同样在列··经过慎重考虑,景帝有意给部落首领封爵,仿效商鞅立信,鼓励更多别部降汉,进一步扰乱草原局势。
不想景帝刚一开口,就遭到周亚夫的激烈反对··“陛下,彼乃背主之人,陛下厚赏爵之,今后以何责叛汉不守臣节者”·此言一出,殿内登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弓高侯重病未能列朝,同其交好亦或背景类似的朝臣都对周亚夫怒目而视·如果周亚夫以“别部非我族类”阻拦此事,众人未必如此·但他偏偏戳人心窝子,这就完全不能忍。
弓高侯祖上是韩王信,背汉投匈奴,其后又归汉·按照周亚夫的说法,是不是压根不该封爵,一刀咔嚓掉才能警醒世人·景帝同样面色不愉。
刘舍和窦婴对视一眼,心中都十分清楚,天子如此怒形于色,与往日大相径庭,其中未必没有故意的成分·究其背后,怕是对当朝丞相的忍耐已经濒临极限··长乐宫中,窦太后听完少府禀报,冷笑一声:“周亚夫的丞相快做到头了。”
怕是命也快到头了··少府垂首不敢言··许久才听窦太后吩咐:“再让人去梁国,告知梁王尽快把人送来,亲自到长安谢罪·告诉梁王,来了不用怕,不来才会出事。”
“敬诺”·少府领命退出大殿,同捧着两册竹简的陈娇擦身而过··“大母,娇今日读《庄子》·”陈娇坐到矮榻边,展开竹简。
窦太后靠回榻上,在少女轻柔的声音中合上双眼·片刻后,突然出声打断陈娇:“娇娇,可怨大母”·陈娇放下竹简,轻声道:“我信大母。”
窦太后沉默片刻,伸出手臂,将少女揽到怀中,道:“娇娇,只要我活着,就会护你·”·少女的手指扣入掌心,面上依旧笑靥如花··“大母必会千秋万岁。”
第六十二章 ·无论周亚夫如何激烈反对,景帝铁了心, 封爵的旨意终究发出长安·旨意发出隔日, 周亚夫再次病倒·和之前托病不同, 这一次是切切实实卧病在床。
景帝的态度颇耐人寻味,闻听丞相病重, 仅遣宦者过府,言丞相好生休养,其后再不理会, 更无嘘寒问暖··消息传出, 朝中群臣多少品出些味道, 对丞相府开始疏远。
周亚夫虽然傲慢,终究不是没有脑子, 察觉天子态度的改变, 心中陡然一惊·奈何局势已定, 之前是他托病不朝, 这一次,哪怕他立即病愈, 景帝也不会再允许他掌握丞相大权。
心情沉重之下, 周亚夫病势愈重, 至一月中, 近乎起不了榻·短短时间之内, 原本魁梧壮硕的体格竟瘦得有些脱形··丞相病体沉重,朝中却半点不受影响。
御史大夫刘舍进一步得到重用,和大将军窦婴分割周亚夫空出的权柄··群臣看在眼中, 心中都十分清楚,依照景帝的态度,刘舍早晚会手握丞相印·至于早还是晚,端看景帝心思。
一月底,梁王刘武遣国官入长安,呈送谢罪奏疏··由于羊胜、公孙诡已经自杀,袁盎等朝臣被刺一案只能草草了结·太后景帝达成默契,再揪着这件事不放,无疑是出力不讨好。
万一惹怒窦太后,估计连命都保不住··梁王递上谢罪奏疏,主动背上纵容臣下的污名,并上请削减王国护卫,景帝下旨宽慰,兄弟俩重新恢复和睦··与此同时,朝中的火力又集中到临江王身上。
和之前不同,景帝这次的态度十分明确,征诣临江王入长安对簿·但在旨意中写明,临江王入长安之后,暂居城南甲第,不下中尉府··知晓圣旨内容,包括刘舍和窦婴在内,群臣心中都有了计较,连长安的宗亲都松了一口气。
种种迹象表明,天子固然要惩处临江王,终究不会取他- xing -命··宣室内,刘彻坐在景帝身侧,面前摊开一册竹简,是魏尚呈上的练兵条陈·然而,刘彻的心思却不在兵策之上。
“阿彻·”·景帝的声音突然响起,刘彻猛然间回神,对着尚有大半未看的练兵条陈,脸色涨红··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走神了”景帝放下笔,轻轻咳嗽两声,饮下半盏温水。
“父皇,儿在想伯兄·”刘彻欲言又止,对上景帝双眼,仿佛心中所想都摊开在阳光下,半点不得隐藏··“阿荣”景帝神情微顿。
刘彻更觉得紧张,手指慢慢攥紧,想要开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谁同你说了什么”景帝问道··“回父皇,并无。”
刘彻摇头··“既如此,何有此问”·“伯兄、伯兄果真侵占太宗庙壖垣?”埋在心中许久的话终于出口,刘彻颈后冒出一层细汗。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景帝的回答出乎预料,刘彻倏地抬起头:“父皇”·“阿彻,为君者以国为重,以民为重。
其他当舍必舍·优柔寡断,注定做不成事·”·“可是伯兄……”·“太子”景帝一声沉喝,打断刘彻的话,“树有枝,枝有杈,如要主干茂盛,则旁枝斜杈必当砍断。
你年尚幼,固手中有剑,亦对高处枝杈无法·如此,唯我代你斩断·”·景帝的话相当直白,近乎于无情··刘彻沉默了··“父皇,梁王叔和周丞相也是如此”·“然。”
景帝颔首,道,“利刃有鞘方可用,无鞘佩戴必伤己身·梁王功高,丞相骄横,非你能够压制·”·哪怕刘彻之前猜到几分,此刻也不免心头发沉。
主干繁茂,斜枝尽断··为君者,当舍必舍·“高祖之后,匈奴始终为我心腹大患·我固然有心,然能力所限,仅可守成,不得开疆。
国立至今,需锐意拓土之君·”景帝叹息一声,“阿彻,莫要让我失望·”·刘彻抬起头,仰视鬓边生出白发的景帝,喉咙里像堵着石头,心跳却不断加速,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蒸腾,似熊熊火焰,瞬间燃遍四肢百骸。
“遵父皇旨意”·长乐宫,刘嫖走进殿门,发现王娡竟也在内,眼底闪过一抹诧异。·窦太后靠在榻上,眼眸微合,对王娡的讨好不理不睬。·待刘嫖行礼落座,陈娇和阳信姊妹先后进殿·陈娇坐到窦太后身侧,阳信姊妹端正行礼,依长幼坐到王皇后身后··宫人送上热汤蒸饼,无声退到大殿两侧·如非留心,近乎会忘记她们的存在··察觉殿内气氛不对,阳信姊妹低垂目光,表情微微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阿嫖,可知我为何唤你”窦太后突然开口··刘嫖干笑一声,道:“我愚钝,阿母吩咐就是·”·“嗯。”
