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山河+番外 by 浅书清都(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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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山河+番外 by 浅书清都(7)
·莫托满身鲜血眼神- yin -鸷,犹如地狱修罗·他转头看向花樊,眼神轻蔑:“又来了一个送死的·”·花樊连余光都吝啬于他,只遥遥与邓扩对视一眼。
邓扩微有诧异,但也只是略一点头,便又各自对敌,并不分心··花樊心中计算,又是多箭连发·那箭一根接着一根,越来越靠近莫托··莫托反手勾起身后铁弓,搭上箭,直直的指向花樊。
花樊手指擦过箭的尾羽,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手臂稳的如同铁铸··莫托四周的胡人只听得一阵破空声,仿佛撕裂了空气一般,让人情不自禁的屏住呼吸。
短短的一瞬时光似乎被无限放慢,甚至连其他人都不由自主的放缓了动作·这一支铁箭带着万钧之势,如同一只饿狼扑来,直要将人撕碎··花樊唇角紧抿。
手中弓弦尤在微颤,那边却已分出胜负··第一支··箭的翎羽整齐细密,在空中时并无一丝颤抖·叮的一声,尖刃交锋,通身铁铸的方向偏转,细长的却已显出颓势,向地面直直坠落·第二支。
又是一声脆响·铁箭角度偏移,被紧接而至的第二支箭击中箭身像是一匹受惊的马,立刻便剧烈抖动,开始虚张声势起来,只是速度陡降,再无威胁·第三支。
去势更快·行进路上再无阻拦,稳稳的朝着既定方向前行莫托瞳孔微凝,避无可避,只能转身侧让,险些落下马去··“哆”的一声,箭尖狠狠的钉入沉重的宫门。
四根手指,三个指缝,三支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他只神色不变,挺拔如松,不同如岳,仿佛不可撼动··甜文强强穿越时空·莫托脸上现出一道血痕。
背后- shi -透,刚从鬼门关逃出,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稳,“你是谁”·对面那人终于肯施舍眼神··“花樊。”
莫托眼神一凝,难以置信道:“你是花樊”·-·“我带人去南门支援,你们俩领一队人去宫里·”秋杪脸色- yin -沉的吓人,“我母妃和皇嫂太后都在宫里,劳烦你们照看……还有,找到容妃以后,给我看住她。”
秋杪脑子里一团乱麻·今夜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容妃是女干细,父皇被刺杀,胡樾是凶手,还有胡人突然的袭城……·这一切像是一团一团炸雷,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出了几日城,怎的连天都倾覆了·他尤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但心里却也明白,事情只会比他想的更糟。
秋杪不敢再想下去·身后数万人相随,他不能也不敢再多想··越接近京城,所有人的怒火就越加一分·自己的家被外人摧毁践踏,每个士兵都紧咬牙关,眼中带着刻骨恨意,恨不得生啖胡人血肉。
秋杪红了眼,哑声嘶喊道:“将士们,给我冲杀了胡人把他们赶出京城”·“是”·一时间,人如奔流江水汇入海中秋杪身先士卒,带着极度的恨与怒,全部发泄在手中的兵器上。
另一处··花晋与尤桓入城后便与秋杪分道扬镳·此时默默向前奔去,各自想着心事,谁都没说话··两人身后不足百人,烈默默随行,一语不发。
这一路他们并未遇见胡人,倒是让人有些诧异,同时却也微微放松··看来胡人也并非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如此一来,想必迟早能将胡人耗尽··花晋脑子飞快思索着情势,无意间瞥见尤桓,却见他在出神,不禁开口。
“在想什么”·“你说,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对错”尤桓面上显出迷茫与颓废,“外面是我的族人,可我却和他们的仇敌待在一处,甚至与要杀他们的人在一起;你待我很好,可杀戮点火的人却与我留着同样的血。”
“无论如何,只要记着一件事就行·”花晋说,“你没有做错事,这就够了·”·“圣女族的人杀了我母亲和阿姊·”尤桓看向他,“可我不知道。
我恨了大梁这么些年·”·他伸手抹了一把脸:“这事压在我心里十年·总算快要了解·”·“若真是容妃做的,你要怎么办”花晋道,“你要杀了她吗”·“你让我杀了她”尤桓问,“你希望吗”·花晋顿了顿,“我只希望你走出来,别为难自己。”
尤桓眼中有一丝晶莹闪过·他看着前方,“以后你想做什么”·“不知道·”·“没有计划”·“没有。”
“那……”尤桓又看向花晋,“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花晋道:“你说·”·“我想去寻阿姊的尸骨。”
尤桓摸了摸胸口,“你陪我一起吧·”·花晋一顿,而后开口:“好·”·东宫··胡樾靠在柱子边休息·殿上还有空椅,他却不敢多坐,只怕这口气懈怠下去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他脸色苍白的完全失去血色,唇紧抿着,红的仿佛滴血,一看便状态不对·士兵们看在眼中,只是慑于其冷淡神色,一时间竟没有人敢开口··他却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几乎与另一人重合。
无论是挺直的脊背,紧抿的唇角,甚至是半敛双眸延伸出的眼尾弧线,都是那么的相似··花晚浓细心瞧着,悄悄觑了眼太后的神色,最终还是盖不过心里的担忧,开了口:“你……可要休息会儿”·胡樾迎上她的眼神,脸上寒冰消融,轻轻笑了笑,宽慰道:“无妨。”
“可是你……”·花晚浓一句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又开始不太平·胡樾脸上笑意瞬间消失,迅速分派人选在殿中保护,而后握紧手中剑,推门出去。
门被推开的瞬间,刀剑撕开皮肉的声音似乎进在耳边·透细长的门缝,花晚浓匆匆一瞥,甚至还没细看,那打开的缝隙就已经被合上··瞥见殿外的那瞬间,花晚浓以为自己看见了炼狱。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喧嚣再一次平静下来,花晚浓听见自己的心扑通扑通,跳的让人发慌··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出现人影,而后吱呀一声,胡樾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
“几位于其在这里坐着,不如去后头休息会儿·”他扶着门框,又控制不住的咳了几声,“总也比在这里坐着好·”·太后与娴妃没有动作,胡樾咳了许久终于止住咳嗽,哑声道,“待会儿胡人倘若施以流箭,这里不安全。”
他说的恳切,花晚浓转头看向太后:“今夜疲惫,我扶您去后头歇歇吧·”·太后年纪不轻,精力早已不足·此时不过硬撑着,已是有些吃不消了。
“您别- cao -心了,去睡会儿·”花晚浓搀扶着太后站起来,又对娴妃说,“您也与我一同去吧·”·“不用担心,”花晚浓将二人带到后头的偏殿,又亲自收拾了枕榻软靠,扶太后躺下,而后轻声说,“您睡一觉。
睡醒以后,殿下就已经把所有事解决了·”·“您也休息吧·”花晚浓看了下娴妃,顿了顿说,“我去前头看看·”··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娴妃欲言又止,最后道:“小心些。”
花晚浓微露笑意,宽慰道:“且放下心睡一会吧,我知道的·”·前殿··胡樾长出一口气,“待会两队换岗,现在都趁机歇歇吧。”
殿中渐渐弥漫起血腥气,胡樾拿起桌上的茶壶,抬眼环视四周,走到一位兵士身边,拿起剑从衣上割下一块长布条,蹲下··“忍着点·”倒出些水略微冲洗了一下,胡樾小心的将布条从他的腋下穿过,一圈一圈的将裸露的见了骨的伤口扎紧。
鲜血涌出,瞬间沾满了布和胡樾的手·那兵士面容扭曲,极其痛苦的兀自强撑着不去哀嚎··胡樾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开口:“你今年多大了”·“再,再过三月就二十四了。”
那兵士痛的呼吸都不稳,咬着牙挤出答案··胡樾道:“二十四,那我还得称你声大哥·”·兵士顿时瞪大眼,似乎连痛都忘了:“这可使不得”·胡樾笑了:“娶妻了不曾”·他尚未答,身边人已经开口:“别说家室,连千金都有了”·“小孩子想必可爱的很。”
胡樾将布条牢牢系紧,“我那里还有些西域的小玩意儿,等过些日子我拿给你,回去送给孩子玩罢·”·“还有谁受伤了”他包扎完后问。
一群人多多少少都受了伤·胡樾一块一块的撕下布条,将一身长衣撕的破破烂烂·一壶茶用光了大半··花晚浓怔怔的站在角落,竟不知该不该往前走。
逐水阁··空落落的一个院子·尤桓走到这里,忽然停下脚步··“怎么没人”他问··其实也并非真的没人。
听到他们的声音,忽的有一人出现在墙边,禁军打扮··“你们……”那人并不认识花晋,却认得出花晋身后的士兵衣着,“这是……”·“我是花晋。”
花晋道,“逐水阁里的人还在”·“嗯·”那人正是胡樾派来的队长,“胡樾将军让我过来……看着容妃。”
“胡樾”花晋有些疑惑,却并未追问,又道,“这里怎么如此冷清”·那人摇头,神色亦有些迷茫。
花晋与尤桓对视一眼,留其他人在外头守着,两人单独走进逐水阁··一位宫女都没有,静的吓人··烛火点的并不太旺·穿过门,里头隐约有人的影子,晃晃悠悠,似乎随时要散。
那女子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前·发觉有人来也没有回头,只淡淡问:“谁”·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容妃慢慢回身,终于看清来人。
“你们是谁”她站起身,挑亮烛火··尤桓看清她的脸·不施粉黛,是一种很清丽的美··年少的记忆已经不清晰,尤桓甚至想不起赫连素的脸。
只记得在记忆里,阿姊是很漂亮的·母亲也是··他忽然生了恨··花晋常年在外,纵使偶回京城,也并不与公侯王爵相接触··容妃不认识他,只能从他的眉眼中猜测:“阁下是……”·“花晋。”
“那这位是……”·“你不认识我·”尤桓道,“但你认识我的阿姊·”·他道:“她叫赫连素。”
容妃一顿,而后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他:“你是说……十二公主”·她喃喃道:“你是圣女的儿子圣女居然还有另一个孩子”·尤桓冷笑道:“你们不知”·容妃道:“圣女族若是知道,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尤桓脸色- yin -沉的可怕,容妃却仿佛不觉,只继续道:“当初圣女族为了追杀你母亲,不知花费了多大的心血人力。
倘若知道还没处理干净,你说她们会如何”·“我母亲同样也出身圣女族,你们却下此毒手”尤桓握紧拳头,“娘亲与阿姊凭什么被这么对待”·“你母亲前代圣女赫连云珠”容妃忽然大声打断尤桓,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她的身份比族长还要尊贵倘若不是犯下了无法原谅的错,族人又如何会不记代价想要杀了她”·“你母亲”容妃走到尤桓面前,目光逼视,“她既已入宫做妃,却仍然和别的男人纠缠不清最后甚至与别人私奔”·“我圣女族几乎全为女子,势单力薄,世代偏居圣山,就因为她,差点惹上灭门之祸”容妃道,“圣女不得出山,这是祖辈定的规矩,她却偏偏不守非要跟着男人偷偷出去,最后又在外头招惹了阿罕王为了逼她嫁,阿罕王拿全族- xing -命威胁,族长也是真的没有办法,可你母亲却因此恨毒了族人,觉得是我们的错。”
