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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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5)
·“换了两匣金”放下木碗, 卫青蛾问道··“是·”赵嘉点头··“为何不同我说”少女皱眉。
“事情紧急, 也怕阿姊不答应·”反正事情已经做完,赵嘉干脆实话实说··卫青蛾眉心皱得更紧, 道:“家中的铜钱绢布都换了,还有粟麦你换得急,想必吃了不少亏。”
赵嘉咧咧嘴, 轻松道:“阿姊放心, 我还有半个谷仓的粮食, 畜场田地都在,钱绢没了可以再赚, 耽搁不了事·”·卫青蛾叹息一声, 不理赵嘉疑惑的目光, 起身绕过屏风, 一阵轻微的声响之后,手中捧着两只木匣走出。
“阿姊”看一眼放到面前的木匣, 赵嘉更加疑惑··“田宅契和库房谷仓的钥匙·”卫青蛾语气平淡, 见赵嘉面露惊愕, 挑眉道, “阿弟怎么这个样子”·“阿姊, 我有……”·“两匣金不是小数目,远胜我手中田产。”
卫青蛾正色道,“我知你要遣人出塞, 手中无绢怎成将这些换成绢帛,先应对过这次,待到再次北上,总能翻倍市回·”·“阿姊对我如此有信心”赵嘉挠挠下巴,被少女瞪一眼,连忙放下手。
他知道这习惯不好,可情绪一紧张就忍不住··“自然,阿多哪次让我失望”卫青蛾笑着倾身,将木匣放到赵嘉怀里,“我父当年还藏有一些秦钱,我母都不知晓。
稍后我让忠仆取来,交给你一起换绢·”·“阿姊,不至于此·”·“至于”卫青蛾斩钉截铁,“这事听我的。
出塞之事我也有份,阿弟再推辞,就是同我见外,我很伤心·”·卫青蛾作势擦过眼角,可惜没有一滴泪水,反而笑容明艳··“好吧·”赵嘉认输,不过只收下谷仓和库房的钥匙,将田宅契又推回到卫青蛾面前。
“阿弟”·“这些足够·”赵嘉从木匣中取出钥匙,笑道,“这次出塞主要是为探路,太守府派遣领队护卫,安全无需担心,但为防万一,携带的绢帛不会太多。”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草原不同于汉境,许多部落都有世仇,随时可能拔出刀子互砍··如果运气不好,遇到部落冲突,商队很可能遭受池鱼之殃,被杀红眼的部落勇士和牧民一起砍。
这些胡人可不管你是否无辜,既然遇上,干脆一起杀了,还能平白得一笔财货··正因如此,北上的商队都会配备大量护卫,有的甚至雇佣亡命之徒,市买胡商运来的奴隶,就为震慑草原部落,也为遇到危险能杀出一条生路。
此外,在草原游荡的贼匪、逃跑的奴隶和凶狠的草原野人,都是商队潜在的威胁·只是想一想,就知道北上之路有多危险··然而赵嘉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必须打通这条商路。
如果以前主要是为生计,是为村寨中的百姓活命,顺便探查一下草原情报,现如今,为获取战功,为将来有一日能马踏匈奴,前路再难他也要闯一闯··姊弟俩只顾着说话,摆在面前的热汤都已经变凉。
卫夏和卫秋进来换了热汤,又送上媪新制的蜜饼,其后就退到门边,安静的跽坐下来·阳光从廊下洒落,少女肤色晶莹,白皙得近乎透明··“阿姊需到云中城,当面见过主使。”
赵嘉将木匣放到一边,提到择选之事··“我知·”卫青蛾点点头,突然取下发上的银钗,在赵嘉来不及反应时,用锋利的尖端划过脸颊,留下一道醒目的红痕。
鲜血从伤口渗出,蜿蜒成一条红线,划过少女的脸颊,沿着下颌滴落,洇- shi -了青色的衣襟,如绽放的梅花··“阿姊”赵嘉腾地起身,要用衣袖为卫青蛾止血,又硬生生顿住,对门边的卫夏两人道,“取净布,打水来”·少女脚步匆匆,没过几息,就把赵嘉所要之物取来。
“阿姊为何要这么做”·“主使言面有瑕·”卫青蛾用细布按住伤口,等血不再流,探头朝水盆中看了看,似对这道伤痕十分满意。
“那也用不着自伤”赵嘉皱眉道··“这样最妥当·”卫青蛾用细布蘸水,擦去脸上干涸的血迹,“阿弟放心,我划得不深,好生养些时日,不一定会留疤。”
“若留疤怎么办”·“无妨,我是要招赘·”卫青蛾笑道·如果不是赵嘉打通关节,新伤难免会被看出,纵然落选也会惹来麻烦。
赵嘉无语··卫夏换了一盆清水,卫秋坐到卫青蛾身边,凑近细瞧,柔声道:“女郎放心,伤口确实不深·仆认得几味草药,也会调粉,必让人看不出半点。”
卫秋相貌娇美,声音柔和,更似南地少女,而不像是北地女郎··“好了,不是什么大事·如此一来,纵是再有心,也挑不出半点不妥·”卫青蛾笑道。
赵嘉张张嘴,见少女神情轻松,笑容爽朗,到底是叹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临到午时,赵嘉被卫青蛾留饭··看到少女脸上的伤口,卫媪果断将葱韭和酱撤了下去,甚至不许少女吃肉。
卫青蛾反对无效,只能看着赵嘉吃肉喝汤,自己没滋没味的咬蒸饼,目光非一般的“凶狠”··赵嘉玩心大起,故意放下筷子,撸起袖子,抓起一条烤得喷香的羊肋啃。
“阿多,礼”卫青蛾咬着蒸饼,声音从牙缝中挤出··赵嘉咽下羊肉,饮下半盏羊汤,用布巾擦拭干净嘴角和双手,笑道:“阿姊说什么”·卫青蛾终于怒了,随手抄起木勺就要砸向赵嘉。
知晓卫青蛾不会真砸,赵嘉连躲都没躲,反而舒展眉眼,哈哈大笑··少女绷不住,也被逗笑了··姊弟俩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倒影,像是发现什么有趣的事,同样笑得不可自抑。
卫夏不明所以,满脸都是问号;卫秋半掩檀口,眉眼弯弯··卫媪被笑声引来,看到眼前的场景,咳嗽一声:“女郎,礼”·本要止住的笑声再次扬高,少年和少女近乎笑出眼泪。
等到笑声停止,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差点当场仰倒··“阿姊,尘埃落定之后,需当剪除后患·”赵嘉低声道··“我知·”卫青蛾又拿起蒸饼,用力咬上一口,搭配热汤送下腹,“先用饭,饱食后再言他事。”
姊弟俩又开始用膳,都是胃口大开,将卫媪准备的蒸饼和羊肉全部吃完,连腌菜都不剩半点··太守府内,魏尚放下魏悦送回的竹简,端起漆盏饮了一口。
主簿和五官掾前来回禀,言郡内良家子俱已摘录,凡录名者都将于近日入城择选··“由主使择定即可,不必回我·”魏尚打定主意不插手,连名单都不欲过问。
五官掾尚有政务,很快领命离去··主簿落后一步,将赵嘉所为告知魏尚·对郡中大佬而来,城中的一切都不是秘密·赵嘉突然大手笔换金子,自然逃不开主簿的眼睛。
联系书佐透出的消息,稍微想一想就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似阿多所为·”魏尚笑了笑,半点也不感到惊讶,“用粟麦换金,想必家中已空。
待到长安来人启程,我命人送车绢去·”·“我家中亦有绢,色艳,不为妻女所喜·赵郎君欲遣人出塞,无妨一并相赠·”主簿道。
“你言赠他不会收,言为市牛羊即可·”·“这……”·“换回来,留在阿多的畜场里养着·”魏太守一边笑,一边打开木匣,取出一块饴糖送到嘴里,随后将木匣推到主簿跟前,“吃糖。”
主簿十分自然的取出一块,和魏太守一起咔吱咔吱地咬了起来、·“使君有意助赵郎君扩大畜场”主簿在魏尚手下多年,听他提到牛羊畜场,很快推断出背后之意。
“然·”魏尚吃完饴糖,端起漆盏饮下一口··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可惜年岁太小,不然让我儿带去原阳城一同历练·大好儿郎总要马踏草原,砍掉几颗胡人头颅,方为建功立业之道。”
主簿点点头,不用魏尚让,自动自觉将手探入木匣,又拿出一块饴糖··“赵郎君聪慧,行事有章法,甚效赵功曹,将来必有一番成就·”·太守主簿对坐议事,等到诸事议定,一匣子饴糖也少去大半。
看看匣子,主簿果断又拿起两块,麻溜的起身告辞··魏太守重新展开竹简,审阅魏悦记下的练兵诸事,神情一片肃然··待到择选之日,被录名的良家子都由父兄家人送往城内。
卫青蛾父亲战死,亦无同胞兄弟,赵嘉提前赶往卫氏村寨,准备送她入城··天刚放亮,垣门就已经打开,五六辆大车鱼贯而出,车上是等待择选的良家子,其中就有公孙敖的从姊,还有牧羊孩童阿陶的长姊。
女郎们的父兄或坐在车前,或骑马行在车辆左右··队伍沉默前行,气氛凝重,无一人出声··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耐不住,对坐在车上的妹妹道:“阿妹如能入选,此去长安就为贵人,届时莫要忘记为兄。”
少女不出声,陪她坐在车上的阿陶双目喷火,怒视马上的兄长,想要开口,却被少女一把按住··“阿姊,阿兄怎能如此”·“不用理他。”
少女容貌秀丽,看着马上的青年,眼底泛着冷光,直将对方看得打了个哆嗦,不自在的转过头,才收回视线,叮嘱孩童道,“如我入选,你要记得孝顺阿翁阿母。
如果我能活着,必要挣出一个前程,让阿翁阿母和你都过上好日子·”·少女抱紧孩童,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双目合拢,泪水滑过眼角,浸入孩童的发中。
“真是,明明是好事……”青年不记教训,又嘟囔一句··破风声陡然袭来,坐在车前的中年男子面带沉怒,扬起长鞭,啪地一声甩了过去。
青年本能的举起手臂格挡,不想鞭子力道太大,直接绕过他的前臂,将他从马背拽到地上··“阿翁”青年握住手臂,满脸不可置信。
“给我滚休要让我再看见你”中年男子收回长鞭,脸颊因怒气抖动··青年呆呆的坐在地上,看着车队走远,不知如何反应。
少女抱着孩童,看向父亲高大的背影,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中年男子打断··“阿梅,是我没本事·”中年男子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别怨阿翁。”
“阿翁,我不怨·”少女松开孩童,移到中年男子身后,安慰道,“阿翁,我不一定入选·就算要去长安,也未必没有前程·”·男子叹息一声,用力攥紧马鞭。
少女回到原位,重新将阿陶抱进怀里,轻轻摇着:“阿弟,去城内还早,睡一会·”·孩童将头埋入少女怀中,压抑住模糊的哽咽··队伍继续前行,其他车上的少女也和阿梅一样,都在尽力安慰家人,只是效果并不显著。
行至中途,这些敢同匈奴拼命的汉子都是眼眶发红,大手握成拳头,用力得关节发白··卫青蛾的马车行在车队之后,赵嘉策马走在旁侧,听到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两人陷入沉默,再未出一言。
良久,少女才道:“阿弟,你言要马踏茏城,可作数”·“必当践言·”赵嘉眺望北方,郑重发下誓言··队伍行至城门前,天已大亮。
从各县赶来的大车络绎不绝,在城门前排起长队··择选地在宦者的下榻处,鉴于窦太后的命令,章程和以往略有不同,不过大体还是家世相貌为重··沙陵县的良家子排在最先,卫青蛾先父有爵,曾在郡内为官,第一批得主使亲见。
少女脸颊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先前用了草药,痂都已脱落,再覆上一层薄粉,一点看不出是新伤,俨然是多年前留下的疤痕··得书佐提醒,知晓眼前少女就是卫青蛾,宦者特意多看了两眼。
见到少女脸颊上的疤痕,眼底闪过一抹惊讶,很快又变成笑意,对记录的书佐道:“面有瑕,貌为中下,不取·”·“诺·”·书佐展开名册,拿起刀笔,将卫青蛾的名字划去。
随后又展开另一册竹简,记下落选的因由··赵嘉等在院外,并不知道里面情况,难免心生焦急··直至院门打开,卫青蛾和另外几个落选的女郎走出,赵嘉才终于松了口气,大步迎上前:“阿姊,一切都好”·卫青蛾颔首,见赵嘉命健仆去赶大车,当下拉住他:“阿多,路窄,车过不来,我骑马。”
赵嘉没有异议,转身时发现少女鬓角微松,惊讶道:“阿姊,你的银钗呢”·“送人了·”卫青蛾从腰带里取出一条布巾,将乌发系在身后。
和赵嘉一起行至街尾,从健仆手中接过缰绳,利落的跃身上马··“归家”·择选持续整整十日,入选的少女都被留在城内,准备随宦者启程。
阿陶的长姊也在入选之列··此刻,她和另外三个女郎坐在一辆大车上,身后是家人为她收拾好的衣物,发上只有一根绢带·少女手中牢牢握住一只布袋,里面是雕刻梅花纹的银钗。
·车身微微晃动,少女靠在车栏上,抬头看向未知的前路,将布袋贴在胸口,手指越攥越紧,目光逐渐由迷茫变得坚定,再无半分动摇··第四十六章 ·匈奴使臣和长安的择选队伍先后离开,因其到来的商队也陆续减少。
云中城内的军市和马市恢复旧例, 数日市旗方才升起, 往来城内的边民减少三成, 乍一看,竟显得有几分冷清··女郎离开当日, 不少人家都在路旁相送·卫氏族老和族人也在其间。
获悉卫青蛾并未录名,亲择当日就落选,众人都是一脸惊色··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面有瑕怎么可能”·族人之中, 有曾到过卫氏村寨, 当面见过卫青蛾。
虽然相隔近一年, 对于少女的相貌仍记得清清楚楚·纵然不够娇美,也称得上中人之姿, 凭其家世, 入选的可能超过六成··怎么会面有瑕·“难道是自伤”有族人低声道。
族老面色微沉, 有些拿不准··不过几天时间, 新伤定然被看出·昔日有旧例,女郎借此落选也会被追究·时至今日, 始终没有消息传出, 要么就是卫青蛾脸上真有旧伤, 碍其相貌, 要么就是想了其他办法。
“长者, 怎么办”有族人胆小,难免心生焦急··如果卫青蛾去了长安,大家分田分屋舍, 一切都好说·如今她没走,留在了云中郡,手下又有数名健仆,如果要对族人进行报复,谁能保证一定不会找到自己头上·“回去之后,将卫季三人带去大屋,我亲自询问。”
族老心中没底,对献好女之功的期盼也减淡不少··之所以产生这种心态,卫青蛾落选是其一,宦者的态度更让他疑惑·想到当日的种种,莫名觉得卫氏恐怕得不了功,甚至还会招祸。
心中有事,众人未敢多做停留,一路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返回村寨··这段时日以来,卫季三家都被严密看守,对外界的消息半点不知·估算择选日期,料定事情无可转圜,想到可能产生的后果,都是心情压抑。
“卫岭,赵郎君确言放过我三家”卫川小声道··“确有此言·”卫岭靠坐起身,靠在长子身上,艰难点头。
“可这几- ri -你我都被关押,未能送出半点消息,如青蛾真被选走,赵郎君一怒之下,未必……”·卫川的话没有说完,房门突然从外边打开。
刺目的阳光从门外透入,照亮一室昏暗··长久处于黑暗之中,实在照不得光亮,四人本能的抬起手臂,遮住双眼··“出来,长者有话要问”·族人对卫季几人毫不客气,直接扭住他们的手臂,将他们从屋内拖出。
路过关押妻子和孩童的屋舍,几人突然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紧接着,屋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木制的房门硬是被撞开,一个妇人怀抱脸色泛青的孩童从门内冲出,一路跑一路哭嚎,状若疯癫。
“救救我儿,救我儿- xing -命”·看到妇人,卫川脸色骤变,不顾族人的拉扯,拼着手臂脱臼,硬是冲到妇人跟前··“妻,阿同怎么了怎么了”·妇人出现短暂清醒,认出面前的人是卫川,大哭道:“良人,阿同染疾,我苦求数日,他们始终不理不睬,不找医匠,近两日更断绝食水”·“什么”·卫川颤抖着手抚过孩童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孩童已是气息全无。
“儿,儿啊”·夫妻倆抱头痛哭··卫川夫妻育有三个孩子,前头两个都已夭折,仅剩这一根独苗,如今竟也枉死,还是死在族人手中,让他如何不恨·继妇人之后,卫季和卫岭的家人也陆续走出。
短短几日时间,竟是各个形销骨立、满面憔悴·几个孩童都有病态,跟在母亲身边,近乎站都站不稳··“你们怎么敢,怎么敢”·卫川双目赤红,拖着受伤的手臂,猛冲向身旁的族人。
对这三家的遭遇,族人竟丝毫不感到同情,反而冷笑连连,一脚将卫川踹倒在地,狠狠啐了一口:“吃里扒外的东西,活该断子绝孙”·卫季和卫岭同时发出怒吼,就要冲向口出恶言的族人。