窦太后抬手抚过陈娇发顶,道,“天子有意以娇娇为太子妃·”·此言既出,殿内突然响起抽气声··王娡攥紧手指,侧头狠盯阳信一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阳信脸色发白,心头狂跳,却还是忍不住瞪向陈娇·想起她在自己面前的骄横,用力咬住下唇,留下一排清晰的齿痕··“阿母的意思是”刘嫖小心问道··“天子喜爱娇娇。”
此言一出,刘嫖脸上的喜色近乎掩饰不住·陈娇抬起头,看到刘嫖的神情,眼底尽是讽刺··“皇后·”窦太后沉声道,“你觉得如何”·王娡小心压下嘴角,不敢现出半分得意,柔声道:“娇翁主美貌聪颖,实为太子良配。”
“你们都觉得好,这事我不拦着·”窦太后话锋一转,对刘嫖道,“堂邑侯府有意再尚公主”·“阿母以为如何”得知陈娇将为太子妃,刘嫖喜上眉梢,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
“可·”窦太后掀起嘴角,灰蒙蒙的双眼转向王皇后和阳信姊妹所在的方向,似笑非笑道,“之前天子言,平阳侯年少有为,为大公主佳配·无妨多添件喜事,将三公主定下。”
刘嫖笑着应诺,话里讨巧,逗得窦太后发笑··王娡看向窦太后,之前的喜意和得意渐渐退去,心头开始升起不安。太后之前一直不答应,如今怎会轻易松口?而且,大公主和三公主定下,二公主呢?·阳信姊妹反应不一··阳信见过曹时,眼前浮现少年英俊的面容,脸颊微微泛红·三公主常居椒房殿,对陈蟜所知甚少,听到要与其定亲,并无多少真实感··二公主低着头,脸红一阵白一阵。
坐在两侧的姊妹,一个嫁于彻侯,一个嫁给彻侯和长公主之子,且是天子与太后定下,今后必当尊荣·自己却被彻底忽略,阿母竟然都不提,愤怒和屈辱感不断攀升,近乎抑制不住。
抬头看向身前的王皇后,心中甚至生出怨恨··她比阿妹年长,同陈蟜年岁相当,为何定的不是她·哪怕双目不能视,窦太后也能猜出众人的反应,笑容里带着冷意。
陈娇靠在榻边,将馆陶长公主和王皇后的表情尽收眼底,想起昨日窦太后所言,眼底的讽意更深·不经意看到阳信微红的脸颊,诧异地挑了下眉··察觉陈娇正在看自己,阳信公主立刻瞪回去,表情中满是敌意。
陈娇哼了一声,转头对窦太后低语·随后又看向阳信,表情似笑非笑,和窦太后竟有五分相似··见到这一幕,阳信脸色微变,迎上王皇后冰冷的目光,全身都在隐隐发抖。
咬牙垂下头,不再同陈娇对视,主动表示让步·心中的愤怒和恨意却不断攀升,终有一日会彻底爆发··太子妃人选定下,刘彻的表现却极是冷淡,面对韩嫣的调侃和打趣,基本没什么反应。
除了每日在宣室看景帝处理政务,刘彻余下的时间不是同太傅和少傅学习,就是和曹时、公孙贺等人一同练习骑- she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上郡送来好马,配上新制马具,少年们在林苑间奔驰开弓。
- she -腻了靶子,就命卫士驱赶野鹿小兽,一路拉弓- she -箭,曹时和公孙贺各得一头野鹿,韩嫣- she -中一只野兔,唯独刘彻两手空空··- she -猎结束后,少年们聚到一起,看到太子空荡荡的箭壶和马背,曹时和公孙贺下意识挡住身后的野鹿,韩嫣则是哈哈大笑,指着马背道:“阿彻未得一物,骑- she -还得练”·刘彻哼了一声,脸上有些挂不住。
公孙贺开口解围,气氛方才转好··护卫很快架起火堆,- she -得的猎物都被洗剥干净,架在火上烤制··少年们席地而坐,包括刘彻在内,全都没什么忌讳,等到鹿肉和兔肉烤熟,用匕首切下来,蘸着盐粒送入口中。
骑僮送上烤好的蒸饼,曹时拿起一张,用刀子划开,涂抹酱料,夹入大块烤好的鹿肉,咬下一大口,腮帮子鼓起一块··“这是边郡的吃法·”咽下嘴里的蒸饼,曹时含糊解释一句,随后又咬下一大口。
巴掌大的蒸饼,竟被他三口吃完··反手抹去嘴角的酱料,少年很快又抓起一张··被曹时带动,刘彻、公孙贺和韩嫣陆续拿起蒸饼,韩嫣命骑僮取来腌菜,一同夹在饼里,发现滋味更好。
“太中大夫去云中郡,带回不少新的吃食·”公孙贺吃完五个蒸饼,再伸手,发现木盘里已经空了·左右看看,知晓同伴不会匀给他,只能撕下一条兔腿,用手抓着撕扯大嚼。
“驯牛之法,新犁,新马具都是云中郡所献·”曹时吃完蒸饼,同样扯下一条兔腿,“我听说魏太守军中还有毒烟筒,专门对付匈奴骑兵·”·“对了,毒烟筒似是沙陵县赵氏子所献。”
公孙贺为太子舍人,父祖都在军中,消息比曹时更加灵通··“沙陵县赵氏”刘彻停下动作,“是献驯牛之法的赵氏子”·“沙陵县应该没有两个赵氏”·先秦时,姓、氏有严格区分,使用的场合也有严格规定。
氏别贵贱,姓别婚姻,绝不能混淆·以两汉皇室为例,刘实际上是他们的氏,而非姓·再如桃侯刘舍,其父是被赐氏,而非赐姓··赵嘉祖上有氏,故可以称赵氏。
卫青蛾祖上无氏无姓,至曾祖和祖父时才因功得姓,严格意义上来讲,她并不能称卫氏,只能称卫姓··自秦汉之后,姓氏逐渐合一·时至今日,姓氏的界限早已经模糊。
朝中贵人偶尔会提及,但就民间而言,基本上姓氏已经是同一个概念··“家君曾与桃侯宴饮,听桃侯提及沙陵赵氏子,言其不过舞勺之年,好学聪慧,博览典籍,被魏太守请为宾客。
他日被举荐入朝,必有一番作为·”公孙贺道··“我若入边塞,必当与之一会·”曹时咬断野兔的腿骨,咯吱咯吱嚼着··“毒烟筒,驯牛之法,”韩嫣来回念着,突然道,“新马具会不会也同他有关”·“阿嫣想多了。”
公孙贺哈哈大笑··“想多了”韩嫣心中不以为然·但见曹时和刘彻都站在公孙贺一边,也只能耸了耸肩,没有继续坚持。
远在边郡的赵嘉,尚不知自己成为刘彻和曹时等人的话题·此时此刻,他正忙着和畜场众人清雪,将压在雪下的木屋“挖”出来··“亏得郎君有先见之明,让人提前加固屋顶。
要不然,遇到这么大的雪,谷仓非塌不可·”熊伯一边说,一边用木铲铲起冻成一团的雪块··按照常理,进入一月之后,雪势本该减小·偏偏天公不作美,大雪仍是一场接着一场。
往往一夜醒来,房门都被雪堵住,需得先从窗爬出去,将雪清走,才能将门推开··由于储备了足够的牛羊和粮食,赵氏和卫氏村寨都没有饿死人的情况发生··云中郡内,魏太守下令放粮。