“就算进了宫也不安分,有了孩子也是一样·对阿罕王冷冷淡淡不理不睬,她顺了- xing -,我们却每天都在担惊受怕”·“过了些年,公主也出生,原本大家以为她终于安分了,谁知突然传信说圣女和公主死在了一场大火里族长察觉到事情不简单,立刻赶往都城。
谁知还没查出事情,却被左贤王威胁”·“左贤王告诉族长,圣女根本就不是死于大火而是故意策划为了与别人私奔族长一开始并不信,直到左贤王将那个男子带到族长面前。”
容妃胸口起伏,“那个男人,就是圣女早先便与之有染的那位”·“证据确凿族长也无法欺骗自己。
左贤王趁机要挟我圣女族,让我族人听从他的派遣,倘若做的好,他便帮我们追查圣女下落,并隐瞒阿罕王;若我们不同意,他便要将事情全盘告知,将我全族置于死地”·甜文强强穿越时空·“族长答应了。
只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容妃直直的看向尤桓眼中,“不惜一切,杀了圣女和公主·”·“这事圣女做的太过,谁都保不住她。”
容妃冷笑道,“你认为圣女无辜,难道无辜被牵连的族人有罪”·她这一番话完全颠覆了尤桓的认知·他还依稀记得母亲温柔和善的模样,还记得那双手和怀抱的触感。
他如此的恨,那么恨,现在却忽然告诉他,一切事都是有因才有果·自己的母亲该死吗当然不,绝不。
那圣女族的人就该去死·尤桓已经混乱的无法去想这些,甚至在心里下意识的排斥容妃说的这些话··一定都不是真的·母亲一定还是那个善良温柔的母亲,而圣女族是邪恶和恐怖,是他的敌人,是他需要去恨的对象。
对,一定是这样··花晋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而后看向容妃,忽然问:“你恨她”·“她”·容妃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花晋所指是谁,大方承认,“对,我恨她。”
“我恨不得亲手杀了她”容妃静了一瞬,而后突的爆发,“她想和别人双宿双飞,想去找死,凭什么用我娘的命来陪葬”·“我娘照顾了她这么多年,甚至比对我还用心,最后就换来一个被活活烧死的结局”·“光祸害我娘还不够还要我赔上一辈子”容妃眼神剜向尤桓,“这就是你的娘”·她说着忽然察觉到什么,快步走向尤桓,伸手就往他脸上抓。
花晋立刻护住尤桓,“做什么”·“你……”容妃依旧看着尤桓,神色惊疑不定,“你这模样,也就十七八……当年赫连云珠为何会如此突然的设计私奔”·对上尤桓的眼睛,带着些奇异的畅快和恶意,甚至有着一丝同情,“是了。
我原以为你也是阿罕王的,如此看来……”·她哈哈大笑起来,“如此看来,你的父母真是绝配一个懦弱一个自私都是命啊”·尤桓气疯了,推开挡在身前的花晋就要冲到容妃面前。
“冷静点,尤桓,先别冲动·”花晋抓住他的胳膊,小声道,“让她把所有事说完·”·尤桓喘着粗气,浑身颤抖,最终还是听了花晋的话。
花晋皱眉看着容妃:“纵使圣女与你们有恩怨,赫连素呢为何一定要杀了她”·容妃冷笑:“不杀了她,留着把柄让圣女族几代人都受左贤王威胁花晋,你父亲那样的人物,难道没有交过你,斩草要除根”·“我阿姊死在你手上,你竟然毫无愧疚”·“死在我手上”容妃笑容渐渐收了回去,“我这辈子只杀了一个人。
十二公主她还不够分量·”·“再者,你和我谈愧疚”她静静的看着尤桓,“我母亲的惨死,我们族人的尊严被践踏,赫连云珠愧疚过吗”·“我知道你恨我。”
该说的基本上已经说完,容妃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包袱,平静的说,“就算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会说,你母亲该死·我没有对不起她,只有她欠我们的·我只对不起一个人。”
房中似乎还有回声,实际却静的可怕·容妃转头看向窗外,忽然说:“天快亮了·”·外头的天色不知何时,已不再像深夜一般- yin -沉黑暗,虽然仍旧暗淡,却依约透出些许明媚和浅淡的色彩来。
她开口道:“晚上下了一场急雨·今天是个好天气·”·雨水浸润泥土,将所有花草绿叶洗的葱翠·呼吸间能明显感受到空气的潮- shi -,其中还夹杂着浅淡却悠长的土腥气,颇有些缠绵意味,不算难闻。
枝叶依旧舒展,挂着一串一串的水珠··花落了不少··“其实从这里看,外头不远处是一片桃花·”容妃背对他们,“只是可惜了,现在天色暗,看不清楚。”
“今夜整个宫里火势纵横,我这逐水阁位置不算偏僻,能躲过这一场,也是幸运·若真是被卷入火中,这些景致便当真可惜了·”·她低头描摹着袖口上的花纹,低声道:“其实原本逐水阁是没有桃花的。”
“只有御花园才有·那里有一大片桃林,每年一到入春时节,一树一树的开,当真好看·”·“我喜欢桃花·这种花,塞外是没有的,只有大梁有。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花了·”·“他说桃花和我很像·他说我衬的起桃花·”·“他让人将桃树移到逐水阁来·桃树难活,这些却都在第二年开花了,甚至比御花园的还要好看。”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近乎耳语:“他说,桃花再艳丽,总也不及我美·”·容妃慢慢走过去,伸手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物件,而后转身看着他们。
尤桓警惕的看着她的动作,随后视线落在容妃脸上,却忽然愣在原处··就见容妃不知何时,竟是泪流满面··虽是无声,泪水却一颗一颗的落下来·她面容极哀伤,嘴角却绽开笑容,一步一步走到尤桓面前。
“我不知道你今日为何会出现,想来是天意·”她手指摩挲着手中物上的纹饰,忽的抓住尤桓的手··尤桓没有料到她有这番动作,动作顿了顿。
容妃却是发了狠的,硬生生将那东西塞进尤桓手中,而后拔下上头的外壳扔到地上··她双手紧紧的抓住尤桓的左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尤桓这才看清她塞到自己手中的物件——那是个匕首。
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匕首不大,柄上雕着繁复的花纹,上头或许还镶嵌了玉石珠宝·他的手被容妃死死捏住,手中硌在柄上,微微的疼··刃朝着容妃,她看着尤桓,似乎浑然不觉危险,脸上带着笑说:“总是要到这步。
若是由你来,有缘由也有结果,也算不错·”·说完,不待尤桓反应,容妃抓着他的手,猛然将匕首刺向自己··鲜血涌出来的瞬间,尤桓脑袋一空·他甚至感觉到匕首插入心脏时的跳动,忽然慌了神,只想将手松开。
半身衣装瞬间鲜红无比·容妃喘着粗气,带着血沫的声音沙哑却柔和,“别害怕·”·她看着尤桓说:“放下吧·以后好好活着,都过去了。”
她说完后想将匕首□□,身体却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尤桓握着匕首,满手血红,楞楞的看着容妃倒在地上··不一会儿,她身下红色渐渐蔓延开来。
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合上·嘴角的笑还在,胸口已经没了起伏··手中匕首坠落,尤桓茫然的看向花晋,仿佛一个做错了事不知所措的孩子··花晋伸手将尤桓揽进怀中,低声道:“结束了。
都过去了·”·烛火剧烈跳动几天,而后化成一缕青烟就此熄灭·房中失去一道光线,然而也不过只是稍暗了一息·随后天光乍破,云雾撕扯成团高悬于空,终究抵挡不住,在日色之下无所遁形,轰然粉碎;金光万丈,从云间- she -出直入天地,一瞬间,千里山河尽披朝霞。
晴朗··尤桓看着窗外,喃喃道:“天亮了·”·天明·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批了··胡樾已经近乎麻木·灵魂仿若从□□中抽离开来,他早已感受不到疲倦、劳累和痛苦,有的只是脱离□□的麻木。
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直到此时此刻,胡樾还紧握着手中的剑,连一丝多余的颤动都没有·他的背依旧是那么直,嘴角的弧度也没有更改半分··即使身边已经没了同伴。
对面还剩下最后一人·身后的门没关紧,胡樾偏头,余光瞥了一眼,而后又转向最后的敌人·那人身材高大,看向胡樾的眼中既有警惕,亦带着丝敬佩惋惜。
半晌,胡樾听那人说:“你是个英雄·”·胡樾目光沉沉,不言··“但你已经撑不住了·”那人道,“我敬佩你·”·“你既然这么说……”胡樾无所谓的笑了笑,“那我就勉为其难的让你死在我手里吧。”
“你其实不必拿命来挡我·”那人道,“我不杀女人,不会进去杀了她们·”·“若是你能杀了我,这东宫随你进出。”
胡樾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想让我放你过去别做梦了·”·他说完,也不等对面那人反应,提剑点步拔身向前,毫无防守之意,竟是不顾自己- xing -命也要杀了他·那人未料到胡樾如此决断,宁可鱼死网破也要杀了他,当即大骇,想也不想便后退抽身,同时横刀侧削,刀刃带着寒意,下一刻便要贴上胡樾的脖颈·他并未想能直接斩杀胡樾,只求这一刀能将对面逼退。
谁知胡樾竟真的毫不顾自己- xing -命,不仅不退,反而迎刃而上·“你”塞外胡人多用厚背刀,刀重且大·这一招已老,那人来不及收势,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瞧着胡樾的剑如附骨之蛆,想要摆脱却无可奈何。
不过一瞬,生死已见分晓··轰的一声,甲胄碰地,躺在地上的人睁大眼睛,面上尤有难以置信,手中武器却已脱手,孤零零的落在自己身边,刃上还有鲜血滴下。
胡樾怔怔的看着地上的人,喘息声沉重,忽的有些茫然,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舒了口气,转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才拾阶而上,站在门口,正要推门,却见大门渐开,花晚浓站在面前,复杂的看着他。
她紧皱着眉头,“你……你的伤”·从右肩直到胸口,皮肉绽开,鲜血淋漓··胡樾勉强笑了笑,想向前走,却忽的腿一软,不受控制的跪倒在花晚浓面前。
她这下是真慌了神,出口的话都没了调:“你怎么了”·“我没事,别担心·”胡樾呼吸细微,起伏间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却还想着分心去安慰旁人。
·皇城中锦衣玉食的女儿家何时见过这等生死喋血的场面何况面前这伤重之人身份特殊,纵使稳重如花晚浓,也难免手足无措起来··娴妃与太后早已醒来坐于殿中。
方才胡樾在外头说的,她们都听的真切·无论如何,这孩子是在拿命护她们··半晌,娴妃无声叹了口气,对花晚浓道:“……把人扶过来吧。”
天色渐渐表现出些似明非明的模糊暧昧,又偏偏还是展开着- yin -沉晦涩的幕帘·明与暗于是在万丈之上做着最后的厮杀,可对于地上的人来说,不过还是被静默的夜色笼着,一分一秒的嗟磨。
屋里的光不算亮·方才远远的望着看不真切,待花晚浓将人半搀着带到眼前,端坐于上的两人呼吸一滞,怔忡难言··一道伤口,从左肩到胸口处,皮肉翻裂,深可见骨,鲜血淋漓。
花晚浓已是不忍看,侧过脸忍住鼻尖酸楚·娴妃站起身走到胡樾面前,低声问:“……疼吗”·这些年,胡樾与秋杪秋瑶那样要好,也算是在她面前长大。
这孩子- xing -子洒脱,大事却沉稳·京城里所有的子侄后辈,包括花樊在内,她私心里其实最偏爱看重他··倘若不是……·针对他并非娴妃本意,现在胡樾为了保全她们,伤的这样重,娴妃便是再怨怼愤恨,也不至冷漠到无动于衷。
胡樾白着一张脸,却勾着嘴角笑道:“不疼·”·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外头殿上的灯灭了··花晚浓想要站起身:“后头侍女们住的地方应该备着伤药,我去找找……”·胡樾道:“不用去,无妨。”
花晚浓坚持要去,刚要转身走,被胡樾拉住袖子:“别去了·”·“这……”·“殿外乱的很·太子妃这样的身份,别让那些脏了眼。”
