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2)

分类: 热文
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2)
·读完最后一段,女孩停住,转头看向窦太后,撒娇道:“大母,娇读完了·大母说的赏赐呢”·“阿娇,不许调皮·”长公主刘嫖走进室内,恰好听到这句话,开口斥道。
刘嫖是汉景帝同母姐,也是文、景两朝唯一的长公主,地位相当诸侯王·嫁给堂邑侯陈午,却没有前往封地,而是留在长安,可见地位尊贵和荣宠··窦太后双目失明,对声音变得格外敏感。
听出刘嫖的声音,笑道:“行了,别吓着娇娇·”·刘嫖本也不是真要斥责女儿,见太后开口,当即笑盈盈的上前行礼,坐到一边··“阿母,我之前提的事,您觉得如何”·窦太后没出声,依旧合着双眼,像是睡着了一般。
“阿母……”·“我说不许,你会不做”窦太后抬起手,仿佛能看见一般,抚上阿娇的头,“娇娇何等尊贵,无需锦上添花。”
刘嫖咬住嘴唇,想要开口,又不知该如何说··窦太后心如明镜,对于这个长女的心思更是了解得十分透彻··归根结底,不过是“权利”二字。
“我知你心中所想,如栗姬不是太蠢,娇娇倒也做得太子妃·然如今的太子固然聪慧,却非是娇娇的良配·王娡也不如表面恭良,论心计,你不如她。”·提起栗姬,刘嫖就是一肚子火。
不过人已经死了,有火也没处发··“阿母,如果没有我,阿彻可成不了太子,王娡也做不了皇后!”在窦太后面前,馆陶公主并未掩饰自己私下的动作。
“正因如此,娇娇才不该嫁他”窦太后的语气陡然沉怒,刘嫖的话哽在喉咙里,殿内的宫人噤若寒蝉··“无妨实话告诉你,我活着,宫内翻不出浪来。
哪日我不在,就是你们受苦的时候你是自作自受,我可不愿看到娇娇受苦”·“阿母,我已同皇后定好……”刘嫖和王娡定下的不只是刘彻和陈娇的婚事,还有她的儿子陈蟜和王娡的三女。·如果阿娇做不成太子妃,后一桩婚事也未必能成··“行了,天子春秋鼎盛,娇娇还小,这事暂且压下,不要同天子提·”·窦太后一锤定音,馆陶公主只能应诺··陈娇安静的坐在一旁,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头微垂,双眸却明亮异常。
第十五章 ·在窦太后处碰了一鼻子灰,馆陶公主走出长乐宫时,难免有些气不顺··“阿母·”·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正有气无处撒,陈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刘嫖转过身,看向抱着竹简、笑盈盈朝自己走来的女儿,想发火又舍不得,只能继续和自己生气··“阿母是在生气”站在距馆陶公主一步远,陈娇仰头笑道。
发上除了金蛾,又多出两枚打造精巧的玉花·刘嫖一眼就认出,这是窦太后的东西··“倒也不是气·”刘嫖叹息一声,“只是太后不松口,你和太子的婚事就没着落,我总是不放心。”
“阿母,您之智可超大母”陈娇突然问道··刘嫖愣在当场··早在吕后时期,窦太后就以家人子的身份入宫,其后被赐给代王刘恒——即是后来的汉文帝,刘嫖和汉景帝的父亲。
经历过诸吕乱政和文景两朝,窦太后的政治智慧和处事经验非寻常可比·她对权力的掌控更是超出常人,在景帝驾崩后,一直延续到武帝朝·如果窦太后不死,汉武帝未必能真正乾纲独断。
同样的,如果窦太后还在长乐宫,董仲舒和公孙弘等人也不可能平安上线,即使上线了也会被狠狠拍下去·其下场,具体可参照武帝登基不久,那一批儒生的下场。
刘嫖自认不是笨人,也有相当的政治智慧,但和窦太后相比,还是差了相当长的一截··就在她陷入沉思时,陈娇的声音再次响起:“阿母,大母之前和我说了一番话,让我牢牢记在心里。”
“什么话”·“大母同我说,太子聪慧,心- xing -坚韧,不会乐于被旁人掣肘·”·刘嫖没出声··“然后大母同我讲了薄皇后。”
“薄皇后”刘嫖皱眉··薄皇后是景帝的第一任皇后,同景帝成婚二十载,一直无宠无子,在两年前被废·如今虽在宫中,却是无声无息,随时都会被遗忘。
“大母告诉我,薄皇后被废,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因为她与薄太后是同族·”陈娇继续道··薄太后是汉文帝的生母,掌控的权力不亚于今日的窦太后。
薄氏家族也不弱于今日的窦氏·景帝登基之初,同样得到薄太后和薄氏家族的扶持··然而,没有外戚能千年万年··如果薄皇后有儿子,情况或许将会不同。
问题是汉景帝没这打算,凭她一个人怎么生孩子·这些话都是窦太后私下说给陈娇,让她逐渐明白,自己和薄皇后有多么相似··刘嫖的神情慢慢变了。
“太后这般说”·“是·”陈娇点头··“我要想想·”刘嫖不笨,相反,她很聪明·如若不然,单凭一个长公主身份,也不可能如此受宠。
只是她不甘心··让陈娇成为太子妃的诱惑太大,对权利的渴望也太深,使她无法轻易推翻之前的计划·如果按照窦太后所言,无疑是让王娡母子平白得了好处,她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得不到。·“阿母无妨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有人帮了阿母,事后不断提起此事,并不断索要回报,阿母是不是会厌烦”·陈娇的话如重锤敲在刘嫖心头。
思及窦太后对王娡的评价,刘嫖脸色微沉。·或许,她真的该好好想一想··目送刘嫖离开,陈娇站在宫门前,袖摆被风鼓起,飒飒作响··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宫中陪伴窦太后,从后者身上学到很多。
在此之前,她或许还想着成为太子妃,听完窦太后的教导,却生出了不一样的心思··两名少女从对面走来,都是青紫深衣,发上佩有金饰·到了近前,看到陈娇发上的玉花,眼底闪过明显的妒意。
“陈娇,见到我们,你不行礼吗”一名少女开口道··“行礼凭什么”陈娇昂起下巴,面露骄矜,同方才判若两人。
“我母是皇后”·“那又如何舅父都不要我行礼”·“你”·少女被气得咬牙,陈娇却是理也不理,抱着竹简转身回宫。
发现身后没有动静,故意停下脚步,转头笑道:“怎么,不是来向大母问安的正好可以诉说一下委屈·”·两名少女咬住嘴唇,恨恨的盯着陈娇。
她们比谁都清楚,窦太后根本不会理她们·假使真要处理,最后吃挂落的也不会是陈娇··畅快的笑了一阵,陈娇迈步走进宫门··一名宫人走在她的身后,低声提醒道:“翁主,两位公主会告知皇后。”
“无妨·”陈娇哼了一声··如大母所言,阿母被权利迷住双眼,万一不能改变心意,她真要嫁给太子,早晚会落得不痛快·既然如此,干嘛不趁能痛快时多痛快几回·再者说,她的阿翁是堂邑侯,阿母是长公主,舅父是皇帝,大母是皇太后,只要家里人不牵扯上造反的罪名,就算日后真有人要找她麻烦,顶多退居一宫。
做得过分了,宗亲都不会答应·想到这里,陈娇的脚步愈发轻快··皇室中人有几个笨的,当她不知道宫中的流言从何而起·不是传言她骄横霸道吗·好啊,她就骄横给这些人看看·刘嫖离开宫中,坐在马车上,脑子里不断回响窦太后和陈娇的话,一时之间也拿不定主意。
骑奴挥舞长鞭,路上的行人纷纷走避··突然,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嘶鸣,发疯一般向前奔驰,压根不受控制·骑奴驾驭不住,差点被甩到车下··“让开,快让开”骑奴拼命抓紧缰绳,脸色一片惨白。
周围的人群也是一阵慌乱,不顾一切的向路边躲去··随行的家僮根本来不及反应,马车已经驰出近百米,车内的馆陶公主抓紧车栏,同样是脸色苍白,连喝斥骑奴都做不到。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最危急时,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冲到路中间,一拳砸在疯马额前,双臂用力扼住马颈,随冲势不断后退,在地上留下长长的两条痕迹··马车终于停下了。
疯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骑奴哆嗦着跳下马车,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扑到马头前,根本顾不得脏,掰开马嘴,又仔细查看疯马的两只眼睛,随后伏跪在地,哆嗦得更加厉害。
拉车的马被下药了··他竟然不知道·馆陶公主惊魂未定,强撑着走下马车,看向拦住疯马的汉子,问道:“汝乃何人”·汉子立即行礼,恭敬道:“郎官张次公见过贵人”·西汉前期,除了受到举荐和朝廷征召,还可以通过做郎官进入仕途。
士人家中财产达到十万钱,自备车马服装和生活费,就可以到京师做郎官,等候朝廷的使用·在景帝朝时,条件进一步放宽,家资降为四万钱··如果没钱又想踏入仕途,可以到籍贯所在的郡中做小吏,前提是有一定办事能力。
如果庸庸碌碌,照样会被踢出官寺··张次公抵达长安之后,先将牛羊在城北出售··由于长安市中管理较严,其本人不是商籍,还惹上一些麻烦·好在有同行商贾帮忙,事情得以顺利解决。
换来大量的绢绸和铜钱,张次公按条件备好车马服装,上城南官寺登记,经过一番查验,顺利成为一名光荣的“大汉候补公务员”··走出官寺没多久,就遇上馆陶公主的马车出事。
张次公没多想,冲上去拦住疯马,避免了可能出现的惨祸··如果馆陶长公主因疯马受伤,事情绝不会善了··当然,以刘嫖的- xing -子,甭管受没受伤,这事都不会轻易揭过去。
“郎官”·馆陶长公主打量着张次公,命家僮将一枚木牌交给他,道:“明日来堂邑侯府·”·留下这一句,馆陶公主再次登上马车。
疯马已经被拖走,换上新马·骑奴依旧跪在地上,换成家僮驱车··张次公高声应诺,攥紧木牌,表情中闪过一抹激动··堂邑侯府……他救下的竟是长公主·云中郡·接到魏太守已经出城的消息,赵嘉早早到畜场等候。
马蹄声由远及近,举目望去,除了魏尚和魏悦,还有五六名郡官同行·加上随行的骑兵护卫,轰隆隆一路行来,气势惊人·不像是要考察畜场,倒像是要去哪里砍人。
拍飞莫名其妙的念头,赵嘉策马迎上前·距离大概二十步,翻身下马,向魏尚等人见礼··“见过魏使君”·魏尚- xing -格务实,无意多做寒暄,就要赵嘉前方带路,去看驯牛之法。
魏悦策马跟在魏尚身后,依旧是面带浅笑,温润无害·可凡是同他打过交道的人,都清楚不能单看表象·论起心狠手黑,这位可丝毫不亚于魏尚··“使君这边请。”
赵嘉也不废话,将一行人带往畜场东侧的新圈··熊伯和几名青壮正等在那里,见到魏尚一行人,纷纷行礼··“无需多礼。”
魏尚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近前,看过被固定在两根木桩间的犍牛,又逐一扫过摆在一旁的铜针、布绳、铜环等物,旋即退后半步,示意可以开始··熊伯单手握住牛鼻,另一只手拿起铜针,飞速穿过鼻中隔,动作干脆利落,过程中没有一滴血流出。
随后在牛鼻穿上铜环,又将布绳绑在铜环上,反向绕过牛角,防止铜环脱落··青壮将锁住犍牛的木板移开,熊伯轻轻拉了一下布绳,犍牛没有任何反抗,驯服的跟在熊伯身后。
目睹整个过程,魏太守和几名官员都是双眼发亮··“善”·见还有犍牛在一旁,询问过熊伯,几人挽起衣袖准备亲自试手··赵嘉吓了一跳,忙要开口阻止。
不想被魏悦按住肩膀,对他摇了摇头··“阿多放心,我父自有主张·”·赵嘉不过是一时着急,经魏悦提醒,也瞬间明白过来,没有再阻拦··于是乎,五六名郡官卷起衣袖,压根不顾什么官员形象,亲自给牛鼻穿环。
魏太守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赵嘉根本插不上话,全都是熊伯在回答·等到最后一头犍牛被穿上铜环,几人仍有些意犹未尽··“此法大善”魏尚一边擦手一边笑道。
因张通一案义愤多日的郡官们也都有了笑容·农耕关乎国本,朝廷又在推广牛耕,此法献上,必能增开田亩,增产粮食,活饥民无数··见过驯牛之法,魏太守又兴致勃勃的看过整个畜场,令随行长吏详细记录,不可漏掉任何细节。
到了中午,健妇们开始烹煮羊汤··仆妇已经掌握生豆芽的方法,依赵嘉的吩咐,将之前生好的豆芽送来畜场,丰富一下众人的伙食·滚热的羊汤中洒入黄豆芽,煮上片刻,配上发面饼和咸菜,就能美滋滋的吃上一顿。
魏尚家中也有豆芽,是不久前赵嘉所送·庖厨用来烹过一回汤,味道甚是不错··看到滚热的羊汤和发面饼,魏太守半点不和赵嘉客气,招呼在场的郡官,一人捧起一碗羊汤,用筷子串起几个发面饼,也不在乎是在围栏边,一边吃,一边讨论方才所见。
目睹这一场景,赵嘉半晌反应不过来··这样的魏使君,和他在太守府内所见的完全不同·魏悦站在赵嘉身边,同样捧着一碗羊汤·先是喝了一口汤,又用筷子挑起铺在碗底的豆芽,慢悠悠道:“阿翁常领兵作战,军中都是便宜行事。
阿多无需介怀,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赵嘉看看魏悦,又看看蹲成一圈的云中郡大佬们,只觉得三观都在崩碎··第十六章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赵氏畜场走过一天,魏太守甚是满意。
回到云中城后,当日便写成奏疏,加上之前录下的竹简木牍,派人一并送往长安··“快马加鞭,务必早日送抵长安·”·“诺”·隔日,魏太守召集官寺众人,商议搜罗可用的犍牛,驯服之后发往郡中各县,由县分派给乡中力田,租借给春耕的农户。
“牛耕可省人力,开荒田,大善”·由于郡中耕牛不够,临近的定襄、雁门等郡也少有大批饲养犍牛的农户,眼见雪融之期即将来临,有郡官发狠,提出去靠近边界的草场溜达一圈。
“匈奴不事生产,遇灾必散,猎其弱者”·今年大家都遭了雪灾,汉朝边郡粮食歉收,匈奴那边肯定也不好过·之前南下劫掠,照样没法养活所有部落。
缺少粮食的情况下,各部不可能聚在一起,势必要化整为零,各自谋求生路··既然如此,何妨找软柿子捏一回,抢上一把··抢劫不好·官员掏掏耳朵,抢匈奴叫抢吗那叫正义的打谷草,替天行道·实事求是的讲,魏太守也很心动。
考虑过目前的情况,还是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有足够的兵力防守,万一有贼寇趁机袭扰,他们来不及回防,实在得不偿失·临时征召青壮守城,难免消息泄露。
假如匈奴得信,小部落会早早迁走,大部落难免恶向胆边生,进行反包围··仔细分析一番,众人虽感到可惜,却没有再坚持··计划虽然没能实现,打匈奴谷草、抢部落牛羊的念头却深深印入了云中大佬们的脑海,只要条件成熟,他们必然会拔出刀子,带着军队冲进草原,伸张正义,替天行道。
然而,不能到草原实行正义的抢劫,不代表不能做些别的··魏尚等人常年驻守边陲,既要防备匈奴骚扰,又要设法改善治下民生,没有一点本事,真心捧不牢官印。
朝廷推广牛耕,赵嘉献上驯牛之法,给了魏尚等人启迪··为增加田亩产量,诸位大佬撸起袖子,集思广益,在驯服耕牛的基础上又提出改善农具··获悉赵嘉是从古籍中寻到善法,各自翻箱倒柜,甚至找到前朝的农书,发现了使用肥料的记载。
其中有一位,农书没找到,却从家中库房翻出一尊青铜牛,牛鼻垂下一枚圆环,和赵嘉献上之法一般无二·“早知此法,能开多少荒田,能活饥民多少误事,误事啊”·对着铜牛尊,郡官砰砰捶着矮几,徒手在上面砸出一个窟窿。
日复一日,众人翻出的典籍堆成小山,尚未逐一实践,却有了大致方向·选出可用之法,齐心合力进行推广,势必会给边郡带来不小的变化··郡内为春耕准备时,送往长安的奏疏却迟迟没有回音,更无一道旨意传来。
魏尚思量许久,深觉此事有异,当下做出一个决定,命仆人去唤魏悦··“请为宾客”·魏悦被叫到正室,本以为是长安传来消息,不想却听魏尚提出,要请赵嘉为宾客。
“长安迟迟未有回音,天子亦无旨意,我恐事情有异·”魏尚沉声道··魏尚十分清楚,他的奏疏送到长安,势必会激起一阵波澜·作为献上此法的赵嘉,无论是否愿意,都会引来更多注意,他的畜场和许多东西都藏不住。
事情有利有弊··利在天子知其名,必有赏赐,日后要踏入仕途,也会增添一层保障;弊端在于其父早丧,虽有世袭的军功爵位,却无家人和族人庇护,遇到贪心狠辣之人,势必会陷入危机。