不过和以往不同,领粮的百姓需到书吏处登记领取木牌,依领取的粟米数量付出劳力·如果有打铁和打造农具的手艺,还能额外领一份工钱··告示张贴出去,消息迅速传开,郡内引论纷纷,实行的效果却相当不错。
对于家中无粮、遇大雪又无法打猎的人来说,这样的规定更让他们安心·毕竟魏尚的威望和信誉摆在那里,他们下力气做活,不担心领不到粮·只要城内的活不断,直至春耕,他们都能用劳力换取粟菽,纵然吃不饱,也无需担心家人饿死。
与之相对,需要付出劳力,而且很可能会做重活,一些想贪便宜的自然会望而却步··大雪给边民带来麻烦,但也阻断了匈奴南下的道路,为边郡布防争取到更多时间。
至一月底,边郡兵力增加一倍,魏悦麾下的骑兵增至五千·百余名斥候分散出去,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就会被发现··别部首领得朝廷封爵,部落上下都像是打了鸡血,不只说出南下的各条道路,讲出匈奴本部和别部的大致兵力,更主动要求加入边军,帮忙侦查匈奴的迹象。
遇到匈奴南下,部落上下都会拿起武器加入战斗··到一月底,大雪开始减少,雪融期渐近,边郡的气氛更加紧张·南来的商队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赵嘉手持魏悦给他的木牌,在边界畅行无阻,几次去别部的驻地市货,发现靠近烽燧台附近的草场被清理出来,自发形成一个小型集市。
除了别部的羌人,一些乌桓人和高车人也闻讯赶来,使得集市愈发热闹··不久之前,云中城派遣书吏,带着新制的市旗,在集市周围圈出一片地界·雪融之后,这里势必会建起村寨要塞。
圈出的地界包括北边邻居的草场,云中大佬们表示这完全不是问题·地盘划下来就是自己的,顶多麻烦点将地图改一改·至于匈奴乐不乐意,关他们X事·不客气点讲,互看不顺眼几十年,他们乐见匈奴气到肝疼、·发兵·不圈草场匈奴就不来了明显不可能。
既然如此,不如多圈几块,交给来降的别部放牧·为了守住自己的草场,他们也会和匈奴拼命··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清理完木屋附近的积雪,赵嘉让人套车,准备带上粗布去和别部交易。
几匹快马突然从北飞驰而来,马上的骑士头插鸟羽,经过畜场外,见到跑过来的赵嘉,高声道:“斥候发现匈奴游骑,赵郎君小心戒备”·听到骑士的话,赵嘉心中一凛,回头眺望北方,深吸一口气,五脏六腑都被冻得冰凉。
严冬过去,匈奴终于来了··第六十三章 ·北风中,匈奴游骑的身影出现在汉朝边界··和以往不同, 这一次军臣单于调集本部大军, 游骑同汉军斥候遭遇, 根本不做试探,径直策马冲锋, 凶悍到挥刀就见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散到草原的斥候大批死伤,送回边郡的消息越来越少··匈奴大军逼近, 定襄、雁门两郡形势危急, 不断有烽燧台升起狼烟··边民被召回到城内, 汉军骑兵迎上追杀而至的匈奴,一波箭雨之后, 抽出专为骑兵打造的长刃, 冲向匈奴骑兵, 正面展开搏杀。
马声嘶鸣, 血雨飞溅··凭借马鞍马镫和长刃,汉军骑兵凿开匈奴冲锋的阵型, 但自身同样损失不小·调转马头, 看到落在地上的同袍尸身, 迎敌的司马终于确认, 对面的不是别部和蛮部杂兵, 而是直隶于王庭四角的本部骑兵·“杀”·司马命亲兵吹响号角,将长刀绑在手上,率领余下的汉军冲向对面的匈奴, 一路砍杀,二度凿开匈奴的阵型,带着救出的边民飞驰返回城内。
“上报太守,来的是匈奴本部”·继雁门和定襄两郡之后,云中郡和上郡也陆续升起狼烟··军臣单于调动大军,左右贤王和左右谷蠡王麾下精锐倾巢而出,声势远超以往。
黑压压的大军碾过尚未融化的积雪,从天空俯瞰,仿佛黑色的洪流,向边郡席卷而来··本部军中放出黑鹰,四处搜寻汉军斥候的踪迹··五名云中郡的斥候被发现,遭到一队本部骑兵衔尾追杀。
箭壶- she -空,斥候在飞驰中松开缰绳,借助马镫将自己牢牢固定在马背上,其后解开挂在马背上的布袋,拿出一个个黑色的陶罐,拍开陶罐上的封泥,用火石擦在罐口,下一秒火星呲呲冒出,斥候用力甩动手臂,将陶罐砸向追杀的骑兵。
·陶罐在半空炸开,浓烟中,碎裂的陶片和装在其中的石子飞溅开来,一名匈奴骑兵大叫着捂住双眼,本能的想要抱住马颈,不想战马同样受伤,根本不受控制,颠簸之下,直接将他甩下马背。
五个陶罐扔出,先后有数名匈奴骑兵落马··匈奴人知晓云中郡有毒烟筒,却从没见过这种能在半空炸开的陶罐·目睹同伴的惨状,冲势不由得一滞··斥候抓住时机,奋力挥动马鞭。
他们必须返回边郡,将单于大帐出现的消息上报太守·这次来的匈奴数量远超预期,以边郡布置的兵力未必能够挡住··眼见斥候要逃走,匈奴什长怒声大叫,挥舞着马鞭再次追了上来。
双方的距离开始缩短,匈奴人陆续在马上开弓,一名斥候背部中箭,当场从马背跌落,双腿呈不正常的角度弯曲,明显骨头已经折断··“这样下去不行”一名斥候道。
“我留下拦住他们,伍长,你的马最快,先走”·身后的匈奴是斥候的数倍,留下必然是死路一条·但军情紧急,几人没有其他选择。
匈奴骑兵越来越近,三名斥候猛然拉住缰绳,调转马头·另一人咬紧牙关,不顾一切的挥动马鞭,径直朝云中郡的方向冲去··留下的斥候丢掉箭壶和马背上一切累赘,先扔出陶罐,挡住匈奴冲锋的速度,随后拔出长刃,列成三角,向匈奴发起冲锋。
匈奴什长一声狞笑,抡起骨朵,迎上汉军斥候··马头相撞,澎起大团的血雾·兵刃交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汉军斥候以命换命,击杀三名匈奴骑兵,自己被骨朵和短刀重伤,一个接一个跌落马背,葬身在一望无际的草原。
匈奴人策动战马,踏过汉军的尸体,继续朝着逃走的斥候追击··追出数里,前方突然出现一支数百人的汉军骑兵,匈奴什长暗道不好,大叫着率领麾下掉头·可惜他仍慢了一步。
双方距离不远,对骑兵而来,眨眼的时间就能冲到近前··汉骑呼啸而至,队率背后的战旗在风中烈烈作响··匈奴仓皇逃命,在草原上拖拽出一条醒目的长线。