不想被七八名青壮拦住,连同卫岭的长子一起被踹倒在地,遭到一阵拳打脚踢··等到众人停下,几人都是全身狼狈,满面红肿,从口鼻中流出鲜血··卫岭的长子还有力气,想要站起身,却被卫季按住。
卫季艰难开口,声音低不可闻:“留命,等着,仇”·由于伤得太厉害,卫季说话都有些困难·卫岭和卫川却听懂了他的意思,不再怒吼,也放弃挣扎,任凭族人拖着向前。
耳闻妻儿的哭求,想到自家遭遇,恨意从心头涌上,双目都被怒火烧得通红··大屋内,族老正低声说着什么·听到声响,见到被带来的卫季三家人,都是面色难看。
“谁动的手这样还如何问话”·青壮们不吭声,族老斥责两句,没有继续追究,让人提来几桶水,泼到卫季三家人身上。
“说实话,我就让尔等离开·”·“说……什么”卫季抬头看向族老,双眼爬满血丝··“你三人应于近月见过卫青蛾,她脸上是否有伤”族老道。
听闻此言,卫季先是感到莫名,突然间有念头闪过脑海,哈哈大笑道:“她没入选,卫青蛾没入选”·族老面色难看,立刻有青壮上前狠踢了卫季一脚。
卫季仿佛不觉得疼,仍是在哈哈大笑,就像是疯了一般··黑妇走出人群,行到族老面前,行礼道:“长者,卫季铁了心,问也问不出什么·这三家人吃里扒外,心怀怨恨,不可容其活命。”
卫青蛾落选,黑妇搭上女儿,毒计却没能成功·她料定事情和赵嘉脱不开关系,对通风报信的卫季三人更是一并怨恨上·族老之意是将三家出族,黑妇却要斩草除根,才能消她心头之恨。
“不留”族老面露迟疑··“长者不可心软,如留下他三家- xing -命,对族中实为大患”黑妇振振有词。
“可沙陵卫……”·“长者,卫青蛾不过一孤女,纵有赵氏子相助又如何阳寿卫氏族人近百,男丁青壮更有八掌之数,兼有姻亲故友,岂怕他区区一个孺子”·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黑妇不遗余力的劝说,族老尚未表态,在场的族人陆续被说动,纷纷出言相劝。
见族老始终不能下定决心,黑妇凑到一名年长妇人耳边,小声道:“杀了这三家成丁,将妇人孩童弄哑,卖去他郡做僮,之后分其田地屋舍·”·年长妇人神情挣扎,被黑妇握住手腕,威胁道:“你怨卫川的妇人不嫁你那痴子,故意不找医匠,更几日不给食水,已害死她子。
如让她活命,岂知不为祸患”·年长妇人的表情中闪过一丝慌乱,视线扫过满身狼狈的卫川之妻,很快变得冷硬··见妇人朝一青壮走去,在其耳边低语几声,后者又走向一名族老,将妇人的话尽数转达,黑妇满意的勾起嘴角,重新隐于人后。
族老彼此交换意见,很快达成一致:择选队伍已经离开,卫青蛾落选已成定局,证明她使手段也是无用·为今之计,先处理掉卫季三家人,上报他们是死于野兽之口,避免他们通风报信。
然后再设法除掉赵嘉·没了赵氏子庇护,想要摆布一个孤女还不是手到擒来··“做就要做绝”·昔日郡内大旱,为争水,卫氏手中不是没有过人命。
如今族老生出狠意,族人也面露贪婪,打定主意不能谋取就靠武力抢夺·他们将沙陵卫的田产视为己有,不拿到手中誓不罢休·“去盯着沙陵县,赵氏子不出家门且罢,一旦出了家门,就假做盗匪将其击杀”·边郡之地,常有数十里荒无人烟,只要做得机密,不留半点证据,再查也查不到他们身上。
卫氏族人分头行动,活似一群将要噬人的豺狼·卫季等人又被关起来,这一次,三家人被关到了一起··待到屋门合拢,卫季让妇人和孩童继续哭嚎,自己拉上卫川和卫岭两人,头碰头低声商量,想要找出脱身的办法。
“不让咱们活,他们也休想活”卫川失子,已经濒临疯狂,“放火,能烧死几个是几个大不了同归于尽”·“不能让他们这么痛快”卫季眯眼道,“咱们想办法脱身,去沙陵县找赵郎君,将这些事悉数告知。
这阳寿卫氏,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别想走脱”·三人议定之后,让妇人继续大哭,叫来能出力气的长子,一同闭目养神,打算夜间出逃··看守的族人听多妇人的哭声,并未察觉异样,彼此谋划着如何多争些田,甚至还提到卫季几个的妇人,嘿嘿低笑,很是不怀好意。
太阳西沉,夜晚很快到来··云层遮挡,漫天不见半点星光··木门被打开,几个青壮走进门前,准备将卫季三人和卫岭的长子拽出去·另有两人脚步迟迟不动,看着木屋里的妇人,口中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怪笑。
青壮看着这两人皱眉,却也没有出言制止·反正这些妇人孩童都要卖掉,干脆随他们去··“动手”卫季突然一声大喝,同养足力气的卫岭、卫川同时暴起,双手抓入青壮的双眼,在后者的惨叫声中,咬断了对方的喉咙,抢过对方的短刀。
妇人大声哭求饶命,甚至压过青壮的惨叫,手却狠狠抓向对方·孩童只要能动,都跟在母亲身边,狠狠咬住这些恶人的大腿··青壮也发了狠意,杀不死卫季三人,直接将刀挥向孩童,当场砍掉了卫季幼子的一条胳膊。
木屋位置偏僻,惨叫声在夜色中传出,族人都以为是青壮下手不够利落,嘴里嘟囔两句,在榻上翻过身,用手捂住耳朵··卫季等人豁出- xing -命,将在场的青壮全部杀死。
三家人也是满身鲜血,浑似地狱走出的恶鬼··“扒掉他们的衣裳·”卫季满头满脸的血,说话时,口中还能尝到铁锈味··三家人行动迅速,很快将青壮的短褐套在身上,随后将他们的尸体放上门外的大车。
孩童藏在车上,由卫季几人在前牵引,妇人在后推动··大车距垣门越来越近,守门人举起火把,只见几个满脸鲜血的人拉着大车走来,五官长相根本看不真切·开口询问,也只听到模糊应声。
想起之前族老的吩咐,意识到车上都装着什么,当下打了个哆嗦,一句话不敢多问,抖着手打开垣门,放一行人出去··借火光照亮,发现推车的人身形有些不对,守门人心生警惕,再想开口,突然被两个妇人扑倒在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舌头就被从嘴里拽了出来,喉咙被生生咬断。
“快走”·将守门人的尸体也放到车上,卫季手持火把,让众人加快速度··离开垣门,丢掉大车,三家人互相搀扶着跑出数百米,来到一处稀疏的榆林边,终于感到力竭,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林中突然亮起火把,紧接着是清晰的马蹄声··卫季一凛,挣扎着撑起身,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和少女,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想用沾着泥土的手抹去脸上的血迹,却发现血早已经干结成块。
“赵郎君,青……女郎·”·火光中,赵嘉和卫青蛾身负弓箭,身后的健仆各个箭壶装满,腰间佩着短刀··猜到他们是来干什么,三家人都是面露喜色,卫川的妇人想要大笑,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只能指向村寨,嘴巴不断开合,从嘴型可以看出,她是在说“杀光他们”。
看着三家人,赵嘉神情复杂··依他原本的计划,是要将主谋者杀死,然后将查明的卫氏恶行递送官寺,引族人互告、彼此攀咬,由官寺施以重罚··罪证确凿,男丁不死也会受笞,送去做城旦,妇人罪轻也会罚舂。
以其担负的苦役,能活五年就是幸运·如果敢逃跑,立即会被看守- she -杀·至于留下的孩童,可全部送去养马场··卫青蛾否决了他的提议··“阿多还是心软,既然要做就不该留半点隐患。”
少女脸上终究留了一条细疤·说话时,手指会不自觉触及··卫秋想要调粉,卫青蛾却是摇头··这条疤对她有不同的意义,时刻都在提醒她,想要活着就不能心慈手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最终,赵嘉被卫青蛾说服,改变计划,准备在今夜动手。
不承想,刚刚抵达村寨外,就碰到逃出来的三家人··经历一番磨难,三家人的心- xing -都发生改变·连孩童都手上沾血,更不用提眼都不眨就咬断守门人喉咙的妇人。
“郎君,他们议定要害你和女郎- xing -命·”卫季靠在一棵榆树上,硬声道,“郎君如果今夜动手,我三家可以为证,证明族中是遭遇流窜的匪盗和野人,我三人拼命杀出才活得- xing -命。”
·赵嘉没说话,只是盯着卫季··卫季狠狠咬牙,干脆伏身在地:“季愿为郎君家僮,只求郎君助我报仇,活我一家- xing -命”·卫川伏在卫季身边,满面凶狠:“郎君,他们害死我子,我要报仇郎君不能做的事,我来做”·卫川的妇人靠在卫川身边,仰起头,目光比丈夫更加凶狠。
“我要杀光他们”·赵嘉策马上前,用马鞭点了一下卫季··卫季二话不说,抓起从青壮手中抢来的短刀,转头看向黑暗中的村寨,满眼都是凶狠:“郎君,方圆十数里没有别的村寨,只有野兽。
我等离开时,垣门未关,本想野兽循着血腥味进去·”·说到这里,卫季转过头,看向失去一条胳膊的幼子,满脸狰狞:“如今用不着野兽,我要亲手斩杀黑妇和族老,为我儿报仇”·村寨中,多数人仍在呼呼大睡,做着发一笔横财的美梦。
殊不知危险已经降临,卫季几人手持短刃,如凶狠的兽一般原路返回,距垣门越来越近··第四十七章 ·族老被惨叫声惊醒,匆忙间披衣起身, 却见一队快马从村中穿过, 马上骑士搭弓- she -箭, 将持刀冲出家门的青壮男丁一个个- she -死。
在马队之后,形如恶鬼的卫季三人挥舞着利刃, 砍杀还没断气的族人··有青壮在院内张弓,锋利的箭矢穿透卫川的手臂·后者根本不在乎,一把折断箭尾, 任由箭头扎在肉里, 赤红着双眼冲过来, 一脚踹开院门。
卫氏族人陆续被惊醒,没时间上马, 就抄起一切能用的武器还击·有健仆被从马上拽落, 顷刻就被石锤砸中右肩, 匆忙就地一滚, 才避开当头落下的重击··短刀和弓箭都被儿子拿走,仓促之间, 族老只能掀开床榻, 取出一把锋利的青铜剑, 让妇人关紧院门, 冲向卫季三人。
“恶徒带外人闯入村寨, 尔等该死”·族老声音极高,附近的族人听闻,都是满脸狰狞, 怒斥卫季等人··卫川提着一颗人头走出院门,听到族人的斥骂,不怒反笑,笑声癫狂,犹如夜枭。
“我们是恶徒你们害死我子,又要将我三家人斩尽杀绝,还斥我们是恶徒既如此,我就做恶与你看”·一把将头颅丢到族老脚下,卫川狞笑道:“今夜,你们一个也跑不出去”·族老还想叱喝,一枚箭矢陡然袭至,穿透他的脖颈。
卫夏策马而过,火光照耀下,娇俏的面容一片冷漠··族人·当初,就是她的舅父将她卖给恶人·族老捂住伤处,嘴里涌出血沫,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
卫川大步走上前,一刀砍断族老的头颅·卫季捡起地上的青铜剑,突然间想起什么,嘿地一声冷笑,挥刀杀退周围的族人,快步跑到赵嘉跟前,将青铜剑献上··“这是”看到剑柄的形状,赵嘉瞳孔微缩。
“这是前朝之物·”卫青蛾放下弓箭,策马来到赵嘉身边··最早在云中建城的是赵人,后被秦人所得·至汉高祖立国,云中郡仍是抵御和出击匈奴的战略要地。
在这座边陲要塞,战死的将军和士兵不知凡几,出现战国古物并不奇怪·但依剑上铭文,此物应为陪葬品,非贵族不可用,绝不会轻易流入民间··“早三十年,边郡曾出掘盗大案,一直未能查明。”
卫季道··他当时年纪还小,只听阿母提过几句,随后就被阿翁严厉喝斥,不许多问··当年先帝在位,大批向边郡徙民,不乏有恶徒匪盗混入其间,杀人劫财,盗掘坟冢,恶事做尽。
掘盗之案刚发,突遇匈奴来犯,刚建起的木屋草房都被烧毁,郡守以下多数战死,自然未能严查·等到匈奴退去,郡内乱糟糟一片,掘开的幕冢也被破坏,加上都是无名之墓,更是无从查起。
赵嘉竖起青铜剑,看着锋利的剑身,表情微凛··这阳寿卫氏究竟藏有多少隐秘·卫青蛾先父从阳寿搬到沙陵,同族人关系疏远,是否也是察觉到什么·无论秦汉,盗掘都是大罪。
文景两朝一度减轻刑罚,甚至废除大部分肉刑·但是,只要抓到盗掘坟墓之人,一律施以重罚,全族连坐都不稀奇··“郎君,我去他家中搜,应该还有”见赵嘉不说话,卫季舔舔嘴边的血痕,沙哑道。
赵嘉颔首,将青铜剑收入刀鞘·虽然不怎么合适,总比无遮无挡要好··“阿弟,给你·”卫青蛾见状,取出一条布巾递给赵嘉,示意他将剑身裹好。
厮杀持续到后半夜,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如卫季所言,村寨四周荒无人烟,却有不少野兽·兽群被血腥气吸引,却恐惧于村中的火光,不敢轻易靠近,只能徘徊在四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土垣和垣门处都有健仆看守,只要敢露头,都会遭遇箭矢··黑妇知晓无法越墙逃脱,在卫季等人搜寻时,亲手杀死一个和她身量相等的妇人,给对方套上自己的衣服,用短刀乱砍,划花对方的脸,更将妇人的孩子一起杀死,随后就带着女儿藏进地窖。
“莫要出声,这里有路可通向村外,放火也不怕·”抓住女儿的胳膊,黑妇低声道,“牢牢记住,等逃出去,必要让那赵氏子和贱人好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少女年仅十岁,看着黑妇杀人,竟是不吵不嚷,神情间一片冷漠。
感到头顶震动,意识到有人闯入屋内,黑妇转身就要爬进地道·不想腰后一阵激痛,转头看去,少女手握一支锋利的木钗,正狠狠扎入自己腰间··“你……”·“来人在地窖”少女拔出木钗,又是狠狠一下,口中开始大声叫嚷。
“你疯了吗”黑妇惊骇欲绝,扑上前就要捂住少女的嘴··少女一下退到墙边,挥舞着木钗,逼退黑妇。
“阿母,这都是同你学的·”·“你也会死”·“你总会比我先死”少女愤怒大叫,五官都有些扭曲,“你要报仇就让阿姊走死路,接下来是不是就是我与其这般,不如让你先死”·黑妇还想冲上前,头顶的木板突然被掀开,卫川探出头,发现藏在地窖中的妇人,狰狞一笑,牙齿都被血染红。
“黑妇,可找到你了·”·看到神情疯狂的卫川,黑妇终于脚下一软,瘫倒在地··少女靠在墙边,冰冷地看着黑妇挣扎,哪怕卫川刀上的血从头顶滴落,目光也未有半点闪躲。
阿翁从来不喜她和阿姊,一心想要儿子,稍有不对就非打即骂·她和阿姊的日子未必好过僮奴·获悉阿翁死讯,她们不感悲伤,反而觉得松了口气··阿母虽未一同叱骂,却从未护过她和阿姊。
为了给阿翁报仇,更毫不犹豫的送阿姊走上死路·她不想死,所以假做顺从,假装相信阿母说的一切,甚至伤了阿姊的心··如今一切都不重要了··如果非死不可,她也要让眼前这妇人先死·卫川将黑妇带上去,视线转向少女,迟疑片刻,夺下少女手中的木钗,让她走在自己前边、·“和我来。”
两人走出地窖,很快就见到竖起的火把,以及被三个妇人压在地上撕咬的黑妇·黑妇大声惨叫,叫嚷着害死卫川幼子的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卫川的妇人直起身,吐出嘴里的鲜血,恨声道;“我知道是谁,你们谁也跑不掉”·她们不用刀箭,就是要让这毒妇尝尽恶果·少女冷漠的看着这一切,竟半点也不感到伤心。
卫川将她带到卫季跟前,说明事情经过·后者的手握到刀柄上,双目凝视少女,手指攥紧松开、又松开攥紧,到底没有彻底泯灭人- xing -,让卫川将少女带去和孩童一起看守。
“女我女”黑妇突然大声叫嚷,“为我报仇活着为我报仇”·少女定在原地,看着一身狼狈、少去右耳的黑妇,知她死也要拉上自己,心中恨意升腾,在众人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猛然冲上前,狠狠咬住了她的喉咙。
三个妇人同时停下动作,看着少女压在黑妇身上,任凭对方的手指在脸上身上抓挠,死活也不松口··终于,黑妇双臂垂落,口鼻中再无一丝气息··少女动也不动,直至卫川的妇人抓住她的后颈,将她撕扯开抱进怀里,少女才发出一声嘶吼,继而嚎啕大哭。
临近天明,除了卫季三家以及孩童,阳寿卫氏再无一个活人··“郎君,放火将这里全烧掉,再让人分不同方向策马留下痕迹·我等去官寺上报匪徒携野人袭里聚,杀人放火。”
卫季一边说,一边捧出从族老家中找出的几件青铜武器··“这些都是从族老家中搜出,应为赃物”·族老显然有几分见识,认识青铜器上的铭文,知晓这些器物不能轻易示人,也或许是价格谈不拢,总之,藏了三十年,硬是没有市出。
赵嘉命健仆收起青铜器,卫季几人手持火把,投入昔日居住的屋舍··孩童们被带出村寨,看着大火熊熊燃起,面上俱是一片茫然··黑妇的女儿擦去脸上的血迹,抱住一个童子,温和道:“杀死村人的是匪徒还有野人,长者们做下恶事方有今日。
咱们藏在地窖里才躲过一劫·如今没了家,投亲未必有路,若是运气好被送到马场,记得好好活,忘掉今日的一切·”·天光微亮,赵嘉让两名面生的健仆送卫季三人去官寺,其家人留下照顾孩童,随后就和卫青蛾一同离开。