花晚浓一时愣在当场,半晌涩声道:“你做的已够多了,也再不必如此思量……”·“那怎么行·既然我在,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受风险。”
胡樾敛下眸子,似是想到什么,神色浮现几分不自觉的温柔,“太子妃……你是他的长姐啊·”·花樊在乎的人,胡樾便是不记代价也要替他守护。
“晚儿,去将里头的茶水拿来·”娴妃闭上眼长叹一口气,而后看向胡樾,低声说,“把外袍脱了,我替你把伤口包扎上·”·花晚浓连忙去拿水过来。
胡樾勉强抬起右手,将粘在一起的衣料慢慢掀开··血迹粘腻,已经有些和伤口黏在一处·此时一被揭开,火热的血便又从伤口涌出来··花晚浓匆匆忙忙的将茶壶递给娴妃:“昨日下人们刚把内殿的莲缸清理干净,里头只放了清水,还是干净的。
我把茶壶里的水倒了,接了壶清水·”·娴妃点头,帮着胡樾将外袍脱下·她与太后皆是长辈自然无妨·此时情况特殊,也顾不得花晚浓在场,娴妃拿着手帕用水沾- shi -,慢慢替胡樾清理。
他身上满是血汗与灰尘凝结的污渍,被娴妃一点一点擦去,终于露出了苍白的皮肤··血还在渗出,娴妃毫不犹豫,拿刀割开自己的衣角,扯下掌宽的衣料,足有一臂长,压住胡樾的伤口,一圈一圈仔仔细细的缠上去。
娴妃的手法缓慢细致,胡樾嘴唇抿紧,一丝声音都不露出,只是是时不时突然顿住呼吸,显然是强忍着痛苦··布带从肩缠到腋下,绑的很紧·娴妃耐心的将最后一节系好,眉头微皱:“你这身衣服不能穿了。”
胡樾还没说话,花晚浓先开了口:“我去拿件殿下的外袍来·”·娴妃看了眼太后,太后沉着脸,视线在胡樾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点头··花晚浓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连忙去里头拿衣服。
太子的衣物皆有形制,旁人是断断不得使用的·她翻了一圈,终于从里头翻出一件能用的··这件白袍是太子几年前的衣裳,微服出宫时用的·虽说衣料绣工依旧顶好,但款式低调,给胡樾用也不算打眼。
她匆忙拿着衣服出来递给胡樾,胡樾低声道谢,接过穿上··身上的灰尘被擦的七七八八,换了件外袍后,便仿佛方才那些厮杀都未曾发生··“坐下吧。”
花晚浓担忧道,“你的手怎的这样冷”·“没事……”胡樾撑出一抹笑想要安慰花晚浓,谁知话还没说完,忽而心悸,仿佛坠入冰窟,四肢瞬间被抽去了力气;接着嗓中一阵麻痒,还来不及反应,温热便涌了上来。
他再也忍不住,猛然俯身低头·花晚浓怔在远处,就见地上现出一滩猩红,刺的她心脏都停了一瞬··她失声叫道:“胡樾……”·——·花樊正一手持箭放弓,就见宫门外又是一阵骚乱。
“是殿下二殿下来了”花樊听见有士兵如此喊,心里不自觉松了口气··太子身先士卒也在前线御敌,但到底是储君,花樊不敢离他半步,便只用弓守在四周。
现在秋杪及时赶到,总算也能解一解邓扩的急··秋杪带着京畿大营的士兵,一路从城门杀进宫门前,迅速与邓扩配合起来,两面夹击,将莫托的人困死在宫门之下。
因着秋杪的到来,形式迅速明朗起来,就连太子脸上的凝重也稍稍疏解··“莫托败局已定,成不了什么气候了·”太子对花樊低声道,“我先回勤政殿,你们处理完这里就过来——莫托此人女干诈- yin -险,若是不能活捉,杀了亦可。”
花樊应下:“是·”·太子点点头,牵着缰绳调转马头,周围太子近卫也开始有所动作,花樊手指间勾起一根箭,眼眸微眯,指尖□□,还未- she -出。
电光火石,变故陡生··“殿下小心”四周近卫来不及反应,有人失声叫喊着提醒,再想往太子处行进,却已然来不及·太子愕然回首,就见一只箭破空而来,直冲门面而远处遥望,莫托笑的愤恨张狂·控马、奔越、搭箭。
一瞬之间,太子睁大双眼,呼吸都已经滞住,却见眼前忽然现出一个极挺拔的背影··那背影坐于马上,背脊极端正·太子隐约间听见皮肉破开的声音,那背影微不可查的摇晃了一下,而后便是张弓搭箭,将指尖的箭平稳的送给对方。
·“……花樊”太子刚要说话,就见莫托四处一阵骚乱,与此同时,花樊伸出左手,抽出剑,右手抬起抓住身前什么,拿剑的手自下而上一挥,而后随手扔下一截东西。
太子定睛一看,是半截断箭··宫门下,莫托目眦欲裂,面容扭曲··方才花樊那一箭来势太急,角度又极刁钻,竟直接穿过他的小臂,将人钉在了宫门上·入木三分,莫托痛的弓都要拿不稳。
“花樊”他恨的咬牙切齿,眼神仿若要将对方活剥··花樊自始至终表情都是平静的,他开口,声音并不算大,却穿过了整个喧闹的战场,钻到了莫托的耳中,如同地狱鬼魅纠缠不休。
“莫托, ”他道,“你输了·”·甜文强强穿越时空·主将受重伤,再加上翻盘无望,胡人士气一蹶不振,秋杪带着身后士兵迅速控制局面,自己更是一骑当先,箭一般的插-进敌军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被破开的口子再也无力愈合,秋杪一剑将莫托身边的副将头颅挑下,而后用滴着血的剑尖抵住莫托的心脏,“莫托”·秋杪一身鲜血,眼神狠烈,在胡人眼中,如同索命的阎罗。
“来我大梁一趟,感觉如何”秋杪道,“容妃这一棋布的着实高明,摄政王厉害·”·“纵使我今日败,”莫托冷冷的笑,“换那人一条命,也值了。
只怪我太心急……”·秋杪手指蓦然攥紧,下一秒便要将剑插-进去……·“秋杪·”花樊的声音忽然响起,“别杀他,还有用。”
“你这么为他们秋家卖命,图什么”莫托转头看向几步外的花樊,“你是龙子,上天指示天命所归,又有慰灵宫做后盾,你甘心畏首畏尾的缩在他们秋家之下”·莫托指着秋杪,“他们秋家皆是忘恩负义之辈你还想靠着替他们做事混一条命别天真了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装疯卖傻过来的,你父亲又如何处处被打压,委曲求全看人眼色,只有你心里最清楚”·“胡说”秋杪打断他的话,“死到临头,你还在这里信口开河”·“我有没有胡说,你说了不算,他心里清楚。”
莫托瞥他一眼,嘲讽道,“你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能懂什么·”·“你派容妃杀了我父亲,栽赃给胡樾,又带人偷袭京城·现在你又想干什么挑拨离间”·秋杪想到来的路上遇到禁军。
那禁军是邓扩派来给他传消息的,堂堂七尺男儿,竟哽咽了··“胡人放火袭城,只今夜,太子殿下与大统领已经派了六队人马往京畿大营,却怎么等都没有回音我们甚至以为您也……”·“太子”秋杪问,“陛下呢”·“陛下……“那汉子当场大哭,“陛下遇刺,已经驾崩”·秋杪难以置信,“你说什么”·“皇上他……据说是胡樾将军做的……”·“他怎么可能”秋杪浑身颤抖,心中隐隐已有猜测,“当时还有谁在”·“当时在场,听说只有陛下和将军,对了,还有容妃。”
容妃··想到这里,秋杪按耐住杀了莫托的冲动,“你还想做什么让花樊反水别做梦了”·“你刚才说什么”花樊却仿佛没有听到莫托的话,只看向秋杪,面上竟有些压抑不住的煞气,“你刚才说什么谁杀了谁胡樾他……现在在哪里”·“我也不知。”
秋杪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下,随后咬牙切齿道,“容妃是胡人的钉子,设计谋害了父皇,还嫁祸给胡樾·”·花樊冷冷的看着莫托,忽的伸手掐住他的脖子。
花樊用的力气极大,莫托直直的撞到门上··后脑咚的一声,还没等反应过来,花樊手指就开始缓缓收紧··死亡在瞬间迫近,莫托猛烈挣扎起来,却听花樊轻声道:“你敢算计他”·“你要杀了我”莫托憋的面容酱紫,勉强发出声音,“你杀了我吧,来,掐死我”·“我现在自然不杀你。”
花樊突然卸下力气,而后忽然抓住钉在莫托小臂上的箭,猛的用力,竟就这么生硬的将那支箭拔了出来·“你最好盼着胡樾没事·”花樊将人推到秋杪手上,手中还握着滴着血的箭,盯着莫托的双眼道,“这世上,总有比死更难捱的事。”
——·“我没事·”胡樾声音低哑,“几日前,在……那个时候,容妃给我倒的东西里,应该是下了毒的·”·花晚浓惊道:“毒”·“我也不清楚是何种毒,”胡樾苦笑道,“想来这么些天都已经过去,一时半刻也要不了我的命,太子妃不用紧张。”
花晚浓蹙着眉,轻轻拍了拍胡樾的背,递上一块帕子,“天色擦白,马上就结束了·”·不知是安慰胡樾还是安慰自己··胡樾将唇边的血迹擦干净,花晚浓又递给他一杯凉透的茶,胡樾接过后喝了几口。
泡了一夜的俨茶分外浓厚,口中的铁锈味被茶味压的仅剩丝缕,总也舒服一些··花晚浓欲言又止,半晌道,“你的手……”·“我的手”胡樾有些疑惑,“怎么了”·“太冰了。”
冷的如同冰块一般,方才递杯时两人手指相交的一瞬间,花晚浓几乎感受不到胡樾指尖的温度··胡樾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方才结束了一些人的生命,也守护了一些人的- xing -命,而后被水简单一洗,擦去尘灰血污,便又是修长如玉雕,偏配风雅,不适合舞刀弄剑。
他动了动手指,没有说话··“等今日过去,”太后忽的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叫太医来看看吧·”·胡樾低低的咳了几声,微微点头应道:“是。”
“容妃……”太后起了个话头,却没有说下去,于是室内一片静默,只留着几人轻缓不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里··“太后若真不信我,也无妨。”
胡樾闭上眼,眉头微皱,压下疲惫,“我方才已经派人去容妃处守着,等外头的事结束,几方对峙,总能让真相水落石出·”·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娴妃看着太后的表情,半晌突然道:“皇上他当日为何要单独唤你去用午膳”·胡樾缓缓睁眼,只道:“不知。”
娴妃于是也不再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天色擦白,隐隐约约的光投进殿内·与光同时入殿的,还有一队士兵··“什么人”逆着光看不清晰,太后抬声喝道,就见领头那人奔至殿中,而后突然跪下。
胡樾这才看清这群人身上穿的是京畿卫军的甲胄··“二殿下赶来了”·“是·”那人跪在几人面前,抱拳行礼,而后看着胡樾答道,“昨日半夜,花晋少爷来报信,二殿下便立刻带着弟兄们赶回京城。
路上又遇着大统领派来的人·二殿下带着大部分人去支援宫门,剩下的弟兄们就跟着花晋少爷守着后宫和其他地方·”·“我们几个原本打算来东宫看看,结果路上碰着一队胡人往北走,想着东宫守卫应当齐全,便追敌去了。
好不容易收拾了他们,弟兄们返回来一看,才发现东宫门口竟然……”他头抵着地,“幸好还有胡樾将军在此若是因为兄弟几个的过失,让贵人们有损,便是千刀万剐也赎不了罪啊”·“起来吧。”
太后开口道··“前头现在怎么样”胡樾问,“胡人的主帅是谁”·“这……我们也不清楚。”
那人道,“似乎是胡人的摄政王,叫莫……”·胡人的名字与汉人不同,那人记不大清,胡樾接道:“莫托·”·“对,是叫莫托。”
那人连忙点头,“不过据说有大统领顶着,二殿下也赶过去了·对了,还有花樊将军,他也在,想来应该没事……将军”·他话还没说完,胡樾却猛地站了起来,“花樊也在”·“啊,应当是的。”
那人道,“不过我们没去共宫门口,只是听传罢了·”·“他不是在西北王庭吗”胡樾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什么时候回的京”·这些事面前的人自然无法给他回答。
胡樾看了眼门外,忽然弯腰从地上人的身侧抽出剑,“守好这里”·“……是”·尚来不及反应,就见胡樾一手拿剑,步履匆匆,推门而出。
那人转头看过去,入目再无其他,只余一抹转瞬消失的白色衣袂··余下的话被封塞在口中,那人并不明白胡樾急切的原因,震惊之余讷讷低头,与一同而来的众人散在大殿各处。
胡樾从未走过这么长的路·他走的太急,急的甚至下一瞬就要摔倒也浑然不觉··他,他怎么会回来·他回来了·双腿软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胡樾却只知道要快一些,再快一些。