“杀”·魏武高举起长刀,用力朝前一挥,身着皮甲的汉军驱策战马,猛扑向前方的猎物··战马口鼻中喷出白沫,匈奴人逃无可逃,凶狠的秉- xing -占据上风,干脆调转方向,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汉军发起反冲锋。
就在匈奴人准备拼命的时候,伴着一声号角,汉军突然如海浪般分开,甩出两条大弧,将匈奴包围其中·随后开弓- she -箭,将包括什长在内的匈奴骑兵全部- she -成刺猬。
匈奴什长满脸不甘,临死大叫“卑鄙”··魏武冷笑一声,牵动嘴角的疤痕,面容更显凶狠··他们的确可以和匈奴人对冲,但在此时此刻,完全没有必要。
用弓箭就能干掉敌人,干嘛要多费事,给自己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如三公子所言,这支骑兵成军的目的就是杀敌,杀死更多匈奴·最后一个匈奴人跌落马背,控弦声戛然而止。
受伤的战马倒在地上,发出阵阵哀鸣··天空中有黑鹰飞过,魏武连续放出三箭,可惜只将目标驱走,并未能- she -落··“清理战场·”分出二十人清理士兵和战马的尸体,魏武吹响号角,率领余下的骑兵跨过草原,向另一支斥候队伍可能出现的方向飞驰而去。
这次南下的匈奴实在太多,在本部骑兵的带领和驱赶下,别部和蛮部也变得格外凶悍,魏武所部先后发现十多名斥候的尸体,均散落在草原上,多数已经变得残缺不全··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除了驰往云中郡报信的伍长,之前散入草原的斥候竟再未回来一人。
收敛起同袍的尸身,用布包裹捆在马上,魏武正准备收拢队伍,大地突然传来剧烈的震动,地平线处涌现大片的黑点,很快汇聚成线,向众人所在的方向猛扑而来··“是匈奴骑兵”·鹰鸣声伴着骑兵一同到来,发现盘旋在头顶的黑鹰,魏武和两名什长同时张弓。
箭矢飞来,一只黑鹰逃走,另一只发出哀鸣,从天空垂直坠落··魏武拔出鹰身上的铁箭,用一支木箭穿过黑鹰的脖颈,将其钉在地上,其后跃身上马,率领麾下急速返回边郡。
待伊稚斜率大军赶至,汉军早已不见踪影··看到被扎在地上的黑鹰,伊稚斜面沉似水·想到军臣单于命他攻打云中郡,左贤王於单脸上得意的神情,胸中的怒火熊熊燃起,瞬间燎原。
“大王……”千长想要开口,被伊稚斜抬臂止住··左谷蠡王翻身下马,抽出短刀,用力斩下,箭矢和鹰尸当场被斩成两段··“继续前进。”
收刀回鞘,伊稚斜跃上马背,目视云中郡所在的方向,面容刚毅,神情凶狠··“云中郡,魏尚·”·军臣单于打得是什么主意,伊稚斜一清二楚。
本部可以设计让别部和蛮部减丁,单于照样能利用这次南下削弱王庭四角,借机将本部骑兵握到手里··伊稚斜握紧缰绳,胸中的怒火无处发泄,干脆下令大军加速前行,以最快的速度杀向云中郡。
军臣单于要借汉人的手削弱他,他岂能让对方如愿·魏尚再凶狠又如何·他麾下的骑兵能征善战,一举打破云中城,砍掉魏尚的头颅,逼迫军臣单于看清现实,让他彻底明白,这样拙劣的手段有多么可笑·军臣已经老了,只想攥紧手中的权利;於单一味蛮勇,根本不可能将匈奴带向强盛。
只有他伊稚斜才能带领勇士们驰骋草原,重现冒顿单于的辉煌·匈奴的铁蹄滚滚而来,云中郡内,除正卒之外,更卒青壮都被调动起来,分别派往城头和尉史看守的要塞,准备抵挡北来的大军。
畜场内,赵嘉决定放弃外部围栏,将牛、羊和骆驼驱赶到靠近仓库的旧圈内,用木板隔开,限制住活动·遇到脾气暴躁的,当场牵出去宰杀,储备下肉食,供给守护畜场的青壮。
“投枪备好,削尖的木桩放到这里,配合陷阱使用·”·积雪没有完全融化,旱獭已经陆续开始活动·大片的地洞成为天然的防护带,配合挖掘陷阱,遍插削尖的木刺,足够抵挡骑兵的第一波进攻。
即使挡不住,也能拖慢对方冲锋的速度,为众人争取时间··“木屋四面加固,顶部架上木板,可做瞭望台和箭楼·”·“屋下的地道已经挖好,可以给孩童们藏身。”
“蒸饼肉干全都备足,伤药也已备好,足够我等守上三月”·众人聚在清空的谷仓,多数席地而坐·实在没有座位,干脆肩挨肩站着。
孩童被妇人抱在怀里,少年们抓紧弓箭和短刀,聚精会神听着赵嘉和熊伯等人布置计划,将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毒烟筒制出一百五十具·”一名头发花白的匠人道,“依照郎君的吩咐,一半附于长杆,另一半嵌入绳索,可以投掷使用。”
“长投枪制出两百杆,短投枪制出五百杆,半数配有铁制尖头·”另一名工匠道··“郎君提到的投石器制出六架,都架在木栏后的土堆上。”
说到这里,熊伯顿了一下,“郎君,这些投石器真不能留在畜场”·“不能·”赵嘉摇头,斩钉截铁道,“待到此战之后,毁掉且罢,如保持完好,需得尽数送入城内。”
朝廷不禁民间配有兵器,但投石器和强弩一样不在此列·遇到匈奴南下,大佬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战事结束,留下这玩意纯粹就是招祸。
毒烟筒也是一样的道理··哪怕赵嘉知道火药配方,也绝对不会私下里制造·遇到情况危急,例如这次匈奴南下,依旧要上报太守府,获得许可才能令匠人在畜场里开工。
“郎君,卫女郎来了”·就在众人议事时,负责警戒的青壮突然来报··“阿姊来了”赵嘉面露惊讶。
下一刻,卫青蛾排开人群,身后跟着卫夏卫秋,迈步走到赵嘉跟前··少女一身骑装,身上带着弓箭,腰间配有短刀·见到赵嘉,将手按在刀柄上,笑道:“阿多,我同你一起守卫畜场,抵挡匈奴。”
“阿姊,这次来的很可能是匈奴本部·”赵嘉沉声道··“我知·”卫青蛾颔首,“且不言胡寇能否突破边军,若是突破,畜场首当其冲。
就如阿弟所言,多一份力量就能多一份保障·我自认箭术不弱,不能上马拼杀,百步外开弓总是可以·”·赵嘉还想再说,卫青蛾抬手止住他,道:“阿多,我要扛起卫家,虽不能如男子封官拜爵,却同样能立战功”·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嘉也不好强送卫青蛾回村寨。