看到卫季三人呈上的几把石器,阳寿县令一边派人往卫氏里聚查探,一边命人找来医匠为三人治伤··前往里聚的少吏至日落方才返回,言房舍土垣都被付之一炬,土垣外遍布杂乱的痕迹,有人有马,还有大量的野兽,线索都被破坏,已是无从查探。
不过在几间倒塌的土屋内发现前朝的器具,似是陪葬之物·此外,还有一些铜制契券,涉及到三十年前被截杀的商队··事情开始浮出水面,被卫季杀死的族老并非唯一参与盗掘之人,而卫氏所涉的案件也非此一桩。
阳寿卫氏之所以远离他姓建造里聚,同样有了合理的解释··阳寿县令一边命人追查,一边将事情上报魏太守··数日后,魏太守遣人赴阳寿县,几番追查,阳寿卫氏一案盖棺定论,行凶者为流窜在边郡的匪徒野人,当派人清缴。
至于卫氏涉嫌盗掘坟墓和截杀商队,因过去多年,案情难断,其既已身死,存活的族人和孩童便不做追究··卫季三家人没有离开云中郡,而是在案情了结后一起投奔赵嘉,甘愿为仆。
卫氏盗掘坟墓的消息流出,姻亲以最快的速度瓜分了族内留下的田地,重新立下田契,却根本不理会这些孩童·卫绢被卫川夫妻收养,其他孩童无家可归,只能被送去马场。
每隔几日,卫绢就会去马场同孩童相见,送去一些吃食和衣物··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孩童的记忆变得模糊,如卫绢当初的叮嘱,认真学习谋生的本领,有的继续养马,有的从军踏上战场,凭本事挣下一份家业,走上和父母族人完全不同的道路。
云中城·赵嘉被魏太守召入内室,跽坐在矮几前,目光微垂··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魏尚合上竹简,沉声道:“阳寿之事可有言”·赵嘉俯身,双手扣在额前,额头触地。
“使君,嘉不欲犯人,然人欲戮我·为生,不得不为·”·魏尚目光如剑,落在赵嘉身上··“不怕我给你定罪”·赵嘉没有抬头,声音也不见动摇:“纵为囚,嘉亦不悔。”
两息后,魏尚突然笑了,起身绕过矮几,大手用力拍上赵嘉的肩,随后将他从地上扶起,笑道:“丈夫立世,当断则断,记住你今日之言人- xing -有善恶,遇恶徒绝不能心慈手软,换不来感激,仅能留下后患。
我不喜儒生,却甚感儒家一言,以德报德,以直报怨”·“郅都在济南杀得血流成河,治下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如今官至中尉,长安贵人亦侧目三分。”
“恶人当杀,杀得这些恶徒胆寒,就不敢继续为恶·就如草原胡人,屠灭他们的部落,让他们断根绝种,边郡才能免遭兵祸,百姓才能安宁”·赵嘉敬听魏太守之言,郑重应声。
“可得前朝器物”魏尚话锋一转··“确有·”·“不可留,着人送入城内熔铸造钱·”·后世会放进博物馆的东西,当下只能用来铸造铜钱,赵嘉不得不再次提醒自己,这里是西汉,距离秦朝被灭还不到六十年。
魏尚话锋一转,又言及出塞之事··“诸事已妥,下月即可动身·若是再迟,天将转冷,落雪之后,草原路更难行·”魏尚取出一册竹简,递给赵嘉,“这其中是必须之物,你带回细看,有缺漏尽速填补。”
·“诺”·“我和王主簿各备一车绢,回去时一并带上·”·“使君,嘉……”·“莫要多言,带上就是。”
“诺·”·“下月,我儿将自原阳归来·你献上的马具甚好,于马战大有裨益·”·“三公子要归来”赵嘉道。
“官至司马,自要归城领印绶·”魏尚抚须笑道··因新马具的出现,魏悦归来之后,将专领一支三千人的骑兵··边郡战事频繁,依照常例,无需多久,魏悦的官职就会发生改变。
只不过,长安和匈奴正议恢复和亲,在朝廷没有准备妥当之前,这批骑兵不会轻易投入战场··离开太守府,赵嘉带着两车绢返回村寨·有了这些绢,就无需动用粮食和卫青蛾先父留下的秦钱。
走出城门时,平地忽起一阵冷风··待风停后,赵嘉跃身上马,眺望北方,良久不动·得季豹提醒,才猛地一拉缰绳:“归家”·长安·择选的队伍从边郡归来,几十辆大车,皆是此次入选的女郎。
阳寿卫的女郎不在其中·如张次公对赵嘉所言,宦者既然点头,就不会留下任何隐患··大车经过时,路旁的行人纷纷驻足,想要看看这次入选的女郎··几个匈奴人从一家食铺走出,看着绵延整条街的队伍,当场放肆大笑,对着车上指指点点,纵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从神情也能猜出几分。
在场百姓皆怒目而视,几名纨绔子更是当场拔剑,带着骑僮上前开片··“胡寇胆敢如此,当我汉家无人”·女郎们坐在车内,比起对长安的好奇,更多都是惶恐不安。
云梅背靠车栏,身体随着马车轻轻晃动,视线扫过巍峨的城墙和街边的建筑,轻轻咬住下唇··一路提心,真正抵达长安,她竟奇异的平静下来··自入选之日起,她的命再不能自主,是死是活全在贵人一念之间。
既然如此,再怕也是无用,静下心来,或许还能寻得一条生路··思及此,少女握紧贴身的银钗,神情变得愈发坚定··第四十八章 ·择选的队伍抵达长安,女郎们入宫后被安置在永巷, 等待再选。
担任主使的宦带上记录的名册, 往长乐宫呈窦太后, 当面上禀入选女郎的家世品貌··因窦太后目不能视,书佐记录下的资料十分详细, 宦者带回的竹简装满数辆大车,相貌上佳的女郎都被重点记录,以备傅亲出塞。
阳寿卫氏的女郎本也能归入其列, 可惜宦者不想冒险, 更不想留下任何隐患, 在前往长安的途中,就让七名女郎陆续病逝, 做得天衣无缝, 让人查不出半点疏漏··这且不算, 因对卫氏族人生出恶感, 在记录女郎病逝时,将病因稍加改动, 有“思乡、不愿南行、食不思”等言, 直接将事情定死。
宦者带着竹简面禀窦太后时, 稍稍提及卫氏女郎·毕竟七人都在入选名册上, 不能一句话不提·只是说话时很有技巧, 重点提到女郎的病因,引得窦太后皱眉不悦,阳寿卫氏献好女之功就此抹除, 女郎之名直接从名册上划掉,似从未曾出现。
收起竹简,宦者知晓此事已定,纵然今后有人怀疑,也休想借此找他麻烦··这一页揭过,宦者继续上禀貌佳者,言及边郡女郎能骑马,有的还能- she -箭,窦太后立即有了兴趣。
“都能骑- she -”窦太后问到··“回太后,擅骑者多,能开弓者仅三十一人·”·“足够了·”窦太后笑道,“明日召来长乐宫,我要亲自问一问。”
“敬诺”·宦者将第一批竹简收起,开始上禀余下女郎··比起首批名录,这些女郎身上并无太多闪光点,无论傅亲出塞还是留于宫中,七成的可能会泯于众人。
待到最后一册竹简念完,窦太后靠回榻上,赐宦者三匹绢,奖他事情办得好·在宦者谢恩退下之后,又召少府,让其去未央宫给天子传话,明日朝议后到长乐宫来一趟。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年长的宫人放出,未央宫怕要缺人,无妨在这些家人子中择选·另,临江王、河间王年岁渐长,王妃都未定下,身边也该添人。”
“诺”少府应声··窦太后合上双眸,沉声道:“鲁王、江都王和胶西王有程姬张罗,长沙王、赵王和中山王身边也不缺人。
唯独临江王,去封地之后,天子竟是再不问·”·想起朝中告发诸侯王之事,窦太后又是一阵气闷·有匈奴使臣在,天子将事情全部压下,暂未做处置。
可窦太后有预感,事情不会就此了结··天子为太子做了许多,甚至生出杀王皇后的念头··临江王再是小心谨慎,奈何曾为太子,又曾得窦婴支持,注定树欲静而风不止,今后的路不好走。
“去见天子,道我之言,临江王年最长,至今没有王妃,实不合体统·我有两三人选,明日请天子择定·”·“诺”·少府候了片刻,见窦太后没有其他吩咐,才小心的退出殿内,亲自往未央宫请见天子。
彼时,景帝正与御史大夫议和亲之事·刘彻坐在宣室内旁听,过程中不能插嘴,听到不解和不忿之处,脸上难免带出几分··“匈奴要工匠,不许·铜钱不许,绢帛绮衣可。”
兰稽抵达长安后,向景帝上呈国书·因是中行说执笔,内容多有不敬,更有几分威胁之意,要粮要钱要工匠不说,字里行间还透出威胁,如果景帝不点头,匈奴骑兵旦夕可至边塞。
“匈奴势壮不假,然草原形势复杂,单于名义统合各部,实则贵种之间各怀心思,纵使挥兵南下,也难有早年之势·”·在恢复和亲一事上,朝臣们意见相左,有人反对有人赞同。
可无论前者还是后者,仅是在策略上存在分歧,对匈奴的大方针百分百一致,必须把这个恶邻彻底揍趴下·刘舍的意思很清楚,匈奴漫天开价,长安坐地还钱。
反正和亲的目的就是拖延时间,意见不能统一,谈上一年半载又有何妨··匈奴真要挥兵,边郡太守也不是吃素的·如魏尚一般,粮草军伍充足,照样能把匈奴砍得满地找牙。
君臣在宣室议事,少府不敢打扰,恭敬的立在殿外·结果等了半晌,宣室的门始终未开,反倒等来了中尉郅都和三个形容狼狈的少年··中尉掌徼循京师,说白了就是主管京畿治安。
郅都出任中尉以来,长安城内的纨绔子没少被收拾,甭管是皇室外戚还是侯爵贵人,只要犯到他手上,最轻也要到囚牢中关上几日··认出少年之一为平阳侯曹时,少府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有心询问两句,碍于郅都的威名和冷脸,不得不打消主意··不过,能让郅都来未央宫请见,而不是一关了事,想必这三个少年做的事很不寻常·纵然违法也情有可原,而且是能让“苍鹰”网开一面的缘由。
又过了大概盏茶的时间,殿门终于开启,御史大夫刘舍从殿内走出,看到郅都和三名少年,惊讶不亚于少府··“郅中尉,此乃何故”看到深衣染上尘土、样子很有些狼狈的曹时三人,刘舍难掩好奇。
“见过君侯·”郅都下巴方正,长眉星目,嘴角微微下垂,眉间纹极深·加上常年都是一个表情,连家人都少见他的笑模样,能止小儿夜啼绝非浪得虚名。
“平阳侯三人与人相殴,犯律条·殴者为匈奴,故请见天子·”·刘舍恍然大悟,少府同现出明了之色··曹时三人满脸不服气,碍于郅都的凶名,又是在未央宫,到底是闭紧嘴巴,没有当场出言争辩。
知晓此事无需自己插手,刘舍直接离宫,郅都和少府则被召进宣室··少府先传太后之言,得景帝颔首即告退离开·哪怕再是好奇,终归不能久留·不过心中打定主意,回去之后必要着人打听,再将此事禀于太后,说不定能博太后一乐。
待少府离开,郅都将曹时三人所为上禀景帝,全程陈述事实,话中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景帝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三个少年,半晌才转向郅都,问道:“可出了人命”·“回陛下,无。”
人命的确没出,只是几个匈奴人被群殴,伤得不轻··在汉家主场开片,不少长安百姓都参了一脚·团团包围之下,匈奴人再凶悍也是白搭,照样得被切菜。
郅都接到消息时,挨揍的匈奴人全都倒在地上,脸肿得像猪头··不过必须承认,这几位的抗击打能力不是一般的强·换成普通人被轮番群踹,伤到如此地步,估计连站都站不起来。
这几位倒好,还能蹦高爬起来,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叫嚷他们是使臣··殴打使臣和殴打匈奴人是两个概念··在多数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郅中尉当机立断,命人将几个匈奴人抬走治伤。
匈奴人也不是傻子,猜出对方的目的,无论如何也不肯走,声音反而提得更高··他们显然不知晓苍鹰的名号··郅中尉目光一冷,军伍直接下黑手,原本还能活蹦乱跳的匈奴人,当场挺直被抬进了官寺。
医匠治伤时还颇为奇怪,除了被殴打的痕迹,这几位脑后的大包未免太过整齐划一,连位置都不差分毫,明显是“熟手”所为··了解完整个过程,景帝收起笑容。
曹时三人感到压力,心中都开始惴惴··“市中殴当惩,然情有可原,罪责可免·数倍于胡却不能取其命,需中尉动手扫尾,不可免,该罚”·此言一出,郅都的表情没有变化,曹时三人傻在当场。
“陛下……”曹时想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以为会遭到严斥,结果教训倒是教训了,却和预想中相差十万八千里·天子不罚他们和匈奴人动手,却罚他们下手不够狠·少年们不敢交换眼神,更不敢小声说话,就只能继续发傻。
“此次不惩,记住教训,回去后勤练骑- she -刀剑,莫要再出此等笑话·”景帝道··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刘彻对曹时三人印象极佳,忙对他们使眼色。
曹时足够机灵,当即俯身行礼,口称“谢陛下不罪”··先代平阳侯早逝,曹时年纪虽小,却是实打实的侯爵·真要责罚,于郅都也有些棘手·毕竟他们揍的是匈奴人,如果因此被抓,合法却不合民愿,郅都肯定会遭到不少骂声。
被人指为酷吏,郅都半点不以为意,始终一派坦然·为匈奴人惩一侯爵,郅中尉表示不能背锅,用拳头砸碎、用脚踹碎都成,就是不能上身··景帝这样的处置,恰好是帮郅都解围。
天子亲口免惩,身为臣子,自然不好开口反对··看向冰块脸的郅中尉,景帝笑道:“至于那些匈奴人,可暂时关押·如匈奴使臣上门,让他来寻朕。”
“敬诺”·郅都领命离开,曹时三人被留在未央宫·景帝命宦者召医匠,仔细查看三人伤势·确定仅是擦破点皮,并无大碍,才让医匠退下。
其后命人送上蒸饼和蜜水,简直就是在犒劳三人··看到夹肉的蒸饼和包子,少年们一起咧嘴··“此乃太中大夫敬上,出自云中郡·”景帝用筷子夹起包子,分别放到刘彻和三个少年面前的漆碗里。
“谢陛下”·少年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和拔高的身量成正比·加上刚打过一架,肚子早就开始叫,三两口吃完一个包子,饮下半盏蜜水,视线落到蒸饼上,满满都是渴望。
景帝笑了,将蒸饼推到三人面前,很快又成空盘·被三人带动,刘彻也吃得肚子滚圆,放下筷子时,才意识到自己吃了平时一倍的饭量··“多吃才能长得好。”
景帝笑着拍拍刘彻的头··曹时三人打着饱嗝离开未央宫,刘彻和他们走在一处,好奇询问他们开片匈奴的经过··少年们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加以讲述。
曹时更挥舞着拳头,重现他是如何揍青匈奴人的眼眶··“匈奴犯我疆土,着实可恨他日必要斩尽这些胡寇”·四人一边走一边说,中途遇上韩嫣,队伍变成五人。
弓高侯和先代平阳侯有些交情,韩嫣和曹时几人不算陌生·谈起出击匈奴,少年们都很兴奋·曹时更小声问道:“殿下,陛下正练精骑,可有此事”·曹时有爵位,知晓朝堂之事不算奇怪。
“确有·父皇严令,不可让匈奴人知晓·”刘彻似被曹时的情绪感染,四周看看,小心的放低声音··曹时笑容更胜,双手握拳相击,转身就要往回走。
“阿时,你去哪里”另一个少年拉住他··“去请见陛下,我要去边郡,就去云中郡”·“别胡闹,快回来”·若是曹时再长五岁,事情还有可能。
现如今,单以曹时的年龄和身份,景帝就不可能点头··阳信公主恰好从殿前经过,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皱眉··自从被王皇后严令抄写《道德经》和《庄子》,阳信的- xing -格再不如之前浮躁,但这种强扭的沉稳总会给人一种违和之感。
对于椒房殿,刘彻亲近一段时日,又开始变得疏远,姊弟俩也不常见面·此刻遇见,见阳信似有话要说,刘彻不肯多留,匆匆见礼,拉着曹时和韩嫣转身就走··望着刘彻的背影,阳信咬住嘴唇,想要发脾气,想起被关在殿中的时日,到底忍了下来。
深吸一口气,带着宫人继续前行,行路时脊背挺直,一举一动都似在模仿王皇后··翌日,景帝结束朝议,当即前往长乐宫·刘彻要听太傅讲《春秋》,并未跟在景帝身边。
想起窦太后所提之事,景帝面露沉思··皇子的婚事需要早定,几个公主年纪渐长,也需早些看一看人选··想起昨日见到的三个少年,景帝心头一动·年纪身份都合适,照其- xing -格行事,长成应会成为太子助力。
景帝一路思量,走进长乐宫,发现陈娇不在殿中,不由得有些诧异··“堂邑侯有恙,娇娇回了侯府·”窦太后坐在屏风前,神情温和··景帝没有多说,母子俩又闲话几句,就让宦者打开殿门,召候在殿外的女郎。
“出塞三十人足矣,另择佳者入未央宫,赐诸侯王·”窦太后道··景帝没有异议··从吕后时起,就有以家人子赐诸侯王的旧例,窦太后也是因此才入代王府。
事情涉及到未央宫和皇帝诸子,本该有王皇后在场,景帝和窦太后却像商量好一般,将王娡彻底忽略,提都没提。·“入殿”殿门开启,宦者的声音随风回荡。