张通不过是只蝼蚁,随手就能捏死·魏太守担心的是长安城中的贵人·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立身持正,在庞大的利益面前愿意守规矩··无需魏尚进一步说明,魏悦就能体会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斟酌片刻,道:“阿翁,此事您不好出面·”·如长安真有人盯上赵嘉,其能量不是张通可比,怕是已经派人进入云中郡·魏尚亲自出面,必然会打草惊蛇。
“如此,此事交予你·如查出实据,一个都不要放走”魏尚沉声道··“诺”·长安的人动不了,派进云中郡的探子会是什么下场,那就由不得他们了。
赵嘉献上驯牛之法,能活饥民无数·魏尚决意护他,至少在云中之地,不允许任何人动他一下·魏悦亲自动手,甭管来人背后站着的是谁,都将是有来无回,彻底消失在边郡。
赵嘉尚不知麻烦即将来临,畜场的事情解决,春耕尚未开始,他正忙于制作石磨和碾子··季豹会凿石,手艺却很一般··两名石匠是从县中寻来,祖上是楚国匠人。
听完赵嘉的描述,立刻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前朝便有这些器具,只是多为楚人和鲁人所用·”·为证明所言不假,年龄稍大的石匠拿起一块石头在地面勾勒,简单画出了石磨和碾子的图样。
“如郎君要的是这个,只要石料充足,我等能制出来·”对石匠来说,这不是多难的活,只要掌握关窍,熟练的匠人基本都能做··“对,就是这个”赵嘉兴奋不已,“尽快做出来的,再加五百钱”·石匠对视一眼,有些犹豫的开口:“郎君,可否换成粟”·“可。”
赵嘉手一挥,当场答应下来··得到承诺,石匠的工作热情瞬间高涨,挑选好石料就开始敲敲打打·季豹每天都到两人跟前转悠,甚至还抢了仆妇送饭的活。
收了赵嘉的粮食,又不涉及家传的手艺,石匠无意遮掩,任由季豹站在一边·他们知道季豹的身份,明白对方不会做匠人的行当,更不会和自己抢生意,偶尔还会指点几句。
耗费数日时间,赵嘉期待已久的石磨终于制成··一个直径接近一米,预备粮食去皮使用,另一个稍小一些,主要是为磨制豆浆·两张石磨并排摆放,取代堆积的石料,彻底压平了之前那片菜地。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仆妇很无奈··她本想开春种些韭葱,可惜石磨不移走,这块菜地注定荒废··碾子也已经做好,石磨旁边放不下,赵嘉让季豹拆掉靠墙的木笼,放在了马厩旁边。
这个位置不太好,但赵嘉目前的注意力都在石磨之上,在仆妇清理干净磨盘之后,亲自提来泡好的黄豆,准备开始研磨·他手里没有盐卤和石膏,暂时没法点豆腐,磨些豆浆总没问题。
“郎君,仆来”·见赵嘉扶上推杆,打算亲自动手,虎伯匆忙上前··知道老仆不会让步,赵嘉只能让到一边,乖乖的等着豆浆出来。
吱嘎——·磨盘转动,磨齿交错,发出一阵阵挤压声··虎伯推动石磨,泡涨的黄豆不断被磨碎,加水到石磨口,磨好的豆浆流淌到接盘中,顺着凹槽向前滑动,落进干净的陶罐。
泡好的豆子全部磨完,陶罐也已经接满·赵嘉让仆妇取来细布,开始过滤其中的豆渣··“到厨下煮沸·”·过滤好的豆浆被仆妇带走,余下的豆渣不少,赵嘉本想用来喂马,被虎伯坚决制止。
“怎可用菽喂马”·老仆痛心疾首,全因郎君败家··“好吧·”赵嘉兴奋过头没有多想,经虎伯提醒,也觉得事情不妥。
人都吃不饱,却用豆渣喂马,的确可以用“败家”形容··最后,豆渣都被虎伯收集起来,准备沥干之后让仆妇料理··赵嘉拦住虎伯,说了几种豆渣的做法。
这可是绿色保健食品,既然要吃,自然还是要做得好吃点,不能亏待自己的胃··豆渣被送进厨下,煮好的豆浆也送到了赵嘉面前··乳白的豆浆盛在陶罐中,不停的冒着热气,有一股醇正的香味。
喝下几口,整个人从里暖到外··“虎伯,季豹,大家都尝尝·”·陶罐里的豆浆不少,每人都得了半碗··“郎君,此浆甚好”虎伯赞叹道。
赵嘉正要说话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何人唤门”季豹上前询问··“仆从卫家来,奉我家女郎之命来见郎君。”
院门打开,一个黝黑的汉子站在门前,见到赵嘉,恭敬道:“见过赵郎君·女郎命仆将此信交给郎君·”·赵嘉接过木牍,打开看过一遍,脸色瞬间变了。
卫母纠缠不休,不只威胁要状告卫青蛾不孝,更胡搅蛮缠,意图定下卫青蛾的婚事,将她嫁出沙陵县更糟糕的是,她竟说通几名卫氏族人,彼此沆瀣一气,就为吞掉卫青蛾手中的田亩·看到这里,赵嘉气不打一出来,深恨自己为何不早些动手。
“回去告诉阿姊,无需忧心,事情我会解决·”·“诺”·健仆没有停留,很快转身离去··院门关上,赵嘉让季豹清理石磨,召虎伯进入室内,将事情简单说明。
听完赵嘉的话,虎伯同样心生怒意,直接道:“此事无需郎君出面,仆会安排妥当·”·“不,我亲自去·”赵嘉冷声道··他要亲手让这个恶人消失,这是他对卫青蛾的承诺。
卫母尚不知要大祸临头,堵在卫青蛾家门前,哭得十分可怜·卫氏族人同她站在一处,当着众人的面,斥责卫青蛾不孝··有不知早年事的村人,难免背后私语,对卫家指指点点。
院内健仆听闻,气得拔出短刀,就要冲出去杀了这些无耻之人··“媪,拦住他们·”卫青蛾安坐在室内,任由卫母和族人在门前演戏,表情始终不变,语气也是不温不火。
“女郎,该教训一下他们”·“教训不够的·”卫青蛾冷笑道,“今天撵走,明日还会来,明日再撵,还有后日。
想要省心,需得一劳永逸·”·说话间,卫青蛾拿起火钳,轻轻敲在地炉边··“无需太久,一切都会解决·”·她相信赵嘉··两人一同长大,阿多从未对她食言。
第十七章 ·卫母和卫氏族人叫嚷了足足半个时辰,卫家院门始终紧闭,未见一人出来应声··村寨中的老人纷纷出面,将看热闹的村人全部撵走·有好事的闲汉和长舌妇跟着卫氏族人起哄,撵也撵不走,老人们二话不说,抡起拐杖就打。
·“还不散去继续围在此处,全部赶出里去”·自赵嘉改建村寨,多数人已经习惯新的叫法。
但在官面上,卫氏村寨仍是由里中边民聚居而成,每年交田租、钱赋以及服徭役,都是按照县中的老规矩··村寨中的老人开口,闲汉们不敢硬顶,纷纷讪笑几声,各自散去。
有不愿意走的,也被家人强行拽走··卫家女郎同赵氏郎君情同姊弟,敢跟着起哄,被赵郎君知道了,还想不想在雪融后找到活干·“自家有几亩地,每年产多少粟,你心中没数吗”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夫人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拧住闲汉的耳朵,大声斥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呢自嫁给你,日夜- cao -劳,家中却无米下锅亏得赵郎君和卫女郎心慈,给我等一口饭吃,要不然,几个孩子都会饿死”·“你还看热闹,你还起哄”·“你这个黑心的”·妇人越说越气,手中更加用力。
闲汉嗷嗷叫着,一边叫一边挣扎道:“你这悍妇,我是你良人”·“良人我呸”·妇人气急了,竟然抓紧闲汉的衣领,将他当场掼在地上,不给闲汉反应的机会,扯掉他腰上的布带,将双手反绑在身后。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给我回家再敢做这样的事,我就离了你”·听到妇人的话,有人趁机笑道:“嫂,既要离他,观我可好”·“滚”·闲汉散去之后,几个长舌妇人也觉得没趣,又被老人严厉叱责,只能低着头各自归家。
老人并未离去,而是站到卫母和卫氏族人面前,怒声道:“你这九原城的妇人,到我沙陵县来作甚还有你们,既是卫掾的族人,怎能这般欺辱他女”·“我是她母她将我挡在门外,不许我进门,不见我面,岂非是不孝”见卫氏族人缩回脖子,卫母暗道一声没用,只能自己出面。
“自你嫁去九原城,至今已过两年,你可曾来看过女郎,可曾递送书信”·卫母哑口无言··“许久不见面,连书信也无,见面就嚷嚷女郎不孝,你安的什么心”·一名身材丰腴的妇人走上前,衣袖已经挽起。
见卫母无话可说,也不同她客气,上前就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用力压在地上··“欺人欺到卫氏村寨,瞎了你的狗眼”·不给卫母反驳的机会,妇人骑到她的身上,手臂抡起来,一下下狠扇在她的脸上。
卫母好歹也是边郡出身,装可怜不假,却不是没有丁点战斗力··眼见卫母反抗,立刻有两个妇人上前,同先前的妇人一起,压住她狠扇巴掌··她们忍了几天了·本想着她好歹是卫女郎的生母,不好直接下手。
哪料到是这样的恶人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进入村寨,在寨子外边就该打走·几名卫氏族人见事不妙,转身就要跑··老人咳嗽几声,数名青壮抄起棍子,将几人拦下来,劈头盖脸一顿狠揍。
几人蜷缩在地上,不敢反抗,只能缩起身子,双手抱头·口中不断哀求,眼中却全是狠色,更将今日一切全都算到了卫青蛾头上,发誓躲过这一遭,必要让她好看·觉得打得差不多了,老者让众人停手。
“全都扔出去,告诉守门人,不许再放他们进来”·“诺”·众人轰然应诺,拖死狗一样拖着几人,一个接一个丢出垣门。
随后门一关,任由他们瘫在地上哀嚎··“等着,都给我等着”卫母恶狠狠咬牙··“都是你这妇人”一名卫氏族人强撑起身子,瞪着同样狼狈的卫母,“不是你撺掇,我等岂会遭这份罪”·“因为我你若不贪心,我说得动吗”卫母冷笑道,“当初说好,将那不孝女卖去他郡,留下的田亩和钱绢有你三成怎么,反悔了,不想要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办法”·“怎么没有”卫母撑起身体,拢拢撕破的衣裙,“我今日就去县中告她,说她不孝殴亲,你等为我作证,这些都是证据”·“事情能成”·“成不成总要试一试。
只要成了,直接求官寺重判,家产你我可尽分假如不成,也让这些村人知晓你我厉害,不敢再阻拦我等,届时,自可再将她卖为僮·”·卫氏族人凑到一起商量,陆续达成一致。
几人搀扶着走远,伏在墙头的青壮滑下木梯,对老人道:“大父,他们朝北边去了,想是要去县城·”·“不用理会,如果敢去告状,这一村寨的人都可为证,必叫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可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还是太便宜这几个恶人。”
青壮低声道··“便宜”老者冷笑,“且看吧,如我预料不差,这几个人全都活不了几天·”·青壮面露不解,老者却不想多解释,摆摆手臂,示意众人各归各家,今日之事不要再言。
如有人问起,就说这几人欺上门来,他们是出于义愤将人赶走,别的不用再提··从卫氏村寨到县城有一段距离,途中要经过一条秦时修的土路,路旁有一座破败的驿站,早就没了驿卒。
因早年曾被匈奴劫掠,附近的村民都已经迁走,留下的房屋或是倒塌,或是成为野兽的藏匿处··临到夏日,废墟会被高草包围·冬日里覆盖积雪,形成一个个高矮不同的雪丘。
之前魏悦追逐狼群,曾在附近猎杀十余头灰狼,同时惊走了藏在雪丘下的野兽··现如今,这里连只野鼠都找不到,入目尽是一片荒凉··卫母和几个卫氏族人经过雪丘,淤青处火辣辣的疼,只能抓起一把雪敷上。
正准备停下歇一歇,一阵破风声陡然响起·箭矢从雪丘后飞出,咄咄数声,扎在几人脚下··“谁”·“可是盗匪”·“不要杀我,我身上无钱”·以为遇到流窜在边郡的盗匪,几人大声喊叫,唯恐被取走- xing -命。
马蹄声由远及近,数骑快马从林间出现,一跃跨过雪丘,将几人围在中心·其中一名少年手持弓箭,冰冷的双眸钉在卫母身上,直让后者胆寒··“套马索”·三字出口,马上的汉子放下弓箭,从马背取下一捆粗绳,挥舞在头顶,发出嗖嗖声响。
“快跑”·卫母和卫氏族人骇到极点,几乎是手脚并用向外跑,甚至想要钻过马腹··可惜动作不够快··伴着呼呼的风声,套马锁先后飞落,几人全都被锁住,一个接一个拖倒在地。
“走”·赵嘉一马当先,健仆跟在他的身后,拖拽着绳索,飞驰过茫茫雪原··路上没有行人,一个都没有··这彻底掐灭了卫母和卫氏族人求救的希望。
几人被拖在马后,两侧的景物飞速后退,身上的绳索越来越紧,恐惧到极点,连叫都叫不出来·幸亏身上的衣服厚,地上的厚雪盖住土石,才没有被直接拖死··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知过了多久,马队终于停了。
几人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远离开村寨,来到一片陌生的地界·入目一片空旷,除了雪就是雪,别说人烟,连野兽的影子都看不见··赵嘉翻身下马,走到卫母跟前,蹲下身,用马鞭挑起对方的下巴,冷声道:“我问,你答,不要说多余的,明白吗”·卫母含糊应声,恐惧的看着他。
突然瞳孔紧缩,显然是认出了赵嘉··“你、你是赵家小儿”·啪·一鞭子甩在卫母背上,疼得她打了个哆嗦。
赵嘉示意健仆不必继续,口中道:“不要说多余的话,也别自作聪明,现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卫母低下头,藏住眼底的恨意··“你到沙陵县的事,有几人知道”·“我夫家皆知”卫母大声道。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认出”赵嘉如果之前是要教训他们一顿,现如今很可能会杀人灭口·“你给阿姊定了亲人在哪里”赵嘉的问题十分跳跃,卫母满心恐惧,一时反应不及。
待到明白他在问什么,目光开始闪烁··一旁的卫氏族人也认出了赵嘉,生出和卫母类似的想法·惊恐之下,不惜抓住一切生的机会,抢先道:“她没有给青蛾定亲”·“没有” 赵嘉的视线转过来。
“没有如果你要青蛾,我可以做主将她嫁给你”卫氏族人大声道··卫母恨得双眼通红,刚开口叫了两声,又有鞭子落到身上。
卫氏族人见赵嘉看过来,以为猜中对方心意,继续道:“这个恶毒的妇人要将青蛾卖做僮,连商队都已经找好她还说郎君曾住在卫家,家中必有郎君的东西。
将人卖掉之后,可以赖上郎君,说郎君……”·“你胡说这明明是你的打算”卫母大叫,再也顾不得落到身上的鞭子。
愤怒达到极点,赵嘉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卫母和卫氏族人互相攀咬,最后竟扭打起来··后者仗着人多,似野兽一般,将卫母活活扼死·卫母临死之前,手指抓入其中两人的眼睛,还咬断了一人的喉咙,鲜血登时飞溅。
赵嘉朝健仆示意,后者走到几人跟前,将还活着的卫氏族人制服·卫母的尸体开始变冷,受伤的卫氏族人捂着眼睛大声哀嚎··“将活着的送去畜场,交给熊伯关押。”
赵嘉道··健仆面露诧异··这同计划完全不一样··“先把人送走,我自有安排·”赵嘉道··汉初,掠卖人口之事屡禁不止,连窦太后的哥哥都曾被掠走贩卖。
卫青藏身的商队是做正经生意,但领队依旧将他扣下,带到云中郡卖出··根据几人攀咬出的信息,赵嘉很快明白,卫母找上的这个商队是以贩卖皮毛为幌子,专门从事掠卖人口的勾当。
在边郡停留这些时日,未知做下多少恶事··待到健仆将人押走,赵嘉跃身上马,眺望灰蒙蒙的天空,开始认真思索,他该如何做,才能将这支商队彻底“留”在云中郡。
第十八章 ·卫青抱着一捆羊皮走出围栏·在他身后,公孙敖用力端起木盆,里面装着成扇的羊排,还有四根没斩开的羊腿骨··见卫青一路小跑,中途差点滑倒,公孙敖用腰腹顶住木盆,扬声叫道:“阿青,慢点,小心别摔了”·“孙媪之前吩咐,需得快些。”
卫青头也不回,大声回道·裹着厚实的皮袄,捧着已经冻住的羊皮,一路跑到木屋前··木门半敞开,里面不断飘出热气··卫青在门前跺跺脚,蹭掉鞋底的积雪,才迈步走了进去。
“媪,我带羊皮过来了”·屋内燃着地炉,火焰烧得正旺·炉上架着陶罐,罐里烧着水,正咕嘟嘟冒着热气·地炉旁围着五六个妇人,每人身前都有一个木盆,盆里浸着等待硝制的羊皮和牛皮。
熊伯正带人丈量田亩,准备开春后使用赵嘉说的法子开田,多种几亩粟菽·春耕是大事,除了几个腿脚不方便的老人,以及留下看守畜场的健妇,其余人都是早出晚归,有时跑得太远,日落也不见归来。