“阿姊,一旦战事开启,务必要听我的,不可鲁莽·”·“我知·”·卫青蛾坐到赵嘉身边,言明她带来一车粮食和伤药,还有大量投枪和木箭。
“我将家中的陶罐都带来了·”卫青蛾对赵嘉道,“阿弟要制毒烟筒,尽可拿去用·”·赵嘉点点头,抓紧分派任务·一切安排妥当,众人陆续离开谷仓,很快各就各位,开始分头行动。
风从北方吹来,站在畜场里,能清晰看到远处升起的狼烟··赵嘉走出谷仓,极目远眺,苍茫大地一望无际,黑烟笔直冲入云层··一声高亢的鸣叫声突然传来,金雕振翅穿过云层,爪里还抓着一只断气的黑鹰。
待到近前,金雕双爪松开,啪嗒一声,黑鹰垂直落在赵嘉跟前··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赵嘉弯腰捡起黑鹰,发现鹰身上扎有一支铁箭,明显是边军配备··“这是匈奴人的鹰。”
虎伯走过来,查看过鹰腿上的绳环,对赵嘉道··“匈奴人的鹰”·“匈奴人放鹰就如猎人放犬,战时专为搜寻对手踪迹。
如此来看,匈奴大军距云中已经不远·”虎伯沉声道··不远吗·赵嘉提着黑鹰,猛然拔出箭矢··“让季豹季熊带人加强巡逻,遇有情况立即示警。
如是匈奴游骑,一个也别放走”·“诺”·匈奴本部又如何·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豁出命去,照样要拉着这些北来的贼寇去见阎王·北地狼烟四起,快马驰出边郡,携军情奔赴长安。
与此同时,召临江王入京的旨意抵达江陵城··刘荣坐在殿中,令国官散去,一遍又一遍读着竹简上的内容,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眼底更是一片死寂··云梅行到殿前,请宦者入内通禀。
“云姬让她进来吧·”·刘荣收起竹简,看向走进殿内的少女,难得扬起一丝笑容··“云姬又做了什么”·“回大王,是汤饼。”
云梅行到矮几前,亲手将漆盘和漆碗呈到刘荣面前··看着浮在汤中的面片,刘荣开口道:“云姬,我要入长安了·”·云梅没说话,将一碗片好的炙肉放到几上。
“我可送你归家·”刘荣握住云梅的手腕,“至少,我能让你活着·”·“大王,妾不归·”云梅覆上刘荣的手背,柔声道,“妾曾闻一言,路是人走出来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如大王不弃,妾愿随大王入长安,侍奉大王左右·”·刘荣望着云梅,漆黑的双眸出现一丝波动,突然将少女拉过矮几,用力抱进怀里··第六十四章 ·临江王仁厚爱民,深得百姓爱戴。
奉旨离江陵时, 父老出城相送··车驾出江陵城北门, 一阵冷风平地而起, 冷雨自半空砸落,顷刻连成雨幕·刘荣步下马车, 请父老回城··就在他离车的刹那,一声脆响突然传来,车轴意外断裂。
骏马发出嘶鸣, 车身陡然向一侧倾斜··见到这一幕, 刘荣表情紧绷, 百姓皆泣于道旁,更有老者言:“大王莫行, 如行恐不返矣”·刘荣叹息一声, 摇了摇头, 命谒者取来雨布, 亲自覆在老者肩上。
其后以礼敬百姓,在众人不舍的目光中, 舍弃车轴断裂的马车, 走向云梅所在的车驾··车门推开, 少女扬起笑颜, 未见半分惊讶·待刘荣坐定, 从身侧的箱笼里取出细布,为他擦拭脸上和发上的雨水。
“临江总是下雨,妾到江陵城后, 尽观雨景了·”·“边郡雨水不多”刘荣表情舒缓··“不少,但也不及临江。
且冬日多雪,二、三月方可雪融·如天不转暖,春耕都要耽误·”提起边郡,云梅的话突然变得多起来·对上刘荣带笑的视线,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妾多言·”云梅低下头··“无妨·”靠在车壁上,刘荣更加放松··在江陵城时,他仿佛困于牢笼,对长安之行惴惴不安,近乎萌生死志。
真正踏上北行之路,紧张却倏然消散,听着少女的笑声和轻语,整个人意外变得轻松起来··事已至此,忧心再多又能如何·如云梅所言,路是人所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纵然前路艰难,想方设法总能抓住一线生机··“与我说说边郡之事·”刘荣靠坐在车厢里,俊颜带笑,令人怦然心动··云梅红着脸颊,双眼晶亮,由春耕讲到夏种,再由夏种言及秋收。
提到父辈到林间和草原狩猎,又讲到初雪之前,胡商赶着大群的牛羊前来云中··“边郡人家七成都会养羊,妾同弟能走路就会放羊·妾幼时要走很远才能寻到好草场,还要带着大犬提防野狼。
自从赵郎君开畜场,里中孩童都会到畜场附近放牧,那里的草长得极好,赵郎君从不令人驱赶·”·“赵氏子”刘荣沉吟片刻,问道,“可是沙陵赵氏”·“大王知晓赵郎君”云梅诧异道。
刘荣颔首··赵嘉献驯牛之法,实为惠农固国本的良法·他身在临江,远离长安,消息并不闭塞,对其早有听闻··见刘荣感兴趣,云梅提到更多沙陵之事,却没有再多言畜场,而是转开话题,专门讲一些乡间趣事,甚至提到自家兄长懒惰,不愿意耕田,屡教不改之下,被父母联手收拾的“惨事”。
“伯兄不愿做活,总是同闲汉四处游荡,在里中名声甚糟·阿翁恼怒,和阿母一同执棍·非大父前来,怕是棍子都要打折·”·“云姬有几个兄弟”刘荣问道。
“一兄一弟·”云梅的声音变得低沉,语气中也失去轻快,“原本还应有一个阿弟或阿妹,可阿母怀胎时遇匈奴南下,和阿翁从地头跑回城内,途中动了胎气,医匠无法,终……”·说到这里,少女的话停住。
刘荣坐起身,将云梅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沉默片刻,突然道出一句:“父皇之意原是如此·”·“大王”云梅抬起头,面上带着不解。
“无事·”刘荣笑着摇头,道,“再与我讲讲边郡,云姬方才言有狼”·云梅点点头,靠在刘荣怀里,继续诉说北地之事。
车厢微微摇晃,车队缓慢前行··车轮压过被雨水打- shi -的土路,留下两道长长的辙痕··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雨水成帘,弥漫出白色的水雾。