少女们迈步登上石梯,行动间目光微垂,没有轻声细语,更无环佩叮当,甚至连脚步声都低不可闻··入殿之后,少女们依宫人教导行礼,齐齐俯身在地··“云中郡沙陵县良家子,云姓,父无爵,貌上,擅骑,能开弓。”
被唤起时,云梅不断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可心还是砰砰狂跳,脑子里也开始嗡嗡作响·想起发上的银钗,狂跳的心才慢慢落回实处,依宦官指引,前行三步,再次俯身行礼。
“云中郡,祖居于此”窦太后道··云梅慢慢抬起头,仍不敢将视线放得太高:“回太后,民女先祖出身燕地,先帝时奉旨徙云中。”
少女声音温柔,听着极是悦耳··窦太后又问了几句,随后满意点头,当场作出决定:“傅亲·”·刀笔落在竹简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异常刺耳。
随笔锋一同落下的,还有少女后半生的命运··云中郡·出塞的队伍已经准备妥当,在出发之前,赵嘉见到了领队和护卫,还有两名乌桓向导··看着两个汉话和匈奴话都十分流利的乌桓人,赵嘉莫名觉得眼熟。
但一时之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们··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直至魏太守一行抵达畜场,两个乌桓人见到队伍中的周决曹,态度恭敬得近似诡异,赵嘉才恍然大悟,这两位不就是随着匈奴使臣到来,然后牵涉进大宛人和羌人互殴,被抓进的大牢的胡商之一·不过,他们这态度是怎么回事·瞅着乌桓商人的举动,赵嘉不是很明白。
转念又一想,以他们的态度,此行应会尽心尽力,不会中途出什么幺蛾子··让赵嘉意外的是,魏悦也随魏尚一同到来··魏三公子没有任何变化,仍是笑容温和,态度亲切。
见到赵嘉,目光微微一顿,突然伸手弹在赵嘉额前,笑道:“我听阿翁说了,阿多做得好·事情既已了结,今后就无需再想·”·摸摸被弹的地方,赵嘉突然想笑。
之前不觉得,经魏悦提点,他才骤然间发现,从择选送金到剿灭阳寿卫氏,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他的神经一直紧绷,始终没能放松下来··神经紧绷他就会失眠,自小就有的习惯。
如魏悦所言,事情已经结束,他再继续绷着,除了自寻烦恼还能是什么·“谢三公子”赵嘉诚心道谢··魏悦轻轻点头,又弹了赵嘉一下,收下这份谢意。
第四十九章 ·临到出发之日,畜场内格外热闹··十多辆大车一字排开, 前后数辆均为草原商人常用的高轮车, 装载大批货物·中间两辆样式特殊, 车身略高,车顶有篷, 四周有木板制的车壁,左右开窗,前后有门, 既能用来装货, 也能睡觉休息, 即是赵嘉让匠人制造的“西汉版房车”。
拉车的马是乌桓商人提供,肩高接近一米五, 脖颈粗壮, 较普通战马更为健壮·可惜都是骟马, 无法作为种马·按照乌桓人的说法, 除非遇到草原部落仇杀,否则很难买到上等的种马。
得魏太守许可, 大车上除了绢帛, 还有少量的粟和盐··粟已经脱壳, 只能吃, 无法作为种子·盐未经加工, 颗粒大小不一,颜色较深,还有种苦涩的味道。
不过边民食用的粗盐也差不了多少, 草原上的部落更不会计较,只要商队肯市盐,哪怕里面夹着石子,他们照样肯花大价钱··乌桓商人仔细说过草原的情况,魏太守亲自下令,更叮嘱赵嘉谨慎小心,一切照计划行事。
“此去是为探路,莫要过于深入·遇雪当归,不可迟疑·”·赵嘉正色应诺··这些时日以来,糟心事一桩又一桩,赵嘉的人生目标发生改变,先前制定的计划自然随之变动。
出塞北行仅是第一环··决意马踏匈奴,对草原的了解至关重要··早晚都要北上,晚去不如早行·何况有乌桓商人为向导,和匈奴别部混个脸熟,补全地图不说,探听情报也会容易许多。
队伍离开畜场之前,卫青蛾来送赵嘉,当面递给他两只木瓶·瓶身细长,瓶口封得异常严实,更用布条包裹,确保不漏出半点··“阿姊,这是什么”·赵嘉拿起木瓶,习惯- xing -地抛了两下,结果被卫青蛾一把抓住手腕,将木瓶又夺回去。
确保封口无碍,少女才满脸严肃道:“这是伤药,我寻医匠配的,很是难得·你我长在云中,到底没深入过草原,此去诸事难料,总该有备无患·”·“谢阿姊。”
“不用·”卫青蛾又取出一个布袋,里面是一块金饼和五六颗金珠,和木瓶一起塞到赵嘉怀里··“阿姊”·“我用秦钱和粮换的。”
抬手止住赵嘉,卫青蛾沉声道,“带着,不许推辞·未必能用上,好歹我能安心·”·第一次进入草原,同匈奴别部接触,这些金子说不定能起大用。
“依魏使君所言,此行莫要走得太远,早去早归·”卫青蛾叮嘱道··赵嘉点点头··“弓和短刀都要备好,箭壶也要装满,短匕可有多备一把”卫青蛾关心道。
“阿姊放心,一切都已经备妥·”·赵嘉指了指马背上的牛角弓和箭壶,拍拍挂在腰间的短刀,又抽出藏在靴中的匕首,甚至还将手臂递到卫青蛾面前,现出藏在袖中的一缕寒光。
亲自确认过,少女总算满意点头··“此去一路小心”·“阿姊放心”·乌桓商人亲自来催,言时辰不早,需得尽快动身。
赵嘉同卫青蛾告辞,让孙媪和妇人们将孩童带回去·策马行出几步,又拉住缰绳,对身后的人挥手,大声道:“回去吧,我定会平安归来,更会带回肥羊犍牛”·卫青和三头身们趴在栏杆上,学着赵嘉的样子挥手,嘴里喊着:“郎君早归”·赵信和赵破奴站在一边,心情都有些沮丧。
他们长在草原,对环境十分熟悉,若是引路,未必比不上乌桓商人·可惜条件所限,几人在草原流浪,和各部没有任何接触,遇上跑还来不及,哪里敢靠近·如此一来,自然不可能做成向导。
不过少年们下定决心,努力增强体魄,每日勤练弓箭,早晚有一天,他们会随郎君一起北上··公孙敖站在卫青身侧,目送队伍渐行渐远,转头看向赵信和赵破奴几个,扬起嗓子喊了一声:“今日做完活,来比弓箭”·“比就比”赵破奴昂起下巴。
畜场的饭食好,少年都像白杨一样拔高·伴随身量一起增长的,还有少年们的力气··赵破奴- she -术本就好过他人,随着力气一日大过一日,已经能试着拉开熊伯的牛角弓。
虽然还很勉强,但在少年中绝对是独一份··想起赵破奴的力气,公孙敖不服气地挥了挥拳头,其后转向卫青,见后者一副无关己事的模样,不满道:“阿青,你怎不帮我”·卫青抬起头,道出一句让公孙敖肝疼的话:“破奴力气最大,连阿稚都晓得。”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青,咱们才是一起的”·“都在郎君的畜场,何须分得那么清楚·”卫青跳下木栏,拍拍手,“魏叔说过,领兵打仗不能单靠勇武。
阿敖该多习字,和我一起学兵法·”·公孙敖看着卫青,似不能理解··在他的理解中,想要做将军就必须勇猛,不勇猛如何带军杀敌·“我不是说勇武无用。”
卫青皱眉·他终究太过年少,道理存在脑海中,想要用语句准确的表达出来却不是那么容易··阿麦转过头,开口道:“阿敖,弋弓和牛角弓哪个强”·“自是牛角弓。”
“我们和阿青用弋弓- she -鹰,护得鸡雏和鸭雏,你一人用牛角弓能做到吗”·公孙敖想说能,话到嘴边,终究没能吐出,泄气地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卫青用力拍手,“我们用弋弓,轮番- she -箭,合力逼退两只黑鹰·阿敖用牛角弓,纵然- she -中一只,不等再拉弓,另一只黑鹰就会飞落。”
赵信几人陆续走过来,听到卫青的话,脸上有明悟也有不解,还有些许的不以为然··“你们若能拉开牛角弓,就无需等到媪至才能杀鹰·”赵破奴道。
“对”公孙敖双眼一亮·意识到自己是在赞同谁的话,立刻沉下表情,扭头闭嘴不再言语··“我没说个人勇武无用。”
卫青严肃道,“我只是劝说阿敖习字学兵法,这样才能杀更多敌人·草原上有那么多匈奴,纵然是再勇猛,一个人杀得完吗”·童子们围拢在卫青身边,大声表示阿青说得对。
少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起抓头·貌似是他们没转过弯,想得还没有这些孩童深远·妇人们搬出木盆,准备鞣制羊皮··熊伯带着青壮从仓库取出工具,准备再造一个新圈。
魏同随赵嘉北上,魏山留在畜场里,听到童子和少年们的争执,会心一笑,决定下次给卫青讲魏太守鏖战须卜氏,屠灭其麾下别部的战事·要是他没记错,赵功曹即是在那场战事中立功,一刀砍下匈奴什长的人头。
与此同时,赵嘉一行离开畜场,依乌桓人指引的道路北上··出边界时,队伍经过一处烽燧台··恰好尉史巡逻至此,和候官一起拦下队伍,仔细查验身份凭证、大车上的货物以及携带货物的契券。
发现车上有粟和盐,尉史神情变得严肃,就要召集军伍··领队上前两步,将一枚木牍递到尉史手里··尉史仔细看过,神情又是一变,顺着领队所指,果然认出护卫中有熟悉面孔。
同领队低语几声,当下让军伍散开,放一行人离去··自始至终,赵嘉都没有出声··他清楚魏太守派来的人不会是摆设,沿途的一切都会打点清楚·至少在出边之前,不会有任何问题。
队伍离开边郡,沿着乌桓商人选择的道路,进入茫茫草原··天气晴朗,从北吹来的风拂过高草,带着一丝丝凉意··赵嘉骑在马上,留意沿途地貌,将羊皮铺在马颈上,手持木炭条,不时落下几笔。
枣红马打着响鼻,不时甩动脖颈,显然对脖子上多出一块东西很不满··中途休息时,赵嘉从布袋中取出饴糖,递到枣红马嘴边·枣红马卷走饴糖,大头凑到赵嘉胸口,轻轻顶了两下,引来少年一阵轻笑。
看到赵嘉用饴糖喂马,乌桓商人立即出言提醒:“郎君,待见到部落牧民,莫要再如此·”·知晓对方不会平白无故道出此言,赵嘉点点头,拍拍坐骑的脖颈,将装糖的布袋重新收好。
歇息了不到两刻钟,队伍继续启程··随着逐渐深入草原,沿途所见的树木越来越少·出塞时还有成片的榆树林,现下即使有,也不过是寥寥几株··目光所及,尽是蔚蓝天空,遍地荒草。
偶尔有小兽被从草间惊出,速度飞快的向前飞跑,很快就不见踪影··越向前走,景色越是单调··赵嘉记起鹤老所言的古城,讯问带路的乌桓商人。
后者想了许久,还是没能想出来,赵嘉口中描绘的残垣究竟在哪里··“若是野粟,我倒是知道一些·”乌桓商人策马走在赵嘉身边,手指向前方,道,“那里有两座土丘,生有大片野粟,每逢粟熟,都能引来成群野鸟。
可惜时节已过,现下已经见不到·”·赵嘉抬起头,顺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隐隐约约,的确能望见两座土丘··“那里是否有溪流”·“早年有,近几年见不到。
要寻水,得再向前行五里·”·乌桓商人讲解得十分详细,赵嘉当场取出羊皮记录·只是马上颠簸,写下的字迹像是鸡爪扒过··乌桓商人能说汉话,识得的汉字却有限,遑论书写。
见赵嘉执笔,嘴上一个劲恭维·赵嘉折叠起羊皮,听乌桓商人说什么“字甚好”,禁不住耳根发烫··到土丘的路貌似很长,车马行动起来,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探路的护卫最先抵达,在土丘周围搜索,没有发现乌桓商人提心的草原野人,也没有兽类出没的迹象··领队看一眼天色,询问乌桓商人附近水源所在·知晓距离之后,转头和赵嘉商量,趁天没擦黑再行一段路,其后扎营休息。
“长者决定即可·”·两人达成一致,队伍加快速度,中途不歇,一路驰过草原··赵嘉行在队伍中,感到风一点点变凉,身上的衣服显得单薄。
但众人正抓紧赶路,不好在这时开口,赵嘉咬紧牙关,正打算强撑过去,虎伯突然调转马头,将一件皮袄递给赵嘉··“郎君穿上,草原风凉·”·皮袄套上身,凉意被驱走,赵嘉暗暗舒了口气。
虎伯又从马背解下一只皮囊,递到赵嘉跟前,道:“郎君饮一口再赶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取下皮囊的塞子,一股淡淡的酒味飘入鼻端·赵嘉转头看向虎伯,后者笑道:“三公子送来的,事情太多,仆一时忘记,没来得及告知郎君。”
此时的酒多是用粮食酿造,度数不高,掺有不少杂质,有的甚至带着酸味,比起酒更像是醋··赵嘉幼时好奇,想尝尝西汉的酒是什么味道,只是一小口,瞬间脸都青了。
恰好魏悦来寻他,一路找过来,看到赵嘉的样子,笑得停不住·最后竟把赵嘉抱起来,向上抛了两下··魏悦力气再是不小,终归是十岁出头的年纪·赵嘉再是三头身,也有一定重量。
其结果就是,抛起来没接稳,两人一起倒在地上··健仆和仆妇看到这一幕,下巴落到地上,半天捡不起来··魏尚听忠仆回禀,拍着桌子笑了半晌·当日晚膳,更让人呈上浊酒,故意摆在赵嘉面前。
见赵嘉五官皱在一起,当场大笑出声··真心的往事不堪回首……·赵嘉抓着皮囊,半晌没饮一口··虎伯看得奇怪,问道:“郎君,可有何处不妥”·实在过不去心头那关,赵嘉摇摇头,将皮囊重新塞好,递回虎伯手中,道:“虎伯自饮,我有皮袄即可。”
虎伯倒也没坚持,将皮囊系回马上··季豹打马过来,没等开口,直接被虎伯瞪回去,“扎营后还要守夜”·季豹被骂得一缩脖子,被酒味吸引的护卫也尴尬得调过头,有的还咳嗽一声,故意策马上前两步,表示自己没盯着装酒的皮囊。
日落时分,一行人终于抵达扎营地··领队组织人手,将大车围成一圈,并以最快的速度点燃篝火,烤热干粮,搭配肉干吃下肚,再轮换着警戒守夜··赵嘉坐在火堆旁,和乌桓商人一起吃着烤饼,顺便打听草原部落的习俗。
乌桓商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连部落抢亲的风俗都没落下,甚至还自夸英勇,抢到部落里最美的女郎·虽然当场被女郎抽了一顿鞭子,事后又在妇公家服了两年“苦役”,到底是抱得美人归,引得不少儿郎羡慕。
赵嘉听得有趣,想多问一些,见对方一副陶醉回忆的样子,咳嗽一声,将话又咽了回去··吃完烤饼,将记录的羊皮收好,赵嘉起身回大车休息··风中隐隐传来一阵嚎叫,领队和护卫同时脸色一变,当即挥舞着火把,照亮大车四周。
虎伯和季豹抄起弓箭,连乌桓商人都一手抓起火把,一手拔出短刀··夜色中,星星点点的绿光陆续亮起,飘忽闪烁··赵嘉攀上大车,握着弓箭的手隐隐冒汗。
在草原上,那些绿光只代表一种可能,狼群·第五十章 ·夜风中,幽幽的绿光忽明忽灭, 不断从远处聚集而来, 像是萦绕不去的鬼影··领队和护卫举着火把, 照亮大车四周,粗略估算之后, 都是面露凝色。
连乌桓商人都是面色发白,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有这么多狼”·包围车队的野狼超过五十只,哪怕是在草原深处, 也很少遇到这么大的狼群。
何况商队刚出边塞不久, 尚未北行太远, 遇到这种规模的狼群实在是有些奇怪··“这附近是否有部落游牧”想到某种可能,赵嘉转过头, 询问面有凝色的乌桓商人。
“部落”经赵嘉提醒, 乌桓商人恍然大悟, 立即道, “往西有一支高车部,往北有两支羌部·”·“郎君的意思是, 附近可能有部落冲突”虎伯道。
“还不能肯定·”赵嘉攀在大车上, 沉声道, “这么多的狼, 实在是太奇怪了·”·无论赵嘉的猜测是否属实, 都需找到胡部才能验证。
目前最重要的是赶走狼群,确保不被野狼袭入营地··领队让护卫高举火把,在大车四周摇动, 组成一片防护网·狼群畏惧火光,不敢轻易靠近,但也迟迟没有退去,而是发出一声声嚎叫,在大车附近游走,寻找缺口,伺机而动。
“这群畜牲倒是狡诈·”领队嗤了一声,将火把递给护卫,张开随身的强弓,三枚箭矢接连飞出,钉入三头野狼的眼窝··血腥气飘散,狼群出现一阵骚动。
狼尸被拖走,很快被撕扯分食··“轮番打火把- she -箭,这些畜牲不肯走,就全杀了”·有大车作为屏障,护卫可以从容的开弓,无需担心被野狼从身后扑袭。
唯一的阻碍就是天色··毕竟火把能照亮的范围有限,而人的夜视能力并不强,一部分护卫还有夜盲症,缺乏光亮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准确- she -中目标·但是,只要敢踏入火光范围的野狼,一头都逃不掉。
·十多只野狼陆续倒地,狼群终于生出畏惧,在头狼的带领下退后,隐入黑暗之中,再不敢轻易靠近··狼群退走后,领队下令停止- she -击,让众人轮换守夜休息。
“守住篝火,严防四周,有畜牲敢靠近就- she -箭,无需杀死,驱走就行·”·护卫领命,分作三班进行轮换··赵嘉本想一起守夜,却被领队拦住。
“我等随行北上,其一就为保护郎君·有我等在,郎君大可安心·草原夜间风凉,明日还需赶路,郎君早点歇息,多套一件皮袄·”·话说到这个份上,赵嘉不好坚持。