公孙敖和卫青留在畜场,比起干活,更像是为妇人们解闷·尤其是卫青,大眼睛长睫毛,模样长得漂亮,又格外懂事,别提多招人喜欢··有妇人干脆抱过卫青,说要抢回家做儿子。
大概是没经过类似的阵仗,卫青愣在当场,脸色红得彻底··妇人们哈哈大笑,各个丢下手中的活,当场撸起袖子,将卫青抢来抢去·虽说四头身已经长了点肉,不像来时一样瘦弱,可在习惯骑马开弓的健妇跟前,照样和只羊羔没什么区别。
亲眼目睹卫青被妇人们争抢,先是脸色涨红,继而又欢快的笑了起来,公孙敖傻愣愣的站了片刻,脑子里闪过数个念头:第一个是阿青真招人喜欢;第二个就是幸亏招人喜欢的不是他。
想想自己被妇人们抱来抱去,抢来抢去,偶尔还被玩笑的抛起来,十二岁的少年脸都青了··木屋内,妇人们正在闲话·听到卫青的声音,都笑着转过头,招手让他过去。
孙媪放下木棍,在布裙上擦擦手,接过羊皮试着展开·羊皮已经冻住,发出一声声脆响,上面还有没剃干净的羊脂··“是块好皮子·”孙媪笑道。
“畜场里都是肥羊,冬天也吃得甚好,皮子怎会不好·”另一个妇人笑道··妇人们说话时,公孙敖端着木盆走进来··短短一段路,羊肉上的血水已经凝固。
·不等公孙敖开口,已经有一个高挑的妇人走过来,接过木盆,端到屋子一角,先将羊腿骨取出,放到足有半米长的木板上,用菜刀剁了起来··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卫青挨着孙媪坐下,嘴里被塞了一块肉干。
公孙敖抓抓头,想要去羊圈打扫,也被妇人们拉住··“天冷,暖暖再去·”·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马蹄声,紧接着是季豹的声音:“熊伯可在”·妇人们停住说笑,孙媪站起身,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看到马背上的季豹,又看看拖在马后的三个男人,回道:“熊伯带人看田,日落方能归来·”·季豹翻身下马,用力拽着麻绳,三个卫氏族人踉跄几步,全部瘫软在地。
有两个卫氏族人伤到眼睛,其中一个伤势太重,竟然活活疼死,和卫母一样喂了野兽·另一个勉强撑着,伤口用布条简单捆扎,被一路拖行,半面脸都是干涸的血痕。
“郎君吩咐,这几个人都要交给熊伯·”季豹道··“既是郎君的吩咐,你暂且等一下,我让人去唤他回来·”·季豹点点头,也不拴马,就挨着马身站着。
孙媪回到屋内,不多时,两个背着弓箭的妇人走出来,各自牵了一匹青马,踩着绳扣跃身而上,朝着畜场西侧飞奔而去··卫青和公孙敖从门内探出头··看到受伤的卫氏族人,公孙敖不觉任何异样,表情变都未变。
他的阿翁力战匈奴而死,里中的青壮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和匈奴拼过命·眼前的情形压根不算什么,激不起他半点反应·唯一让他好奇的是,这三人是什么身份。
不过,既然是被郎君抓住,那就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卫青出生在河东平阳,虽然被父家当做奴仆对待,却极少见到这样的场面,下意识抓住了公孙敖的衣袖··感受到右臂的拉力,公孙敖低下头,用手拍拍卫青的后背,安慰道:“阿青莫怕,不是什么大事。”
卫青点点头,松开手,再看瘫软在地的卫氏族人,好奇逐渐压过了恐惧··季豹等得无聊,从马背解下装有木头的皮袋,自腰间抽出短刀,熟练的削着木块。
骏马嘶鸣一声探过头,被他用胳膊肘挡开··公孙敖和卫青心生好奇,不由得越凑越近··季豹看向两个小孩,忍不住咧开嘴,举起削到一半的木箭,笑道:“能开弓吗”·公孙敖用力点头。
他已经学会骑马,早就想着开弓- she -箭,去草原杀匈奴人,为阿翁和族人报仇·卫青刚能坐上马驹的背,最轻的弋弓都拉不开,更不用说青壮们习惯用的牛角弓。
不过,看到季豹从马背取下的弯弓,还是忍不住一阵兴奋··“那就机灵点·”季豹笑道,“这一乡之地,- she -术最好的就是熊伯·能和熊伯学……”·不等他说完,几匹快马先后踏雪而来。
驰到近前,熊伯猛地一拉缰绳,利落从马背跃下··“季豹,郎君有何吩咐”·顾不得再和两个小孩说话,季豹转过身,将赵嘉的吩咐转述给熊伯。
“掠卖人口的商队”熊伯的脸色立刻变了··边郡本就人口稀少,无论官寺还是普通百姓,最恨这种恶徒·他们专门劫掠年少男女,坑蒙拐骗乃至强抢,无所不用其极。
得手后立刻运去他郡卖出,不留任何线索,几乎很难查到··“这几人都有瓜葛”熊伯咬牙切齿··“他们是卫女郎的族人……”季豹压低声音,简单叙述事情经过。
说到卫母要将卫青蛾卖为僮,这几人也是帮凶时,熊伯的大手已经按到腰间,眼底泛红,近乎控制不住杀人的欲望··“原本该杀了他们,郎君却说要留着,暂时关押在畜场,不要让外人看见。”
熊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意,硬声道:“郎君之意,应是要把这群恶人全都拿下·”·“全拿下”季豹想了片刻,也是面露恍然。
“人留下,我会看好·你尽快回去上报郎君,若是那个恶妇一直不露面,错过碰头的时间,又无任何消息,这些恶徒很可能心生警惕,提前离开沙陵县·如果要动手,需得尽快”·季豹怕误了赵嘉的事,不敢有任何耽搁,迅速打马离开。
熊伯看向瘫在地上的三个卫氏族人,厌恶之情溢于言表·不是知道他们对郎君还有用,现在就该丢去喂狼·“起来,别装死”熊伯拽紧麻绳,迫使三人站起身。
随后对一同归来的青壮道,“继续去量田,等我处理完这三个,会立刻赶过去·”·青壮应了一声,陆续跃上马背,如来时一般飞驰而去··熊伯将人带去空旷的牛圈,妇人们继续忙着之前的事。
孙媪将卫青叫到身边,给他紧了紧皮袄,语重心长道:“活在边郡就得习惯这些·云中郡有魏使君坐镇,情况还好些·东边的雁门、定襄,西边的五原、上郡,匈奴差不多年年都来,劫掠杀人,恶事做尽。
匈奴走了,这些丧良心的就会来,没了家人的孩童都是最先遭灾·”·“那就是一群该遭千刀万剐的”一个妇人用力一甩手,将一捆皮子扔进温水里。
“匈奴祸害咱们,咱们就杀匈奴,一报还一报,一命搏一命·这些人倒好,专门祸害自己人”·“野狼都知道爱惜崽子,他们连畜生都不如”·“有更黑心的,专门劫掠年少的女郎卖去草原”·“都该杀”·“挫骨扬灰都不嫌多”·妇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卫青听在耳中,记在心里,小拳头牢牢握紧。
从出生至今,他第一次感受到温暖,第一次知道被人关爱是什么滋味·他不想失去这一切,不想让待他好的人遇到危险·要保护这一切,就要让危险彻底消失。
匈奴要杀,恶人也要杀·“媪,等我长大了,定要北逐匈奴,杀尽这些恶人”·妇人们停下动作,同时看向卫青。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孙媪笑得开怀,一把将卫青搂进怀中,大声道:“好是个好男儿,我等着那一天”·季豹返回村寨,将熊伯的话禀报赵嘉。
赵嘉没有迟疑,第一时间找来虎伯,吩咐他加派人手,去各乡打探商队的情况··“据那几人所言,这支商队驻扎在云中城,领队在市中收购皮毛,成员散去各县乡,劫掠骗买孩童和女郎。
恶徒到边郡已有时日,如其心生警惕,随时可能离开,需得尽快找出藏匿孩童和女郎之处·一定要小心,不要泄露风声·”·“郎君放心,仆一定安排好”虎伯保证道。
赵嘉点点头,为保事情不出纰漏,提笔写下一封书信,交健仆送往太守府··既然要做,就必须把事情做绝,不能给对方任何逃走和反击的机会··凭他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将事情做到万全,唯有将事情上报太守府,才能将这些恶徒彻底困住,就此一网打尽,全都埋在边郡·第十九章 ·榆里位于沙陵县北,以一片榆树林得名,早在秦时就有边民在此定居。
天色渐黑,火光一点点熄灭,二十多户人家也陆续没了人声··在榆里以西两百步外,有几座废弃的木屋,高大的榆树矗立在木屋四周,遮住藏在屋后的三辆大车。
“季孑,说好今日接人,如有差错,你可知道方伯的脾气”一名身着皮袍、眼露凶光的恶汉骑在马上,不善的盯着缩在车旁的麻衣男子。
被恶汉连名带姓的喝斥,季孑半点不见愤怒,反而露出笑脸,做出谄媚的样子,口中道:“方伯何等威名,我怎敢说谎只是近年乡中都造土垣,榆里也不例外。
同他邻住得近了,想要把人接走,不如之前容易·需得多加小心,方不会引来旁人注意·”·恶汉哼了一声,不耐的按住刀柄··“我上次来,尚无这片土垣。”
“可不是·”季孑也是满脸晦气,啐了一口,“都是临乡的赵氏小儿想到这样的法子,有土垣的都增高,没土垣的也有样学样,一片片的造起来。
听说有的里还造箭楼,日夜都有人看守·”·“赵氏小儿年龄多大”恶汉眼眸微闪··猜出恶汉的企图,季孑吓了一跳,连忙道:“那小儿可不是一般人,他父曾为太守宾客,沙陵县功曹,还曾斩杀匈奴什长。
身后留给那小儿几百亩地,还有世袭的军功爵位,更有十多健壮奴仆,最好莫要打他主意”·“鼠胆”恶汉讥笑一声。
他随方伯行走各郡,医、商贾、百工乃至良家子都掠过,别说这小儿的父亲已经死了,就算没死,只要真想掠走,也不是没有办法··前岁趁匈奴袭边,他们可是干了一笔大的,除了边民,还掳走不少边军的儿女,运到他郡卖出,赚的相当不少。
恶汉早已泯灭人- xing -,为掠卖人口,杀人放火的事都没少干··商队中还有数名妇人,行事比他更加凶狠,去岁卖出高价的采桑女就是被妇人掠来·有女子想要逃走,竟被妇人关起来活活饿死,还把尸体带到其他女子跟前,威胁想要逃跑,这就是下场。
“真是可惜,要不然,还能多得一匹绢·”恶汉自言自语,丝毫不将人命当一回事··季孑看到他的表情,又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夜色渐深,里中的守门人小心点燃火把,朝距离最近的几户人家挥动两下·低矮的院墙内,负责把风的妇人拿下门栓,朝着身后的男人摆摆手··男人转身走进屋内,移开地面的水缸,掀起藏在下面的木板,现出一个幽暗的地窖。
地窖内,七八个少女靠在一起,年龄大的挣扎着靠前,将几个小的护在身后·少女们都被反绑双手,堵住嘴·见男人露面,都是眼带恨意,恨不能一口咬断男人的喉咙。
见多了类似的情形,男人丝毫不以为意,嘿嘿一笑,取来木梯,让妇人在上面看守,自己下到地窖中,用短刀逼迫少女们爬上木梯··“都快点”·少女们一个接一个走出地窖,打头的两个对视一眼,一个猛然撞向看守的妇人,另一个挣开早就磨断的绳子,不顾血肉模糊的手腕,一把扯开嘴上的粗布,不顾一切向门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妇人和男子都是大吃一惊··顾不得腰间的疼痛,妇人就要抓住逃走的少女··不想又有一名少女扑上来,挣开绑手的绳子,拼命抱住妇人的腿。
有个五六岁的女童,害怕得全身发抖,仍是带着满脸泪水,狠狠咬住妇人的手腕··“快,梯子拿走梯子”·见男人要爬上来,还在地窖下的少女一起扑上来,将他从梯子上拽了下去。
不顾被掰断的胳膊,大声道:“别管我们能跑出一个是一个”·“不行”·一个少女看到靠在墙角的柴刀,快步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抓起来,高举过头,狠狠砍在妇人身上。
妇人一声惨叫,再不如之前挣扎得用力··“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举着柴刀的少女双眼赤红,如凶狠的母豹子一般,冲回到地窖边。
她的阿翁和阿母都死在匈奴人手里,族人也都死绝·她和阿弟来云中投亲,不想却一头进了狼窝·她的亲舅父抢了他们仅有的铜钱,随后将他们卖给了这个恶人·阿弟要带她逃走,被这恶人发现,一顿拳打脚踢,当日就没能熬过去。
她恨·她要这对豺狼的命·少女抓紧柴刀,见男人又爬上来,没有任何犹豫,狠狠一刀砍了下去·“啊”·伴着男人的惨叫,几根手指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木梯。
逃跑的少女冲出院门,大声叫着救命··临近几家先后亮起灯火··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有人披衣出来,见少女求救,登时脸色一变·却不是伸出援手,而是要捂住少女的嘴,将她再拖回院中。
“唔——”少女惊恐至极··又有两名少女跑出来,发现眼前的情形,不顾一切冲上前,将手里的碎陶片狠狠扎进村人的大腿··“恶人”·“不得好死”·吵嚷声打破夜间的宁静,见对面的邻中亮起火光,被少女缠住的村人不由得面露惊慌。
五六名穿着短褐、衣襟敞开的汉子过来查看,看到眼前的情形,再看陆续从门内冲出来的少女,先是一愣,旋即满脸怒色,大喝一声,提起拳头就冲了上来··少女们满心悲苦,看向就在不远处的垣门,以为自己再也逃不出去。
不承想,汉子将她们一把拉开,护在身后,拳头砸上恶人的面门·“贼子,黑心的恶徒”·村人越聚越多,守门人见机不妙,想要偷偷溜走,结果被人一拳砸在后背,顺势向前扑倒,门牙当场磕掉。
“搜”·老人一声令下,青壮和妇人一起动手,砸开几家的木门,将哭嚎的妇人拖出来,在屋内四下寻找,果然又找到几个地窖,救出来十多个童子。
有两个已经昏迷不醒,要是再不找医匠,怕是活不过今夜··村人们脸色骤变··这五户人家做出此等恶事,要是换成前朝,一里二十多户都要连坐·“童子和女郎由妇人看顾,这些恶徒全部捆起来,天明后送去官寺”·妇人们哀嚎声更大,结果没嚎几声,就和男人一起被按倒在地,一阵拳脚下来,几乎连哼都哼不出来。
“这人是乡中力田的妻弟”一名村人认出被砍断手指的男人,高声道,“他每五日就要赶车去县城,必是借机将人藏在车里运进家中”·“守门人同他们是一伙”·虽然造起土垣,榆里的人还是延续了以前的居住习惯,五户一邻,邻和邻之间隔着一段距离。
这样的居住习惯,使得几户人家能彼此遮掩,狼狈为女干··好在上天有眼,让他们的恶行败露··众人不敢想象,在没有建造土垣之前,有多少孩童和女郎遭了他们毒手·“明日去往县城,请官寺抓捕力田”·不用审问,就知道这事和力田脱不开关系。
里中闹出的动静委实不小,恶汉和季孑听不清声音,却能看到亮起的火光··季孑就是村人口中的力田,此刻额头冒汗,有七成肯定事情已经败露·转头看向恶汉,想说这笔生意没法做,请对方帮忙在方伯跟前美言几句,他会用铜钱和绢布酬谢。
不想话没出口,一道冷光滑过脖颈,季孑大睁着双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没了头,血从断颈出喷出,染红了莹白的积雪··恶汉一声冷笑,舔了舔刀刃上的猩红,凶狠道:“事情怕是败露,屠了这里的人童子女郎全部抢走,然后放火”·恶徒们放声高叫,兴奋得如嗜血豺狼。
恶汉一声令下,恶徒们双腿一夹马腹,单手握住缰绳,就朝土垣冲了过去··没冲出五米,破风声陡然袭来··恶汉本能闪躲,避开直袭脖颈的箭矢·周围的恶徒就没这么走运,陆续惨叫着跌下马。
有的摔断脖颈当场咽气,有的在地上翻滚,抱着手臂和腿哀嚎··破风声再次袭来··三波箭雨之后,哀嚎声戛然而止··火把陆续出现,由远及近。
身着甲胄的骑士包围上来,马蹄踏碎积雪,踩过人血凝结的碎冰·火光照亮大车,映出恶汉狰狞的面孔··魏悦策马上前,长弓拉满,箭光比雪更冷··战马开始跑动,马上的骑士同时开弓,只要弓弦声起,就能将恶汉- she -成刺猬。
面对森冷的箭光,恶汉终于开始害怕,猛然翻身下马,跪在雪中,大声道:“我愿降”·咄·一枚箭矢迎面飞来,穿透恶汉的左眼。
魏悦放下长弓,魏武打马上前,挥刀砍断恶汉的脖子··“愿降你算个什么东西”·“遣两骑往里中,看顾被掠之人,明日一并送往云中城。”
魏悦道··“诺”·恶徒的尸体留在雪中,自有野兽去收拾··魏悦打了一声呼哨,骑兵迅速集结,根据斥候留下的线索,往下一处村寨飞驰而去。
魏太守下达严令,这些恶徒必须埋在云中郡,一个不许跑出去边军的斥候放出来,加上赵嘉送来的情报,商队的形迹无可隐匿··之所以没有立即扣下城中的商队,是为避免打草惊蛇,尽快将被掳的童子和女郎救出。
待到今夜过去,魏太守会命人封锁城门,有一个算一个,将恶徒全部抓捕·赵嘉没有参与夜间的行动,留在家中,辗转反侧,实在睡不着·干脆起身绕过屏风,坐到矮几后,点亮灯火,拿起魏悦的回信,从头至尾又看一遍。