队伍行在雨中,距江陵城越来越远··刘荣自江陵城出发不久,边郡的急报就送入长安··获悉军臣单于的大帐出现在战场上,景帝当机立断,发五原、云中、定襄、雁门、西河等郡材官,俱充守边正卒;并征诸郡商贾、赘婿及役夫运粮,沿途不容耽搁,否则以重罪论处。
御史大夫刘舍请自国库调粮,并从长安运甲胄兵器北上,景帝一概准奏··曹时知晓边郡战事,跳着要随军征讨·好不容易得见景帝,刚刚开口请战,不等发下誓愿,就被景帝撵出了宣室。
垂头丧气地走出未央宫,碰巧遇上奉召前来的郅都·见到这位,曹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勉强打过招呼,不说撒腿就跑也差不了多少··望着少年仓皇的背影,郅都始终是一张冷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抬腿登上石阶时,脚步却意外有些沉重··临江王即将入京,纵然不下中尉府,对簿之事却不能略过·身为中尉,郅都责无旁贷·之前审理袁盎被刺一案,他彻底得罪梁王,为窦太后不喜。
待临江王的罪名定下,他在中尉府的时日必定不多··如天子怜惜,或将允他戍边··对他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天子旨意出长安时,边郡烽火已成燎原之势。
匈奴来势汹汹,云中、定襄和雁门郡都是狼烟四起··情势最危急时,定襄和雁门太守亲自率军迎敌,和匈奴杀了几个来回,拼着不计损失,总算打退匈奴大军的第一次进攻。
边郡地广人稀,为防备城池要塞,各郡不得不收缩兵力·匈奴抓住时机,派出大量游骑入郡内劫掠··靠近边界的村寨和里聚陆续遭到袭击,边民殊死抵抗,实在挡不住,干脆心一横,不等匈奴人动手,先一步烧毁谷仓、杀掉牲畜,随后就咬牙冲向来犯的强盗,哪怕被刀锋砍中,满目血色,也要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拉着这些强盗同归于尽。
胡骑过处,村寨里聚尽成废墟,青壮、老者和妇人尽皆惨死·唯有少数孩童被家人藏起来,待到大火燃尽,才被边军或散落的边民救出,一路护着送往城内··云中郡的防御强于他郡,在雁门和定襄先后被胡骑突破要塞时,匈奴依旧被牢牢挡在防线之外。
然而,这种兵势无法一直持续··长安的援军尚未抵达,匈奴的刀锋不断逼近,魏尚不得不作出选择,进一步收缩防御,将主力集结到云中城下,迎战左谷蠡王伊稚斜率领的两万骑兵。
都尉以步兵列阵,身高八尺、腰大十围的壮士肩扛大盾,无视大地传来的震动,沉喝一声,将大盾并排立在地上,底端凿进土中,彼此之间不留半点空隙··盾阵列好,壮士脚下用力,用肩抵在盾后,哪怕是战马冲击,也绝不后退半步。
持长戟的步卒立在盾后··半数长戟上附有毒烟筒,用于扰乱匈奴骑兵·另外有五百名有膂力的壮汉列在长戟兵两侧,待匈奴冲到一定距离之内,配合弓箭手投掷出镶嵌绳索的毒烟筒和装有火药的陶罐,尽可能灭杀冲锋的骑兵。
魏悦率领的骑兵立在阵右,长史所部列在阵左··魏尚和主簿站在城头,耳闻滚雷之声,遇匈奴大军如乌云压境,当即执起手臂长的鼓锤,在城头擂响战鼓··下一刻,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大地,同战鼓声融为一体。
汉军严阵以待,埋伏在阵中的刀牌手咬紧口中的软木,紧盯来犯的强敌,浑身肌肉绷紧,攥着刀柄的手鼓起青筋··呜——·号角声再次传来,两万胡骑呼啸而至。
其中既有伊稚斜率领的本部骑兵,也有随同作战的别部和蛮部··在号角声和鼓声中,战马由慢及快,中途不断加速·本部骑兵为锋头,别部和蛮部扩展成两翼,如扑向猎物的凶兽,朝汉军碾压过来。
无论阵中的兵卒还是城头的青壮,此刻都能清楚的感觉到,在匈奴本部率领下的别部蛮骑,和各自为战时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一刻,他们已经脱离杂兵的范畴,化身为一群由凶兽率领的恶狼,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吼叫,准备撕碎面前所有的汉军。
“稳住”都尉发出高喝,身后的战旗被狂风撕扯,烈烈狂舞··“战”·军司马以刀背击打护臂,军侯、屯长、队率随之号令麾下军伍。
汉军同时发出高喝,声势惊人·整个军阵如磐石拱卫城下,纵有惊涛袭来,依旧屹立不摇··“杀”·数名匈奴千长带头冲锋,头上戴着骨盔,手中挥舞着抢来的铁器,凶狠的面容因兴奋而变得狰狞。
距离五百步,汉军阵后突然响起破风声,足有人头大的石块呼啸飞出,砸在冲锋的胡骑中··数轮石雨之后,死伤的胡骑超过百人·在冲锋的骑兵之中,却连个浪花都没有激起。
有的胡骑被砸落马下,来不及发出惨呼,就死在了自己人的马蹄之下··进入四百步,弩弦声响,手臂粗的弩箭凌空飞出,狠狠凿进匈奴阵中·这一次死伤的胡骑更多,终于在骑兵左翼形成短暂的骚动。
继投石器和强弩之后,绑住绳索的毒烟筒和陶罐被一同掷出,伴随而来的是密集的箭雨··战马在烟气中受惊,又被碎裂的陶片所伤,完全不听指挥,胡乱的左冲右突。
匈奴阵前出现混乱,汉军根本不需要瞄准,只要随着同袍一起开弓,将箭矢- she -出去,必然能击中目标··汉军正卒所佩俱为强弓,单是制作就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配合铁箭,铠甲都能- she -穿,更别提多数没有甲胄、仅穿着皮袍的胡骑。
经过几轮箭雨,匈奴的冲势明显减弱··可惜这样的优势并未能持续太久,胡骑实在太多,不计损失前冲,双方的距离很快拉近到一百步、五十步……·终于,长戟上的毒烟筒冒出火星,滚滚浓烟袭向匈奴骑兵,冲在最前的三百人尽数被毒烟笼罩,抓着喉咙跌落马下,死状异常凄惨。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南风转向,吹散了阵前的烟雾·本部骑兵冲出黑烟,狰狞咆哮,策马踏过同伴的尸体,狠狠撞向前方军阵·别部和蛮骑在本部率领下,同样无视了心中的恐惧,策马狠狠撞上阵前的大盾。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轰·凶狠的撞击下,战马脖颈折断,十多名匈奴和别部骑兵被串在长戟上,如血葫芦一般·大盾后的壮士臂骨碎裂,口中喷出鲜血,有数人更倒飞出去。