想起虎伯携带的皮囊,转身走到老仆身边,低声吩咐两句·虎伯应诺,将皮囊交给领队,并转述赵嘉之意··“诸位暖暖身子·”·“多谢郎君”领队笑了一声,朝赵嘉的方向抱拳,随后取下皮囊的塞子,自己饮了一口,递给守夜的护卫,一个接一个传递下去。
看到护卫们饮酒的模样,赵嘉不由得产生怀疑:他们和自己幼时尝到的到底是不是一种东西·还是说味觉存在不同··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想了半晌想不明白,只能归结为西汉的酒就是这样,众人习惯成自然,不会像自己一样喝到嘴里就脸色发青。
见众人传递皮囊,乌桓商人舔舔嘴唇,表情很是羡慕··等到所有护卫饮完,酒还剩下一些·领队迈步走过来,从还想多饮的护卫手中抢过皮囊,递到乌桓商人跟前。
“我”乌桓商人很是惊讶··领队是斥候出身,对胡人有一定了解,没有多说,直接将皮囊塞给对方,示意他饮··乌桓商人接过皮囊,闻到酒香,举起来饮下一大口,抹过嘴角,大笑一声:“君且放心,只要我在一日,必让你们平安”·赵嘉目睹这一场景,挑了下眉,下意识的拿出羊皮,却不知道该如何下笔。
最后只能寥寥落下一句话:胡人好酒,欲结交,可赠··“郎君安心歇息,仆和季豹轮番守着·”虎伯从车上翻出几张兽皮,两张铺在车板上,另一张递给赵嘉,示意他裹在身上。
车门车窗都能关闭,冷风还是会从缝隙中吹入·将车内的绢堆叠在一起,恰好可以用来挡风··赵嘉裹上兽皮,躺在车厢里,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哪里想到,闭上双眼,竟然是一觉到天明,狼嚎声都没能把他吵醒。
待虎伯推开车门,叫醒赵嘉,天光已经放亮··商队众人早已经起身,多数已经用过饭食·除了烤饼之外,未燃尽的篝火上还烤了几条狼肉,几名护卫用匕首切开,蘸着盐巴分食。
大车被推开,看到残留在草地上的血迹,赵嘉意识到,在他睡着之后又有野狼接近商队,护卫嘴里的狼肉大概就是其中之一··“郎君,用一些·”虎伯送上烤饼和腌菜,饼内并未夹肉。
赵嘉先用清水漱口,洗脸的过程直接省略,三两口吃完蒸饼腌菜,睡意全部消散,跃身上马随众人启程··“走”领队扬起马鞭,大车排成长列,车轮压过随风舞动的高草。
清晨的风依旧有些凉,赵嘉裹紧皮袄,回望一眼昨夜的营地,青烟早在风中撕扯殆尽,篝火的余烬四处飞散,打着旋,落入草丛中,很快消失不见··日头越来越高,气温也随之升高。
赵嘉反手抹了一下脖子,略有些- shi -意,担心着凉,不敢立即除去皮袄,仅是扯开前襟,让自己一点点适应·等到汗意消散,才将皮袄脱下,捆在马背上··走了大概一个多时辰,有护卫发出警报。
领队抬起右臂,传讯的护卫在大车旁策马驰过,队伍迅速停住··“谁出来”护卫张开强弓,锋利的箭矢正对不远处的一处高草从。
从身形判断,藏在那里的绝对不会是只兔子··许久没得到回应,护卫不耐烦,箭矢就要飞出,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突然传入耳畔,紧接着,两个裹着羊皮的妇人从草丛后站起身,满身满脸的脏污灰痕,头发蓬乱,压根看不清楚相貌。
“草原野人”护卫的弓箭始终没有放下··草原上处处潜伏危机,最无害的表象都可能暗藏杀意·护卫是军伍出身,自然不会因为对方是妇人就放松警惕。
乌桓商人策马上前,建议领队不要耽搁,杀掉这两个野人,继续前行··“野人无法独自生存,这附近肯定还有·如果被盯上,比野狼还要麻烦·”乌桓商人说道, “早年有商队就吃过大亏,货被抢走,人也死了不少。”
未等领队做出决定,其中一个妇人突然开口:“可、可是,汉家子”·妇人声音沙哑,话说得断断续续··护卫眉心微拧,见领队颔首,略微放低弓箭,开口问道:“尔乃何人”·“我、我是……汉人”妇人声音沙哑,意识到自己满脸泥土,立即抓起一把青草,揉成团,用力擦在脸上。
几下之后,泥土少去大半,现出一张称得上清秀的面容··“汉人”·“我家,雁门郡·”妇人越是焦急,话越说不利索,只能用双手不断比划,才勉强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
三年前,匈奴南侵雁门、代郡·妇人全家被杀,自己也被掠走·这三年下来,她都被关在羊圈,过得生不如死·她曾试过逃跑,可没跑出营地就被抓回去,狠狠挨了一顿鞭子,差点死在当场。
现如今,她全身上下都是新旧不同的鞭痕,有的已经淡化,有的刚刚结痂··“她,一同被抓”妇人指着同伴·后者张开嘴,众人这才发现,她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舌头竟少去一截。
“你们逃出来的”赵嘉策马走近,从马背解下水囊,递给两个妇人··妇人不接水囊,继续从地上抓起青草,用草根滋润喉咙··“前日,掠我们的部落被袭,很多胡人被杀。”
说到这里,妇人脸上现出一抹快意,“我们趁乱跑,没有被抓·”·“哪支部落”领队开口问道··“掠我们的是高车人,杀他们的是羌人。”
妇人在草原三年,已经能辨认出不少胡人,也能听懂一些胡语··之前匈奴诸部大会茏城,妇人所在的部落也曾前往·只是实力太弱,首领只能陪坐在末席,在稍后的比拼中,部落勇士都是名落孙山,被羌人好一顿嘲笑。
·大会结束后,几支高车部和羌部在回程时爆发冲突·这支高车部没有卷入,平安回到熟悉的草场·哪里想到,回来没多久就遭了黑手··对于妇人的讲述,众人都是半信半疑。
乌桓商人认为无论真假都该将她们杀掉,只是领队和赵嘉都没开口,他再坚持也没用··赵嘉看向领队,后者明显在犹豫··似明白众人在顾虑什么,妇人开口道:“我们不是野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说话间,两个妇人竟一起除下身上的羊皮,现出层层叠叠的鞭伤,以及被高车人用火炭留下的丑陋疤痕。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看到这些疤痕,赵嘉倒吸一口凉气··商队众人都是面现怒色,握住缰绳的手鼓起青筋··“高车人会在抓来的奴……丁口身上烙印。”
乌桓商人中途改口,小心道··然而,确认两人身份,事情同样不好处理··他们此行是为同别部交易,顺便打探草原情报,带着两人明显很不方便。
可如果就这样将她们留下,哪怕不遇到胡人和草原野人,也逃不过遍布草原的狼群··“带上我们,我们有用我们能带路,知晓附近还有哪些部落。
我们还懂一些高车话,如果遇到狼群,我们也能拿刀”·妇人绝非虚言··她们之所以能在混战中逃出,除了时机抓得好,更要靠抢到手的骨刀。
在跑出来之前,她们联手杀死一个高车人,抢到一匹马·可惜马被狼盯上,不得不中途舍弃,一起逃走的同伴也陆续失散,最终只剩下她们二人··经过一番考虑,领队留下了两个妇人。
没有分给她们马匹,许她们坐到车上··赵嘉从车上取出两套短褐,示意妇人们换下身上的羊皮·另外从布袋中取出烤饼,虽然有些凉了,好歹也能裹腹··妇人谢过赵嘉,将短褐套上身,随后就抓起烤饼,大口大口的啃咬起来。
赵嘉策马走在旁侧,等妇人吃完烤饼,又取出身上的肉干·妇人却摇摇头,灌下几口水,说道:“不能吃了,吃了就停不住,会被撑死·”·赵嘉心情复杂,喉咙里像堵着石块,异常难受。
“郎君无需如此,我们能活着就该笑·”妇人不再担惊受怕,身上有了力气,声音依旧沙哑,说话却顺畅许多,“那些死了的,疯了的,都用不着再受苦。
还关在羊圈里苦熬的,何时汉家军队能横扫草原,她们才有活路·”·妇人说话时,探路的护卫打马返回,报知领队,前方有乌鸦和秃鹫聚集,疑似妇人口中的高车营地。
领队看向乌桓商人,后者的神情同样凝重··这支部落就在他们划定的行进路线上,如今出了事,附近的部落都会陆续迁走,对接下来的计划可是相当不利··赵嘉显然也明白这点,结束和妇人交谈,策马走到领队身边,商议是继续行进还是中途改变路线。
“先去看看·”领队说道··非到万不得已,商队的路线最好不变·如果中途变更,会生出更多难以预测的枝节,更可能引来麻烦··对于领队的决定,赵嘉和乌桓商人都没有异议。
队伍继续前行,不久,就看到天空盘旋的秃鹫和乌鸦,像是大团的- yin -云,昭示着下方会是何等惨景··距离高车人的营地越来越近,斜刺里突然冲出几匹快骑,看穿着打扮和手上的武器,应是羌人无疑。
“汉人”为首的壮汉头戴骨盔,手上拿着一把草原少见的铁制骨朵··之前探路的护卫脸色骤变··他先前来时,附近并无这伙羌人的踪迹·“我等自南来,往诸部市货。”
领队示意众人不要轻举妄动·如果仅是眼前这七八骑,开弓就能拿下·但对方大咧咧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显然留有后手,谨慎行事方为上策··“彼为何人”·“拓跋诘,羌部首领。”
壮汉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车队众人,目光在装在绢和盐粮的大车上停留许久,似乎是想直接动手抢,又对护卫手中的弓箭有所顾忌··在边郡附近游牧的部落都清楚,这些往来草原和汉境的商人不好惹。
遇到凶悍成- xing -的,抢劫不成还会被反杀,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得不偿失··拓跋诘看似粗莽,实则颇有些算计··他所部超过千骑,在别部中实力不弱。
可惜之前和高车部一战,死伤接近两百,若是攻击这支商队,拿倒是能拿下来,但损失同样不会小··既然如此,何必冒风险·他手中有抢来的骆驼和牛羊,牛羊挑健壮的留下,骆驼又不会养,无妨和体弱的牲畜一起换给这些汉人。
拓跋诘甩了下马鞭,令同行的骑兵收起武器·随后在马上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汉礼,用还算流利的汉话道:“这些车上都是货物”·领队点头,让护卫放低弓箭,但不要放松戒备。
“可有铜钱铁器”拓跋诘大手抓着骨朵,活似一头骑在马上的黑熊,“我有骆驼牛羊,可以换”·领队正要皱眉,赵嘉打马走上前,同他低语几声。
拓跋诘的视线移到赵嘉身上,奇怪眼前少年是何身份··“拓跋首领,我并无铁器铜钱·”领队慢悠悠开口,“不过我有盐,可以常年市换。”
“果真”拓跋诘双眼发亮··铜钱和铁器能提高部落的战斗力,而盐和粮食则能保证部落生存··听领队口称有盐,拓跋诘已经意动,得知他能常年市换,更是将骨朵挂上马背,搓着大手道:“我的部落就在北方数里,汉子一同前往,骆驼牛羊成群”·说到这里,拓跋诘又指了指车队中的两个妇人,笑道:“这样的奴隶我也有,汉子喜欢,可以送你”·听到拓跋诘的话,赵嘉只觉得怒气上涌,用力攥紧手指,才勉强压下怒火,没有当场发作。
仿佛没看到众人的神情,拓跋诘继续道:“高车人,氐人,大宛人,匈奴人,我都有”·听他话中提到匈奴,赵嘉和领队同时眸光微闪。
第五十一章 ·拓跋诘盛情相邀,领队和赵嘉商议之后, 暂时放弃查探高车营地, 转道前往羌部驻扎地··空中的乌鸦和秃鹫仍在盘旋, 飞落之后又再次升起,似黑压压的- yin -云, 始终萦绕不去。
队伍转道时,两个妇人坐在大车上,打量走在前方的羌人, 视线凝固在拓跋诘身上, 双眼变得暗沉··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长者, 请转告郎君,要小心这伙羌人。”
之前和赵嘉说话的妇人凑到车栏边, 对虎伯低声道, “若我没有看错, 当初袭击高车人的就是这支羌部·高车部落中有传闻, 他们还袭击草原商队,甚至连匈奴人都抢过。”
并非妇人眼力超出常人, 而是拓跋诘的头盔和武器太显眼·尤其是他手中的铁骨朵, 纵然是在匈奴本部, 也要裨小王之上才能持有··至于说羌人袭击商队和匈奴, 高车人并不觉得如何。
类似的事情, 一些实力强大的高车部也常做·老上单于时,高车部还曾联合起兵,虽然最后被剿灭, 却也让匈奴本部吃了不小的亏··虎伯对妇人点点头,中途休息时,策马走到赵嘉身边,转达妇人之语。
赵嘉拔掉水囊的塞子,举到嘴边饮了一口,反手抹去唇边的水渍,看一眼正和领队说话的拓跋诘,低声道:“无碍,车上有毒烟筒·”·在出发之前,赵嘉特地请示魏尚,希望能在商队中装备一些特殊武器,毒烟筒就是其中之一。
和边军使用的不同,这些毒烟筒没有绑在长戟上,而是装在特质的木筒里,点燃后抛掷出去,能够放出大量的毒烟,而且点火效果极好··如果情况不对,商队中的护卫策马绕着营地跑两圈,就能让羌人的帐篷变成一个个大火炬。
出发之前,赵嘉特地寻荒地做过试验,魏尚和魏悦都在现场·看到新制毒烟筒的威力,魏尚当场拍板,将这种武器装备军中··同行的长史提出,可在筒上嵌入绳索,飞甩起来扔得更远。
两军交战,普通士卒来上一轮,就能让对面冲锋的骑兵阵型大乱··看到改良后的“新品”,赵嘉不得不承认,比起这些抄刀子和匈奴对砍、专门研究涤荡草原的边郡大佬,自己的想象力还是受到了局限,当真还有得学。
短暂的休息之后,队伍继续前行··跃身上马时,赵嘉发现右前方的草丛有些不对,正想让护卫去查探,带路的羌人已经策马冲过去,根本不用弓箭,直接挽住缰绳,让战马人立而起,狠狠地踏了下去。
清晰的骨裂声传入耳中,羌人放声大笑,用胡语叫着什么··下一刻,草丛中冲出三四个赤身裸体,仅在腰间围了一圈兽皮的男人·各个面容凶狠,手中抓着石头骨器,其中一个还拖着一个半大少年的尸体。
“是草原野人·”乌桓商人走到赵嘉身边,低声道··赵嘉没说话,双目紧盯前方··比起赵信和赵破奴几个,眼前这些男人更加凶狠,比起人更像是野兽。
哪怕羌人驾马冲上来,照样不见半点畏惧,就地一滚避开马蹄,用手中的石头和骨器砍伤马腿,像野狼一样咬住战马的伤口,生生撕扯下一块肉来··羌人愤怒大叫,立即张开弓箭。
骨制的箭头虽钝,照样能轻易穿透野人的皮肉·坐骑受伤的羌骑更是拔出短刀,对着野人一顿挥砍··羌人数量占优、武器占优,草原野人再是凶狠,终究无法用血肉之躯对抗刀箭,陆续惨叫着倒下。
最后一个野人转身想跑,拓跋诘在马上张开强弓,箭矢飞- she -而出,正中野人的后心··战斗发生得突然,结束得极快··在赵嘉看来,羌骑不像在杀人,更像是在取乐。
这些草原野人在他们眼中,的的确确和野兽无异··“郎君,他们在展示强悍·”乌桓商人突然开口··赵嘉神情微顿,看向收起弓箭、满脸得意的拓跋诘,忽然冷笑一声。
展示强悍·如果拓跋诘自以为聪明,怀揣此等心思,那可就打错了主意··又行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前方出现三名羌骑··看到排成长列的商队,以及为商队带路的拓跋诘,羌骑都很兴奋,手搭在嘴边,发出古怪的叫声。
声音传出很远,在空旷的草原中回荡··大地传来一阵震动,更多的羌骑从地平线处涌来,马蹄踏碎高草,呼啸着奔至近前,声势惊人··拓跋诘大笑着举起骨朵,嘴里喊着什么。
羌骑纷纷拉住缰绳,举起自己的武器,用胡语大声应和··赵嘉冷眼旁观,沉默地计算羌骑的数量,盘算着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将这几百人一举拿下,·最后得出结论,想要快速结束战斗,投掷毒烟筒是最好的办法。
杀不死更多,却能造成对方的混乱,等其互相践踏,形不成战斗力,大可冲上去补刀·如其分散逃跑,还可以在身后开弓,从容收割首级··换成两个月前,赵嘉不会如此冷静。
假使知晓此刻脑海中描绘的场景,估计还会被自己吓一跳··只能说世事不由人,他想要彻底融入这个时代,想要在这里更好的活下去,想要护住身边之人,就必须进行改变。
现如今,亲眼见到汉人被掠后的悲惨,见到草原上的真实,赵嘉就算是强迫,也要使自己武装起来·如果犹豫不决,不能坚定的朝目标迈进,最后留下的只能是不甘和悔恨。
摸到缠在前臂上的匕首,想起出发前魏悦同他说的话,赵嘉闭上双眼,再睁开,看向羌人的视线犹如利箭,再不见边郡时的温暖··两支队伍合拢一处,数百羌骑行在左右,无论是草原野人还是伺机而动的贼盗,都不敢轻易靠近。
途中遇到赶着牛羊的牧民,牛羊中间还混着不少骆驼··牧民显然没有经验,对这些骆驼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勉强维持住畜群不散,抓紧向部落的方向驱赶·至于将骆驼和羊群分开,难度实在太大,基本是想都别想。
“首领”·带头的牧民是一个年约三旬的大汉,身上穿着左衽皮袍,四方脸膛,面色黝黑,眼底带着凶光,看向拓跋诘身后的大车,表情中是掩不去的贪婪。
拓跋诘按住牧民的肩膀,对他摇摇头,随后转向赵嘉和领队,指着大群的牛羊和骆驼,高声道:“市给我们盐,这些骆驼换给你们,还有牛羊”·一路行来,拓跋诘同样在观察,他依旧不知道赵嘉的身份,却能肯定这个少年的地位不低,甚至能做商队一半的主。