魏太守的奏疏送入长安,至今没有消息,赵嘉也发现不对·只是碍于消息渠道,想不出是谁在背后使绊子··依魏悦所言,魏太守有意请他为宾客,有了云中太守这把保护伞,甭管背后搞动作的是谁,多少都要顾忌几分。
赵嘉盘腿坐着,单手支着下巴,手指一下下敲在木牍上··先是张通,紧接着又是长安某人,他不过是想点一下养殖和种田的科技树,做个安静的农场主,怎么就这么难·第二十章 ·魏太守严令之下,魏悦率兵在郡内清缴, 藏匿在云中诸县的恶徒无从隐匿, 尽数落网。
在清缴过程中, 救出被掠的童子女郎近两百人,抓捕同罪边民五十余人·更在一口深井内发现数具尸骨, 都是被贼人掠来后害死的孩童,惨状触目惊心··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边军对掠买人口之事深恶痛绝,秉持宁可抓错不可放过的原则, 云中郡内的匪徒、闲汉都被归入清扫之列, 有一个算一个, 全被绳索捆上带往城内。
无罪当日便可释放,要是有罪, 哪怕仅是牵扯上一点, 就休想轻易脱身··期间还发现数名形迹可疑的商贾, 细查竟是匈奴的探子·其祖上随韩王信叛汉, 投降了匈奴。
韩王信的儿孙归汉,他们却没有跟随, 而是留在草原, 随匈奴一同南下劫掠·更借商贾身份为掩护, 为匈奴刺探情报··之前一直很顺利, 哪怕边郡有过一次抓捕行动, 因为他们早有防备,生意不涉及大量铜钱,全都平安过关。
万万没料到, 这次- yin -沟里翻船,因为一伙掠卖人口的恶徒被边军盯上,全部抓入官寺,一顿严刑拷打之后,录口供的竹简装了整整五箱··以他们做下恶事,除非有奇迹发生,否则,等着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此外,还有数名被官寺通缉、一直未能抓到的逃犯,都在此次落网··一个也是抓,一群也是抓,反正都是清除恶徒贼盗,边军干脆放开手脚,一场对人贩子的抓捕行动,直接扩大为遍及全郡的打黑除恶行动。
有狡猾的匪徒叫嚷着无罪,当即被一鞭子抽在身上·再叫再抽,一直抽到叫不出来为止··汉初倡导无为而治,不代表法律不严··这些闲汉平日里不事生产,游荡乡里,偷鸡摸狗的事情没少干,结伙为盗都曾发生,着实为人所恶。
这次被一并抓捕,很少有人为其求情,多数边民都在拍手称快··“早就该抓”·“该让他们知道厉害”·轰轰烈烈的抓捕行动持续三日。
藏在云中城内的商队察觉不妙,立刻就想逃走·奈何城门早已经封锁,有边军严格排查,他们早在太守府挂号,刚露面就被抓,一个都没能跑掉··“我等是正经商人,为何不能出……”·不等商人把话说完,就被一刀鞘拍在脸上。
脸颊立刻变得红肿,吐出一口血沫,后槽牙都开始松动··“正经商人我呸”·王伍长冷笑一声,一把掰断领队递上的竹简,当场将其踹倒在地。
觉得不解恨,大脚踩住对方脖颈,狠狠碾压两下,怒道:“贼子,若非太守下令要捉拿审问,某即刻取你狗头,将你剁成肉糜绑起来”·士卒们群拥而上,将商队众人包围起来。
但凡是敢反抗,全部挨了刀鞘·妇人也被拽下大车,狠狠掼在地上,一个个捆在一起··“查他们的车”·王伍长亲自动手,将捆扎货物的粗绳砍断,货物全部搬开。
只是搜遍箱笼,也没找到任何证据··商队众人坐在地上,趁机开始叫嚷“冤枉”··“闭嘴”·王伍长又挥了一下刀鞘,砸掉带头之人的门牙。
见了血,这些人才变得收敛,不敢再继续乱叫··丢开货物,王伍长的视线转向大车··绕着边缘走过,视线定在比寻常厚出许多的车板上·弯下腰,手在上面敲了敲,侧耳细听,当即脸色一变。
“伍长”·“把车板全部撬开”·士卒们抽出短刀,卡在车板的缝隙中,将木板一块块撬开,发现里面竟藏着十多个五六岁的童子。
由于空间太过狭窄憋闷,已有童子脸色泛青,其余也是格外虚弱,声音沙哑,连叫都叫不出来··将短刀扎在车板上,王伍长小心把孩子抱出,给他喂了水,一点点顺着对方的背。
过了有一会,孩子发出猫崽般的呜咽声,一边哭一边抱着王伍长的脖子,说什么都不肯放手··“没事了,没事了·”·“恶人都被抓住,没人能再欺你。”
几度沙场见血的汉子,此刻都是双眼泛红,有对孩子的心疼,也有对恶人的愤怒··在车板被撬开的刹那,商队众人就变得脸色煞白··很显然,这里的人全都知情,不是主谋也是帮凶,没有一个是干净的·“快去找人,备粟粥”·将孩子交给太守府的仆妇带走,王伍长怒视地上的恶徒,双颊都因愤怒而抖动。
在场的士卒也是义愤填膺,全都手按刀柄,恨不能将这群贼子全都剁成肉泥··城门前,不少人目睹这一场景,有汉子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怒,当场扑向最近的一个贼人,拳头狠狠砸下,恨不能生撕了对方。
“黑心的贼子”·“畜生不如”·伴着汉子的怒骂声,更多的边民涌上来,有的拿着木棒,有的抓着石头,还有的干脆赤手空拳,将商队众人团团包围。
不多时,就听到一阵凄惨的叫喊·再过片刻,惨叫被怒骂压过,再不得听闻··“伍长,拦不拦”一名士卒问道··照眼前的情形,不拦着点,这群人都会被愤怒的边民活撕。
“你想拦”王伍长反问··士卒摇头··事实上,他刚才也在人群中,还顺势踹了好几脚··等人群发泄完愤怒,商队众人倒在地上,无论是护卫奴仆还是几个妇人,全都是出气多进气少,近乎成了一堆烂肉。
倒是为首之人女干滑,就地翻滚藏在车下,除了脸被抓花,手脚少去几块肉,- xing -命竟然无碍··“命可真大”·人群散开之后,王伍长和士卒拉开大车,将为首之人拽出来。
见众人还要上前,扬声道:“这是贼首,需留下他审问,方能知晓是否还有孩童被掠”·“诸位放心,一旦问完口供,必让其不得好死”·王伍长的话起了作用,人群不再上前,而是向两旁让开道路。
商队众人都被捆起来,一个接一个扔上大车·剩下一口气,动都没法动,只能拉去官寺·到了之后还有多少活着,就只能听天由命·反正有了贼首,这些爪牙是死是活,对案件的审理并无多大关碍。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为防有贼人漏网,边军又开始在城内搜查,借边民和几名外地商贾的帮忙,将试图藏匿的几名恶人揪了出来··审问后才知道,被王伍长抓住的并非真正的贼首,眼前这个内着短褐、外罩皮袄、一脸忠厚老实相的壮年汉子,才是这伙恶贼真正的首领·贼首被抓住,双手反绑,任凭刀鞘拍在身上,无视周围人的唾骂,始终提着头不发一言。
偶尔看向周围的边民,双眼才会闪烁凶光,和忠厚的表象截然不符··逐一核对之后,确认藏匿在城内的贼子全部落网,城门封锁方才结束··救回的孩童和女郎被陆续送到城内,同行有各乡的三老、啬夫、游徼,以及各里的里长和老人。
他们身后还有一排队伍,是用麻绳捆绑的贼子同伙,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几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恶人该死”·不知是谁先开始,石子和土块纷纷砸来,被捆住的人无法闪躲,只能硬生生挨着。
实在挨不住,嘴里惨叫求饶,非但没有引来同情,反而使众人的怒火更盛··“敢做这伤天害理的事,竟也有脸叫疼”·“黑了心的东西”·“畜生,一群畜生”·“一个不留,都该杀”·伴着人群的怒骂声,凡是被捆绑的贼人,个个挂彩,无一能够幸免。
赵嘉进城时,恰好见到这一幕·骑在马背上,用鞭子点点车上的三个卫氏族人,冷笑道:“要不要把你们也送过去”·“郎君,郎君饶命”·三人大惊失色,不敢大声求饶,唯恐引来旁人注意,只能小声哀求,只求赵嘉能饶自己一命。
“饶你们一命简单,到了官寺,按我说的做·如果稍有不对,你们知道后果”·三人连连点头,鹌鹑一样缩起脖子,不敢多说半句话,生怕赵嘉改变主意。
卫青蛾策马上前,同赵嘉并行,低声道:“阿弟,此事真行吗”·赵嘉颔首,道:“阿姊只管放心,事情办完,这些人就同阿姊再无瓜葛。
无论之前还是之后,也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再牵连到阿姊身上·”·“我不是说这个”卫青蛾怒道··“我明白,阿姊是担心我。
阿姊只管放心,首尾都已经处理干净·”赵嘉侧过头,微笑道··“果真”·“我何时骗过阿姊”·“好,我信你这一次。”
前方的队伍渐渐走远,赵嘉和卫青蛾先后下马,牵着缰绳,由健仆赶着大车,一路前往太守府··由于案件太过恶劣,这些恶人已经引起公愤,魏太守决定断速战速决,审完就砍,干脆利落。
罪不及死的,全都发去做苦役,不许花钱抵罪,一切处理完毕再上报长安··至于被贼子掠卖的孩童,有的还能寻到,有的在卖出后又被转卖,除非如窦太后的兄弟一般大难不死,主家遇上麻烦逃走,自己找上官寺,否则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同家人团聚。
被卖入贵人府中的,由庶人成了家僮,身份已经定死,就更不可能寻回··正因如此,众人才会如此愤怒,恨不能活活撕碎这群恶贼··贼人显然也知道自己的下场,无不脸色死灰,不需要严刑拷打,就将平生所做的恶事尽数道出。
甚至彼此攀咬,牵出不少陈年旧案··审讯到最后,商队中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押上法场砍头·边郡同伙之中,过半砍头,余下无论男女一律笞三百·受刑后若还活着,全部黥面,男子罚为城旦,女罚舂,刑期直至老死。
这类重罪犯人,遇到天子大赦才能减刑·如若不然,一生都要做苦役··景帝虽然身体不好,再活上七八年不成问题·以苦役囚徒的平均寿命,有七成以上的可能,他们等不到新帝登基大赦,就会累死在边郡。
恶有恶报,对于他们的下场,不会有任何人同情··赵嘉抵达太守府时,魏悦刚巧从门内走出·甲胄换成深衣,霜雪之气和杀气也随之消散·见到牵马走近的赵嘉,不由笑道:“阿多来了。”
“见过三公子·”赵嘉拱手行礼··卫青蛾退后半步向魏悦福身··“卫掾之女”魏悦的视线转过来。
“回三公子,正是·”·“事情阿多已同我说过,不难·带这几人到赵掾处,今日就能办好·”·“谢三公子”·“无需如此。”
魏悦摇头笑道,“只是从此之后,你同原阳卫氏就是两宗·”·“我知·”卫青蛾点头··这是同赵嘉商量之后,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分宗之后,固然会失去家族的庇护,却能省去更多麻烦··在寻常人眼中,她无兄弟帮衬,此举实在得不偿失·但于卫青蛾而言,这种只会惦记自家产业、联合卫母要将她卖为僮的族人,有还不如没有,早分早干净·名声·差点要由良家子变成僮,甚至连命都可能没了,名声有什么用·卫青蛾带着卫氏族人去见赵掾,赵嘉被魏悦唤住,一同去见魏尚。
天空开始飘起雪花,魏悦十分自然的抬起右手,挡在赵嘉头顶,接住飘落的几点冰凉··赵嘉抬起头,眼前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干净整齐,指腹和虎口处都结着茧子。
汉朝尚武,士子少有不谙- she -御··哪怕是长安城内的纨绔,十个里有七八个能骑马- she -箭,剩下两三个也能舞枪弄棒··魏悦箭术精湛,并非一朝一夕得来,而是从幼时就开始苦练。
在做吉祥物时,赵嘉亲眼见到魏悦手掌磨破,殷红的血浸透细布,仍是面不改色,一箭接着一箭,直至拉断弓弦··“阿多,遇事不能心软,不能留任何后患。”
魏悦收回手,浅笑道··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谢三公子提点·”他知道魏悦指的是什么··在处置卫母的事情上,他自认计划还算周详。
但是,涉及到卫母在九原城的夫家,他不免犹豫·最后还是卫氏族人招供,卫母之所以能和掠卖人口的商队搭上线,同她夫家脱不开关系,赵嘉才最终狠下心··能同这样的恶人搭上关系,自身定然也不干净。
除非他们插翅飞走,否则必要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阿多,你忘了我之前的话·”·之前的话·赵嘉还有些茫然,额头突然被弹了一下。
捂着脑门,赵嘉不明所以··这是要闹哪一出·魏悦浅笑,又弹了赵嘉一下,弹完才道:“阿多还要同我见外吗”·“……不。”
“甚好·”·两人来到正室,魏太守坐在矮几后,手中一册竹简,手边还放着一盘饴糖··“阿翁·”·听到声音,魏尚抬起头,放下竹简,示意两人近前。
由于距离接近,赵嘉清楚看到魏太守的胡子上还有一点糖渣··“长安有信送来·”魏尚抹了一把胡子,将竹简递到两人跟前,“奏疏天子已经看过,令太仆主掌此事。
只是至今没有眉目,似有人故意作梗·”·太仆是九卿之一,秦时设置,汉时沿袭,掌管天子车马和国家马政,并掌管边郡畜牧事务·论理,关乎国本的大事,本该是重中之重,尽早做出决断。
接天子令却故意拖延,难免令人心生疑窦··前任太仆刘舍同魏尚交好,有不妥自会给他递出消息·新任太仆同他并无太多交情,反同灌夫素有来往,想要知道具体情况,就不是那么容易。
魏尚越思越深,有把握此事同灌夫脱不开干系,又觉得对方不会蠢到如此地步,在关乎农耕之事上动手脚··魏太守不是没经历过政治斗争,人生也曾大起大落·但是,任凭斗争经验再丰富,事情没有头绪,不知道对方的真实目的,也是无从下手。
“有何想法”等两人看完竹简,魏尚开口问道··“阿翁,依我之见,代国相或有推动,然应非主使·”·灌夫不是傻子,明知此事关乎国本,不可能真的肆意妄为。
大概是为了给魏尚添堵,才顺手推了一把··灌夫不会在乎赵嘉是谁··在他眼中,赵嘉无足轻重,他针对的一直就是魏尚·不能把魏太守干趴下,挤兑他一回,让他烦恼一阵也好。
这样的- xing -格在掌权时还好,一旦被打落高位,就可能成为催命府··魏尚既没点头也没摇头,沉默片刻,又看向赵嘉··“阿多以为如何”·“回使君,嘉愚钝,实不知此中关窍。”
赵嘉的确是满头雾水·他以为是冲自己来的,但从竹简的内容和两人的对话来看,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阿翁,何妨再送一份奏疏入长安”魏悦道。
魏尚沉吟片刻,直接将长安的来信推到一边,取出一册新竹简,洋洋洒洒写下数语,交给魏悦封好,对赵嘉道:“阿多,我要借你畜场中的耕牛一用·”·大致猜到魏尚的打算,赵嘉当即点头道:“使君放心,嘉今日回去安排,明日就将耕牛送来。”
“善”魏悦抚须朗笑,递给赵嘉一枚木牌,道,“凭此木牌可出入府内,无需通报·”·“谢使君”·接过木牌,赵嘉的宾客身份就板上钉钉。
只是和其他宾客不同,他不需要为魏太守出谋划策,只要偶尔到太守府露个面,让众人知道他的身份就好··魏尚的目的,自始至终是为他提供保护,让背后之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手。
看到摆在架上的青铜器,赵嘉灵机一动,想到日前城内的传闻,开口道:“使君,嘉闻赵掾府上有青铜牛一尊”·“青铜牛”·“阿翁,那尊青铜牛鼻上有环。”
魏悦道··魏尚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笑道:“善,大善来人,去请赵掾,我要借他家中青铜牛一用”·前朝的古物,证明此法早被先民采用。
古物耕牛一起送到长安,有谁再敢继续在此事上拖延,就是自己找死·仆人领命离去,魏太守笑着将饴糖推到赵嘉跟前,道:“阿多甚是聪慧,吃糖”·盯了盘子两秒,赵嘉拿起饴糖送进嘴里,腮帮立时鼓起一块。
长安,未央宫·宣室内,宦者点亮数盏戳灯,将室内照得灯火通明··景帝坐在矮几旁,面前摊开一册竹简,上面详细记录着赵嘉献上的驯牛之法以及此法的出处。
魏尚的奏疏早已经送到,其中的内容他也看过数遍,直觉此法大善,当日即交予太仆·只要确定可行,既可发下赏赐··然而等了数日,一直没有确切消息。
召来太仆询问,先是推脱犍牛数不足,需多搜罗一些·待到犍牛齐备,又上报犍牛鼻孔穿环实为新法,此前未有尝试,需要多观察几天,才能确定犍牛是否完好,能否下田耕种。
景帝虽觉得不耐,但臣子说得在理,也不好强催,以至于拖到今日,始终没有结果·随着春耕时间越来越近,景帝的耐心也将要耗尽··“阿彻,你觉得此事如何”·八岁的刘彻坐在景帝身边,一身黑色深衣,没有戴冠。