莫托这人- yin -险至极,又有容妃在内接应,花樊就这么冲在前头,会不会受伤·越往前进,血腥气味便越是浓厚··走过转角,血腥扑面而来。
宫门前尸山血海堆叠,炼狱一般,到处都是人的哀嚎声,尖锐刺耳,胡樾却恍然不觉··结束了··到处都是鲜红与漆黑,只有他格格不入··胡樾说不出来什么感觉,只是心里忽然一空,脚步一顿,接着又慢慢往前挪行。
抬目望去,并没有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花樊”他仿若呓语,甚至已经忘记放大声音,只一遍一遍的叫着··“花樊”·“花樊。”
“花樊”·阳光从云层之中挣扎逃出,刺的胡樾睁不开眼·他眼前一团一团黑影,几乎看不清其他东西,却还是固执的睁大眼睛,痛的人几乎要流出泪来。
他立在战场中央,忽的看见不远处那个背影··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那人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先是一怔,而后猛然回身,直直的看向胡樾··“花樊。”
脚下滑腻的站不住,胡樾几乎要摔倒在地,手脚都似冰冻火烤一般用不上力,踉踉跄跄的跌撞着向花樊走去··“你·”胡樾半天才说出话,呼吸间都带着血腥味,“你回来了。”
他额上青筋显露,眼中满是血丝,竟比花樊更像是从血海尸山中归来··颤抖着走到花樊面前,脸色苍白的失了血色,他呼吸急促,哑声道:“你回来了。”
说完胡樾伸出手想要抓住花樊,谁知花樊却往后退了一步,侧开身子,似乎不经意的拢了拢右肩衣领··肩上的断箭深进血肉,右手一直勾弦几乎脱力,花樊半边身子全然麻木,望向胡樾的眼中却带着温柔笑意。
“别过来,”花樊道,“我身上脏,你一身白衣,别染上灰·”·他说着,伸出左手,用还算干净的手背蹭了蹭胡樾的脸颊··“我回来了。”
他安抚道,“别怕·”·携手·今年的夏季来的格外早··那日的惨烈早已被清扫干净,莫托当日为了速战速决,打开城门后就直奔宫城,竟也没有对京城的百姓下手。
因着这个,秋既在最后,到底是给了他一个体面的死法··事发突然,解决的也迅速,百姓们虽身处漩涡边缘,却没多大感受,不仅没有多少惊恐害怕,竟还将这事当成街头巷尾的谈资,一边唾弃胡人,一边赞颂太子——现在该叫皇上了。
容妃那事,为了保全皇家的颜面,最后还是没有公之于众,对外只说先皇突发痼疾,回天无力,容妃殉葬···甜文强强穿越时空秘密埋在每个局内人的心里,大家心知肚明的沉默,倒也和谐。
新皇登基是大事·整个京城为先皇的最后一程忙活了好一阵,随后又马不停蹄的开始- cao -持起来,直忙的团团转··尤其是礼部那群人,一个个的年纪不轻,平日清闲的成日里练字喝茶,这段日子却是一刻都不能歇,忙的睡都睡不着,头发一把一把落。
太后自从那晚以后,身体就变得不大好,越发深居宫内,平日里只管修佛读经,连带着娴妃也跟着一起,染的一身檀香味··太子登基,太后就成了太皇太后,娴妃也晋升成太妃。
为着定尊号,礼部的人不仅头发没剩多少,就连胡子都开始掉··最后还是秋既拍了板,这才让礼部不至于变成一堆光溜溜的卤蛋··京城里的众人像是上了发条一样,晕头转向脚不沾地,与此同时,南下的路上,两架马车慢悠悠的往前走,步履悠哉,不好快活。
“连长老,”弗墨坐在马车前室,回首看着马车里头,忧心忡忡的道,“我们走的这么慢,何时才能到千溪谷”·“也不算久,”连商手里拿着酒壶,时不时抿上一口,“至多也就半月吧。”
“什么半月”弗墨一听急了,“我家少爷还中着毒还得等半月,这怎么行”·连商闻言笑了:“年纪不大,怎么这样急躁”·“可是……”·“没什么可是。”
连商伸了个懒腰,“把你的心放回肚子里吧我在这里,还能让你家少爷出事不成”·“但……”·“哎哟你这孩子,还真是- cao -心的命。”
连商往外头挪挪,伸手拍着弗墨的肩,努努嘴道:“我知道你担心胡樾,也害怕他那个毒·圣女族的毒吧,虽说是不好处理,但也不至于没办法,就算一时间根除不了,控制住我总还是能行的。
再说,就前面马车里的那两位……”·他伸出手指往自己肩膀上一划,“一个被拉开的口子比手掌还长……”·又往肩上一戳,“一个差点被戳个对穿。”
“我倒是无所谓·快马加鞭,拼一拼,几日也能到·”连商叹了口气,“只是弗墨,你觉得他们俩,哪一个被能这么折腾”·弗墨不说话了。
“七日散这种东西,只要及时治了,不会伤人- xing -命·”连商说着又叹了口气,“容妃当时恐怕也没想着要他的命·只是这个毒一入体……于武学上便算是断了路。
况且他先是任凭毒嗟磨身体,后来又强逼着自己动刀动剑厮杀浴血,就算是日后拔清了毒,身体怕也是要比之前差上一些了·”·胡樾在轻功上颇有天赋,配上薄剑更是不容小觑。
于箭上,虽不如花樊,也算不错了··“大统领说过,再过几年,我家少爷便能胜过他了·”弗墨微微低头,红了眼眶,“去年他还在望春胜了各仁达珠。
当时消息传回来,整个京城谁人不夸何人不赞如今却说……”·被他这么一说,连商心里也不大舒服··他们在这头感伤,几丈之外的当事人却丝毫不见颓废忧愁。
他现在有正事··胡樾一手抓着瓜子,咔吱咔吱的嗑,腿上放着个托盘装瓜子壳,一堆一堆的··瓜子嗑的很有节奏,身旁的人拿着书却丝毫没受影响,胡樾没管花樊,只看着前头赶马车的青年,一脸严肃:“朔舟。”
朔舟心里一咯噔,茫然回头··胡樾说话和嗑瓜子两不耽误,“你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心思”·“啊”朔舟被问的一懵,“什么心思”·他表情迷茫不似作假,胡樾放下瓜子,拍拍手上的灰,抖抖袖子就要往边上一歪,然后……就被一只手拦住。
胡樾看向花樊,就见花樊视线依旧放在书上,手却揽着他的肩,不让他扭着坐:“小心扯开伤口·”·“没事,我就换个姿势,”胡樾揉了揉腰,“总是这么坐着,刚才腿麻了。”
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可不比以前·坐一会儿马车就腰酸背痛起来,累的不行·胡樾怕花樊担心,没说出来,但也总是想动了动,略微缓解一下··花樊合上书,“累了”·胡樾心里龇牙咧嘴的叹气,面上却摇头道:“还好。”
花樊不由分说,将人揽入自己怀里,“累了就靠着我,舒服些·”·“哎呀,真没事”胡樾赶忙从他怀里钻出来,不赞同的瞪着花樊,“你的肩”·花樊道:“放心,没事。”
“我刚才也说没事,你怎么不信”胡樾气鼓鼓的瞪着他,过一会儿突然道,“不行,你给我看看·”·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拉花樊的领子,花樊没有反对,就这么让胡樾把领口扯开,露出里头缠绕齐整的白布。
布上没有透出红色的印记,胡樾终于放了心,将花樊的领子整理好,又嘱咐道:“别随便动啊,你这个伤口深,要慢慢恢复·”·花樊听着胡樾絮絮叨叨,表情没什么大变化,眼神却柔软的不行。
朔舟:“……”所以,刚才叫我是要干嘛·他只觉得自己在发光,简直没眼看下去··胡樾关心完身边人的身体,余光一扫,这才想起来似乎是冷落了某位小可怜,遮掩的清了清嗓子,继续接着方才的话题道:“你是不是对弗墨有意”·不鸣则已,一鸣就是个惊天大雷,朔舟被惊的一愣,差点从马车上掉下去。
胡樾似笑非笑,还在等他的表态··“胡少爷莫要拿我打趣”朔舟心里叫苦不迭,也不知何时惹了这位祖宗,“我如何就喜,喜欢他了”·甜文强强穿越时空·“真没有”胡樾露出迷之微笑。
“真没有”·“是吗”胡樾哎哟一声,“我突然想起来,当年在归云山,弗墨心心念念的想着人家执书,还托我去帮忙撮合。”
“……”执书不是去年就已经嫁人了吗·但朔舟也只是在心里想想,不敢轻易搭话··胡樾眯着眼笑,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一挥手让朔舟继续驾车,他往后缩了缩,靠在花樊肩上:“有的时候想起往事,真如大梦一场。”
花樊淡淡道:“你才刚及冠·”·“难道你不觉得”胡樾反问··“梦吗”花樊笑了,“我的往事本就是梦。”
那些年里,这些惨烈至极的场景每夜纠缠着幼小的他,摆脱不得··好在如今都过去了··他最终还是等到了梦里的那袭白衣··胡樾也想到这事。
握住花樊的手,他轻声道:“若我当时能早些来……”·“不必,”花樊转头看着他,认真道,“你能出现,就已经很好了·”·他眼眸中装着自己的影子,胡樾看了一会儿,撑起身子,在花樊唇上印上一个轻浅的吻。
这个吻单纯且郑重,如同一个誓言·鼻息交错间,胡樾退开些许距离,“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花樊顿了顿:“舍得吗”·胡樾笑着叹了口气:“当然舍不得。”
趁着花樊脸色还未变,胡樾慢慢悠悠的将后一句补齐:“舍不得你·所以,我陪你·”·——·千溪谷地处西南深山,环境清幽,最适合静养。
花樊的伤好的快,每日金贵的疮药一层一层的上,一月不到,伤口已是好了大半··磨人的是胡樾身上的毒··七日散,过了七日便无药可救·他当时被狠拖了几天,侥幸留得一命不死,想要将毒彻底拔除,也不是易事。
连商安慰弗墨时说的云淡风轻,其实几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不说出口罢了··房间里,阳光正好,两人对坐··“来,把药喝了·”胡樾正坐在窗户边打盹儿,就见沈绿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身后还跟着一个连商。
“劳烦沈谷主亲自送来·”胡樾左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下次差人唤弗墨去取就是了,您也不用亲自来这一趟·”·“现在有什么感觉”沈绿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开口问。
胡樾皱了一下眉头,唉声叹气:“药太苦·”·沈绿芜不理他的插科打诨,伸手压住他心上一寸的地方:“这里还疼吗”·胡樾看着一旁花樊抿紧的唇,心里叹了口气,老实回答:“疼。”
“钝痛还是绞痛”·“绞痛·”·“这里”她的手指又移到耳后的位置··胡樾没回答,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针刺痛”沈绿芜不理会他,时时刻刻的践行着一个冷面大夫该有的专业素养··“嗯·”·“右手呢”沈绿芜收回手,“什么感觉”·“挺好的。”
胡樾认真道,“我觉得比昨天好多了·”·“是吗”沈绿芜淡淡道,“那你用右手端个茶杯给我看看·”·“……”·胡樾彻底老实了:“不像前几日那么痛了,但整个手臂都是麻木的,也没有力气。”
沈绿芜道:“你七日散拖了太久才治,毒已深入,就算清了余毒,以后右手也只能做些吃饭喝茶的日常事,其他的就别想了·”·这话胡樾听了许多遍,也没觉得难以接受。
他不在乎以后还能不能动刀动枪,见多了生死,他真心觉得,只要大家都好好活着在一起就很好了··可偏偏每次花樊听到后,表情都得冷上许多,胡樾好说歹说的宽慰多次,也总不见有转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事的是花樊。
胡樾心里无奈里掺着甜,知道无论说什么花樊都不会放心,便也就随他去吧··反正日子还长··千溪谷里出神医,这件事天下皆知,胡樾也知,她对沈绿芜一百个相信,让吃什么药就吃什么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乖的堪比小羊羔。
谨遵医嘱的人总是好的快··胡樾的身体一日一日的恢复过来,便又重新开始活蹦乱跳起来,每日在千溪谷里溜达来溜达去,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专门附庸风雅,见谁都先含上三分笑意,春风般的温柔小意不要钱的往外送,真真一位风流俊俏佳公子。
于是千溪谷的姑娘们最近总是两颊飞红,比花还娇上三分··连商看着花樊一子落定,将自己铺的路彻底堵死,懊恼的将手里的棋子丢回去,伸手给自己倒满酒,一饮而尽:“这几天,你那位,心情不错啊。”
花樊抬眼看他··“沈绿芜都多提了一句·”连商道,“不管管”·花樊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浮出些许笑意,“随他。”