“杀”·匈奴的攻势不断增强,越来越多的骑兵冲到阵前,终于冲开盾兵,其后更是用命堆,杀开两排长戟兵··可惜等着胡骑的不是胜利,而是又一排冰冷的刀锋。
汉军的刀牌手就地翻滚,不顾一切冲到马下,挥刀砍断马腿··战马悲惨嘶鸣,马上的匈奴人被甩下,很快被长戟穿透·与此同时,数名刀牌手也身体受重伤,有的干脆被战马压成肉糜。
伊稚斜立在冲锋的大军之后,看到城下的惨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也不免脸色发青·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下决心攻入云中,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一点战果都没有就掉头返回,他势必会成为各部的笑柄。
“进攻”两个字从牙缝中挤出,伊稚斜身旁的护卫又一次吹响号角··在骑兵发起更猛烈的进攻时,伊稚斜看向身侧的万骑长,问道:“须卜部可有消息传回”·“大王放心,须卜勇熟悉云中地形,之前放出黑鹰,此刻应已绕过边地进入云中。”
“好”·从最开始,伊稚斜就做出两手准备··他亲自集合大军,逼迫汉军主力集结到云中城下;须卜勇则绕路潜入云中,直攻沙陵、阳寿诸县。
能击杀魏尚主力固然好,如果战斗陷入僵持,那就从背后动手,在云中郡内烧杀劫掠·只要此计能成,拿不下魏尚的头,也能打破云中不破的神话·“命羌部冲左翼,命丁零部调骆驼骑和战车冲右翼。
汉军的骑兵交给本部,一个不留”·“遵令”·伊稚斜下令时,魏悦和长史挡住从侧面攻击的敌军,在外围- she -空箭壶,骤然发起冲锋,试图将匈奴的骑兵截断。
战斗很快进入白热化·战况最激烈时,之前降汉的三支别部突然杀出,同汉军汇聚到一处,和匈奴骑兵展开厮杀··人吼马嘶交织在一处,兵器的断裂声接连不断。
浓稠的血汇成溪流,在大地上交错而过·战场尽成血肉磨坊,惨烈犹如人间地狱··与此同时,须卜勇率领的骑兵杀死一处要塞的守军,从五原郡和云中郡的交界处长驱直入,一路烧杀劫掠,很快抵达沙陵县内。
胡骑席卷而至,最先遭遇刀锋的就是赵嘉的畜场··发现前方的围栏和木屋,须卜勇面露狞笑,下令所部直接发起冲锋·不料想,骑兵冲到半途,一阵奇怪的大叫声突然响起,战马踏进地洞,前腿折断,嘶鸣着向前栽倒。
这且不算完,匈奴人很快发现,除了蔓延数里的地洞,前方还有成排的沟槽,里面更立有尖锐的木刺·有骑兵侥幸跃过地洞,却一头扎进沟槽,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当场咽气。
旱獭的大叫声传进畜场··青壮和妇人早已各就各位··赵嘉和熊伯一起登上木梯,看到杀气腾腾的匈奴人,将掌心沁出的汗擦在腿上,在木板后拉开牛角弓,瞄准最前方一个头戴骨盔的胡骑。
破风声起,箭矢如流星飞出,正中胡骑面门··须卜勇看到被- she -中落马的儿子,双眼登时变得血红,挥舞着手中的骨朵,愤怒大叫:“冲上去,屠尽,一个不留”·第六十五章 ·须卜勇发出豪言,现实却给了他一个大巴掌。
绵延数里的地洞, 加上洞后成排的壕沟, 构成阻拦骑兵的天堑·面对这样的陷阱, 再优秀的战马、再精悍的骑兵,一样都得跪··须卜勇因丧子发狂, 他麾下的千长和百长却没糊涂。
眼见情况不对,匆忙拦住须卜勇,提议绕过陷阱, 从旁侧冲进畜场··对骑兵来说, 几里的距离压根不算事·只要避开地洞和壕沟, 一片木造的围栏和房屋轻易可下。
即使攻不下也可以放火·只要进入沙陵县,还用担心无处可劫掠·“大当户, 左谷蠡王有令, 不可莽撞”眼见须卜勇不听劝, 千长不得不祭出伊稚斜。
听到伊稚斜的名字, 须卜勇发热的脑袋才略微降温,强压下怒火, 派骑兵驰向地洞两侧, 搜寻可容战马通过的道路··畜场内, 通过架在屋顶的瞭望台, 青壮很快发现匈奴人的意图。
“郎君, 匈奴人要绕道”·“投石器”一箭- she -中目标,赵嘉的手心不再冒汗,狂跳的心也开始恢复频率, “放出去的骑兵交给熊伯”·“诺”·青壮应声,抄起临时制作的旗子,用力挥舞数下。
熊伯最先动手,青壮和健妇同时开弓,控弦声重叠在一起,下一刻箭雨飞落,覆盖最先驰出的十多名胡骑··不等匈奴人暴怒,又是一阵破风声,畜场中的投石器开始发威,足有人脑袋大的石块凌空飞来,呼啸着越过旱獭挖掘的地洞,砸进匈奴骑兵之中。
压根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畜场里会有投石器,胡骑全都没有防备,躲闪不及,仅是第一波石雨,就有数名骑兵被砸中落马·其中一个更是被当头砸个正着,连人带马被压在石块之下,近乎成了一滩肉泥。
“这里怎么会有投石器”须卜勇大吃一惊··赵嘉根本不给匈奴人反应的机会,下令青壮健妇轮番开弓,投石器不停。
目测胡骑至少有三千多人,凭畜场里的人手,近战取胜的机会近乎为零,只能利用陷阱和远程武器迎战,拼尽全力,能杀多少就杀多少·“郎君,匈奴人后退了”·瞭望台上的青壮喊道。
赵嘉迅速登上木梯,看到匈奴人的举动,不觉得欣喜,反而生出更多担忧··“停下弓箭,继续放投石器把匠人制的发- she -器放到西边,匈奴八成要从那边过来”赵嘉大声道。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匈奴人粗心大意,不了解畜场的实力,刚一照面就吃了大亏··须卜勇冷静下来,知晓不能蛮干,当即下令后撤,退出投石器和弓箭的覆盖范围,其后调转方向,沿旱獭挖掘的地洞向西运动。
那里有一片榆树林,即使绕不过地洞,也能伐木压在洞顶,强行越过这片陷阱··匈奴人的企图昭然若揭,不需要赵嘉多吩咐,青壮和健妇迅速行动起来,连头发花白的匠人都系紧短褐,将麻绳捆到肩上,帮忙拖拽投石器和发- she -筒。