成为太子一年,刘彻一直跟着卫绾、王臧、汲黯等人学习,即学儒家又明黄老,气质逐渐发生改变·脸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眉眼间却已有了一股锐利··“回父皇,儿以为魏太守所献应是良策。”
“为何”·“父皇常言魏太守坐镇边陲十数年,爱护士卒边民,抵御匈奴有功,是国之良臣·粮乃国本,若无十分把握,魏太守不会上这份奏疏。”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确实如此·”景帝颔首,提起毛笔,在竹简上写下几行字,唤来门外的宦者,命其送到太仆官寺··“传朕旨意,朕要尽快看到结果。”
“敬诺”·宦者捧起竹简,弯腰退出宣室··又过片刻,宦者前来提醒,太子听课的时间到了··“去吧。”
景帝看向起身行礼的刘彻,叮嘱道,“尊师勤学,不可淘气·”·“遵父皇教诲·”·刘彻退出宣室,走出不远,就看到等在前方的韩嫣。
“阿嫣”·两人年岁相仿,刘彻是胶东王时,就在一起读书、玩耍··韩嫣的曾祖是韩王信,高祖时叛入匈奴·祖父归汉,受封弓高侯,在七国之乱时立下赫赫战功,得景帝重用,家门重新荣耀。
时至今日,提起弓高侯府,背后如何不论,当着韩家人的面,却少有人再提起当年韩王信投匈奴之事··“阿彻,这边”韩嫣朝着刘彻招手,示意他别出声。
“怎么回事”刘彻走到近前,顺着韩嫣所指看去,发现是自己的两个姊姊·只是和平日里不同,两人都有些无精打采,尤其是长姊,表情似还有些许惊慌。
“长公主日前在城内惊马,这几天都在严查,听说已经有了眉目·长公主今日入宫,去见了太后,现在还没从长乐宫出来·两位公主面带焦急,似要往椒房殿。”
韩嫣低声道··刘彻皱了下眉,转头看向韩嫣,目光锐利,根本不像一个八岁孩童··椒房殿中,王皇后坐在屏风前,看着对面的两个女儿,神情间带着少有的厉色。
最小的女儿坐在她身边,来回看着母亲和姊姊,大气也不敢出··外人皆道皇后和善,少有疾言厉色之时,与差点登上皇后位的栗姬截然不同·只有椒房殿内的人才知道,王皇后严厉起来,足以压得人喘不过气。
宫人和宦者都被挥退,连将行也未留下··殿门合拢,室内只剩下母女四人··王皇后不言不语,面带冷意··阳信公主脸色越来越白,终于控制不住全身颤抖,伏在皇后身前低泣出声。
“阿母,救我”·“救你,如何救”即使女儿哭红双眼,也丝毫未能让王皇后心软,连声音中都带上冷意。
“阿母”阳信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王皇后··“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我、我只是想为阿母出气,没想会闹这么大。”
阳信公主低下头,泪水挂在眼角,嘴唇倔强的抿起··“没想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王皇后的声音没有太大起伏,却让长女的倔强再也维持不住。
“阿母,阿姊知道错了·”三公主扯了扯王娡的衣袖,软声求情。·“知道错了她哪里知道错”王皇后沉声道,“我之前如何教你们你们又是如何做的你弟成为太子不过一年,临江王尚在,你不能帮忙,至少不要添乱”·“我没有……”·“还敢顶嘴”王皇后点厉声道,“我让你们每日给太后请安,你们去了吗我让你们同陈娇结好,你们是怎么做的在长乐宫前嚷着让她行礼,还被太后知道,你都在想什么我的叮嘱抛在脑后,又惹出这弥天大祸,我救你们不出两日,我就会落得栗姬一样的下场”·三个公主都被吓住了。
阳信公主的脸色一片惨白,继而又泛起潮红··她就是不明白,明明她母是皇后,她弟是太子,等她弟登基,她也会是长公主,凭什么就要在陈娇跟前低声下气·“凭什么我要给陈娇低头,凭什么”·“凭什么凭她唤太后大母,你只能称太后。
凭她唤天子舅父,可以对天子撒娇,你就只能规规矩矩的叫父皇”王娡一把将女儿拉到近前,一字一句道,“我在宫中熬过多少年才有今日你为何不能懂事难道真要看我落到栗姬一样的下场,你弟和临江王一般”·“我没有”阳信公主尚是金钗之年,被王皇后训斥,终于撑不住,再次哭出声音,道出心底的话,“我只是不甘心,阿母,我不甘心。”
“我知道·”王皇后叹息一声,将女儿抱进怀中··“阿母,我不想对陈娇低头,我不想·”·“我知道,但你得忍。”
王皇后抱紧女儿,一下下顺过她的发··“阿母,我做不到……”·“做不到就学,就逼自己去做·”王皇后伸开手臂,让三个女儿都靠到自己身边,轻声道,“你们记住,今日忍多少,明日就能得多少,不能忍就一切都得不到”·阳信公主只是哭,哭得打嗝。
两个妹妹也被她带着哭了起来,泪水浸- shi -了王娡的深衣。·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宦者的声音:“皇后,长乐宫召两位公主前去·”·“阿母”阳信打了个激灵,猛地抓住王皇后的衣袖,眼中带着恐惧,“阿母,我不去,我不能去”·“别怕。”
王皇后松开女儿,看着皱成一团的深衣,召来宫人,口中道,“我同你们一起去·”·“阿母”·“这宫中何曾简单过凭你二人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给长公主的马下药”王皇后绕到屏风后更衣,不要宫人上妆,仅是顺了顺鬓发,就走回到女儿身边。
“到了太后面前,切记不要说谎,将你们做的一五一十说出来·其余的事不要管,多余的话也不要说,明白了吗”·“诺。”
“阿母,我去吗”三公主拉住王娡。·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用,你留在这里·如果太子过来,告诉他什么事都不要做,也不要去天子面前求情,知道吗”·三公主点头,老实的坐回屏风前,翻开之前没读完的竹简,继续看了起来。
看看三女儿,又看看长女和次女,王娡叹息一声:“如果你们也能如此,我也就不需如此心焦 ·”·阳信公主和妹妹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脸色泛红,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长乐宫中,宫人换上新灯·灯油是脂膏和蜜蜡调配,还加了草药,燃起来全无半点烟气,还有隐隐的香味··窦太后微合双眼,靠在矮榻上··陈娇坐在榻边,手上捧着一册用玉简雕刻的《道德经》,是日前梁王遣人送来。
上好的白玉,入手温润,采用隶书雕刻,普天之下恐怕也只这一册··馆陶公主坐在另一边,说完了日前在城内惊马,又提及拦住疯马的张次公,语气中不无欣赏之意。
窦太后只是听着,良久也未出声·直至宦者来报,王皇后和两位公主已奉召前来,窦太后才睁开双眼··“皇后也来了”·“回太后,是。”
“让她们在殿外等着·”·“诺·”·宦者退下传话,窦太后转向刘嫖,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阿母,凭阳信两个不可能办成这件事,八成是另有其人,想借机挑拨。”
还有一点,就是王皇后贼喊捉贼·不过以王娡的心- xing -,这个可能实在不大··“还行,没蠢得彻底·”·“阿母”在女儿面前被这样说,刘嫖的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之前和你说的事,你想得如何”·“我……”刘嫖皱眉,她依旧没能下定决心··“想好了,趁这个机会,正好把话说了。”
窦太后道··借阳信两人犯错,将口头约定揭过,哪怕太子日后得知,也只能当做是刘嫖盛怒之下做出的决定,不能借此找堂邑侯府的不自在··毕竟这事是他亲姊理亏。
陈娇合上玉简,抬头看向刘嫖,双眼格外明亮·在刘嫖避开时,眸光不由得暗淡下来,直至一片幽深··第二十一章 ·听到宦者传话,王皇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带着两个女儿站在殿门前, 许久一动不动。
长乐宫, 秦时为兴乐宫,汉初定都长安, 高祖刘邦、皇后吕雉都曾居于此·惠帝之后,天子移居未央宫,这里成为皇太后的居所··直视紧闭的殿门, 王娡挺直脊背。·在入宫之前, 阿母卜筮得言, 她与阿妹都将贵不可言。
为此,她离开良人, 撇下亲女, 入皇太子府, 成了太子刘启的美人·又向太子夸赞亲妹美貌, 为亲妹铺平进入太子府的路·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固宠,为了不被刘启遗忘, 为了同栗姬和程姬争锋·从太子府到未央宫, 年复一年, 从桃李芳华到年逾不惑, 从太子府内一个小小的美人到椒房殿中的皇后, 王娡偶尔回想,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她埋葬了自己的亲妹,同馆陶虚与委蛇, 算计了栗姬,使得前太子被废为临江王,将亲子送上太子宝座。
从被栗姬压在脚下,到坐上皇后之位,王娡越来越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她要如薄太后和窦太后一般,从椒房殿走进长乐宫,她要执掌大汉宫廷,成为一言可决朝政皇太后·为了这个目的,她可以对馆陶低头,可以匍匐在窦太后面前。
正如她对阳信所言,今日忍多少,明日就能得多少·如果不能学会忍,就会像栗姬一样拖累亲子,将自己逼上绝路,到头来失去一切·栗姬太蠢,蠢到让她觉得可怜。
薄皇后已经被废,天子最年长的三个儿子都是她所生,哪怕临江王早逝,只要前太子不被废,任谁都无法越过她,更轮不到自己的儿子登上太子之位··她愚蠢又任- xing -。
愚蠢到将天子视为良人,任- xing -到忘记了自己的良人是一国之君,手握生杀大权··站在殿门前,王娡从没像此刻一般清醒,也从未如此刻一般恐惧。·她不担心天子,因为天子喜欢她的儿子··她担心窦太后,甚至恐惧窦太后··这个一度想要让梁王成为皇位继承人的女人,拥有的智慧和权势远非她能比·她可以将馆陶捏在手心,却不敢在窦太后跟前耍任何心眼。
因为她知道,如果惹怒这位长乐宫的主人,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下场··就在不久之前,天子召儒经博士和道家黄生论汤武之变,窦太后听闻,召博士辕固当面奏对。
辕固抬高儒家,贬低道家,使得窦太后大怒,当日就被投入野猪圈··太后盛怒之下,无人敢开口求情·天子没法放人,只能给了他一把刀,辕固才能刺死野猪,留住一条- xing -命。
这件事给了王娡极大的震撼。·权力·馆陶渴望权力,她也是一样··只是馆陶顺风顺水了一辈子,常会犯不该犯的错·她却不然。
她清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更明白馆陶可以犯错,她却必须谨慎小心,不能予人任何把柄··馆陶是长公主,有窦太后为靠山·她名为皇后,在这长安宫中,权力却少得可怜。
想起阿弟同她提及的边郡畜场,王娡微微眯起双眼。·阿弟需要钱,需要结交朝臣壮大实力,她也同样需要··只是事情必须做得聪明,要不然,今日帮他们之人,明日就会背后捅上一刀,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隔着殿门,隐约能听到窦太后和馆陶的说话声,只是内容不甚真切。
王娡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如水,始终不骄不躁。·阳信公主却心态不稳,看着始终不曾开启的殿门,焦急和恐惧不断攀升,哪怕有王皇后站在身边,也禁不住隐隐发抖··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终于,殿门从内部开启,一名宦者向三人行礼,言太后召见。
王皇后微微低下头,摆出谦恭姿态,迈步走进殿门·两个公主紧跟在她身后,脸色微白,再不见之前的骄傲··砰·殿门合拢,声音本不大,却因殿内过于安静,如惊雷一般砸在三人心头。
蜜蜡和草药的香味弥漫在殿中,却不会让人觉得憋闷,反而有瞬间的神清气爽·宫人立在墙边,仿佛石雕泥塑,头颈低垂的高度都一模一样,近乎同殿阁融为一体。
一步、两步、三步……行到第十步,王娡双膝触地,如最卑微的宫人,伏跪在窦太后面前。两名公主满脸惊色,再不甘愿,也只能跟随母亲的一举一动,分别跪在了她的身后。·殿内没有半点声响,落针可闻··王娡的眉心开始沁出冷汗,滴落在地板上,晕染开一小团暗痕。·阳信跪在地上,伴着恐惧升起的,还有无限的愤怒和不甘·她想要站起身,想要冲上去,将馆陶脸上的傲慢和嘲讽撕碎,将靠在矮榻边的陈娇扯开,将她踩进泥里,让她再不得翻身·可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至少现在做不到……·窦太后终于开口,带着一种俯瞰蝼蚁的漫不经心:“我召阳信二人,皇后所来为何”·“回太后,妾来请罪。”
“何罪”·“妾未能教好女儿,请太后责罚·”·“嗯·”窦太后闭上双眼,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觉得我该如何罚你莫如去永巷舂米”·王皇后神情骤变。
永巷曾为妃嫔居所,自戚夫人起,成了关押宫中罪人之地·窦太后此言,同要废她后位几乎没什么区别··她设想过多种可能,却万万没有想到,窦太后竟会有废她之意·这一刻,王娡不免心神慌乱,不知该如何应对。·“太后、太后开恩”阳信公主跪着爬上前,哭道,“一切都是我做的,同阿母无关阿母全不知情,求太后开恩”·二公主也哭着伏身,样子十分可怜。
“都做了什么,说说看·”窦太后淡然道·灰蒙蒙的眼瞳转过来,足以让人心惊胆战··阳信和二公主一边哭,一边将“命人寻来草药,趁馆陶进宫之机下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不敢有半点隐瞒。
“太后,是我们的错,阿母全不知情,请莫要责罚阿母”·两人哭得分外可怜,刘嫖都有些意动·陈娇坐在矮榻边,手里捧着玉简,似看得入神,嘴边却带着一丝嘲讽。
从馆陶长公主避开窦太后的问话,她就冷了心··大母爱惜她,不想她嫁给太子,将事情掰碎说给阿母·可在阿母心中,权利仍远远重于她这个亲女·陈娇想笑,想放肆的笑,将憋闷和愤怒全都笑出来,哪怕被视为疯癫。
阳信两人哀声哭泣时,突然有宦者禀报,太子在殿外求见··“太子他不是该去读书”窦太后掀了掀嘴角。
王皇后脸色一白,立刻猜到刘彻没去椒房殿·要不然,三公主肯定会转述她的话,不让太子走这一趟·“让他进来吧·”·似乎忘记了地上的王娡母女,窦太后靠在榻上,半合眼眸,等着刘彻进殿。·殿门外,韩嫣眉心拧紧,脸上浮现一抹焦色:“阿彻,你不该来长乐宫。”
“我知道·”刘彻看着殿门,沉声道,“但我必须来·”·韩嫣张张嘴,想劝又找不到话,只能狠狠跺脚,五官皱成一团··很快,宦者宣刘彻进殿。
韩嫣被拦在外边,不敢在长乐宫乱闯,只能焦急的等在一旁,祈祷刘彻千万别乱来··“殿下,请·”·宦者让到一边,刘彻迈步走进殿内,看到伏身在地的王皇后三人,眼底闪过一抹锐利。
“见过太后”几步来到近前,刘彻向窦太后行礼··“免·”窦太后侧过身,“太子所为何来”·“回太后,彻闻姊姊行错事,阿母请罪于太后前,彻亦当向太后请罪。”
“先是皇后,又是太子,你们母子姊弟倒是亲和·”窦太后笑道··王皇后脸色更白,阳信姐妹浑身颤抖,唯有刘彻面不改色,继续道:“太后,彻尝闻梁王叔言《庄子》,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
彻仰圣人道不久,难望梁王叔项背,此言却牢记在心,始终不敢忘·”·“阿武确喜《庄子》·”刘嫖道··窦太后嘴角微掀,似觉得刘嫖不可救药。
但刘彻既然出面,不好真不给太子一点颜面,只能叹息一声:“太子聪慧孝悌,难得·”·“谢太后”刘彻恭敬行礼。
“都起来吧·”窦太后靠在榻上,陈娇放下玉简,从宫人手中接过蜜水,送到窦太后手边··“大母可要用些”·“也好。”
窦太后有了笑脸,凝滞的气氛为之一松··王皇后和两个女儿坐到馆陶公主下首,刘彻则被叫到窦太后近前··苍老的手抚过刘彻的额头,顺着鼻梁和脸颊滑落,窦太后笑道:“我双目不能视,阿嫖,你观太子是否类先帝”·“确类”刘嫖笑道。