“真看不出来·”连商啧啧叹道,“要说这人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你说你,平日里对着别人,成天一张阎王脸,恨不得拒人千里。
可又偏偏遇着个这么样的人才·”·连商是见识过胡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的,这小子能屈能伸,手腕高的很,连商也不得不佩服··“什么人才”·连商话还没说完,胡樾却已经推门入内,也不知在门口听没听见。
甜文强强穿越时空·“夸你呢·”连商道,“你耳朵倒是尖,刚说着你人就来了·”·“哦是吗”胡樾坐到花樊身边,顺手拿起他的茶杯喝茶,“说我什么”·“说你最近跟个花蝴蝶似的到处乱飞,让花樊把你捉了收回来。”
胡樾笑了:“就算连大哥这么说,花樊也肯定没答应·”·“你怎知道”连商睁着眼睛说瞎话,“方才花樊还与我说他看不过眼,要将你拘在房里,省的你成日里不干别的事,就会与千溪谷里的姑娘们说说笑笑。”
胡樾摇头叹道:“连大哥,你莫诓我,这话要是花樊说的,我包你一辈子酒钱”·连商此人酒鬼一个,还挑的很,非美酒佳酿不饮,平日里花费的酒钱可不是小数目,胡樾自然不可能去给他当这个冤大头。
“你偷听我们说话了”连商狐疑的看着胡樾··“没有啊·”·连商拿眼打量对面二人,瞅瞅这个,再瞅瞅另一个。
“我还不了解他”胡樾看花樊一眼,笑着说,“他可舍不得管我·”·连商:“……”告辞。
他实在看不下去,拍拍袖子拎着酒壶走了,留着两人在屋里··花樊一颗子一颗子拈起,慢慢将棋盘收拾干净,“从崇逍那里回来”·“嗯。”
胡樾顿了下,“去的时候刚用了药,没说几句就开始犯困,阕之杉守着他,我就回来了·”·花樊道:“这几个月,你师兄也算是尽心尽力。”
胡樾不情不愿的撇撇嘴,嘀咕道:“那有怎样都是活该·表哥受伤还是因为他呢,他不尽心尽责,也太没有良心了吧·”·花樊听后露出一丝笑意,看了他一眼:“口是心非。”
早些年胡樾和阕之杉见面就掐架,好好的一对师兄弟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好似对方都欠自己五万两银子似的··胡樾心里也挺委屈的··不怪他总是挤兑阕之杉,这个师兄从见他的第一面就处处针对他,简直没完没了,胡樾也是被气的没有办法了才开始与他针锋相对。
想起这个,胡樾心里又开始生气:“他是在为你打抱不平·可怜我平白受了好些年委屈·”·他的脸皱到一起,表情控诉,花樊没忍住,一下笑出来了。
胡樾瞪了他一眼,最后又叹了口气:“师兄这半年……真的变了太多·”·仲夏·整个大梁像是被放到炉子上的蒸屉,西南延绵山脉之中的谷地,草木森森树林荫蔽,连吹来的风都是凉的。
花樊的伤彻底好了,只留了一个浅浅的疤·胡樾身上的刀伤也已经愈合,身上的毒清理干净,只是身体相较于之前弱了不少,但也勉强算是大功告成··江崇逍的伤太过粗野和直接,竟是最棘手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半年了,还得继续休养着··阕之杉刚看着他喝完药,正拿着药碗打算推门出去,就见胡樾迎面走过来··他脚步一顿:“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胡樾道:“来看看表哥。”
阕之杉点点头,收拾干净药碗后转头回屋··江崇逍靠在床头坐着,胡樾站在床边··听到推门声,胡樾回头看他··“坐下歇着吧。”
江崇逍说··“喝水吗”阕之杉问,江崇逍摇头,他便从桌上拿了两颗蜜饯坐到床边,自己吃了一颗,另一个塞到江崇逍嘴里。
胡樾看着他们俩:“明天我和花樊就回去了·”·阕之杉:“回京”·“嗯·”胡樾犹豫了一下,“到时候,我们可能会……做一些事。”
“什么事”阕之杉疑问··倒是江崇逍开口:“你和花樊”·胡樾一愣:“你……”·江崇逍笑了,“想做什么就去做。
家里人好好说就是了,不用担心,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胡樾与花樊两人,虽说没有明话挑出来,但行事从来也没有拘束避讳,大家看在眼里,心里皆是了然。
阕之杉满头雾水:“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胡樾鼻尖有些泛酸:“我就知道,你们俩总是背着我通气·从小就这样·”·“走吧。”
江崇逍道,“他能护着你·”·胡樾走后,阕之杉想了又想,还是没忍住好奇:“你们刚才说什么呢”·江崇逍没回答,看着他,阕之杉被盯得心里发毛,不自在的说:“怎么了”·江崇逍道:“自己想。”
阕之杉瞪着他,半晌撇撇嘴,切了一声:“不说算了,我还懒得知道·”·他说完气鼓鼓的走了,江崇逍看着门帘,轻声失笑道:“傻子·”·来千溪谷时两个伤员慢慢悠悠用了半个月,回去时则一人一骑,时间缩短了一半有余。
两人一直到门口才分道扬镳··门房见着胡樾,赶紧通知了王伯,紧接着里头呼啦啦一阵人声,胡樾跨进家门,不自觉回身去看,却见花樊站在国师府门前,目光柔和,正看着他。
花樊的嘴唇动了动,胡樾读懂了他的唇语··进去吧··“少爷”王伯的声音颤动,在身边响起,“您总算是回来了”·手被人抓住,胡樾将头转回来,就见王采芝看着他,眼中含泪。
“娘·”胡樾被王采芝拉着往里走,转角时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门前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甜文强强穿越时空·“让娘好好看看·”王采芝将他拉到正厅里还不放手,“我的儿,你……”·她眼眶红着,身边的人道:“一路劳累,娘你也让阿樾坐下歇会儿。”
方才匆忙间胡樾没注意,此时才看见王采芝身后竟站着胡洛··“二姐”胡樾惊讶道,“你怎么回来了”·胡洛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头,“我怎么回来还不是因为你。”
“你突然来这么一出,家里人能不担心”胡洛道,“我一听到消息,立刻就回来了·你前几日一来信,消息立刻就去了西北和江南,现在就连大姐和涟儿都在路上了。”
胡樾眨眨眼,胡洛又道,“你一走近四个月,爹和娘成日里担心的不行·现在回来了,以后可别再让人这么- cao -心了,听见了没·”·她这么说,胡樾有些心虚,含糊不清的随便应了几声,又赶紧转移话题:“姐夫也回来了”·“他还在冀州。”
胡洛说,“不过应该也待不了多久就得来京城了·”·胡樾点点头,又讨好的看着王采芝:“娘……”·王采芝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半晌叹了口气,“你中的毒,可好了”·“那是自然”胡樾笑着道,“那个毒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再者说,沈谷主可是当世神医。
我这毒不是什么要紧的,倒是花樊伤的重了些,所以才耽搁了这么久·”·胡樾默默把锅推到花樊头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你别诓我。”
王采芝说,“弗墨都已经和我说过了·”·弗墨·胡樾瞪向弗墨,弗墨回了他一个无辜又可怜的眼神··个小叛徒胡樾恨恨的想,三天的零食没有了·胡洛拍拍王采芝自做安慰,王采芝道:“不能动刀动枪的也好,省的总是跑出去让人担惊受怕。
身子比之前弱点也没什么,这么大的一个相府,养个人还是没问题的·”·“回你自己院里歇下吧·”王采芝站起来,“晚上家里人一起用饭。
等你父亲回来,我派人去叫你·”·“是·”·胡樾看着王采芝离开,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的胡洛,“二姐……”·王采芝一走,胡洛的情绪明显有了变化,不似方才活泼,“先回去,我有话问你。”
她与胡樾并排走,表情冷淡不知在想些什么··到了胡樾处,紫月上完茶,厅上所有人都被胡洛遣走,就连弗墨都没留下··胡洛看着胡樾,手指在茶杯边摩挲:“阿樾,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胡樾动作顿住。
“你告诉二姐,是容妃一人设局,还是——”胡洛低声道,“还是先皇其实也有其他打算只是没防备容妃,才又生变故。”
胡洛虽是在问,神情却分明已经是确定了的·她看着胡樾,动了动唇:“先皇为何要杀你”·过了半晌,胡樾开口:“我是龙子,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胡洛出了一会儿神,而后忽然道,“那个时候,你怕不怕”·胡樾一愣,随后竟笑了:“不怕。
当时都蒙了,没来得及怕·”·“涟儿说,七日散这种毒,能保住命,却除不尽,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恨吗”·“不恨。”
胡樾饮尽快要冷了的茶水,“其实也恨过,但想明白就不恨了·容妃这一手,与我而言,算是因祸得福·”·“再说,若是把事做绝,要么留我一人完好,让我彻底洗不脱弑君的罪名;要么就干脆换个无解的毒来斩草除根。
可她偏偏用了七日散这种伤身却不要命的毒·”·可以说,就因为七日散,反倒让胡樾转被动为主动·因为这个毒,他在太后与娴妃那里洗清污名;他成了受害者,太子便不会继续追问那天的事;甚至借此机会急流勇退,也不失为最好的结局。
他甚至已经看不透,容妃究竟是无心插柳,还是当时便打算为他留一条路出来··胡洛眉头紧皱:“不要命若是再拖上几天,你看看会不会要了你的命”·“拖不了的。
莫托当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可能继续等·我的生死只在那夜的胜负之上,与七日散无关·”·“可身体总归是你自己的·”胡洛说,“唐烨还说你有治军之才……”·“二姐。”
胡樾打断她的话,轻轻说道,“我们胡家能人辈出,满门英杰,也该出一个闲人了·”·“你担心陛下不能容你”胡洛不赞同道,“现下这位宽厚仁德,能看得清。”
“我和秋杪一样,- xing -子跳脱不服管·有他一个让陛下头疼就够了,我可不去凑这个热闹·”胡樾道,“更何况盛极必衰,二姐该比我更能明白。”
当时他守住东宫,护下太后、娴妃还有花晚浓,算是立下大功,想要借此平步青云自然顺理成章··如此一来,他们胡家一人之下有之、号令千军有之、封疆大吏有之、富甲一方有之。
于西北、于中原、于江南、于京城,胡氏都是当之无愧的世家望族·说句权倾天下也不为过··张扬之至··胡樾道:“再者,我就这么退下来,不仅是为了家族,也是成全我自己。”
胡洛叹了口气··“今日,是母亲叫你来的”胡樾问··胡洛摇头,“不需要我来问,她看的比我清·”·“既然你已有打算,我也不再干涉。”
胡洛站了起来,“无论做什么,随着自己心意就好·”·甜文强强穿越时空·“那我若是做了什么让你们生气的事呢”胡樾仿若随口一说,不经意道。
“那我就揍你一顿,总归你现在打不过我·”胡洛伸手拍了拍他的头,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你若真是下定了决心,便不要为了其他人曲意扭转。”
胡洛道,“就算我不支持,我也相信你能做到·”·“……谢谢·”胡洛这番话让胡樾不知该说什么··“客气什么” 胡洛突然捏住他的脸乱揉一通,而后没再多说,大步离开。
-·回家之后的日子依旧过得散漫·新皇登基,秋杪忙得团团转,胡樾没去打扰他,就这么在府里窝着,连门都不出··七月初十,天高云阔,晴朗··胡樾拿着一块莲子糕吃的正香,冷不丁被人敲了脑袋。
“今天生辰一过,你便二十一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胡洛看着他,对身边的胡涟叹气··胡涟淡淡道:“还不是你们宠的”·“我如何不稳重了”胡樾不服气。
不就吃块莲子糕,至于吗·“稳重”胡洛冷笑,“把你嘴边黏上的糖渣擦了再和我说稳重·”·“……”胡樾清了清嗓子,淡定的擦干净嘴角,而后道,“我去看看大姐那里要不要帮忙。”