之前猎杀野人,主要是为试探赵嘉的反应·如果对方被吓住,事情就会简单许多·可惜期待的场景没有出现,这让拓跋诘变得谨慎,在牧民询问是否动手抢时,直接掐灭了对方的打算。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兵强马壮,牛羊成群,拓跋部强盛·”按照乌桓商人的提点,赵嘉笑着说道··拓跋诘被挠到痒处,哈哈大笑。
队伍继续前行,拓跋诘不断打听能市给他们多少盐·知晓车上还有粟米,更是兴奋得直搓手·当即打消用病弱牛羊交易的念头,表示商队可以自己到新建的羊圈中挑,他绝无二话。
·别看被屠灭的高车部落弱小,首领的帐篷里着实藏了不少好东西·光是绢帛就有五匹,竟然还有半箱铜钱,拓跋诘着实发了一笔横财·部落勇士的损失都已经补足,剩下的骆驼牛羊都是抢来的,换出去压根不心疼。
知晓首领带回商队,部落中的妇人和孩童纷纷走出帐篷,围了上来··每次有商队经过,都能换到不少好东西·尤其是汉人的商队,还能换到珍贵的饴糖,那是本部贵种才能享用的美味。
看着兴奋的孩童,赵嘉的心情变得复杂··他们和畜场中的孩童何其相似··然而,见到被用绳子拴住,满身鞭痕,近乎被拖在地上爬行的奴隶,发现其中不乏孩子,赵嘉的心又瞬间变得冷硬。
归根结底,在草原上举刀,是为了汉家百姓的生存·赵嘉一行抵达羌部时,云中郡内正举行一场特殊的演武··和历次点兵不同,这次演武并未大张旗鼓,在骑兵换上马具之前,演武场四周都是严密戒备,寻常百姓都不能靠近。
魏尚登上高台,精壮的汉子立刻拿起鼓锤,用力敲击支在架上的皮鼓··咚咚的鼓声传出很远,连城内军市都能听到··三千骑兵皆身着皮甲,坐骑佩有高鞍马镫,伴着鼓声列阵,杀意凛然。
魏悦一身黑甲,手持长刃,策马立在队伍最前··魏尚抽出长剑,鼓音瞬间一变··没有喊杀声,也没有高声喝令,魏悦猛然一拉缰绳,黑色战马先是慢跑,在大队人马跟上之后,不断进行提速。
隆隆的马蹄声压过战鼓,竟合成同一韵律,丝毫不显得杂乱··从台上俯瞰,三千人化作三支锋锐,猛扑向立在前方的木桩和草人··目标越来越近,一轮箭雨之后,骑士长刃在手,继续加速前冲。
长刀挥落,骨朵砸下,前方的骑士一击即走,即使木桩和草人没有斩断,自有同袍为其补刀··这样的速度和冲击力,换做以往,至少会有大半的骑士坠马·有了高鞍和马镫,三千骑兵来回冲锋,始终无一人落马。
“好”·魏尚手按长剑,朗声大笑··观战的长史、决曹掾、五官掾等抑制不住激动,大声叫好之余,恨不能亲自下场,策马跑上一回。
待场中的木桩和草人尽数被斩断,骑兵的冲锋也告一段落··魏悦上前领命,魏尚等不及,竟是一跃跳下木台,大手按在魏悦肩上,所有的激动和喜悦仅凝成一个字:“好”·演武结束后,郡官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纷纷走下木台,来到骑兵身边,仔细检查马鞍和马镫。
长史让人牵自己的马来,佩上高鞍和马镫,抓起一把铁骨朵,在场内飞驰起来··周决曹擅长刑狱,骑- she -同样不弱·将佩剑扔给起健仆,同样抓起一把铁骨朵,继长史之后跃身上马,慢跑一段距离,立刻挥缰提速,和长史正面对冲,战得不相上下。
有两人带头,五官掾、议曹掾、主簿等纷纷上马,也不分战阵,逮住一个就捉对厮杀·最后连魏尚都亲自下场,拔出随身佩剑,力战两名掾史··军伍们旁观叫好之余,突然间意识到,大佬们都是真刀真枪对砍,自己平时对战训练还在用木棍,不免一阵面红耳热。
队率们彼此交头接耳,目光扫过麾下军伍,见反应都差不多,暗中做出决定,回营后就请示三公子,训练换成真刀·于是乎,景帝年间初建,以铲平草原为己任,凶狠到让匈奴闻风丧胆的云中骑,就此开始成型。
演武结束后,魏尚当日就写成奏疏,遣人快马加鞭送往长安··彼时,匈奴使臣仍滞留在汉朝都城,就和亲的章程和汉廷争执不下··景帝采纳刘舍的建议,采取拖字诀。
参与谈判的官员领会天子之意,一边表示我们很有诚意,一边朝谈不拢的方向努力··总之一句话,你说的我坚决不答应,但咱们可以谈·谈完还不行,那就重新再谈。
这事压根不合逻辑,稍有脑子就能看出不对··奈何兰稽在战场上勇猛无匹,比智谋口才压根不是长安大佬们的对手·别说三公九卿,哪怕是装塑像的王信,努努力都能虐菜。
就如之前匈奴使团人员被曹时几个带着骑僮狠揍,转眼又被中尉关押,兰稽找上门,压根没用景帝出面,在中尉府就被说晕··拔刀子·魏尚已经让兰稽明白,冒顿早成历史,再回溯老黄历,压根没有半点用处。
在云中城拔刀仅是兵刃被断,到长安之地嚣张,说不好就会身首异处··不杀使臣·一旦撕破脸,汉朝和匈奴都没这规矩··兰稽憋了一肚子火,却根本发不出来。
想要动身启程,不谈了,直接请单于发兵,却发现使团中的不少人留恋汉地繁华,竟然不愿意走·在汉人面前不能拔刀,砍自己人谁管得着·气到脑袋不正常的兰大当户,在下榻处刀砍随员,大发神威。
让汉朝官员惊异于他脑回路的同时,也为自己埋下更大的隐患··早有异心的裨小王暗地撺掇,和被砍的匈奴人互相通气,决定回程时,设法在途中杀掉兰稽,推说是汉人做的。
回到部落之后,立刻率众去投靠左谷蠡王·就算是右贤王有怀疑,照样不能拿他们如何·匈奴使团内讧,长安上下乐得看笑话··和亲之事一直拖着,选到长安的女郎们依旧留在永巷,由宫人们进行教导。
凡是被选中出塞的少女,无不在默默祈祷,希望和亲的章程能一直争执下去,永远别出结果才好··事情一直没有结果,兰稽越来越烦躁·刘舍十分清楚,对方的耐- xing -已经快到极限。
在又一次不欢而散之后,刘舍请见景帝,上请是否该给匈奴人一点好处,让谈判能继续进行下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当然,铜钱铁器想都别想,具体可在绢帛上增加一些。
受召走进宣室,没等刘舍开口,满面红光的景帝就将一册竹简递到他面前·刘舍面露不解,景帝却不解释,笑着让他自己看··展开竹简,看到其中内容,刘舍的双眼越睁越大,看完最后一个字,激动得胡须都在微微抖动。
“陛下,天欲强汉”·第五十二章 ·魏尚的奏疏抵达隔日,朝议之后, 景帝召丞相周亚夫、大将军窦婴等重臣入宣室·殿门关闭近两个时辰, 期间仅有宦者送上热汤蒸饼, 旁人一概不许打扰,连馆陶长公主都被挡在门外。
待殿门开启, 宫内诸人见到罕见一景,盛传不和的丞相周亚夫和御史大夫刘舍前后脚走出,都是面带笑容, 哪里有半点不和的影子·大将军窦婴更是一改平日严肃, 同刘舍把臂说笑。
·宫人宦者不提, 殿前护卫都是面面相觑,不明白今天吹的是什么风··馆陶长公主没见到景帝, 转道去长乐宫, 没待片刻就被窦太后打发走··自从在陈娇的婚事上和太后意见相左, 刘嫖极少能见到窦太后笑脸, 满心的郁闷,憋了一肚子火, 硬是无处排解。
此前堂邑侯卧病, 陈娇回府, 一改在太后面前的乖巧, - xing -子愈发骄横, 事事同她作对·刘嫖打又打不得,骂了也没用,到头来只能继续窝火··离开长乐宫后, 刘嫖正要登上车架,骑僮上报,椒房殿宦者请见。
“不见,打发走,回府”刘嫖事事不顺,不认为自己有过,只恨王娡出的馊主意,对椒房殿来人一概没好脸。·宫门前的一幕很快被报至景帝面前··“阿姊这脾气·”景帝摇摇头,倒也不怎么在意,处理完政务,直接摆驾长乐宫,将边郡之事告知窦太后··听到景帝的话,窦太后面露喜意,道:“阿启所言确实”·“奏疏中详述演武,并有练兵之法。”
景帝道··经历过最初的激动,窦太后渐渐冷静下来,询问景帝组建十万强军需多久,库中钱货可足·若是广发青壮,是否会耽误农耕··“需着人前往北地马场,计战马之数;发铸造器具的工匠,制骑兵的甲胄。
如钱货不足,可从长乐宫取·”窦太后一项项数下来,虽有些杂乱,却是实打实的在帮景帝查缺补漏··汉朝没有女子不参政的规矩··汉太后可自称“朕”,从吕后、薄太后再到窦太后,无论后世褒贬如何,都不能否认她们的政治智慧。
知晓有剿灭匈奴骑兵的战法,窦太后甚至愿意拿出长乐宫储存的绢帛和黄金,助景帝打造强军·这也是母子俩存在争执,却始终没有太过疏远的缘由之一··可惜王娡不明白这一点。·她仿效窦太后的形,却没有学到她的里·以亲情为筹码,越是想要挽回刘彻,越是会行差踏错,反而将亲子推得更远··现如今,太子疏远椒房殿已经不是秘密,连程姬都在嘲笑王娡。不过嘲笑之余,也晓得过犹不及,平日里找茬都会收敛一些,避免给自己的儿子惹祸。·终究是亲生母子,疏远归疏远,外人做得过分,太子未必会坐视·如今动不得程姬,他日登上皇位,未必不会对她的儿子下手··程姬的- xing -子像栗姬,唯一强过后者的,就是她会考虑后果··在被窦太后警告,又得身边忠仆劝诫之后,程姬开始有意收敛自己的行为。
隔三差五请见窦太后,希望能在家人子中选出几个,赐给已经就封的三个儿子··宫中赐家人子,目的不仅仅是赏赐美人而已·从吕后身边走出的窦太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故而,商议完强军之事,窦太后话锋一转,言程姬请赐家人子,并重提临江王的婚事··“我观武强侯家女郎甚好·”窦太后道··“阿母,此事还需再看。”
“天子不愿临江王娶妻”窦太后声音微冷,连称呼都变了··“阿母,我不是此意·”·“那是何意”窦太后声音冷厉,“我闻朝中有人告发临江王,一月之中就有三次,都是些微末小事天子不斥这些小人,任其肆意攻讦临江王,是作何打算”·“阿母,此乃律法。”
“律法休要和我提律法”窦太后突然冷笑,“当年你杀吴王世子,你父可用律法处置于你”·景帝脸色微变。
“阿启,我知你是为太子着想,但你要记住,临江王同为你子为太子削其权,除其国,乃至发配边郡都可,绝不可动其- xing -命”说到这里,窦太后放缓语气,“一旦开了这个头,后代仿效,汉室将会如何,阿启可曾想过”·景帝沉声应诺,只是仍没答应以武强侯家女郎为临江王妃。
窦太后没有坚持,也没有再提其他人选,待景帝离开长乐宫,立即召来少府,命其取日前择选的傅亲女郎名单··“将最优几人录名,带来长乐宫教几日·明岁开年,两人赐临江王,余者分赐鲁王、江都王和胶西王。”
“诺”·少府不明白为何要从傅亲女子中选,这与先时定下的章程截然不同·但太后既然下令,断无旁人质疑的余地·当即捧着名册退下,亲自前往永巷,将择定的家人子选出,另外进行安置。
云梅是第二个被唤名,依吩咐带上包袱,同另外几名女郎一起被带往长乐宫··少女们都是忐忑不安,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少府自然看出她们的心思,等少女们安顿下来之后,笑道:“太后下旨,明岁开年,赐家人子入诸侯王府。”
诸侯王府·乍听此讯,少女们愣在当场,半晌无法做出反应··少府也不计较,命宫人照管好她们,好生加以教导,即转身往太后处回禀。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长者请留步”云梅最先反应过来,顾不得砰砰乱跳的心,压抑住不断涌出的狂喜,努力回忆在永巷学到的规矩,正身向少府行礼。
得到云梅提醒,少女们陆续上前行礼,面上带着潮红,眼底都有喜意··少府着重打量了云梅几眼,受下几人的礼,这才转身离开··等到房门合拢,少女们互相看看,想要笑,出声却是哽咽。
实在压抑不住,干脆彼此拥在一处,捂着嘴,将头埋入同伴的颈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回··入诸侯王府,或许也将蹉跎半生,但至少留在汉境,只要活着,终能有和家人相见的一日。
哭过之后,少女们似乎都被抽干力气,暂时抛开礼仪,或是背靠背、或是彼此依偎,坐在地上,许久没有再出声··云梅独自靠在榻边,取下发上的银钗,摩挲着钗身上的花纹,想到择选时发生的一切,略微有些出神。
“阿梅,这钗是家人给你的”一名少女转过头,好奇道··“不是·”云梅抬起头,微笑道,“是择选当日,同村寨的女郎所赠。”
“旁人所赠”少女更加好奇··“对·”回忆起当日,云梅笑意更盛,“女郎告诉我,日子是人过的,路是人走的,就算没有路,用刀砍也要砍出来不管去哪里都要活着,更要活得好。”
听完这番话,少女们终于明白,为何云梅将银钗看得如此珍贵,时时刻刻不离身··“女郎还说,赵郎君许诺,早晚有一日马踏草原,屠灭匈奴”·“边郡郎君哪个无此志向”一名少女皱了皱鼻子。
“赵郎君不同·”云梅摇头··“哪里不同”·不等云梅回答,另一个面容娇艳的少女转过身,说道:“我记得阿梅出身云中,你言的赵郎君可是沙陵赵氏子”·“确是。”
云梅颔首··“沙陵赵氏子”·有少女听过赵嘉的名头,也有的没听过·没听过的占多数,都是面带疑惑的看向云梅。
“驯牛之法即赵郎君所献·”·提到驯牛之法,少女们多少都了解一些·由此展开话题,听云梅讲述赵氏畜场、新的耕种方式和新犁,不由得越听越入神,偶尔还会发出一两声惊叹。
“我弟在畜场附近牧羊,同那里的童子一处玩耍·孙媪看到他们,常会每人分两个包子,还有夹肉的蒸饼·我弟回家说后,阿翁觉得过意不去,到林中打了黄羊送去,结果同被留饭。
回家同阿母说,被阿母一顿数落·”·云梅说得有趣,少女们不时轻笑出声··“原本我练习骑- she -,是想到畜场中做工·”云梅叹息一声。
父母要为她觅得良人,宁肯交钱粮也不愿她早嫁·少女也早早做了打算,怎知一场择选,将计划全部打乱··少女们的笑声渐渐停住··良久,一个圆脸的少女道:“别叹气,咱们不用再去草原,都该高兴才是。
纵然去诸侯王府,远离家人,只要活着,终能有相见的一日·”·“对只要王爷王妃宽仁,未必不许我等见家人·”·少女们彼此安慰,气氛很快又好了起来。
继云梅之后,各自叙说家乡风景,言及里聚间的种种,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住··她们这才发现,平日里不关注的小事,回忆起来竟是格外清晰·甚者,连芦花鸡每日下几枚蛋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想到我还记得”有少女一拊掌,惊声道··少女们先是一愣,听过解释之后,当场笑不可抑制,仿如花枝乱颤,黄莺初啼,凝成刹那美景。
为保万全,魏尚的奏疏并未示于朝中,仅有入宣室的重臣知晓··不过,随着朝廷大批铸造甲胄马具,快骑连续数日出长安奔赴边郡,宗室官员或多或少都听到些风声,依各种线索进行推断,只要不是脑袋转不过弯,很快就能串联成线,猜得八九不离十。
真正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滞留长安的匈奴使臣··断定天子正练强兵,并已有了进展,谈判官员放开手脚,一边怼得兰稽七窍生烟,一边绢帛美食送上,引得使团众人乐不思蜀,恨不能就此住在长安。
和亲的章程一直拖着,兰稽再是脑袋塞棉花也能察觉不对··终于,在又一次谈崩之后,兰稽确信汉人没有诚意,不过是在拖延时日,当尽快动身启程,请单于发兵南下,打到汉朝的边郡,长安不松口也得松口·为让众人动身,兰大当户大发神威,再次刀砍随员。
这次不是砍伤就罢,而是当场砍死两人·众人这才明白,兰稽不是说笑,再敢拖着不走,他真会杀入··裨小王心怀鬼胎,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兰稽,更“忠心”建言,若是汉人不肯放行,凭他们未必能杀出去,不如假意答应汉人的章程,出长安后就快马加鞭,以防事情有变。
兰稽毫不怀疑,拍着裨小王的肩背,大赞他忠心有谋略:“回到草原,见到右贤王,我为你请功”·裨小王满脸激动,用手捶着胸口,向兰稽大表忠诚。
等背过身去,离开兰稽视线,同几名匈奴官员交换视线,双眼放出凶光,满面俱是狰狞··草原上,赵嘉一行抵达拓跋部的驻地,婉拒拓跋诘入营地的邀请,选在距羌人一里外扎营。
在营地建起之后,领队分出一部分护卫巡逻警戒,带领余下掀开蒙布、解开绳索,将车上的货物卸下部分,展示在羌人眼前··商队携带的盐和粮食装不满两车,但在草原价贵,加上绢帛,倾拓跋部全力也未必能吃下。
开价的是乌桓商人,盐粮的价格不是翻番,而是十几倍的上涨·赵嘉以为自己听错,不想对面的羌人半点不觉得被坑,反而表示这价很合理··“郎君莫要觉得奇怪,早年间盐价更高。
有蛮部在草原深处,常年不见商队,只能从其他部落手中市盐,价格还要高上数倍·”·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最重要的是,从商队手里换盐,不用担心里面掺一半的沙子,更不用担心生意刚刚做完,转身就被对方拔刀子捅死,连牛羊带换来的货物一起抢走。