得如此夸赞,刘彻再是心- xing -沉稳,也免不了脸颊泛红··伴随着窦太后的一句话,之前的紧绷全部冰雪消融··阳信姐妹不敢置信的看着窦太后,甚至想要掐自己一下。
之前要让阿母去永巷舂米,现在却言阿弟肖似先帝·陈娇靠在窦太后身边,又恢复往日骄纵的样子,别说王皇后,连太子的面子也不给·刘彻几次想同她说话,都被无视掉。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馆陶看得心急,窦太后却摩挲着陈娇的发顶,笑道:“娇娇年长,太子当唤娇娇一声姊·他日娇娇出嫁,如夫家胆敢不敬,太子当为娇娇出气”·此言一出,馆陶和王皇后的脸色同时变了。
陈娇撒娇扑到窦太后怀里,引来后者舒心大笑·刘彻看一眼王皇后,很快又将目光转回来,唤了陈娇一声“阿姊”··王皇后和馆陶离开后,殿门重新关闭,窦太后对陈娇道:“可看出什么”·“娇不敢说。”
“无妨,说给我听听·”·“皇后和太子只向大母请罪,两位公主也只向大母认错,无一人向阿母道歉·”·“你都能看出来,你母竟是半点不见,还帮着王娡说话,她还有脸说栗姬蠢!”窦太后冷笑一声。
然而,无论对刘嫖多失望,终归是自己的长女,窦太后也不容许她被旁人利用,成了挑衅王娡的靶子。·“去给程姬传话,我还不想处置她,她的那些心思都收一收。”
“诺”·皇后和太子先后进了长乐宫,又同馆陶长公主一起出来,彼此有说有笑,根本不似生出嫌隙·消息很快传遍宫中。
宣室内,景帝挥退宦者,提笔在竹简写下窦氏、王氏和陈氏,良久陷入沉思··后宫中,长乐宫的宦者前脚刚走,程姬的居处就响起一阵碎裂声··宫人们大气不敢喘,直到紧闭的殿门打开,一名年近半百的宦者出来,宫人才低着头走进内室,小心的收拾起地上的碎玉和陶片。
与此同时,几骑快马护送两辆大车,从驰道奔向长安·车上是赵嘉畜场中的耕牛,各个膘肥体壮,鼻孔穿有铜环·还有一只木箱,里面是赵掾家中的青铜牛尊。
太仆官寺内,对着宦者送来的竹简,太仆皱了下眉,闻太中大夫田蚡来见,心下思量几番,命人挡了回去··春耕将至,朝廷又在推广牛耕,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一直拖延下去,对他没有半点好处。
哪怕有代国相的面子,他也不能无视天子的旨意··田蚡是皇后之弟、太子舅父不假,可说句不敬的话,宫中掌权的依旧是窦太后,而太子不过才立满一年而已·能将事情拖到现在,已经是给足对方面子。
田蚡被挡在官寺外,当面没什么表示,转身却是满脸- yin -霾··派往云中郡的家僮一直没有消息传回,他总觉得事情不太妙··魏尚从文帝时起坐镇边陲,名震朝堂,连匈奴都忌惮三分。
在他的治下动手脚,果真不是那么容易··坐上马车,田蚡心中很是不甘··他渴望财富和权力,奈何处处碰壁·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发财的机会,却根本攥不到手里·“晦气”嘟囔一声,田蚡令家僮调转方向,去魏其侯府上拜访。
皇后根本不是太后的对手,窦氏依旧是最有权势的外戚·他需得继续伏低做小,等待时机,总有一天必取而代之·云中郡·商队掠卖人口一案了结,法场上杀得人头滚滚。
从犯和同谋受过笞刑,隔日就被送去黥面·甭管伤势如何,只要还能动,就必须开始做苦役·稍有反抗,鞭子和棍棒会立刻加到身上··哪怕是一同服刑的囚犯,对这种掠卖人口的恶徒也是极为痛恨。
在狱吏提人往郡边修筑工程时,发现仅仅一夜,就有不下五名恶徒死在狱中,并非伤势过重,而是被活活殴死··“何人所为”·面对狱吏的询问,几名同监的囚徒一同站出来,丝毫不惧刑期加重。
狱吏的视线扫过几人,最后竟未提处罚,只让他们将尸体搬走了事·至于几名恶徒的死因,全归于“伤重不治”,当日就盖棺定论··恶徒受到应有的处罚,被救出的孩童和女郎同样需要安置。
快马飞驰往郡中各县,再由县中派人前往各乡,搜寻查阅失踪人口,顺便也对全郡的人口做了一回统计··陆续有孩童、女郎同家人团聚·纵然家人已死,也会有族人寻来,将孩童和女郎接走,于家族聚居的里中安置。
实在举目无亲、无家可归的孩童,由郡中统一安置到马场,学习放牧养马,换得一口饭吃·长大一些,还能跟随养马的士卒学习骑术和箭术·待到长成,或是从军,或是做佣耕,或是继续养马,全看个人造化。
有的孩童实在太小,马场也不愿收·真把这些小家伙送去,别说让他们牧马、照顾马驹,恐怕还要分出一部分人手来看顾他们··赵嘉获悉情况,主动找上魏悦,愿意为郡内分忧。
“这些孩童不能牧马,放羊总是可以·”·有魏悦帮忙,事情很顺利,总计八名三头身,全都被裹上皮袄,抱上健仆赶来的大车,当天就被送去赵氏畜场。
孙媪带领妇人烧足热水,将这些豆丁剥得光溜溜,按到水里一顿搓洗·洗干净之后,裹上鞣制好的羊皮,每人舀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分一张暄软的发面饼··“吃饱了睡一觉,明天起来之后,和阿敖、阿青一起去清理羊圈。”
三头身们狠狠撕咬着发面饼,喝汤时,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卫青跟在孙媪身后,帮忙分饼舀汤,看到这些豆丁,就像是看到了之前的自己··临到睡觉时,八个三头身被分到两间屋子,却在孙媪走后,抱着羊皮聚到一起。
在被恶人囚困时,他们一直呆在一起,哪怕如今脱险,心中仍是惴惴·由于缺乏安全感,实在不想分开··卫青听到响动,很快坐起身··公孙敖仍在呼呼大睡,翻身时还咂咂嘴,似是做了什么好梦。
几名童子靠在一起,见卫青走过来,都有些畏缩··“为何不睡”卫青问道··“睡不着·”一个长相俊秀、眼下带着一道伤痕的童子道。
“睡不着就说说话·”看出几人的紧张,卫青起来取来火石,点燃了地炉·随后裹紧皮袄,挨着一个童子坐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说什么”·童子们互相看看,都是一脸茫然。
“除了牧羊,你们还想做什么我要学骑马- she -箭,等我长大了,就去草原杀匈奴”卫青道··“我阿翁和阿母死在匈奴手里。”
一个孩童开口··“我的族人都被杀了·”·“还有我……”·卫青开头,孩童们打开话匣子,很快发现,彼此有许多共同点。
他们固然年幼,却也知道仇恨,仇恨的对象有匈奴,也有为害边郡的恶人··“阿青,我和你一起,等我长大,我和你一起去杀匈奴”·“我也是”·“我、我”一个更小的豆丁举起拳头。
公孙敖被声音吵醒,爬起身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阿青,你们在干嘛”·枕上没有垫皮毛,公孙敖睡觉时又不老实,头发支棱乱翘,嘴边还带着可疑的痕迹。
这副模样和白日里完全不同,卫青习惯了,不以为意·孩童们却是第一次见,不由得指着他哈哈大笑··公孙敖被笑得莫名其妙,见没什么事,干脆抓抓头,又躺回去继续睡。
孙媪站在门外,朝另一个妇人摆摆手·妇人会意,放轻脚步,返回歇息的木屋··“狼崽子再小也有凶- xing -·只要平安长大,虎亦能搏。”
孙媪回到屋内,关上木门,对同屋的妇人笑道··孩童安置在畜场,另有几名无处安身的少女被卫青蛾带回家中,其中就有用柴刀砍断恶人手指、为亲弟报仇的女郎。
她已没有亲人,只要卫青蛾答应将断臂少女一同接走,她自愿为卫氏家僮··“仆名夏·”少女面容清秀,个头高挑,声音意外的悦耳··卫青蛾坐在地炉边,用木勺舀起陶锅内的热汤,道:“我无兄弟,又与族人分宗,虽有赵郎君帮衬,今后的日子也不会轻松。”
“仆明白·”夏抬起头,眼眸深黑,潜藏一股子狠意,“女郎收留夏和妹,夏的命就是女郎的,谁敢对女郎不利,就要从夏的身上踩过去”·卫青蛾没说话,放下木勺,双手捧着木碗,望进少女双眼。
许久,饮下碗中热汤,笑道:“从今日起,你名卫夏·”·“诺”·卫夏恭声应诺,伏身在地··第二十二章 ·汉初沿用秦朝历法,定十月为一年岁始。
云中郡地处边陲, 北接草原, 大雪一直飘到端月, 雪融期来得更晚··伴着第一股春风袭来,天气逐渐转暖, 积雪开始消融,汇聚成浅浅的溪流,一点点浸入大地。
天空染上一片碧蓝, 大地点缀星星点点的新绿··农夫们最熟悉天候, 不需要三老劝说农桑, 已经纷纷扛起耒耜,牵着从力田处租借来的耕牛, 开始今岁的春耕··沉寂一冬的草原开始焕发生机, 边塞开始出现匈奴的影子。
边军谨慎巡逻, 盯紧对方的行踪··万物复苏时节, 汉民忙着耕种,匈奴也忙于放牧, 极少在这时开启战端·但谁也不敢保证, 会不会有哪支部落突然脑抽, 举着弓箭和刀子杀过来。
真遇到这种情况, 边军也不会客气, 反正都是两边肩膀扛一个脑袋,砍回去就是··伴着绿意铺满草场,边民也陆续打开栅栏, 驱赶着自家的羊去啃食青草·长辈在田间忙碌时,放羊的活都由孩童承担。
尚且稚嫩的肩膀,同样要承担一部分家计··天刚蒙蒙亮,鸡鸣一声,就有孩童起身穿衣·顾不得晨间的冷意,裹上兽皮制的短袄,抓起阿母热在灶下的干粮,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跑去马厩和羊圈。
为减轻家中负担,哪怕是三头身的豆丁,也尽可能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十二三岁的少年早已能跟随父母下田,当做半个劳力使用··孩童们揣着干粮,赶着羊从家中走出。
借天边的微光,各自招呼同伴聚到一起··以卫氏村寨为例,五户一邻,五邻一里,两三个里的边民聚成村寨,不说家家户户都养牛羊,也有一半左右的人家中有大牲口。
边郡野兽比人多,孩童独自放羊难免会遇到危险·十多个走在一起,聚集起家中养的凶犬,小型的狼群也不会轻易靠近··“阿陶,这边”·见到熟悉的同伴,一个穿着羊皮袄的孩童用力招手。
圆乎乎的小脸冻得通红,身边蹲坐着一条黑色的大狗,三只羊彼此挨着,反刍着从马槽抢来的草料··“给”·等同伴来到近前,孩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现出包裹在里面的饴糖。
“饴糖”叫做陶的童子吃了一惊,推起挡在眼前的皮帽·对他们来说,这是过节才能吃到的好东西··“大兄送回来的,我分到三块,给你一块”孩童将饴糖递到阿陶跟前,见对方犹豫着不接,干脆抓起来塞到他嘴里。
“快吃,等下垣门打开,咱们快些走,能找到最好的草场·”·阿陶鼓着腮帮,等两人的羊聚到一起,有些含糊的问道:“阿石,你的大兄真在赵郎君的畜场干活”·“当然,这些饴糖就是赵郎君给的阿兄还说,等月底就能领粟米。”
孩童挺起胸脯,很是骄傲··“真好·”阿陶的语气中满是羡慕··两人一边说话一边驱赶羊群,不多时,就同另外三个童子走到一起。
“我阿兄总是偷懒不做事,刚被阿翁打了一顿·阿母说阿兄再敢偷懒,和乡中的闲汉混在一处,早晚被官寺抓走,也罚去做城旦·”·提起之前官寺的打黑除恶行动,里中之人都是记忆犹新。
许多父母教育不听话的孩子,多以被抓走的闲汉和恶少年为反面教材··不得不说,效果非同一般的好··“别担心,你阿兄总能改好·”阿石小大人一样拍拍阿陶的肩膀。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阿陶摇摇头,并不十分确信·要是能改早就改了,也不会拖到现在··“要是我再长大些就好了,阿姊明岁满十五,要开始交算赋,家中又要多出一百钱。
如果阿兄总是不干活,阿翁阿母会更累·”·“梅姊不出嫁吗”阿石问道··“不,阿母说要多留阿姊两年,一定要寻好人家。
阿翁也说多交一些钱无妨·可我听阿姊同阿母说,还是为她早定亲,为家中省些钱·”·汉初田赋是三十税一,貌似不高·但除了田赋之外,百姓还要交钱赋、服徭役,以当时的土地出产,着实是不小的负担。
朝廷规定,民年七岁到十四岁,不分男女,每人每年都要交口赋二十钱,就是所谓的人头税·过了十五岁就会改成算符,增加到一百二十钱,商贾和僮奴更要加倍。
除此之外,女子过十五不成亲还要另交一笔钱,按照后世的说法,即是所谓的“单身税”··至于徭役,有力役和兵役,部分情况下可以出钱免役或雇人代为服役,从几百至几千钱不等,寻常人家未必能负担得起。
不想被赋税和徭役压垮,也不想卖田卖地,就必须从早到晚的劳作,农闲时还要另找活干,想方设法为家中增添进项··寻常的农户之家,孩童从能下地走就开始帮家人干活。
如阿陶兄长一般游手好闲,每日无所事事,在里人眼中简直不能容忍,属于非教育不可的类型··“阿翁打阿兄时,大父和仲父都在·不是仲父拦住,大父也会动手。”
阿陶吃完饴糖,舔舔嘴唇,仍在留恋香甜的滋味··事实上,在阿陶的大父到来之前,家里已经有过一场男女混合双打·是见君舅到来,阿陶的母亲才停手,顺便把打折的棍子藏到身后。
饶是如此,阿陶的兄长依旧没得好,差点在混合双打之后又迎来一场男子双打,论强度,足够让他数天无法下地··“希望阿兄能明白过来·”阿陶叹息一声,用鞭子把走远的羊赶回群中,“要不然,阿翁还会再动手。”
阿石没说话,又拍拍阿陶的肩膀,权当是安慰·有这样一个闲汉一样的兄长,的确是心累··孩童们陆续来到垣门前,羊群拥挤在一起,犬吠声此起彼伏。
守门人拉起门栓,推开木门,叮嘱孩童们小心,如果遇到不对,立刻大声求救··“遇到狼群就放犬,如是恶人,哪怕不要羊,也要尽快脱身,可记得了”·“记得”·上月刚处置一批掠买人口的恶徒,郡内各县都提高警惕,尤其是沙陵县下各乡,凡是有生人靠近孩童,都会引来怀疑的目光。
孩童们结伴离开村寨,途中又遇到几支队伍,汇合到一起,浩浩荡荡向草场开去··几名七八岁的男童骑着小马驹,走在队伍最前方·肩高接近半米的犬只在羊群周围跑动,确保没有野兽胆敢靠近。
这些犬平时用来狩猎看家,在出了人贩子的事情后,都被用来保护孩童和羊群··旭日东升,天光大亮,前方的视野越来越开阔··满目新绿中,能见到一片栅栏和土石堆砌的田封,孩童们都晓得,那里是赵嘉的田地和畜场。
结束冬眠的旱獭从地洞钻出来,站在土丘上瞭望,看到羊群过来,立刻发出几声高叫·遇到奔跑的犬只,更是飞快的钻回洞里··“回来,不许抓”·孩童们高声呼喊,叫回自家的犬只。
大狗们看着胖乎乎的旱獭,喉咙里发出呜咽声,颇有些依依不舍·下一秒就被孩童们抓住耳朵,或是抓住后颈的皮毛,告诫不许逮这东西··赵嘉三令五申,长辈再三告诫,孩子们虽然不甚明白,却牢记这玩意不能靠近。
自己不碰,同样不许跟随放牧的犬只去碰··旱獭们很快就会发现,这附近的人见了它们绕道,连家犬都不会朝它们下嘴·没有危险,自然放心长胖,抓紧挖洞,形成了方圆数十里最大的一片旱獭群。
畜场中,卫青和公孙敖也已经起身,吃过早饭后,召集起八个三头身,拿起小一号的木锨和铲子,照孙媪的吩咐清理羊圈··赵嘉策马从村寨赶来,同行还有数辆大车,上面是新打的农具。
因为用了好铁,必须到官寺中报备,确认是用来打造农具,才允许批量制作··“媪,熊伯在何处”赵嘉拉住缰绳,扬声问道··为行动方便,他今日穿了一身骑装。
窄袖长裤肖似胡服,却是汉家的右衽,腰间系了一条革带,配一柄短刀·骏马跑起来,嫌短刀拍在胯骨上碍事,赵嘉干脆把刀绑在腿上,虎伯和季豹等人见了,纷纷仿效而行。
“郎君来得甚早”孙媪端着木盆,对赵嘉笑道,“熊伯带人朝西边去了,应是没出多远,路上还能看到蹄印·”·“好”·赵嘉打了一声呼哨,踢了踢马腹,骏马一声嘶鸣,众人策马扬鞭,朝孙媪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在他们身后,卫青和公孙敖都停下动作,目送马队驰远·放牧的孩童们聚到一起,踮起脚尖,望着赵嘉的背影,期望自己也能有如此威风的一天··驰出近两里,前方终于出现青壮和熊伯的身影。
赵嘉当即加快速度,枣红马撒开四蹄,马腹贴地,转瞬来到熊伯近前··“郎君”·熊伯正指挥青壮给耕牛套上木犁,见到赵嘉,众人停下动作,纷纷上前行礼。
“熊伯,我带来几架新犁·”赵嘉翻身下马,走到车前,掀开盖在车上的麻布,露出下面的新犁··“这是新制的犁,一牛可牵·”·按照后世记载,武帝时期,赵过推行代田法并发明了耦犁。
此犁适合深耕,却需要两牛合牵,一人引牛,一人掌犁辕,一人扶犁··赵嘉翻阅农书时,不只发现了驯牛法,还发现了关于耕犁的记载·结合记忆,找到熟练的匠人,尝试过多次,终于制出新犁。