“坐下吧·”胡涟说,“老实呆着,别去添乱·”·胡樾被两个姐姐一人一句堵得欲哭无泪·心道就连过生日都不能拥有人权了吗·世道变了,他再也不是那个被大家捧在手心里的小弟了。
“少爷……”弗墨走过来,话还没说完,胡樾却眼睛一亮,“花樊来了”·“嗯·”弗墨说,“正在前厅和老爷大小姐说话。”
“我去看看·”胡樾说着就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还在嘀咕,“他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待胡樾走后,胡洛笑道:“这两孩子才几天不见你看他急成这样。”
“他愿意与花樊在一处,便随他去吧·”胡涟说,“花家的人,能深交·”·“说到这个,前几日皇后还派人来请,说让我们进宫坐坐。”
胡洛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我无所谓·”胡涟道,“你和大姐决定·”·“我也无所谓。”
胡洛随意道,“那就过几天吧·”·胡樾还没走到前厅,就看见花樊迎面过来··脸上笑不自觉的挂起来,胡樾眼巴巴的看着他,咧嘴道:“好久不见。”
·花樊笑了:“就五天·”·胡樾正色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么一算,我们都十多年没见了·”·“今天我过生辰,你打算送我什么”胡樾问。
花樊道:“没有礼物·”·“别逗我,快拿出来·”胡樾堵在面前不让他走··花樊不说话,只淡淡笑着··“真没有”胡樾怀疑的看着他,“你不会把送我的贺礼交给我大姐了吧。”
客人的礼物都会送到正厅,王采芝和胡钰负责收纳规整··“我爹托我送来一幅王义的字画·”·“就这个”胡樾不信,“那你呢真没有”·花樊还是那副笑而不语的模样,胡樾撇撇嘴,故意唉声叹气,“哎,亏我每年都想着法儿的给你准备好吃的,伤心啊伤心,难过啊难过。”
他摇头晃脑的往前走,刚转身手就被抓住··“干嘛”胡樾故意凶巴巴的说··胡樾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真的生气,不过是故意闹着玩。
花樊眼中带着纵容的笑意:“今年有惊喜·”·“嗯”·胡樾的好奇心被勾起,花樊却不肯再说下去··“等着。”
花樊说··胡樾怒目而视,眼神控诉,就见花樊勾起唇角,眼角微弯,而后突然欠身凑到胡樾面前,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胡樾往后退了一步,红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花樊,“你,你你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你居然用美色、诱惑我”·花樊笑意盈盈:“所以”·胡樾看着他:“请继续保持下去。”
花樊没忍住,笑了出来··胡樾也跟着一起笑,过了一会儿笑容慢慢淡下去,眼中似乎带着别的情绪··“花樊,”胡樾道,“我想……”·“怎么”·胡樾却顿了一会儿,而后舒了口气,“等我过完生辰,陪我回一趟归云山吧。”
花樊没有问愿意,只是应下:“好·”·府中越来越热闹·来客渐多,两人并没有单独待很久··今年的生辰依旧热闹··几位姐姐姐夫都在,秋杪和秋瑶特意亲自抽空过来,国师也出席,就连皇上都派人送来贺礼。
胡樾恍然间竟想到下山那年的生辰,座上宾客与现在并非无别,好在这群人都在··月影渐沉,胡樾站在胡时身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整个相府重新变得安静··“爹。”
胡樾忽然叫住胡时,“我……想和您谈谈·”·胡时有些意外,点头道:“去书房·”·胡时的书房他在小时候去了不少次;后头好几年的时间,连家都很少回,更别说书房了。
甜文强强穿越时空·这些年过去,除去多了些书,这里几乎没有变样··“坐吧·”胡时看着胡樾,心中也有感慨,“你我父子,许久没有这般对坐谈话。”
胡樾笑了笑,却没有坐下,而是后退一步,在胡时面前跪下··“你这是做什么”·“儿子不孝·”·胡樾说完这句后,弯腰磕头,几息之后才起身:“任- xing -大意,将自己置于险境,让父母亲人担忧,这是其一。”
再拜,又道:“未能照顾周全自己,以致身体有损,这是其二·”·再俯身,这次他却没有起身,就这么跪伏在胡时面前:“其三……儿子虽知此事大逆不道,让您与母亲伤心失望,甚至震怒,却依旧做下。”
胡时原本打算将胡樾扶起,听见他这句话后慢慢收回手··“既然知道此事后果,为何要做”·“……回不了头。”
胡樾叹息一般,“纵使刀山火海粉身碎骨、日日煎熬不能解脱,也回不了头·”·静默了半晌,胡时开口:“何事”·“我爱上了一个人。”
胡樾抬头与胡时对视,“一位男子·”·“你说,你爱上了一位男子”门口忽然传来声音,胡樾回头望去,就见王采芝站在门口。
她慢慢走到胡樾面前:“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是·”·“断不了”·胡樾闭上眼:“断不了。”
脸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胡樾睁开眼,就见王采芝失望痛心的眼神··“天下闻名的英杰立下过赫赫战功的将军丞相公子”王采芝的声音都在颤抖,脸色发白,“天下谁不羡慕你你这么聪明,这么通透,那么多条坦途你不走,偏偏要走最难的死路”·“娘。”
胡樾双眼通红,声音沙哑,“对不起·”·王采芝的眼泪落在胡樾面前,“我不求你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只望你平安和顺,无忧无伤·”·“人言可畏,铄金销骨。
这有多难多苦你知道吗情在浓时或许可以不顾他人眼光,但你可知道人的感情最是脆弱,再过几年,待你们感情逐渐变淡时,你又该如何风言风语能杀人,你要怎么挡”·火烛跃动,胡樾深吸了一口气,眼前的水雾渐渐散开,他看向王采芝,轻轻笑了起来。
“娘,我信他·”他道,“我爱他·”·王采芝失望的别过头·过了很久,胡时问:“他是谁”·“他……”胡樾顿了下,“他很好。
他是世上最好的人·”·“他是谁”胡时只是重复这句话··胡樾不答,胡时又问,“我们认识”·他没说话。
胡时还想再说,却被王采芝打断··“是花樊吧·”她道··胡樾低声说了句:“抱歉·”·“人生是你自己的。”
王采芝说,“我们希望你走的平坦,你却一心撞南墙,罢了……起来吧,地上凉·”·王采芝若是愤怒激烈,胡樾反倒觉得好受,可她偏偏这么一副冷淡的模样,这让他心里一空。
·“娘……”·“别说了·”王采芝紧皱着眉头,最终还是露出了伤心和脆弱,“今天就到这里好吗·让我和你父亲想想。”
“我也不想你们伤心,我只是……”胡樾眼中的水雾重新聚集,汇集成眼眶承受不住的重量,最后静默的落下··只一滴··“我只是……太喜欢他了。”
——·七月流火,下旬,空气渐凉··胡樾走的时候,胡时和王采芝都没有出现··“出门在外,好好照顾自己·”胡洛叹了口气,“别让家里人再- cao -心了,听见没。”
“嗯·”胡樾乖巧应下,情绪不太高··胡涟看他这副样子,低声道:“你做了这样的事,也总得给他们时间想通·”·“我明白的。”
胡樾勉强笑了笑··胡涟也不再多说,最后嘱咐了一句:“弗墨,照顾好他·”·弗墨站在马车边点头··“去吧·”胡钰道,“有什么不够的就和我们说。”
“那我去了·”胡樾上了马车,“姐姐们也保重·”·弗墨一拉缰绳,马车缓缓向前移动,胡樾放下帘子,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什么。
不远处有人牵马而立,等到他们的马车过来后便默默跟在一边··直到出了城,胡樾才终于掀开帘子看向外头的人:“你是怎么说动我几个姐姐为我说情的”·花樊露出一丝笑容,胡樾又道:“你居然还说动了国师可以啊花小樊。”
“我说过为你准备了惊喜·”花樊说着也有些哭笑不得,“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就这么说了·”·“……”胡樾气鼓鼓的说,“你又没告诉我,我怎么知道。”
“是我的错·”花樊果断承认错误··胡樾又是觉得丢人又是难受:“这几天我爹娘连我面都不见·”·花樊的笑容淡了些:“后悔么”·“现在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后悔,至于以后——”胡樾嘴角噙着笑,“你要是对我不好,我便立刻后悔跑路”·甜文强强穿越时空·说了一会儿话,胡樾不自觉的打了个哈欠。
“累了就睡会儿·”·马车是胡钰亲自看着人布置的,整个车内铺的松软舒适·马车前进时略有一丝摇晃,轻柔细微,并不让人讨厌··胡樾躺着,脑中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只是在放空,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已经是好几个时辰以后了··花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马车··胡樾揉揉眼睛,睡眼惺忪坐直身子:“我睡了多久”·“不算太久。”
花樊倒了杯水递到他手上,胡樾喝了一点,总算清醒过来了··花樊将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胡樾伸直腿动一动:“我出去骑马吧,总坐在马车里不舒服。”
胡樾如今的身体状态,花樊不放心他一个人,也骑着马跟在他身后··睡了一觉,胡樾精神好多了,又许久没有骑马,坐在马上便有些兴奋,一夹马肚便开始加速。
骏马疾驰,风从身侧掠过,卷起发丝衣角··没过多时,他拉住缰绳,马也渐渐放慢脚步··身后有另一串马蹄声,胡樾没有回头,只道:“当年在西北,听闻各仁达珠步步紧逼,我整个人都慌了,恨不得连觉都不睡,只想着赶紧带人过去帮你。
最后还是被秋杪拦住,说是要考虑士兵,若是赶路太急,纵使提早几日到北境,过去后也必然疲惫不堪无法战斗·”·“我勉强放缓速度,心里却急得好似火烤,还不能表现出来,当真难熬。”
胡樾停住,翻身下马,看向花樊,“白天只顾着赶路还算好,一到晚上入睡之时,我满脑子都是你会不会遇到危险,万一我赶不上怎么办,越想越惶恐害怕,几乎整夜都睡不着。”
他舒了口气,笑道:“还好没事·”·“我有点累了·”胡樾又开始笑嘻嘻的,恢复往常的模样,走到花樊面前,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不想走了,花樊,你背我吧。”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说,谁知花樊真的背过身弯下腰·胡樾一愣,而后咧着嘴笑,往花樊后背上一趴,双手抱住他的脖子··“重不重”胡樾问。
“不重·”·“好吧·”胡樾道,“那我争取再吃胖些·”·花樊背着他说话,喉间微微的颤动传到胡樾的胳膊上:“随便你。
多胖都无所谓·”·“真的啊,这么没有原则”胡樾把头歪到花樊的肩侧,“脾气这么好”·“我脾气好”花樊反问。
胡樾想了想别人对花樊的评价,诚实的说:“不好·”·他说完又道,“但是对我好·顶天的好·”·远处夕阳渐落,烧红无边云海。
花樊放下胡樾,又伸手将胡樾发上不知何时沾上的枯草根掸落,动作细致轻柔··半晌,花樊笑了一声,轻声说:“知道就行·”·番外一·年轻的江南王和平远侯是一对儿,这件事天下人皆知。
其实也没有宣扬,只是一年一年的过去,他们俩总是形影不离的,便渐渐传出这样的声音,再到后来,便是所有人都认了这个说法··这两家都是权贵中的权贵,如今出了这样大的八卦,天下人翻来覆去的嚼着这事儿,大街小巷里头说书的,十个有八个都在说他们。
“那各仁达珠一杆银枪舞的虎虎生威,立刻便要将胡樾挑下马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胡樾不急不慢,持剑一挡,同时大喝一声,竟用内力直接将各仁达珠的长、枪震的脱了手没了武器,各仁达珠只能束手就擒。
她抬眼看对面马上男子,暗道今日竟是自己绝命之时,不经心下绝望·”·“胡樾手持利剑,面容俊美身形高大,仿佛战神下凡·各仁达珠闭上眼引颈就戮,却迟迟未等到刀落。