匈奴本部对别部这么干,别部对蛮部这么干,蛮部活不下去反杀,别部忍不下去对本部拔刀,就是又一轮部落仇杀··一代代的世仇结下来,想同心协力拱卫单于大帐·做梦去吧。
赵嘉听得目瞪口呆··他终于明白,能将草原统一,让匈奴各部如臂指使的冒顿有多么强悍··不过子孙不肖,冒顿之后的单于一代不如一代,反倒是汉室连出数代明君。
虽说伊稚斜也是个强人,可惜他遇到了汉武帝,想重现匈奴荣光纯属笑话··此消彼长,注定汉军将匈奴各部铲飞,挨个按到地上摩擦··商队驻扎在拓跋部附近,临近的羌部陆续得到消息。
知晓这支汉人商队有盐和粮食,都赶着牛羊前来交易··和羌人不对付的部落,如高车和氐部,再气也只能瞪眼看着··这片草场属于羌人,彼此又有世仇,见面九成要开打。
带的人不够,只能给对方送菜;将部落勇士全带来,天晓得会不会有别部背后捅刀··对于高车人和氐人的怨念,赵嘉暂时无从得知,他正让乌桓商人代为翻译,同前来市货的羌人阐明交易规则,并且言明,他愿意用绢交换汉人奴隶。
“郎君,这么做不行·”乌桓商人对赵嘉摇头··“不行”赵嘉皱眉··“郎君交给我,我来同他们说。
按照草原的规矩办,不需另外付出绢帛·”·赵嘉半信半疑,但乌桓商人言之凿凿,拍着胸脯保证,又有领队给他使眼色,终归点了点头··“郎君心急了。”
虎伯走到赵嘉身边,低声道··赵嘉捏了捏眉心··他是关心则乱··就在昨日,他看到几个汉人孩童被拉出羊圈,身上挂着羊尾,被羌人当成练习箭术的靶子。
当时他就有种冲动,灭掉这支羌部,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最后是领队拦住他,指了指陆续到来的羌人部落,赵嘉才咬牙没有动手··“我知道这事是我莽撞,虎伯放心,不会了。”
现在不会,不代表永远不会··赵嘉抬起头,望向燃起篝火的羌人营地,听着风中传来的笑声,想到被关在羊圈中的妇人和孩童,眼底尽是杀意··第五十三章 ·商队在羌部的草场驻扎数日,换出去的货物超过五车。
一些草原商队闻讯赶来, 高价从赵嘉手中市盐粮和绢帛, 回头运往草原深处, 价格照样能翻上几倍··赵嘉一直在等乌桓商人的消息,可惜时间一天天过去, 事情始终没有着落。
就在他的耐- xing -几乎要告罄时,乌桓商人终于笑呵呵的走上来,给出赵嘉最想要的答案··“郎君, 羌部答应了·”·“答应了”赵嘉腾地站起身。
“郎君能给他们带来盐和粟, 他们愿意按照草原的规矩, 赠送一批奴、汉家子,为郎君放牧牛羊·”·乌桓商人常年在草原行走, 熟悉各部规矩, 他没有道出赵嘉的真实意图, 只言这次商队市换的牛羊太多, 还有一批骆驼,仅凭护卫无法驱赶, 需要更多人手。
从草原上招揽, 领队和赵嘉都不放心, 更愿意选择这些出身汉地的奴隶··这番话有一定说服力, 拓跋诘未经多少思考, 就答应赠送一批羊奴·他们刚刚屠灭高车部,压根不愁羊奴的来源。
既然如此,无妨借此卖个人情, 以期赵嘉下次北上多带一些盐粮··事情敲定之后,乌桓商人兴冲冲来见赵嘉,本以为对方会高兴,未料想,赵嘉的兴奋仅维持不到两秒,很快又皱起眉头。
“只有拓跋部”·明白赵嘉的意思,乌桓商人顿了一下,解释道:“郎君,这里是拓跋部的草场,其他羌部另有驻地·”·也就是说,想从他们手中要人,要么跟着一起走,要么就必须多留一段时日。
且不提冬日临近,羌人是否愿意来回跑,货物交易完不马上动身离开,反而长时间盘桓不去,难免会惹来怀疑·若是引来匈奴本部,全盘计划都可能落空··“非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没有商队这么做,汉人商队也是一样。”
乌桓商人道··“郎君,大局为重·”虎伯沉声道··赵嘉沉吟许久,深吸一口气,对乌桓商人道:“劳烦,尽量多要一些人。”
决定做得艰难,赵嘉的声音都有些沙哑··“郎君放心·”·乌桓商人点头离去,带着两罐腌菜去见拓跋诘·腌菜有咸味,又能长时间保存,可以做盐的备用品储备,在草原上的价值相当不低。
“拓跋首领·”走进帐篷,乌桓商人送上陶罐,言明去而复返的缘由··拓跋诘收下礼物,大手一挥,让帐前勇士带乌桓商人去羊圈,羊奴随他挑选。
“只要汉人”·“只要汉人·” 乌桓商人道··拓跋诘没有再问,送乌桓商人离开帐篷·转身看到摆在兽皮前的两只陶罐,脸上的笑容变得狡猾,隐隐透出几分狰狞。
无论对方的真实目的为何,只要能给自己带来好处,一切都不是问题··他不会对这支商队下手,也会警告周围的羌部,遇到这支商队必须用牛羊市货,绝不能玩转身捅刀子的把戏。
经过这次茏城大会,拓跋诘看到匈奴本部的裂痕,被压下的仇恨开始重燃,野心也随之滋生··在冒顿统一草原之前,匈奴也曾一度衰落·换做几十年前,秦兵横扫草原时,谁能想到匈奴王庭会有今日威势·匈奴兵强马壮,羌人同样不弱·羌部联合起来,能战的勇士达到数万,只要匈奴现出疲态,未必不能趁势而起·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拓跋诘知道自己的想法很疯狂,更不会被部落中的老人们接纳。
他们已经被匈奴打怕了,丝毫不敢生出反抗的念头··但他不同··不能像匈奴一样统一草原,但屠灭压在头上的本部,占据更广阔的草场,绝非遥不可及。
只要匈奴内部乱起来,就是羌部的机会·拓跋诘像一只- yin -险的豺狼,藏在黑暗的角落伺机而动·只要身边的猛兽现出疲态·他就会张开嘴,现出满口利齿,狠狠地咬上去,用力撕扯下一块肉来。
“首领,那个乌桓人带走了全部汉奴·”·部落勇士归来之后,向拓跋诘禀报乌桓商人的举动··“全部”·“全部。”
部落勇士点点头,很是不解,“他连抱不动羊羔的孩子都带走了·”·拓跋诘坐到兽皮上,手一挥,随意道:“带走就带走,还有高车奴隶。
让勇士们打起精神,很快寒冬就要来临,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必须迁到过冬的草场”·拓跋部有从高车部抢来的铜钱,可以打造更多兵器,搜寻弱小的部落,劫掠更多牛羊和奴隶。
在草原上,只要兵强马壮,一切都不需要担心··拓跋诘准备迁移部落时,乌桓商人正带着妇人和孩童返回商队驻地··在羌人打开羊圈时,里面的人压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听到乌桓商人的话,反应也显得有些迟钝,仅有少数面露激动和喜意,更多则是表情麻木,似乎对周围的一切失去反应··反倒是不久前被抓来的高车人更加激动,几个身穿皮袍、身材丰腴的高车妇人大声叫嚷,两个还推出怀中的孩童,希望汉家妇人能一起带走。
见对方不予理睬,立刻面容狰狞,当场破口大骂··被骂的妇人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转过头,麻木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表情··“你的男人杀了我的良人,你用鞭子抽死了我的孩子让我带你的孩子走说我恶毒没有良心”妇人双眼充血,一字一句道,“你怎么敢说出口”·“阿母。”
一个小姑娘抓住妇人的手·她并非妇人亲生,就像其他被掠来的汉人一样,父母都被杀死,自己被丢进羊圈·不是妇人相护,根本活不到今日··妇人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弯腰抱起女童,一步一步走向圈门。
起初脚步有些踉跄,伴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脚下越来越稳,伛偻的背也渐渐挺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活气··身后的高车妇人依旧在咒骂,神态近似癫狂。
可惜没人理会··乌桓商人带走了拓跋部中所有的汉人奴隶,可全部加起来,数量也没有超过一百··离开羌人的部落,进入商队驻地,看到熟悉的汉家衣冠,听到熟悉的语言,妇人们顿生恍如隔世之感。
笑容温和的汉家郎君,递来散发热气的蒸饼,妇人和孩童们顾不得说话,两手抓着用力撕咬,哪怕被噎住也舍不得停下··蒸饼吃完,饮下整碗温水,妇人们拦住孩童,不许他们再吃。
就像之前赵嘉听到的,在羊圈中常年吃不饱,若是敞开吃,根本停不下来,会一直吃到将自己撑死··“谢郎君活命大恩”·带着女童的妇人伏身在地,赵嘉忙要上前搀起。
无奈妇人力气极大,加上羊皮外的手臂上满是鞭伤,他根本不敢硬扶·只是犹豫片刻,更多的妇人带着孩童向赵嘉行礼··“郎君,你得受下·”虎伯站在赵嘉身后,声音低沉,“否则她们不会安心。”
赵嘉的喉咙里像堵着石块,眼眶发疼·依照虎伯所言,他受下妇人的礼,随即躬身长揖在地··营地中一片寂静,许久没有人说话··北风呼啸而过,一声哽咽打破沉寂,一名妇人流下泪水,抱着孩童大声痛哭。
更多的妇人加入其中,泪中带笑,无法言语,只能大叫出声,宣泄出难以抑制的情绪··等到妇人们停住,赵嘉走近两步,对上几名脸上挂着泪水、仍掩不去好奇的孩童,笑着将手递到唇边,发出悠长的哨音。
枣红马哒哒走过来,用大头蹭着赵嘉的肩膀··赵嘉竖起手指,在嘴边嘘了一声,随后从马背解下一只皮囊,取出之前藏起来的饴糖,分给了在场的孩童·孩童们瞪大双眼,有些不知所措。
直至赵嘉提醒,才将饴糖送进嘴里,鼓起腮帮,牢牢地闭上嘴巴··就在这时,空中意外传来一声鸣叫·紧接着,一道暗褐色的身影俯冲而下,扔掉爪上半只黄羊,落在距赵嘉不远的木桩上。
赵嘉愣在当场··“阿金”·金雕鸣叫一声,破天荒的飞过来,用嘴咬了一下赵嘉的头发,然后飞回木架上,展开一侧翅膀,开始梳理羽毛。
赵嘉继续发懵··傲气十足的雕兄何时变得如此平易近人·闻声赶来的羌人看到金雕,都是面露敬畏,看向赵嘉的目光变得截然不同··妇人们来回看着赵嘉和金雕,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营地外的羌人用胡语高呼了一声,随后更多声音响起·赵嘉听不懂,回头询问乌桓商人,发现后者神情颇为复杂··“郎君,他们在说‘勇士’和‘雄壮’。”
赵嘉表情发木··勇士·雄壮·是说他吗·不等赵嘉反应过来,金雕又一次振翅飞起,矫健的身影盘旋在半空,发出响亮的鸣叫,羌人的呼声更高,甚至有几分狂热。
赵嘉抬起头,望向空中的身影,又看看周围的羌人,不知该做什么反应··挥挥手,笑一笑·……·别傻了··金雕振动双翼,很快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之后。
羌人的狂热慢慢褪去,确认金雕消失不见,才有些不舍地离去··自始至终,赵嘉都处于懵圈中··本该留在畜场的金雕,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草原上,还带给自己半头黄羊·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羌人的态度更让他不解。
乌桓商人语焉不详,只说这是部落习俗·赵嘉自己琢磨半晌,认为这可能同羌部的图腾有关·不过关系到各部文化,估计乌桓商人也只是知晓大概,想要真正了解,只能找羌人打听。
撇开这段莫名其妙的插曲,赵嘉让虎伯和季豹从大车上取来短褐,分给在场妇人·护卫们已经腾出几座帐篷,用来给妇人和孩童休息··空间有限,挤肯定会挤一些,不过事急从权,商队携带的帐篷本就不多,大家只能临时凑合一下。
听赵嘉说明情况,妇人都是面露愕然,随即摇头失笑··“郎君说哪里话,能睡帐篷已是极好·实在没地方,给我们几张羊皮,睡在草地上都行”·从离开羌部到进入商队的营地,妇人们终于有了真实感,人不再麻木,眼中有了活气,浑身上下都有了力气。
赵嘉同妇人们一起笑,笑容背后却带着一抹苦涩··此时此刻,他真实能够体会到,汉武帝为何穷兵黩武也要北驱匈奴·一切的一切,都能归结为两个字:生存·不让汉家百姓活,那你必须去死·赵嘉知道自己的想法存在狭隘的一面,但在走出边郡,亲身经历草原上的残酷之后,他切实的想要做些什么。
不只是为了自己,也不只是为了亲近之人,而是为了这个时代·假如武帝朝既能铲飞匈奴,又不会耗空国库,历史是否会发生些许不同·在赵嘉看来,有些事不是做不到,而是受到时代局限,当世人未能想到。
不过,他提出的主意再好,也需要提前站到一定高度,才能被他人重视·试问他父不是魏太守宾客,他不是魏悦的手炉兼吉祥物,还能平安走到今日恐怕早就灭于张通之手。
说穿了,现实很残酷,但只有面对残酷才能成长··赵嘉立志向上攀登,就必须直面这种残酷,逼迫自己在困境中跋涉,直至斩断一切荆棘,走出一条康庄大道·妇人们恢复力气,主动承担起照顾牛羊的活。
曾在高车部的妇人和孩童专门喂养骆驼,搜集骆驼最喜的饲料·有妇人告诉赵嘉,骆驼像马匹一样,可以有不同的用途··“多数可以骑乘,也可以驮运货物。
这几头可为骑兵坐骑·”一名妇人道··“作战”赵嘉面露诧异··“我见过高车人用骆驼作战,在茏城时,有强大的别部拥有几千骑,能战同等数量的匈奴人。”
妇人们被关在羊圈,不意味着消息断绝··事实上,她们知道得极多,一些在她们看来稀松平常的小事,于赵嘉而言却是极其重要,更不用说曾和匈奴面对面的领队和护卫。
“骆驼骑兵”赵嘉走到简单搭起的围栏边,看着大眼睛长睫毛、颇具萌态的双峰骆驼,实在难以想象这些家伙战场冲锋,甚至彼此撕咬会是什么情形。
由于赶来的草原商队越来越多,赵嘉带来的货物即将告罄,队伍仍停留在羌部附近,始终没能继续深入草原··赵嘉询问领队,后者认为此次已经大有斩获。
天气日寒,不妨将余下货物市完,尽早启程折返··“货将市尽,再向前恐惹来猜疑·”·若是货物多到卖不完,继续向前走很正常·明明货物没剩多少,还要带着大批的牛羊往草原深处冒险,怎么看都有点不合常理。
引起胡人怀疑不说,还可能招来贼盗,到头来得不偿失··“既如此,绢布市完就启程·”·赵嘉和领队的决定宣于商队众人,很快草原商人也得知消息,彼此竞价,最后一车绢近乎卖出天价。
知晓赵嘉要启程,妇人们夜间突然行动,在帐篷中勒死两个因犯错被丢入羊圈的彩衣奴婢··赵嘉闻讯赶来,看到放在帐篷前的尸体,疑惑的看向为首的几名妇人。
“郎君,她们流着汉血,却早自认为胡种,不能带她们回边郡·”妇人沉声道··商队留在羌人的草场,留着她们还能当做劳力·加上有妇人们看着,自然不怕出乱子。
但是,带她们回边郡,难保不会成为胡人的女干细·妇人知晓赵嘉不好动手,商量之后,决定自己来·就算事情传出,也可当做彼此有怨,牵扯不到旁人身上,羌人更不会心生猜疑。
知晓事情经过,赵嘉意识到自己的确不够谨慎,下次再从部落换人,需得仔细甄别,避免真被混入女干细··两个彩衣奴婢的死并未引起任何波澜·见到商队送出的尸体,羌人仅是探头看了两眼,很快失去兴趣。
最后几匹绢市完,商队准备拔营启程·拓跋诘亲自来送,目光落在赵嘉身上,笑着想伸手拍他的肩,被魏同一把挡开··拓跋诘收回手,倒也不在意,转而询问赵嘉何时再北上。
“至少要到雪融之后·”赵嘉笑道··拓跋诘有些遗憾,但也知晓大雪的厉害,没有多说什么·一路送出数里,请赵嘉明岁一定再来,并言他们会在附近的草场游牧。
“拓跋首领放心,嘉必定再至”赵嘉骑在马上,笑容真挚亲切··目送商队离去,拓跋诘莫名觉得,赵嘉的话中似乎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回头一想,又觉得是自己多心,当下撇开此事,扬鞭驰回部落,准备在风更冷前拔营,举部迁往过冬的草场··第五十四章 ·回程途中,商队又遇到狼群··和之前不同, 哪怕护卫祭出火把, 当场- she -杀五头野狼, 狼群仍没有被吓退,继续跟在商队之后, 伺机捕杀牛羊。
市换的牛羊实在太多,拖慢了前行的速度·护卫和大车分散开,对狼群的威慑力锐减·妇人和孩童拿起木棒石块, 照样无法吓退野狼··正无计可施时, 队伍中的骆驼给了赵嘉惊喜。
夜半时分, 有野狼找到空隙,咬伤两名护卫, 试图拖走一头肥羊··听到羊群的叫声, 赵嘉抓起火把和弓箭, 就朝声音传来处飞奔·抵达事发地点, 发现羊群完好无损,偷袭的野狼遇上麻烦, 正被一头高大的骆驼追逐狠踩。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赵嘉的印象中, 骆驼经过驯养, 应该和“狂暴”两字绝缘·眼前这一幕却彻底打破了他的认知··两米多高的个头, 有力的长腿, 硕大的蹄子,跑起来速度飞快,估计连寻常的马都追不上。