这种耕犁接近唐初的长曲辕犁,更加灵活机动,便于深耕,并且一牛可牵,一人可挽,远胜于目下使用的直辕犁··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看着青壮将耕犁从车上取下,逐一套上耕牛,在田地中试验,赵嘉拍拍身边的枣红马,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
·在西汉生活十四年,终于点亮一回种田的科技树,真心是不容易·笑过之后,赵嘉又是一阵头疼··新犁在官寺做过登记,如今证明可用,必然要遣人送到太守府。
以魏太守的为人,肯定不会贪他的功劳·但驯牛之法还没有结果,依赵嘉的本意,根本不想要这份功劳··之前的事让他明白,背景实力不够雄厚,有些功劳和催命符没两样。
若是没有魏太守这条大腿,他恐怕早已经陷入麻烦··可东西又不能不送··最后也只能安慰自己,自己抱住的大腿足够粗,走一步看一步就好··“郎君,此犁甚好”·从田头耕至田尾,感受到犁身的灵活和便于- cao -作,熊伯不由得大喜。
“有此新犁,畜场中的牛尽够使用”·原本熊伯还打算请示赵嘉,为避免耽误农时,多找一些佣耕·如今有了新犁,人手和畜力至少能节省一半。
赵嘉却是摇摇头··该雇人还是要雇··他有四百亩田,除了用作畜场的部分,其余都要开垦出来,不能继续荒废··去岁雪灾,他用牛羊换来粟菽分给村寨众人。
现如今,即使他不开口,众人也会主动兑现承诺,用劳力偿还这些粮食·在春耕过程中,只要肯卖力气,他同样会分发一些工钱和粮食··“佣耕之事我会交给虎伯。
今岁阿姊家的田也交给熊伯,尽快组织人手开垦出来,种植粟菽和麦·”·“诺”·“还有,堆肥之法也可试用·牲畜肥料不多,可采用草木灰。”
赵嘉取出木牍,上面既有他从农书上看来的法子,也有郡中鼓励农桑贴出的告示·凡是能用得上,赵嘉都会记录下来·他对此不甚精通,说给熊伯等专业人士,多少总能帮上忙。
“郎君放心,仆定然办好”·边民忙着春耕,边军严守出没在边郡附近的匈奴,云中城内的军市和马市稍显得冷清,不如平日里热闹··太守府内,魏悦抱着几册木牍走进正室,将一份截留的口供送到魏尚面前。
看过木牍上的内容,魏尚表情微沉··“此事属实”·“千真万确·”·“好个太中大夫”魏尚冷笑一声。
他没有想到,不只是灌夫动了手脚,背后竟还扯上皇后的弟弟田蚡·“据贼首招供,他们进入云中郡后,有贵人家僮找上门,出钱让其掠人·只是事情机密,除贼首及其心腹,多数贼人并不知情。”
魏悦又递上两册木牍··“依其提供的线索,在城内抓到三人,皆招认是太中大夫田蚡家僮,奉其命入云中郡,欲要寻机下手·因村寨难进,畜场日夜有青壮看守,三人苦候数日未能成事,便寻上为贼寇的同乡,同这伙恶徒有了联系。”
魏尚放下木牍,沉吟片刻,问道:“可还有同伙漏网”·“尽数抓捕,无一遗漏·”魏悦道··“田蚡……”·魏尚不在乎田蚡。
区区一个太中大夫,哪怕不在长安,他照样能踩进泥里·可田蚡不只是个太中大夫,他是皇后的同母弟,太子的舅父·然而,就这样放过他·这不是魏尚的行事作风。
“阿翁,我闻代国相同魏其侯交好·”·“代国相,魏其侯……田蚡”沉吟片刻,魏尚突然笑了··窦氏今日显赫,早年也曾被薄氏压得喘不过气。
王氏、田氏背靠皇后,怎会没有力争上游之心·然宫中有窦太后,朝中有魏其侯,如其动作过大,势必会触碰到窦氏的逆鳞·田蚡家僮与掠卖人口的恶徒相交,攥在会用的人手里,可是个不小的把柄。
外戚相争,彼此倾轧,于天子而言并非坏事,非但不会阻止,或许还乐见其成·太子年少聪慧,如能因势利导,亦可为他日奠定基础··至于把灌夫扯进来,只能说一报还一报,既然敢给魏太守添堵,就别指望不会被堵回去。
“遣心腹之人入代国,尽早将事情办妥·”·“诺”·魏悦退出内室,站在廊下,眺望长安方向,微微勾起嘴角,眼底却透出几许冷意。
第二十三章 ·寒冬过去,春风吹暖长安, 景帝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在春耕伊始, 即令有司择定吉日, 往长安城南郊祭祀亲耕··春耕,夏种, 秋收,冬藏。
周时起,天子常率公卿大夫在城郊祭祀亲耕, 祈求一整年的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西汉重视农桑, 自然也不例外··每岁春始,籍田令都会在长安南郊恭迎天子到来。
天子车架出南城, 途经九卿官寺、府库以及贵族的甲第, 周围少有人声·木制车轮压过路面, 车身微微晃动, 景帝坐在车中,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犹如山岳一般··刘彻坐在另一架车内。
在他身后是丞相周亚夫、御史大夫刘舍以及魏其侯窦婴·至于他的舅父田蚡和王信, 只能列在官员的第二梯队, 更在诸窦外戚之后··其他的皇子中, 年长者多已就国, 还留在长安城的都是他的姨母王夫人所出,皆未封王。
王夫人去世之后,四个儿子由王皇后抚养, 同刘彻姐弟却不十分亲近·唯一和刘彻能说上话的刘寄,在被阳信欺负过几次之后,见到刘彻也会避开··王皇后和王夫人是亲姊妹,刘彻本该有四个兄弟扶持。
奈何现实总是和理想背道而驰,刘彻和刘寄几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什么,始终难以亲近··时间长了,刘彻也不再纠结,他的学习任务越来越重,加上阳信两人犯错,险些连累到王皇后,他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长公主被太后压着,不许同椒房殿过于亲近,未央宫内似有暗潮汹涌,即便刘彻再聪慧,也难免会心生不稳,感到难以言说的疲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队伍继续前行,很快出了长安。
抵达南郊之后,景帝将太子叫到身边,带他一同祭祀先农神·祀礼之后,又手把手教他扶起耒耜,在田中松土··刘彻使用的耒耜是匠人特制,比寻常小了一圈,重量依旧不轻。
对八岁的孩童来说,难度仍是不小··“扶稳,莫要晃动·”·“诺”·刘彻扶起耒耜,学着景帝的样子,将一端插入田中,用力翻起。
别说景帝父子,在场的公卿百官,基本都不是会下田的人·好在都有一身力气,就算是硬挖土,也能完成籍田,确保过程中不出差错··亲耕完毕,景帝带着刘彻走到田边,重新换上赤舄。
在公卿大夫继续耕田时,对刘彻说道:“农为天下之本,固本方国稳,国稳则天下太平,太子需牢牢记住·”·“遵父皇教诲”·景帝握住刘彻的手腕,翻开他的掌心,看到新结的茧子,笑道:“我听太子舍人上禀,你最近开始习箭,过于勤奋,笔都握不稳,可有此事”·“回父皇,是儿思虑不周。”
“无碍·”景帝放开刘彻的手,笑道,“读书固然重要,- she -御亦不能忘·这一点上,我不及你梁王叔·”·提到梁王,景帝神情微黯。
他和刘武是同母兄弟,自幼感情就很好·七国之乱爆发后,梁王坚定的站在景帝一边,死死拖住叛军主力,最危急时,连王府内的宦者和宫人都上了城头··因为刘武的坚守,才使周亚夫抓准机会,率兵南下,断绝了叛军的粮道,最终取得大胜。
对于这个兄弟,景帝的感情很复杂,有感激,有提防,也有愧疚··他知道阿母所想,也知道阿弟的心思,但事情牵涉到皇位,容不得半点心软·愧疚再多,他也必须硬下心肠,一如对他的长子和栗姬。
栗姬,为他生下三个儿子的女人··他不能让她成为皇后,不能让吕氏之祸重演,危及到自己的其他孩子·但他死后会让她伴在身边,给她生前不能享有的荣耀。
“父皇”·刘彻的声音将景帝从沉思中唤醒,看着眉眼间已带上锐利的儿子,之前的想法再次浮上心头··窦氏显耀,同当年的薄氏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氏、田氏如今不显,将来如何却难以预料·皇后……她和栗姬不同,并不如表面恭顺·阿母看人比他更准,尤其是后宫中的女人··陈氏,他知道阿姊和王氏的谋划,陈娇身份足够显贵,堂邑侯和长公主的势力,足以对抗窦氏。
但必须提防尾大不掉·甚者,二者联合起来,一同压迫新君··外戚,外戚·景帝笑容微冷,单手按住刘彻的肩膀,问道:“想娶妇吗”·刘彻满脸愕然,他是真被惊住了。
“父皇,儿尚小·”·“不小了,可先选一选·等回宫之后,我同太后说·”·同窦太后说,而不是王皇后··刘彻知道他不能违背景帝的意思,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提王皇后,一个字都不行。
“儿听父皇安排·”·“我安排不假,也要你喜欢才成·”景帝放松下来,笑道··刘彻耳根泛红,又引来景帝一阵大笑··南郊之事能瞒过旁人,却瞒不住长乐宫。
听完宦者禀报,窦太后摆摆手,殿内的乐声戛然而止,正在表演的俳优侏儒全部匍匐在地,大气都不敢喘·宦者很快将人带走,行动之间,别说脚步声,连衣袂的摩擦声都低不可闻。
馆陶几次想开口,见窦太后陷入沉思,又生生将话咽了回去·陈娇脸上带笑,似半点不受影响,仍想着刚才俳优的讽喻··“阿嫖,尽早给娇娇定门亲事。
彻侯家没有合适的,就到关内侯家去找·”·在武帝登基之前,汉朝的最高爵为彻侯·汉武继位之后,为避讳才改称列侯或通侯··“阿母,您容我再想想。”
刘嫖仍不十分情愿··“别想了,照我说的做·”窦太后一锤定音··“阿母,太子究竟是哪里不好”眼见窦太后不肯改变心意,刘嫖也豁出去了,“这桩亲事成了,阿娇就是太子妃,更是未来的皇后。
太子样貌好,- xing -格也聪慧,哪一点会亏待阿娇”·“太子很好,就是因为很好,娇娇才不能嫁”窦太后猛地坐起身,气势陡然变得锋利,“你如不听我的话,就别再来给我问安”·“阿母,你就不能疼疼女儿”刘嫖提高声音。
“我疼你谁来疼娇娇”·“我是她母,我怎会不疼她”·“疼她你想的只有自己”·“阿母,她是我女,我能决她亲事”·“闭嘴,给我出去”·窦太后震怒,两旁的宦者立刻上前,弯腰恭请馆陶离开。
“阿母”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什么,刘嫖脸色变了几变,放软声音想要求饶··窦太后却不理她,转过头,殿门很快在刘嫖眼前合拢。
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失去窦太后的宠爱和信任,她同在门前久立的王皇后没有任何不同··殿内,窦太后仍是怒气难消··陈娇起身凑到她的怀中,一下下顺着她的胸口。
“水满则溢,天子起了心思,窦氏需要一个对手·”窦太后抚过陈娇的发,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教导怀中的娇娇··王氏、田氏··田蚡善于钻营,要提防被他咬上一口。
皇后的亲兄庸庸碌碌,是个不错的靶子··“娇娇,你说,让天子给皇后的长兄封侯,如何”·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母觉得好就好。
不过,舅父大概不会答应·”陈娇轻声道··“答应不答应都无妨·有时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窦太后笑道··见窦太后心情转好,陈娇想起之前的事,好奇道:“大母,太仆言驯牛之法可行,为何不告知舅父”·陈娇口中的太仆是太后三卿之一,专掌皇太后舆马。
汉袭秦制,朝廷设九卿,皇太后宫中同样有少府、太仆等官,位次前者,但同样称“卿”,足见皇太后权力之盛··“此事拖到现在,插手的人不少。
不过再拖也拖不了几日,无需多此一举·云中太守可不是什么善人,敢欺到他头上,难有好下场·倒是献上此法之人不过舞勺之龄,颇有些意思·”·“大母如觉有趣,无妨招来长安见一见。”
“不急,多看两年再说·”说到这里,窦太后抚过阿娇的头,沉声道,“娇娇,你要牢牢记住,做事可以毒,可以狠,可以蛮横,但要为自己想好退路,绝不能犯蠢。”
陈娇颔首,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展开一册《道德经》,继续诵读起来··南郊祭祀不久,魏尚的第二封奏疏就进了长安城··由于途中遇到雪融泥泞,道路阻断,比预期迟了足足半月,奏疏和青铜牛尊才抵达长安。
带来的耕牛在路上死了两头,剩下三头进城时,迅速引来围观··“这牛为何如此老实”·“想是驯服过·”·“你我所用耕牛何尝没有驯过”·“也是。”
议论声中,围在耕牛附近的人越来越多,很快有人发现不同··“那铜环是何物”·“牵之即走”·永远不要低估劳动人民的智慧。
拉着耕牛走一圈,不需要专门解释,更多人发现其中关窍··相比起城中的热闹,太仆官寺上下却是如坠冰窖··他们本打算近日就上奏疏,言驯牛之法可用。
哪里想到,魏尚的第二封奏疏送到长安,还送来几头耕牛·更要命的是,还有一尊前朝的青铜牛·太仆心知不妙,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如果这次能扛过去,他绝对要和田蚡划清界限··皇后的同母弟,太子的舅父·算了吧,活脱脱一个扫把星·田蚡尚不知自己被嫌弃,在太仆官寺已经人见人厌,此刻正带着礼物,又一次拜访魏其侯府上。
哪怕对出入的宾客,田蚡的姿态都摆得极其谦恭,盘算着如何讨好对方,借机得些好处··他万万想不到的是,由于灌夫的一封书信,他做的一切注定成为无用功··正室内,魏其侯放下竹简,突闻家僮禀报田蚡求见。
“田蚡”·思及灌夫信中所写,结合此人平日所行,窦婴心头一动·想起早年窦氏被薄氏压制,积蓄力量一朝翻身,对比如今的田氏王氏,神情不由得生出变化。
今日能一指碾死的蝼蚁,难保他日不会成为心腹大患·既然如此,能解决的麻烦,还是趁早解决为好··“请田大夫进府·”窦婴命忠仆取来木匣,亲自将竹简收好。
虽说要做,但手段不能过于急躁··他需要考虑到方方面面,清除隐患的同时,务求不给自己惹来麻烦·如果事情顺利,还可以借此做一下试探,看看太子对外戚是何态度,对窦氏能有几分容忍。
长安城风雨将起,远在云中郡的赵嘉依旧在为春耕忙碌··新犁送入太守府不久,赵嘉的畜场又迎来一波观摩人员··继亲手给牛鼻穿环之后,以魏尚为首的云中郡大佬们纷纷牵起耕牛,扶起耕犁,下田进行体验。
大佬们亲自下田,同行的护卫健仆自然不能例外··赵嘉站在田边,看着一群人从田头开到田尾,又从田尾回到田头,半亩地耕完,兴致勃勃半点不觉得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要是多来几次,估计连佣耕的工钱都省了。
在大佬们忙于耕田时,魏悦从马背取下一把短刀,递到赵嘉面前··刀是用精铁打造,出鞘的一刻寒光慑人,俨然是一把利器·刀柄是一块弧形软木,末端雕刻成一枚木环,细看却是一头衔尾的狼。
“给我”短刀入手微沉,比赵嘉之前佩的好上数倍··“对·”魏悦递出刀,指了指赵嘉马背上的弓,道,“阿多的弓不错,当佩一把好刀。”
“谢三公子·”赵嘉当即换下佩刀·出于身体本能,在魏悦抬手时向后一躲,成功躲开一记脑蹦··“阿多反应快了许多。”
魏悦似有些惋惜··赵嘉手握短剑,选择沉默··经验丰富了,想不快都不行··魏尚等人从田地走出,护卫和健仆立刻送上清水··一阵马蹄声传来,数名少年和童子赶着大车,沿着地头走来。
车上是熬制的羊汤和蒸好的热饼,用特制的食盒、汤盆盛装,保证送到时还是滚烫··除此之外,还有新制成的豆腐··赵嘉没办法弄到盐卤和石膏,对魏悦来说不是问题。
之前到城内送耕犁,赵嘉顺嘴提了一句,没过两天,东西就送到赵嘉面前··经过一番试验,从豆浆到豆腐脑,再由豆腐脑到豆腐,家中储存的黄豆飞速减少,制成的美味却是越来越多。
在豆腐制成后,家中一天三顿,天天都离不开·无论赵嘉还是虎伯等人,没有半点吃腻的迹象··有了豆腐,赵嘉又想起黄豆榨油·不过和前者相比,他对后者没什么印象,只能尽量回忆,再试着与人商量,看是否能够得到灵感。
在西汉生活十四年,赵嘉的味蕾备受考验·只要条件满足,关于吃的科技树,真心是一点就停不下来··大车停到近前,看到车上端下的羊汤和豆腐,云中郡大佬们也是眼前一亮,正准备拿起饭碗,远处天空突然腾起一道黑烟。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轻松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只要生活在边郡,哪怕是三岁的童子,都知道那道黑色的烟柱象征着什么··狼烟·第二十四章 ·马蹄声震动大地,烽火台一座接一座燃起, 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 数里之外仍清晰可见。