她一睁眼,只看见胡樾离开背影·”·“原来胡樾因着她是女子,难免怜惜,竟放了她一马”·“再说望春城头上,花樊看着胡樾没有杀各仁达珠,心中难免吃味。
但花樊又是何等人物此人心有七窍城府极深,心中虽千回百转,面上却不显,只在几日后将胡樾调离望春·从那之后,一直到他们班师回朝,胡樾果然再未与各仁达珠碰面。”
台上说书的老头正眉飞色舞说的起劲,底下人皆聚精会神如痴如醉··二楼雅间里,胡樾一脸促狭,悄悄问花樊:“听说你吃醋了”·花樊瞥他一眼,没搭腔。
“我说我怎么去到哪儿哪儿就安分下来,原来你都是算计好的呀·”胡樾啧啧叹道,“当真是人不可貌相·”·他在上面一个劲儿的调戏花樊,就听底下的说书人继续道,“花樊一贯冷面寡言,胡樾看着只以为花樊无意于自己,心中绝望。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胡樾一腔绵绵心意眼看着就要付水东流,不禁落下泪来,仍是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花樊,”那老头模仿着语气,声音低了下来,“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情意”·“花樊仍旧无动于衷,胡樾亦是有自己的骨气,惨笑一声,转身离去。”
他说的情真意切,底下有些年轻的女子已经开始落泪,有些人急忙问:“那后来他们又是如何和好的”·“后来啊……”老头扫视全场,一拍惊堂木,“预知后事如何,且听小老儿明日分解。”
“哎”台下爆发出一阵叹气声,而后人群四散,各自回了··方才还嘚瑟的胡樾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表情丰富多彩。
风水轮流转··花樊好心情的勾起了唇角,“男儿有泪不轻弹一丝情意惨笑离去”·甜文强强穿越时空·“世人惯会以讹传讹,”胡樾气鼓鼓的说,“我胡樾是那种人吗再说了……”·他恼羞成怒道:“明明是你先对我表的心意,要嫌弃也是我嫌弃你,怎又变成我是受气包了”·“走了走了”花樊的眼神看的胡樾脸越来越红,最后几乎落荒而逃,连茶都没喝完。
出了茶馆,花樊跟在胡樾身后,胡樾气呼呼的往外走,虽不回头,却一直听着动静··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走过一个转角,胡樾没忍住,状似不经意的回头一看,却见人群熙熙攘攘,他扫视一圈,触到了无数双或好奇或羞涩的眼光,却始终没有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人呢·胡樾停下脚步,表情有些迷茫,“花樊”·他往回走了几步,四处仔细的看了一整圈,又叫了一声,还是无人回应。
江南的街道,一到春季就是烟雨蒙蒙·青石板的路总是横着不少道裂痕,胡樾没注意,一脚踩上坏了一角的石板,溅起几滴水珠··“别闹,多大人了,我可不想和你玩这种把戏。”
胡樾脸上堆出一丝笑,又故意扬声道,“快出来,不然我可走了·”·无人应答·他又道:“我真的生气了·”·他说着便真的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后手腕忽然被人抓住。
胡樾猛然回头,就见花樊将一个油纸包塞到他的手里··见他的表情不太对,花樊有些疑惑:“怎么了”·“你刚才去哪里了”胡樾低声问。
“突然想起朔舟提到过,这附近有一家糯米糕不错,便去买来给你·”花樊笑了笑,“尝尝”·胡樾打开油纸包,里头果然躺着几个方方正正的糕点。
胡樾拈起一个塞到嘴里,慢慢嚼着··花樊正等着胡樾评价,就听胡樾小声道:“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他抬头看向花樊:“我以为你不见了。”
花樊愣了一下,又听胡樾道:“不过看在这糕点不错的份上,我原谅你了·”·这事微不足道,不过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小插曲··至于之后,无论是江南大街小巷都在传的“江南王当街哄平远侯”,还是某糕点铺老板津津乐道的“江南王亲自为平远侯买点心”,都不是他们所能预料到的了。
尤桓·第一次见到花晋时,他还是瘦瘦小小的一个孩子··其实真算下来,他并不比胡樾花樊小多少,只是个头上却差的有点多·若说京城的那群孩子是粉雕玉琢金镶银砌,他便是塞外生长的胡杨。
细弱,瘦削,然而不屈不挠,用尽全力汲取每一分养分,整个生命野蛮而直白··前些日子买的羊肉都已经吃完了,他当时正饿的两眼昏花,脑子里思索怎么样能再赚些钱。
半月前他跟着城里的叔叔们出了趟门,一路帮着理货赶驴,一去十天,赚了一小笔钱··他花了一半钱买口粮,剩下的买了只小羊羔,想着放家里养养,等大了卖出去又能赚一些。
谁知昨晚风太大,羊棚的柱子被刮翻,等尤桓听到动静抹黑出门查看时,整个羊棚已经七零八落,破破烂烂的柱子躺了一地··羊没了··一只羊对他来说实在算得上贵重物件,更何况他的钱已经花光,若是羊就这么丢了,后面的日子又得怎么过·就这样,这么个不大点儿的小人,披着整个天空的星辰和风沙,咬着牙踏出家门,带着不找到羊就不回头的决心,毅然决然,脚步坚定。
世间事若都能完满,人便也不会一直抱着期待不放手··倒霉总是比幸运来的早、跑得快、缠得紧·于是,幸运无论怎样紧握都容易逃走,苦难却不管多努力挣扎也摆脱不得。
几个时辰后,他披着千里朝霞万顷日光,带着满身的尘土和疲惫,回到了破旧的屋子··他终究还是没有寻回自己的羊··走了近一夜,又累又困,他顾不得别的,喝下一大杯凉水便往床上倒去。
困倦拖着他坠向黑暗,可饥饿却吊着不让他解脱·两头互相拉扯神经,他只觉得从太阳- xue -一直到胃都在疼,火烧一样··累到极致又无法安眠,他的脑子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起来,闪过无数人、无数事,走马灯一般,始终也没有着落,只是一直想,不受控制的想,像是在承受某种酷刑。
或许过几天自己就要死了吧,他想·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又或许等他这一觉睡下就再也起不来··他一想到死亡,心里就仿佛解脱一般,但同时又难以自持的生出愤怒和厌恶来。
·他恨透了死亡·但也并不热爱生存··世人都说人生最苦,莫过于生离死别·他却只是轻蔑一笑··对于他这种人来说,活下去才是最苦。
可这种苦楚尚且还是人间的滋味,他并非颓唐退缩的人,更不屑于逃避·于是哪怕再苦,他也得活下去··脑中浑浑噩噩,他不知怎的就起了狠劲儿,咬着牙将眼睛撑开,耳中嗡嗡一阵过去后,接着便是敲门的声响。
他警觉的看着门口··这个敲门声太过陌生,他拿不准该不该去开门··外头那人却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当时他想,这人一定很有耐心。
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小,不懂什么叫先礼后兵··他看着自己家岌岌可危的大门,最后还是打开··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警惕的看着他,冷淡而又充满攻击- xing -。
虽然他比那个男人矮了一个头都不止··他没想到,这个不速之客竟然是阿姊的朋友·他更没有想到,他不远万里而来,却只带来了阿姊的死讯,和一个留给他的镯子。
·甜文强强穿越时空那个瞬间,他的怨恨充斥着整个胸膛,对阿姊,对自己,更是对眼前的男人··他宁愿阿姊为了一个大梁男人抛下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好好活着。
这样,他也只会偶尔怨恨一下,然后就可以自顾自的活下去··总好过现在这样绝望··这个男人说阿姊托他来照顾自己·可是她走了这么多年,自己分明也活了下来。
真要照顾,为什么当初要走为什么不自己回来·将全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他甚至掀了油灯,只想让这个男人离开··然而这个男人却仿佛油盐不进,最后被闹得狠了也不走,只是态度冷了些。
但他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危险··野兽般的本能让他张牙舞爪的气焰不自觉的收敛起来··“记得赔我盏油灯·”·他记得自己当时这么说。
男人带回来的不止油灯,还有食物·他的确饿得很了,脸面和骨气在饥饿前不值一提,他便也刻意忘记方才自己的不客气,拿起食物狼吞虎咽起来··这个男人彻底在他这里住下了。
后来他也问过花晋,“你这么一个公子哥,当初怎么在我那个破地方待下去的”·花晋只说:“一开始是受人之托,后来看你脾气这么野,就想把你这个狼崽子管好,省的以后咬人。”
这人最喜欢骂自己狼崽子,他气的要和花晋打架··其实他当年和花晋打过很多次架·说是打架,都是他单方面挑衅,再单方面被收拾··时间一长,他也算是看清了。
打又打不过,赶也赶不走,他便也熄了心思··更何况,有了花晋之后,他就再也没挨过饿了··原本的小屋子修修补补,里头的家具则全都换了新,花晋时不时会出去一两天,回来后就会带来很多很多东西。
吃的,用的··他不用自己出门赚钱,只用在家里读书练武··花晋教了他很多,认字,读书,习武·他聪明,学东西也快,加上汉话说的原本就好,学起来事半功倍。
越学下去,他就越惊心·花晋似乎什么都会,他没有在花晋脸上看见过为难的表情··除了面对他时··不知不觉过了三年··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现在,他也还是会想,若是当初他拼命阻拦花晋去龙关,用尽一切手段将两人留在家里,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可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在龙关的日子,按理说该是他这些年过的最好的时光。
没有饥饿寒冷,也没有破败的屋顶和院落·有的只是丰富的三餐、精致的衣服、还有和善的人··很多年了,他没有被这么多人温柔的对待过··刚开始的戒备,到最后逐渐的软化。
他一方面抵挡不了温暖的接近,同时却又满是戒心的看着每个人··他看着秋杪故意和他开一些善意的玩笑,看着唐烨严肃的面容在胡涟面前放松,看着胡涟温柔耐心的照顾着每个人,看着所有人并不因他胡人的身份而对他疏远。
他马上就要融入进去了·再给他一些时间,他觉得他真的马上就能做到··但接着,他看着花晋与唐烨行色匆匆,看着遇到的每个士兵都对他们恭敬有加,看着花晋紧皱的眉头和压抑的唇角。
他看着胡人大军压境,看着龙关里每个人绷紧的神经,看着昨日还会说笑的人今日就成了一抔黄土·他看着秋杪也开始忙碌,看着府内的灯火夜半还不熄灭,看着胡涟藏在平静之下的欲言又止和叹息。
他不在乎其他的,他只想抓住这份温柔·他假装看不透,假装不在乎·他甚至愿意为了花晋等人挥刀对敌··他的同胞没有给过他温暖,而他以往痛恨的大梁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珍重。
然而无论如何,他终归是胡人·他们愿意待他好,但也必须防备他··他明白的·就像他刚来龙关一般,他都明白··别人都没关系,他想。
只要花晋还信着他,那就行了··他想了很久,花了好几天,偷偷摸摸做出了一大堆飞铙想给花晋一个惊喜··他想告诉花晋,他待自己这么好,又照顾了这些年,其实他心里很感激。
就算是打仗,他也能帮上忙的,他不会犯倔、不会添乱、会老老实实不乱跑··他想告诉花晋,自己会听话,他们其实都不用防着他的·所以,也别皱着眉了好不好·他想说的那么多,最后却都没有说出口。
胡涟的态度给他敲了一个狠狠的警钟·而后他看见花晋的眼神,几乎不受控制开口··“你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对不对”·他后来又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花晋的脸色果然越来越差。