畜场中有瞭望台,能观察匈奴骑兵的一举一动·匈奴人放出游骑,同样能望见青壮和妇人在拖奇怪的木制器具·即使骑兵发现不了,放出黑鹰在天空盘旋,照样能断定畜场中的人手都集中在哪里。
确定距离不算太远,胡骑发出狞笑,当即开弓仰- she -·箭矢划过半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落进畜场之中·当场有三人中箭倒地,哪怕不是致命伤,也无法继续参与战斗。
“快把人送进木屋”赵嘉大声叫着··黑鹰盘旋在哪里,胡骑的箭雨就飞到哪里··众人试图将黑鹰- she -落,奈何黑鹰多达三只,飞得极高,行动又是异常灵活,除了熊伯和虎伯,其他人很难- she -中目标。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鸣叫声传来,金褐色的身影冲出云层,扑进盘旋的鹰群之中··“阿金是阿金”赵破奴反手抹去脸上的尘土和汗水,指着天空大叫。
“别叫,快来帮忙”赵信用力拍了赵破奴的脑袋一下··趁黑鹰被金雕缠住,众人抓准时机,陆续将两架投石器和十多具发- she -筒搬运到畜场西侧。
以防万一,赵嘉又分出部分人手,将余下的发- she -筒运往畜场东侧··发- she -筒以掏空的树干制成,都有青壮的上臂粗·底部有匠人设置的机关,踩下踏板,装入其中的毒烟筒和投枪会立即被发- she -出去,飞出的距离能达到人力投掷的两三倍。
发- she -筒一字排开,青壮借助围栏立起大片木板·赵嘉早令人在此摆放三辆大车,目的就是防备匈奴人绕路袭击畜场··天空中,金雕被一只黑鹰锁住爪子,挣脱不开,遭到另外两只黑鹰的夹攻,情况险象环生。
赵嘉登到瞭望台上,无视身侧飞过的骨箭,将弓弦拉满,瞄准锁住金雕的黑鹰·卫青蛾同时张弓,更是先赵嘉一步放出箭矢··两支利箭呼啸而至,一支穿透黑鹰的翅膀,另一支穿透了它的脖子。
金雕发出鸣叫,甩掉死去的黑鹰,转而向另两只黑鹰进攻·之前被锁住双爪,只能被动挨打让它很是恼火,调过头来,凶狠程度更上一个台阶··“阿姊,我- she -左边那只”赵嘉在上方高喊。
“好……小心”卫青蛾抬起头,看到两支袭来的骨箭,立刻大声提醒··赵嘉本能后仰,避开迎面飞来的箭矢,直起身后,看向骨箭飞来的方向,发现是一名头戴骨盔的匈奴百长,当即冷笑一声,将手中的箭掉头,朝对方- she -了过去。
匈奴百长中箭落马,卫青蛾- she -中一只黑鹰,剩下的一只被金雕抓断翅膀,拼命扇动单翼,仍是控制不住的从天空坠落,很快摔到地上失去声息··金雕发出胜利的鸣叫,半点不在意秃了一片羽毛的背部,向匈奴人猛扑过去。
中途轻松避开飞来的箭矢,拉升高度之后,甚至还用翅膀扇飞一枚,就像是在蔑视匈奴人武器装备简陋,区区一枚骨箭也想- she -中大爷·哪怕箭矢飞行距离有限,强弩之末,后继乏力,这样的表现也实在是脱离“正常”范畴。
想到乍开翅膀和猛禽互殴的芦花鸡,赵嘉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汉朝的物种就是如此彪悍,没处说理··失去黑鹰指引,又遇到栅栏和木板遮挡,匈奴骑兵的箭开始失去准头。
此消彼长,借助掩护,青壮和妇人轮换开弓,哪怕使用的都是木箭,不如边军的强弓铁箭杀伤力强,照样能给胡骑造成不小的死伤··- she -不中人那就- she -马·战马吃痛发狂,照样能让这群强盗好看·赵嘉一次又一次开弓,回手摸到空荡荡的箭壶,才发现自己已经- she -空两壶箭,手腕酸痛,掌心和手指发麻,拇指被勒出血痕,几乎失去知觉。
“郎君,匈奴人要过来了”·青壮发出大吼,赵嘉用力揉了揉手腕,又抓起一壶箭,飞快跑向畜场西侧··“郎君,东边也有匈奴人”阿蛮大声叫着。
赵嘉停住脚步,见少年身后跟着卫青和几个三头身,当即皱眉道,“不是让你们留在木屋”·“郎君,我们能帮忙”卫青和三头身拽着拖车,身上背着弋弓。
心知情况紧急,赵嘉来不及多说,将畜场西侧的防卫交给熊伯和虎伯,自己带上余下的青壮妇人,前往畜场东侧··“帮忙运弓箭,不许上前”赵嘉大声道。
卫青和三头身们大声应诺,拽着拖车在畜场里飞奔,抱起大捆的弓箭,抓起十多个毒烟筒,用绳子绑好,以最快的速度追在赵嘉身后··一栋木屋内,卫绢在水中打- shi -木帕,擦拭青壮的伤口,涂抹上伤药,其后用布条包好。
就在她将血水送出屋外时,忽见卫岭的长子背着包袱,行动鬼鬼祟祟,似是想潜出畜场··少女没出声,当场将血水泼到青年身上,神情异常冰冷··青年抹去脸上的血水,看向卫绢,眼神变得凶狠。
正要抽刀上前,一支箭矢突然扎到脚边,青年的动作随之一滞··卫川和卫岭先后赶至,两人身上都背着箭壶,腰间佩有短刀,卫川的胳膊上还绑着一条粗布,布面早被血痕洇- shi -。
“阿翁……”卫岭的长子脸色发白··“休要叫我阿翁”卫岭怒声道,“我没你这样的儿子”·“阿翁,我不想死”·“不想死就跑不和匈奴人拼命,转身就跑”卫岭狠狠啐了一口,“就算是无赖子和刑徒也做不出这样丢脸的事”他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可再是贪婪无耻、胆小惜命,遇上匈奴也不会转身逃跑·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拿起刀,去和匈奴人拼命,要不然我一箭- she -死你”卫岭下了狠心,手中的弓随之张开。
卫川嘿嘿冷笑,见卫绢俏生生立在门边,扬声道:“阿绢,等着阿翁多砍几个匈奴脑袋,到城里给你换绢布”·自从遭逢大变,卫川的- xing -情就变得扭曲,见到血色,整个人都会变得疯狂。
“我等着阿翁给我绢布·”少女笑得开心,扫一眼卫岭的长子,表情轻蔑,口中却道,“叔父,阿兄被匈奴人吓破胆子,强拉过去也未必能张弓,反而更加丢脸,不如留下同我一道照顾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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