身为掠食者的野狼被骆驼撵得撒腿飞跑, 连头都不敢回·即使跑回狼群,身后的追逐者仍不依不饶,硬是顶着群狼的威胁,冲上前狠狠踩了两脚·不是野狼趴低身体,九成还会被咬上几口。
狼群被激怒,发出刺耳的嚎叫,绿光在夜色中闪烁,试图围捕冲上来的骆驼··可惜,骆驼不是孤军奋战··不提开弓的护卫,另外三头骆驼紧跟着冲了上来,力气大到将野狼直接撞飞。
狼群遇上这些大个头,无异于薄皮罐头遇上火车头,不瘪也得瘪,不飞也得飞··不到片刻时间,狼群就败下阵来,开始四处奔逃··商队众人抓住机会,纷纷开弓- she -箭。
赵嘉拉开牛角弓,在混乱中瞄准一头体型最大的野狼,一箭- she -中狼的后腿,拖慢它的速度,紧接着又是三箭,第三箭恰好钉入野狼的左眼··野狼前冲两步,扑通一声栽倒在地,鲜血在身下蔓延。
狼群发出凄厉的嚎叫,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收拾战场时,几头骆驼忽然打了起来·有护卫想将骆驼牵开,不想被后者调头追赶,绕着羊群跑过两圈也没能成功甩开。
还是妇人想出办法,成功将骆驼引走,隔一段距离拴起来,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混乱··赵嘉翻身下马,将弓箭留在马背上,从护卫手中接过火把,走近一头骆驼,想要仔细查看,结果被一名妇人拦在身前。
“郎君小心,不要靠得太近”·妇人一边拦住赵嘉,将周围的护卫赶走,一边让孩子搬来草料,铺在骆驼身前,总算让狂暴的家伙安静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依照妇人的指点,赵嘉退后两步,好奇道··“这几头都是高车人的战骑·”·妇人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赵嘉恍然大悟。
这几头骆驼经过特别驯养,平时瞧着没什么,和普通骆驼没有两样,一旦遇到危险,就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羌人不懂得驯养骆驼,自然分不出骆驼之间的区别。
妇人则不然,在高车部落时,她每日为牲畜准备草料,对这些骆驼的习- xing -一清二楚··“羌人趁夜偷袭,高车人根本来不及提防,没打开畜栏就被杀死大半。
这些骆驼都在圈中,战斗结束后,和牛羊一起被羌人掠走·”·妇人说话时,骆驼完全安静下来,温驯地趴在地上咀嚼草料··虎伯和季豹打着火把清点牛羊,确定没有一头损失,这才放下心来。
没有了狼群的威胁,领队让护卫们轮番休息,待到天明立即启程·妇人和孩童早习惯草原的夜风,没有依赵嘉的建议登上大车,而是在短褐外裹住一张羊皮,挤在羊群中间,很快睡了过去。
夜风越来越冷,赵嘉穿着皮袄,仍不免打了个哆嗦·将火把插到地上,三两步登上大车,关上车门,又裹上两张兽皮,身体才渐渐有了暖意··虎伯和季豹轮换守夜,和护卫将狼肉砍成段,架在火堆上烤。
外层烤熟,就用匕首片下来,蘸盐或是搭配腌菜送进嘴里·不说味道如何,至少能驱散几分冷意··“可惜无酒·”一名护卫抓起狼腿,一边大口撕扯,一边惋惜道。
“别不知足·”领队走过来,从身后踹了护卫一脚,“那样的好酒岂是时时能有非是赵郎君慷慨,有钱都未必能尝到”·酒的原料是粮食,朝廷自然不会允许大批量酿造。
边郡粮食产量不丰,隔三差五还要遭遇天灾,谁敢在这里酿酒,纯粹是觉得命太长,主动把脖子往刀下伸··护卫被领队训斥,抓抓脖子,笑呵呵地递出手中的狼腿,笑道:“队率,我就是说说。”
领队接过狼腿,撕扯下一大条肉,嚼了嚼吞进肚里,正色道:“明日就能回到郡内,途中都警醒些,别出岔子·”·众人齐声应诺,见不远处有火光摇动,知晓是轮换的时间到了,将吃净的骨头丢进火堆,抄起弓箭短刀,起身向火光处走去。
临近天明,空中突然有乌云聚集,冷风平地而起,预示着一场雨雪即将来临··风敲打在车厢上,赵嘉被吵醒,透过车窗的缝隙向外望,以为天还没亮·听到嘈杂的人声,迷迷糊糊地推开车门,被冷风一吹,当场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要下雨了”望一眼天空,赵嘉皱眉道··虎伯将烤饼递给赵嘉,道:“要入冬了,说不得是雪·风太大,郎君留在车里,今日莫要骑马。”
赵嘉点点头,没有提出异议··他若是不听,虎伯和领队肯定要分心照顾他·不如留在车内·如果真遇到麻烦,再下车帮忙就是··三两口将烤饼吃完,赵嘉唤来季豹,让他去通知妇人坐上大车,把年幼的孩子全都送到他这里。
大车没有车篷,架上木板也只能勉强挡一挡雨雪,和赵嘉所在的“房车”完全不能比··“体弱的、受伤的都上车·”·赵嘉态度坚决,妇人很快把孩童送来,自己裹紧羊皮,能骑马的一概骑马,不能骑的就登上载货的大车。
羊群变得不安,牛群和骆驼也变得烦躁,领队告知赵嘉,如果风雪来得太急,他们就必须丢掉几辆空车,全力保护畜群··“长者安排即可·”·将调度之事交给领队,赵嘉回到车内,示意孩童都靠过来。
车厢能够遮风挡雨,门窗却带着缝隙,前行时仍会透进冷风,挤一挤总能暖和些··乌桓商人常年行走草原,经历得多了,对这样的雨雪天气极其敏感·见云层不断增厚,天越来越暗,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不断催促队伍快行。
“尽快赶至那处土丘,架上大车木板,能挡住雨雪”·乌桓商人手指前方,领队看不真切,就只能依照他的指引,让众人加紧赶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雨雪就要来了,必须快”·赵嘉坐在车内,听着冷风呼啸而过,不由得想起去岁大雪,眉心越皱越紧。
若是今岁再遇雪灾,匈奴必然还会南下·于边郡百姓而言,恐怕又是一场灾难··和亲挡不住恶邻的马蹄·依照后世的一句话,定下合约就是为了撕毁。
想要杜绝匈奴南下,必须用拳头和刀剑说话··有乌桓商人引路,队伍驱赶着牛羊骆驼,在雨雪落下之前赶到土丘··护卫来回策马,牛羊被赶到野粟生长的区域。
大车被拉到外围,借地势挡住些许冷风·骆驼不用牵引,依照本能,藏在大车和土丘之后··在妇人的帮助下,牲畜很快被安置妥当·众人用麻绳捆紧大车,架起木板,随后三两凑到一起,将兽皮裹在身上,准备扛过这场雨雪。
如果没有畜群,他们完全可以快马加鞭,赶在雨雪落下前驰回边郡·然而,领队护卫都知晓今岁遭到雨雹,郡内粮食减产,这些牲畜都是救命的东西,自然不可能中途舍弃。
狂风呼啸,风力越来越高,捆在大车上的麻绳不断绷紧,车板被拉扯挤压,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雪子和雨水一同砸落,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天地间一片黑暗,彷如末日景象。
透过车窗向外望,赵嘉的心不断下沉··雪来得太早,天灾人祸怕是不可避免··雨雪落下时,一队斥候从草原飞驰而过,目的地正是商队躲避风雨的土丘。
透过密集的雨帘,望见土丘旁的队伍,队率诧异拧眉·但风雨实在太大,容不得多做迟疑,当即率众骑加快速度,赶往土丘避雨··马蹄声穿透雨幕,敲打着众人的耳鼓。
领队和护卫迅速起身戒备,弓弦拉满,短刀出鞘··大雨中无法点燃火把,看不清来人,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影子·此地距边郡不算太远,常会有斥候出现,为避免误伤,领队扬声询问来者,让其道明身份。
“停下言明身份,不然我等立刻放箭”·斥候拉住缰绳,减慢马速,又靠近一段距离,没有认出对面的人,却认出了对面的马车,当即大声道:“可是赵郎君一行”·赵嘉好奇推开车门,让孩童们继续留在车上,自己站在车栏上,扬声道:“来者何人”·“赵郎君,我是魏武”·带队的斥候走出雨幕,掀开头盔,抹去脸上的雨水,现出嘴角标志- xing -的疤痕。
领队先赵嘉一步认出来人,当即上前两步,一拳捶在魏武肩上,随后让护卫移开一辆大车,容斥候通过··“魏队率怎会来此地”赵嘉披着羊皮,奇怪道。
在他的印象里,魏武一直跟在魏悦身边,是实打实的“亲兵”··魏武坐到撑起木板的大车上,咧嘴一笑,解释道:“郎君进入草原后,一直没有消息传回,加上天候变化,三公子担心突降大雪,命我等出塞,驱散附近的胡人部落,迎一迎赵郎君。”
“三公子”赵嘉面露惊讶··魏武点了点头,继续道:“三公子本想自己来,遇到上郡和雁门郡来人,事情突然增多,上郡来的又是太守之子,实在是走不开。”
上郡和雁门郡来人·上郡太守之子·赵嘉对雁门郡太守了解不多,但他十分清楚,现今的上郡太守是李广·李太守的儿子,依照年纪推断,应该不是李敢,那就是李当户,要么是李椒·雁门郡和上郡遣人至云中郡,具体目的是什么,魏武没有明说,赵嘉也没有细问。
不过,边郡最重的就是兵事,联系魏悦从原阳城练兵归来,赵嘉心中已经有了答案··目前来说,这不是他能参与的事,猜出来也要压在心里,不能轻易诉之于口·然而,想到某种可能,赵嘉还是抑制不住激动,攥紧身上的羊皮,脸颊都隐隐发红。
雨雪下了足足一刻钟,始终没有停止的迹象··冷风裹着雪子,从草原袭入边郡··烽燧台旁,边军顶着北来的狂风,始终不敢懈怠··云中城内,百余名边郡官员军伍正在演武场跑马,手持兵器对冲,亲自体验马鞍和马镫为骑兵带来的优势。
对冲数次,手中长剑出现豁口,李当户勒住缰绳,从马背翻身落下··“阿悦,和他们冲不过瘾,咱们来一场”掀起头盔,青年抹去脸上的汗水,笑容异常俊朗。
魏悦笑着摇头,道:“君天生神力,悦不及·”·李当户哈哈大笑,一把捶在魏悦的肩膀,道:“你从小就这样,明明是头猛虎,偏要装什么狐狸。
当心哪天装得太像,想改都改不过来·”·魏悦仅是笑笑,并未说什么··演武场内依旧战得热火朝天,只是不同于之前捉对厮杀,上郡和雁门郡的官员军伍分成两队,开始演练冲锋的战阵。
李当户走到演武场边,也不顾及尘土,直接坐到地上,咕咚咚灌下一碗温水,反手抹去嘴边的水渍,开口道:“阿悦,你说长安会下令出兵吗”·“不知。”
“如果匈奴人直接打来呢” 李当户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草原起风了,部落里没了粮食,匈奴人就会南下,年年都是这样。
照我说,谈什么恢复和亲,来多少杀多少,男儿就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才不负汉家之名”·魏悦走到李当户身边,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当户,有些话别人可以说,你我不行。”
“我知道·”李当户被拦住话头,知晓自己失言,起身抓起头盔,转头看向魏悦,道,“我这次来,除了阿翁交代之事,本想见一见沙陵赵氏子。
你说他日前出塞,未知何时归来”·马鞍马镫是赵嘉所献,因其所请,并不为旁人所知·但有驯牛之法,以及长曲辕犁和耧车,足够李当户对这个出身沙陵的少年感到好奇。
“应不会太迟·”魏悦道··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闻其父是魏使君宾客,他年幼时还曾住在太守府”·“确是如此。”
魏悦颔首··李当户上下抛着头盔,笑容里带着一丝淘气,故意道:“估计没少被你欺负·”·魏悦挑起长眉,突然打了一声呼哨·黑色战马慢跑过来,和李当户的坐骑对面,都是鼻孔喷气。
“当户方才说,战一场”魏悦脚踩马镫,跃身上马·长剑握在手中,闪烁凛冽寒光··“正合我意”李当户大笑一声。
见魏悦没戴头盔,李当户也将头盔撇下,一手持缰,一手握剑,和魏悦同时飞驰而出··绕过演武场内设置的木桩和草人,两人同时调转马头,准备正面交锋··距离越来越近,剑锋瞬息相抵,身下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凶狠地用脖颈互撞,下一刻就撕咬在一起。
魏悦和李当户不提防,差点没被甩到地上··这突来的一幕惊掉众人的下巴··演武场内,除了战马的嘶鸣,再不闻半句人声··第五十五章 ·由于战马突然发飙,魏悦和李当户的切磋只得草草收场。
为让战马分开, 两人费了不少力气, 甚至不得不命人取来套马索, 一旦自己被甩下马背,立即用绳索套上马颈, 避免继续打下去,造成过于严重的伤势··“到底是怎么回事”李当户拽紧缰绳,尽量控制住坐骑。
“不清楚·”魏悦抱住黑马的脖子, 轻易不敢松开·短短一刻钟, 竟比当初驯马还累··“三公子, 这两匹应该都是头马·”一个曾经负责马场的郡官开口道。
演武场内有百多匹战马,仅有这两匹见面就打, 除了这个解释, 郡官实在想不出其他缘由··魏悦和李当户对视一眼, 后者率先道:“阿悦, 你的马哪来的”·“野马。”
魏悦言简意赅,随即反问道, “你的”·“也是·”李当户力气耗得太多, 把缰绳缠过手腕, 和魏悦一样抱住马颈, 道, “为抓住这匹马,我足足追了三天”·魏悦没有继续说话,专心控制坐骑, 避免两匹马再咬到一起。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两匹马才不再撕咬,各自安静下来··郡官上前查看,然后给出建议:为免再出现类似的麻烦,最好尽快给两匹马解决烦恼的根源·简言之,骟掉。
魏悦和李当户同时摇头··骟马的确温驯,却绝了成为种马的可能·两人的坐骑都是百里挑一的良驹,胜过马场内培育的战马,如果不能留下后代,实在是一种损失。
“此事莫要再提·”魏悦翻身下马,单手拍拍马颈,从随身的绢袋中倒出两块饴糖,递到黑马嘴边··尚不知自己逃过一劫,黑马从魏悦掌心卷走饴糖,一边咯吱嚼着,一边抬起头,继续对着李当户的坐骑喷气,大有不服再战的意思。
李当户摸出身上的绢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只能朝魏悦的方向招手,向后者要来半袋饴糖··坐骑见面就打,除非两人换马,否则别想真正试手·无奈的是,只要两人走近其他战马,自家的坐骑当场就会咬过来。
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打消上马的念头,退到演武场边,观摩三郡骑兵演练战阵,取长补短,准备用到未来的战事之中··草原上,雨雪仍在继续··枯黄的高草被大片压倒,雪子融化,雨水汇聚成溪流,连干涸的水道都开始上涨。
浑浊的泥水填满土沟,穿过商队躲避风雨的土丘,一路向东流淌··赵嘉坐在大车上,询问魏武城内都有什么新鲜事··魏武长时间在军营,要么就是在太守府,对城内的事了解不多。
加上冬日临近,南来北往的商队逐渐减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说的趣事··“军市和马市同往常一样,城内商队不见多,除了上郡和雁门郡来人,郡内基本无事。”
两人说话时,虎伯送来肉干和烤饼··雨大无法生火,烤饼都是冰凉·好在外皮有些硬,内里依旧暄软·三两口吃下一张,斥候们收起携带的干粮,开始和护卫争抢口粮。
都是军营里出来的汉子,争抢起来半点不见客气,拳来脚往,抢到就往嘴里塞,也不担心噎到··赵嘉有心劝阻,想说商队中的口粮还很富裕,加上雨停后就能启程返回边郡,速度快的话,不到一日就能抵达,用不着如此争抢。
领队拦住他,看都没看,出拳砸中一名斥候,笑着解释道:“郎君不用担心,下手都有分寸,伤不到,还能活动一下手脚·”说罢,又出拳砸中一个护卫,抢过对方手中的烤饼。
·“这点力气还会受伤,别说自己出身边军”·虎伯点头肯定领队的话··瞅瞅呲牙咧嘴的护卫和斥候,又看看根本不当一回事的两人,赵嘉打消了阻拦的念头,只是让季豹打开藤筐,取更多烤饼。
孩童们凑到车门前,看着护卫和斥候打成一团,一边看一边大声叫好··自从被商队带出羌人的草场,妇人和孩童每日都在改变·谨慎和警惕固然存在,却不见刚走出羊圈时的死气沉沉。
尤其是年纪最小的几个,逐渐恢复孩童该有的模样,偶尔还会淘气··一顿饭吃完,护卫和斥候活动开手脚,分出一部分警戒,余下三两聚到一起,嘴里说着话,手上始终不停,抽出短刀和匕首,熟练的削制木箭。
对擅长骑- she -的边军来说,弓箭和箭矢至关重要·尤其是必须深入草原的斥候,如果遇上匈奴骑兵,哪怕多一支箭,都能帮助自己击杀追兵,成功返回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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