他迎着花晋的眼神,看着他愤怒之中又带着了然的神情··于是他越发变本加厉,将仿佛自己与大梁不共戴天一般·他甚至忘记了花晋早就和他说过,和他阿姊在一起的大梁男子也已经不在世间,他狠狠的咒骂着,发狠说要找到这个人,要亲手杀了他。
他做出一副恨透了所有大梁人的模样,果然让花晋失望透顶·他听那人问自己还有没有良心··心里如何想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愤恨的瞪着花晋,紧紧咬着牙,仿佛这样便能守住自己的尊严和脸面。
他为了自己那个不知原因的心思、已经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亲手将所有人推开··他说自己不需要他们·其实是他明白没有人需要他·与其让别人为难犹豫,不如直接亲自打碎吧。
·都散了··他才不稀罕··当夜他一个人收拾好包裹默默离开·原本以为没人知道,直到他被一群人堵了路无法脱身,花晋出现在眼前将自己救出,他才知道,原来花晋竟然一直跟着自己。
仿佛咬破一颗青杏,先是酸涩,接着便生起一团甜··花晋一把抓住他,竟是要比下午那时还生气·他朝他发火,他却没有反驳··甜文强强穿越时空·脸上挂着不高兴的表情,但心里究竟怎么想,只有他自己清楚。
花晋不由分说,将他抓回龙关·他像是被拔了牙的小狼崽被关回屋里,直到战后才被放出来··憋了这么久,就算是兔子都得有脾气,更何况他本就不安分。
于是又跑了几次,但却总是被花晋捉住··后来花晋总是嘲笑他的逃跑技术·可花晋不知道,他每次逃走前,都要故意留下一些疏漏,又或者是只走一会儿便开始四处闲逛,总不离开太远。
为什么要逃走呢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若是不跑,就好像显得很喜欢和他在一起似的··小孩子的别扭任- xing -,以往没有地方发泄,如今却尽数给了花晋。
现在他也常常会笑话当时的自己,明明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心思,却偏偏以为自己藏得多好,平白让花晋看了无数笑话··再后来,他们一路去了王都,知道了一些应该知道的事。
终于,年幼时的躲藏、父母的消失、阿姊的离去,一切都有了顺理成章的缘由,只是都瞒着他罢了··他恨错了人,也怨错了人·幸运的是,花晋还在他身边。
他看着容妃在他面前变得冰凉时,心里忽的一空,仿佛有什么一下脱离了自己的身体··当初撕心裂肺,如今也都成了过眼云烟··那年的战事一结束,花晋与他就踏上了旅程。
先是直奔归云山,而后一路向西,向南,转北,往东·四年时间,几乎走遍整个大梁··直到最后,他还是没有找到关于赫连素的一丝片缕··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西北有个说法,死去的人如果埋在山上,就会变成飞翔的鹰;如果沉入水底,就会化作灵巧的鱼··他想,他姐姐或许早已经变成一只矫健的鹰飞走了··她这一生短暂流离,并不美好,没什么值得怀念的。
早早地,彻彻底底的忘记,去开启新的人生,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他的脾气转变的迅速而彻底,过去的尖锐尽数收敛,似乎某个瞬间一下子成长起来··花晋自始至终都陪着他。
还会陪他多久他不知道,也不会去问··去留随意,有一刻便过一刻··但他心里隐约有一个答案,未曾付诸于口,却让他格外安心。
他靠在窗边出神,不知不觉就陷入回忆,待到反应过来,就见身边站着一人,也朝着他看得方向望去··大梁往东靠着海的城镇,每年下雪的日子是很少的,纵使下了,也不过是悠悠几片,不成气候。
今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夜里,现下已经全然不见,只有阳光柔柔的撒到地上,空气吸进肺里,潮- shi -且冰冷··他看着地上的水迹,沉默了许久,开口道:“我想走了。”
花晋看向他,半晌道:“好·听说今年的雪比往年大了些·”·他静静的看着花晋,又见花晋挪开眼神,状似不经意道:“我托人为你做了身大氅。”
“嗯”他有些惊讶··花晋清了清嗓子,偏过头:“你不是想要吗”·他想起来了··当初花晋送了两件给花樊,他记得自己好像有些……吃醋·他笑了,眼中带着光,促狭的看向花晋:“我都忘了——你还记得”·花晋这时却不躲了,视线与他相接:“等衣服到了,我们就走。”
“你知道我想去哪儿”他故意问··花晋抬手将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带你回家·”他听花晋说。
阕之杉·觉得,他可能天生和胡樾——以及胡樾四周一圈人犯冲··不然为什么他明明受了重伤还要每天受气·他躺在马车里无数次思索这个问题,想来想去也无解,只把自己气的头顶冒烟。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他刚下归云山没多久,路过一片山头,好死不死的遇着了一伙土匪··土匪他倒是不怕,只是这群人不仅要劫他的财,还顺便劫了人家姑娘的色,抢了一个水灵灵的女子去做压寨夫人。
这阕之杉可就不能忍了·于是,原本能全身而退,为了这个姑娘,他硬是和那群人硬碰硬的拼了一把,勉强将人救了出来··这个过程中自然是受了伤,只是伤的并不重,只要修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他带着那女子逃到镇上,那女子自称无依无靠,在此地举目无亲,当真凄凄惨惨,说到动情处时更是梨花带雨泪落成河··阕之杉甩拖不得,又不能真的放任不管,最后只好在客栈给她开了间房,让其暂且住下。
这么一来一往的天色渐晚,阕之杉便也不再折腾,想着干脆留在此地落脚,明日再做打算,便也在同一家客栈住下··谁知这么一住就出了事··他不过一个半大小子,聪明有余经验却不足,防备心更是不够,当夜便中了招。
待他反应过来时,那女子早已潜入他房内,毒针也已经扎进了胳膊里··他挣扎着伤了那女子,对方一击不成也不恋战,只随手拽下阕之杉挂在腰间的玉牌,转身便离开。
他心里已然明白自己中了计,但于时晚矣·他自己划开毒针附近的皮肤,将已经犯黑的血挤出来,然后连夜去寻医馆··不得不说,阕之杉运气相当不错。
这个镇并不算繁华,却有千溪堂在此··等他敲开千溪堂大门时,已经快要站不住了,最后一口气撑着不倒,等到人来了才撑不住倒下··再醒过来,千溪堂的人便已经根据他怀里的玉佩知晓了他的身份,并已经修书寄往剑气阁。
他在这里等了几日,原想着应该有人来接自己回家,却不成想等来了江崇逍和父亲阙云的信件··阙云得知他中毒,又知道了他是在千溪堂养病,便干脆托了关系,让他去千溪谷住一段,也防止留下什么祸根。
甜文强强穿越时空·而江崇逍则负责将他送过去··如果时光能倒流,哪怕是半死不活,他也要和千溪堂的人说完这句话再昏——·去归云山,别传信给我爹。
可世间没有后悔药,所以即使阕之杉此时此刻气的嘴角抽搐,他也没法去申冤··江崇逍曾问过他为什么会受伤,当时阕之杉瞪了他一眼,凶巴巴的说了句要你管。
然后江崇逍就真的不管了··其实他也不是真的不想搭理江崇逍,只是觉得丢人而已··毕竟自己以为做了英雄,实际上被别人算计的明明白白,这事搁谁身上,谁都觉得丢人得慌。
更何况,他看江崇逍本来也不太顺眼··因着小时候无意中听到过父亲与归云山掌门的对话,说花樊能在多年后救黎明于水火,他便一直对花樊好奇而敬重·谁知还没等到多年以后,仅过了几个月,他便听说丞相家的小公子将花樊一把推进水里,花樊落水受惊,脑子坏掉了。
未来的救世主脑子坏了·虽然无论是花樊还是胡樾,他都从未见过,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阕之杉从此恨透了胡樾··更可气的是,没过多久,胡樾居然来了归云山,还成了他的师弟。
是可忍孰不可忍从此阕之杉和胡樾不对付成为定局··他原以为,人生中最可气的事这些已经是极限,直到他无意间得知,从小被父亲当成榜样来教训他的得意弟子江崇逍,居然是胡樾的表哥·阕之杉出离愤怒了。
用他的想法来说,就是——·这家人怎么- yin -魂不散·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过,毕竟真要算起来,当朝皇族也与他们沾亲带故。
他躺在马车里,一个劲儿的思索江崇逍,气的睡不着··多方对比,阕之杉得出结论,江崇逍比胡樾还要气人·胡樾和他对着干是明面儿上的,他大可直接怼回去。
可江崇逍表面上对他言听计从,又将面上安排的没有一丝错处,让他挑刺儿都挑不出,可心里就是憋着一股气,堵的慌··他先是炮仗一样的一点就炸,之后又不断没事找事故意激江崇逍,可江崇逍却仿佛没事人一般,多数时候当做耳旁风不理睬,少数时候有了回应却让他更加生气。
这么一路走下来,他一开始以为江崇逍是在为胡樾抱打不平,最后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江崇逍根本就是在拿自己寻开心·得知了江崇逍恶趣味的阕之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直到中秋那天,江崇逍给他买了月饼之前,阕之杉都像个随时会炸上天的炮仗桶··但江崇逍专门给他买了好吃的,还尽挑的都是自己喜欢的口味,阕之杉不好拒绝,只能“勉为其难”的收了。
俗话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吃了江崇逍买的东西,便也不太好意思总是和他对着干··江崇逍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好笑·他向来不爱惹事,若是阕之杉不挑刺,他也不会主动招惹。
于是,因为几个月饼,两方居然就这么偃旗息鼓,握手言和了··就连阕之杉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开始动心的·胡樾总是嘲笑他是被一盒月饼买回家的小媳妇,他气的哼哼唧唧,最后竟然也没有反驳。
后来,他们又一次来到千溪谷··这次两人的角色互换,他心里又是愧疚又是难受,以往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居然硬是将人照顾的妥妥当当··再后来,胡樾与花樊也来到这里。
年岁渐长,他与胡樾也不再像小时候那般争锋相对,也能平静的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了··他看出了胡樾和花樊之间的暗涌,并未觉得难以接受,只是每每看到两人并立而行,心里总是生出一番别样的情绪。
他不敢细想,直到现在,他才能坦然承认,那是羡慕··那两人来了又走,于是千溪谷又恢复安静·江崇逍的身体一日一日好起来·阕之杉静静的看着他,逼着自己不去想别的。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他还记得那天阳光正好,他熬好药,微微散了热气后,自己拿勺尝了一口,苦的舌尖发麻··正要端进去给江崇逍,一回头就看见那人竟站在自己的背后,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将碗递过去,江崇逍却没接,只问:“苦吗”·他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见江崇逍忽然上前一步··唇上一软,他整个人怔在原处,几乎连呼吸都忘记。
那天的日光温软,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风一过吹下几片绿叶,落在地上的轻响都能听见··那天其实也没什么特殊,但却仿佛从此长在了记忆深处,让他一瞬也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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