匈奴来势汹汹, 代郡、雁门、定襄直至云中,边陲诸郡皆是狼烟滚滚··边军敲响鼓锣, 边民迅速撤往城内及附近村寨·实在走不脱的,干脆数人结伴,以随身的弓箭和短刀为武器, 对抗先至的匈奴游骑, 尽量拖延骑兵的速度, 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杀死一个是个”·几名青壮丢掉耒耜,张开从不离身的弯弓, 顶着骑兵的冲锋, - she -出一波箭雨··匈奴骑兵熟练的侧身挂在马上, 或是向前一趴, 飞来的箭矢全部落空。
一匹战马被- she -中脖颈,发出咴律律的嘶鸣·匈奴骑兵面露狰狞, 双腿夹紧马腹, 躲过第二波箭雨, 驱使战马提速, 狠狠撞上前方的青壮··砰砰几声, 青壮倒飞出去。
落地时,熟人胸骨凹陷·受伤较轻的来不及爬起,瞬间被淹没在铁蹄之下··匈奴骑兵越来越近, 已经有边民被刀锋掠过,倒在血泊之中··听到惨呼声,陆续有青壮停止脚步,转身朝匈奴冲了上去。
然而,对面的匈奴实在太多,边民的反击如浪花拍击巨石,短刀砍中马腿,下一刻,持刀的人就被卷入铁蹄之下,鲜血染红大地··一队斥候从斜刺里冲出,手持弯弓,一次又一次拉开弓弦,掩护边民撤退。
箭壶- she -空,仍牢牢挡在匈奴和边民之间,直至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包围··面对凶悍的强盗,什长丢掉弯弓,抽出随身的短刀,厉声喝道:“贼子屠我边民,死也要拉上一个,随我杀”·“杀”·刀锋交错间,十余名斥候尽数落马。
鲜血飞溅,染红了铺满碧绿的草原··景帝中元年二月,匈奴大举南下,边郡接连告急,云中郡亦在其列··看到狼烟升起,魏尚等人飞速上马,向云中城飞驰而去。
临行之前,魏悦一把扯住赵嘉的手臂,道:“回村寨,畜场不要留人”·赵嘉来不及说话,魏悦已经松开他,飞身上马,紧随魏尚而去。
沙陵县在云中城西南,同郡边要塞有一段距离·匈奴要冲到这里,除非破开边军防守,或是从五原郡绕过来··从以往经验来看,两种可能- xing -都不大。
不过凡事小心为上,赵嘉不想冒险,决定听从魏悦的建议,把人全部撤回赵氏村寨··“熊伯,虎伯,召集青壮套车,牛羊能带走的就带,带不走的就留下”·“孙媪,组织人手带上孩童,其他的都不用管”·赵嘉跃身上马,提高声音,命令一道接着一道。
远处的狼烟久久不散,虽然没有听到喊杀声,却能清楚感知到事态紧急··“郎君,我等可守卫畜场,如之前一样”有青壮道。
“照我说的做”赵嘉语气严厉,“全部回村寨,这里不留一人”·“郎君,田地……”·“不用管”·赵嘉严令之下,众人迅速行动起来。
熊伯和虎伯组织青壮,飞快套好大车,将羊羔、牛犊和马驹装到车上,还收回不少耕犁·孙媪和妇人们展开麻布和兽皮,将孩童们绑在自己背上,抓起弓箭,利落的跃身上马。
公孙敖帮青壮们打开栅栏,畜场里的几条大狗跟在他身边,不断的吠叫着,驱赶落单的牛羊回到队伍··卫青原本和公孙敖一起,奈何个头不高,混乱中很容易被落在后边。
赵嘉策马经过,看到抓着一头小马驹的卫青,直接唤道:“阿青,过来”·卫青转过身,赵嘉已经在马上侧身,双腿夹紧马腹,一手攥紧缰绳,另一手将卫青捞起,直接放到身前。
“抓紧”·赵嘉呼出一口气,对身后的虎伯道:“栅栏木屋不用管,快走”·“诺”·赵嘉在前方开路,大车和妇人行在中间,青壮在左右护卫。
季豹带着几个身手好的汉子走在最后,提防匈奴游骑出现··卫青坐在马背上,小手抓住赵嘉的衣襟,仰头时差点撞到赵嘉的下巴··车马轰隆隆前行,很快抵达赵氏村寨。
垣门已关,土垣四周升起木板,高大的箭楼已经推出,青壮藏在横杆后,向北眺望时,看到了归来的赵嘉一行··“是郎君”·“赵郎君回来了”·“快开垣门”·守门人拉动绳索时,一名矮小汉子不情愿,低声嘟囔着该将这些人关在外边,真有匈奴来,还能挡一挡。
“鄙夫”·嘟囔声被独臂的守门人听到,二话不说,一脚将其踹倒·周围人都是冰冷的看着他,更有送热水来的妇人狠啐他一口。
“无胆鼠子”·见其面露怨色,独臂守门人也不废话,手一抬,立即有青壮上前将他捆牢··“我有何错”矮小汉子挣扎道,“垣门一关就不该再开,这是规矩,他赵嘉也不能例外匈奴来了多少,你们可知不如将他关在外边,取其家中存粮,我等吃饱喝足,必能守至匈奴退去”·“小人”·这番言论非但未能引来共鸣,反而更遭人唾弃。
不是矮小汉子太过愚蠢,口无遮拦,而是他新近投亲,刚到赵氏村寨不久,只知赵嘉富裕,其他却不甚了解,对其处置贼人之事更是仅有耳闻··在他看来,区区一个孺子,哪会有这等本事,必是其身边老仆所为。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趁乱夺人家产之事,矮小汉子不是第一次做·之前几次都很顺利,哪里想到,在赵氏村寨碰了钉子··收留他的族人满脸通红,既有恼怒也有羞愧。
他们后悔让这人住进家中,早知是这样人品,就该早早赶走·“关起来,等郎君处置·”独臂守门人道·他压根不想同这样的混账多费口舌。
“不如杀了”一名青壮单手抓起矮小汉子,锋利的短刀直抵对方脖颈,“若留他命,难保不会投了匈奴”·“我怎会投匈奴”矮小汉子高声抗议,可惜没人理他。
身在边郡,常年面对恶邻威胁,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如矮小汉子这般鼠胆心狭,为保住- xing -命,说不定真会投了匈奴··赵嘉驰马进入垣门,了解事情经过,皱了皱眉,没有取汉子- xing -命,只命人将他关起来。
“让人小心看守,匈奴退去后,将他送去云中城·”·“诺”·此次匈奴掠边,边境要塞必遭破坏,急需劳力重建。
送他去修筑城墙,和城旦关在一起,别说逃跑,能离开工地半步都是奇迹·矮小汉子被堵住嘴,反绑住双手拉了下去··垣门重新合拢,门栓挂好,需两名壮汉才能抬起的重木架在门后,确保不会被轻易撞开。
村寨东侧有一片空地,本属于赵嘉,准备春耕后再起一批房子·土地已经平整出来,正好安置带回的大车和牛羊··“先把围栏立起来·”·分出一部分青壮去箭楼,虎伯和熊伯带领余下的人手搭建畜栏。
木料不够用,就用大车堆在四周,围出一个独立的空间,确保牛羊不会跑出来··羊羔、牛犊和马驹需要细心照料·有的羊羔实在胆小,被妇人们抱在怀里。
马驹和牛犊相对欢实,在新的畜栏中走了一圈,熟悉过环境,很快各找各妈,准备填饱肚子··众人都在忙碌,赵嘉也没闲着,挽起衣袖,亲自提起木桶,给牛羊的食槽内填补饲料。
“不知匈奴何时退走,各家的粮食可都充足”·“省着点吃,能撑上一些时日·”虎伯走在赵嘉身边,低声道,“不过匈奴这时来,恐会误了春耕。
要是拖上一两月,今年怕收不了多少粟菽·”·赵嘉点点头,知道虎伯所言不假··“若是真误了农时,需另想办法,才能交上今年的税赋·”·冬日雪灾,以致粮食绝收。
春耕开始不久,边民刚有些盼头,匈奴就南下劫掠,真心是不让人活··按照常理,匈奴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来··说句不好听的话,青黄不接的月份,边郡的库房里能跑马,百姓家中也没有多少存粮,有的人家连耗子都能饿死。
这个时候来,收获未必有,遇到愤怒的边军和边民,死伤千八百却有可能··卫青跟在赵嘉身边,怀里抱着捆扎好的青草·听着赵嘉和虎伯的对话,愈发坚定了之前的信念:匈奴都不是好东西,必须像田里的杂草一样,全部除掉·喂完牛羊,赵嘉拍拍手,看到跟在身边的卫青,干脆弯腰把小孩抱了起来。
“郎君……”虎伯皱眉··纵然这孩子不是田僮,这样也不合适··赵嘉咧嘴笑了笑,未来的大司马大将军,别人想抱可还抱不到·走在村寨中,陆续有孩童围上来。
稍大的几个怀里都抱着羊羔·几只芦花鸡飞过,扑扇着翅膀,似乎要啄孩童怀中的羊羔·孩子们单手抱住羊羔,小手挥舞两下,准确拍上芦花鸡的脑袋,轻松把袭击者赶走。
赵嘉看得有趣,将卫青放到地上,解下腰上的布袋,倒出里面的肉干和饴糖,分给围过来的孩童··许多孩子分到饴糖之后,没有自己吃,而是用牙齿咬开,再分给其他同伴。
肉干也是一样,全都撕成细条,每人也只能尝尝味道··“谢郎君”·“不用,去玩吧·”赵嘉又要抱起卫青,却被小孩躲开,坚持要自己走。
在场孩童听到他的话,都摇头表示不赞同··“郎君,匈奴来了,哪里能玩”·“郎君,不能轻视这些匈奴”·“把他们打死,才能保住粟菽”·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表示事态严峻,这个时候还想着玩,思想很危险,问题很严重·见豆丁们严肃的样子,赵嘉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只能强压下嘴角,正经表示他们说得对··孩童们散去之后,赵嘉将卫青交给找过来的公孙敖,独自上马,沿着垣墙巡视·询问过警戒的青壮,确认没有匈奴游骑的迹象,才策马返回家中。
与此同时,卫氏村寨也是紧闭垣门,青壮轮流登上箭楼,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游骑··老人们抓紧统计粮食牲畜,妇人们看紧孩童,平日里不做活的闲汉也被驱赶着爬上土垣,不许在这个时候偷懒。
狼烟升起时,阿陶和阿石还在畜场附近放羊·得到警讯,立即将羊群往回赶·幸亏有畜场的青壮和健妇帮忙,羊没有遗失,放羊的孩童也平安回到村寨··来送人的健妇特地去见了卫青蛾,转达赵嘉的话。
“郎君说,如果情况危急,女郎可往赵氏村寨·”·“我知·回去告诉阿弟,我这里无事,他需当心·如遇险情不要强撑,当持宾客木牌入云中城。”
“诺”·健妇退出室内,和青壮一同策马离开··卫青蛾走出房门,手背搭在额前,看向湛蓝的天空,微微眯起双眼··健仆背着弓箭、手持短刀守在院中,卫夏如影子一般跟在卫青蛾身后。
还有一名少女跽坐在卫青蛾腿边,样貌娇美,左臂绑着布条·她的胳膊被恶人折断,医匠的能力有限,骨头虽然接上了,手臂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几乎成了半个残废。
知道她的情况,连族人都不肯收留·卫夏告诉她,女郎愿意收留她,少女几乎不敢相信,直至同卫青蛾当面,她才相信自己不是做梦··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从今日起,你名卫秋。”
卫秋··这是她的新名··少女仰起头,对上卫夏的双眼,随后又转开视线,望向站在廊下的卫青蛾,单手抚过头上的木钗,弯起饱满的红唇,笑意浸入眼底。
“阿秋,你为何笑”卫青蛾好奇道··“秋觉得女郎甚美·”·卫青蛾被逗笑了··“我颜色尚不及阿多,何言美”她的相貌随了父亲,英气有余,娇柔不足,实在称不上美。
“女郎此言莫要让赵郎君听到·”一名年长的女仆从厨下走来,手中提着一个陶罐··“媪,这是什么”卫青蛾好奇道。
“豆腐·昨日赵郎君送来,仆取酱和羊汤煮,加了豆芽和葱韭·”·“甚好”·卫青蛾转身走进室内,对卫夏和卫秋道:“媪极擅烹,你们都来尝尝。”
“诺”·匈奴的到来打破了边塞的宁静,先锋一支五千人的骑兵,一头撞进云中郡·太守魏尚亲自调动兵马,在边界进行布防。
看到匈奴打出的旗号,城头的郡官将兵都有些诧异··“不是须卜氏·”·作为老对手,自然一眼就能认出对方·眼前这支骑兵很陌生,武器破破烂烂,身上只有皮袍,之前从未见过。
更让魏尚皱眉的是,这些来犯的骑兵须发泛黄,瞳生异色,根本就不像是匈奴本部··“阿翁,他们应是匈奴别部的蛮骑·”魏悦一身甲胄,站在魏尚身侧。
他方才带人出城探查,带回五六颗首级·杀之前审问过,知晓了这支骑兵的身份··“别部蛮骑”·“匈奴右屠耆王征服一支蛮族,收为别部。”
说好听点是别部,说难听些就是右贤王的奴隶··对匈奴来说,本部之外都是奴隶,尤其是这些长相另类的蛮族,属于最佳炮灰,随时可以丢弃·他们被派来攻打云中郡,打不下正常,全死了右贤王也不在乎。
若是撞大运打赢,以后再碰上魏尚这样的硬茬,就可以采取人海战术,全派奴隶军·事实上,匈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南下,依照中行说定下的战略,秋熟才是劫掠的最佳时机。
奈何去岁雪灾,草原冻死不少牛羊,上次劫掠来的粮食也不够支撑所有部落·单于一声令下,各部化整为零,勉强撑到开春·可随着一场疫病的爆发,还没长膘的牛羊突然大批死去,匈奴贵种要养活族人,甚至开始抢夺别部的牛羊。
单于和左右贤王都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乱子··无计可施时,单于的谋主出主意,干脆集合各部南下·抢得粮食固然好,抢不到,也可以借汉军消耗别部奴隶,接收别部的牛羊,保存匈奴本部实力。
比较聪明的别部,例如丁零、氐、羌,多少能猜出王庭的打算·只是碍于匈奴的强大,不得不按照对方的命令行动·唯一能动的脑筋,就是在进攻中有所保留,避免伤筋动骨,整个部落被吞并。
·没有脑子的,如进攻云中郡这支蛮部,一门心思的往前冲,其下场,就只能是给汉军送人头,留在后方的牛羊被本部接收··“放箭”·冲锋的队伍越来越近,鼓声响起,弓兵纷纷躺倒,用腿架起强弓。
弓弦张开,足有两指粗的箭矢闪烁寒光·伴随着又一阵鼓声,箭矢如雨般飞出,划过长空,狠狠凿进冲锋的骑兵之中··刹那之间,马嘶人吼,数十骑兵跌落马背,被冲锋的同伴踩成肉泥。
边郡遇袭的消息尚在途中,一支携带有圣旨和赏赐的队伍已从长安出发,日夜兼程,直奔云中郡··驯牛之法已经得到验证,太仆运气还算不错,被罚了薪俸,并未夺官。
只是经此一次,想要如前任刘舍一般继续晋升,可能- xing -已是微乎其微··褒奖的旨意和赏赐发出不久,景帝去往长乐宫,希望由窦太后为太子择妃··窦太后应下此事,顺便向景帝提出,应给皇后的兄长王信封侯。
为说服景帝,更提及去世的窦长君··“我兄在时未得封,我深痛之·皇后贤,不当感我之痛,其兄可封·”·景帝没有当场答应,推说要与丞相商议。
窦太后倒也没有反对,待景帝离开之后,让陈娇继续诵读《道德经》,同时让宦者给馆陶传话,近日不要来给她请安,来了她也不会见··景帝离开长乐宫不久,关于王信封侯的消息就在宫内不胫而走。
椒房殿中,王皇后听宦者禀报,知晓消息是从长乐宫传出,只觉得全身发冷,瞬间如坠冰窖··第二十五章 ·景帝召丞相周亚夫入宣室奏对,议皇后长兄王信封侯一事。
周亚夫以“非刘氏不得王, 非有功不得侯”上禀, 明确表示出反对之意·景帝以为有理, 以同样的理由回窦太后,太后天子达成一致, 此事暂且作罢··然而,事情并未就此了结,带来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经历过文、景两朝, 没人敢小看长乐宫中的皇太后·也不会愚蠢的认为, 窦太后提议给王信封侯, 真是因为“怜惜”皇后··联系此事的起因,再想一想窦氏、王氏和田氏三者间的关系, 众人不由得心头一凛。
甭管能猜出几分, 只要稍微摸到线头, 立刻会退避三舍, 不敢轻易沾上一点··景帝登基之初,借助薄氏巩固权柄·待到大权在握, 立即扶持窦氏对抗薄氏, 促成窦氏今日的显耀。
太子立满一年, 皇后在宫中渐有仁善贤德之名, 同母弟田蚡在朝中崭露头角, 等到太子登基,俨然又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外戚势力··窦太后所为,既是为窦氏找一个对手, 也是将潜在的隐患摆到景帝和太子面前。
王皇后的政治智慧不及窦太后,但她终究是个聪明人·仔细想想,就知晓此事是祸非福,无论王信封侯与否,她之前的打算都会付之流水··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王氏和田氏已经入了天子之眼,是成为天子手中的刀,和窦氏拼个你死我活;还是暂时留住根底,作为太子登基后的磨刀石,全在景帝一念之间。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汉侯 by 来自远方(一)(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