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五)(2)

分类: 热文
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五)(2)
·最坏的结局,也不过是去到岭南等地,那种寻常人眼里避之唯恐不及的穷山恶水,对身强体健、精力充沛的滕宗谅而言,却不一定如此··在那穷乡僻壤做郡守,能得到的公用钱自要比秦州的要少上一大截。
加上身为外官,本就难以融入外族居多的当地……有这么些个难题困扰着滕宗谅,足够让他焦头烂额,一时半会折腾不出什么幺蛾子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舒舒服服地躺在摇摇椅上时,随着椅身的轻轻晃动,发出的细微‘吱嘎’声,很快就钻入了正埋头练写策论的欧阳修的耳朵里。
因这噪音颇不规律,偶长偶短,偶轻偶重,实在恼人,哪怕是全神贯注的欧阳修,也很快受到了干扰,从原本那浑然忘我、笔走游龙的境地里醒了过来··那是什么响动·欧阳修疑惑地抬起眼来,就见自己那平时温润谦和,浑身上下仿佛都写着‘谦谦君子’这四字的新夫子,正懒洋洋地躺在一模样古怪的长椅中,椅身还不住摇动。
“试场上怎能抬头张望”·他正下意识地分神琢磨那是什么时,陆辞分明未曾睁眼,却精准地通过他笔锋突兀停下、而断了笔尖摩挲纸面的细微声响,而判断出了他的走神,淡淡道:“继续做题。”
“是·”·欧阳修不料就是这么短暂的停顿,都被夫子给捉了个正着,条件反- she -地迅速低头,赶忙继续做题了··只是思路被打断后,要想续上,终归不如一气呵成的流畅。
加上耳畔那恼人的‘吱嘎’声响还在,让他心神难宁,后半的文章便显得绵软无力,不比前半的疏放畅达了··几乎是他搁笔的一瞬,陆辞就从摇摇椅上坐了起来,不急不慢地走到案前,开始批阅试卷了。
每当这个时候,欧阳修都是最紧张的··尤其这次,他知道自己因那恼人噪音的干扰,导致后半篇发挥不佳……·果不其然,在紧张地抿着唇的欧阳修的注视下,陆辞很快将这篇策论读完,微微蹙眉,明知故问道:“文章前半,当得起词理精绝,才思该通,哪怕在最为苛刻的考试官前,应也能得个第二等的评价。”
听到这句,欧阳修就知不好,却只能忐忑地听着陆辞继续说了下去:“正因有这珠玉在前,更凸显出后半磕磕绊绊,平庸无华,难免令人失望了·”·“学生知晓了。”
欧阳修对这结果并不意外,轻叹一声,毕恭毕敬的接过批阅后的卷纸:“谢陆公指点·”·陆辞唇角轻扬,故意捏紧了纸卷,并不让欧阳修抽走,还扬声‘刁难’道:“怎么,不打算做出解释么”·欧阳修勉强笑道:“是学生才疏学浅,发挥不佳……”·他心里颇为委屈,实在觉得错并不在被那突然而至噪音干扰了思路、以至发挥失常的自己身上。
但除此之外,他更不可能疏忽了‘尊师重道’这四字··能得到大名鼎鼎的陆三元的悉心指导,他已是三生有幸,又岂能出言不逊·只他到底年纪轻,哪怕想得再明白,还是难免因为莫名失了敬重之人的表扬,而有些失落了。
对于未出茅庐的小考生的心思,陆辞早已看得一清二楚··他轻轻一笑,释开指尖力度,由欧阳修拿走了卷子,同时一派放松地坐了下来:“分明是我以那摇椅扰人之过,何不直言”·欧阳修一愣,正要开口,陆辞却悠然堵住了他:“不论我方才所为,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若真是在试场之中,你这一场已是毁了小半了。”
欧阳修心中一凛,陆辞又道:“你曾下场过一回,自然清楚,偌大考场,仅凭单薄垂帘隔开诸多举子,四面八方的动静,你注定听得清清楚楚·”·“你头回是运气好,未曾遇着扰人的,”陆辞轻哂,大大方方道:“然举子做题,难免有快慢之分,我监试两场,所见受身边人做题之速影响者,并不在少数;更有卑劣下鄙之人,因发挥不佳,心知中榜无望,刻意制些声响来紊乱人心,令你心浮气躁的话,你又要如何应对”·说这话的陆辞,记得的是在监视狄青答阁试时,运笔如飞,翻卷的响动‘沙沙’不断,惹得周边人心浮气躁,恼怒不已的有趣情景。
……却全然没往当年更为可恶的自己身上联系··欧阳修恍然大悟··他这才明白陆辞方才所为,实是出自一片苦心,登时为自己方才的那点小心思羞愧得满脸通红。
他忍不住站起身来,向陆辞深深行了一礼:“陆公用心良苦,学生受教了·”·“我既收你做了学生,便当尽心指导,此为分内之事,不必多礼。”
陆辞莞尔道:“依我看,你功底本就扎实,之前那一败,主要败在于科场不熟·再在我这多练一阵,习得排解、应对旁人恶举之法,必将对下回下场大有助益。”
欧阳修还红着脸,闻言连连点头··“我虽知你此时心绪激荡,恨不得提笔一作三百篇,”陆辞笑眯眯道:“只可惜天时已晚,你当还家去了。”
遂例行派了两名下仆送欧阳修返家,又因近来天气转暖,蚊虫滋生,叮嘱人顺道捎带一些有驱虫之效的香烛去,更让这位弟子为这份贴心感激涕零··第三百三十九章 ·一个月一晃而过。
虽说在半个月前,太常博士燕度就已带着仔细推鞫来的结果回到了京师,然而他所带来的消息,显然与小皇帝所期待的截然不同··即使身为秦州知州的滕宗谅,私自挪用公用钱之举意在利农,并无中饱私囊之意,之后更是及时填补了上来,却终归是存在着未曾上报便滥用之过。
且除此之外,燕度还发现滕宗谅在这之前,支使起公用钱都很是大手大脚不说,但凡由他经手过的,真正用公务接待的亦是极少··倒是有许多被拿去接济官署中一时拮据的下属官,去救他们的急了。
当燕度问询起来时,这些得了馈赠的官吏们,心里对予以他们帮助的滕宗谅一直是感激涕零,回话时自是不留余力地说着好话··却不知他们所说出口的,一旦到了燕度手里,就又是一项确凿无误的、关于滕宗谅滥用公用钱的铁证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当燕度将证据悉数呈上时,并未对此事发表自身的看法,便功成身退··可对王钦若、韩绛等将陆辞视作眼中钉的人而言,这无异于个梦寐以求的把柄,即刻伙同多人上书,对此进行严厉叱责,逼迫官家对其严惩。
在这日早朝中,韩绛一扫之前在陆辞跟前受挫、沦落得灰头土脸的颓丧样,大义凛然地慷慨陈词道:“赏罚者,朝廷之所以令天下也·此柄一失,则善恶不足以惩戒……今滕宗谅在边,盗用公使钱,不仅当削其官,更当俟具狱……”·听他这般上纲上线,原本就只是勉强忍着的寇准,可就不乐意了。
台官因职务的特殊- xing -,不必惧他,而他自认脸皮厚资历高,又有官家的信重,当然也不可能惧怕这么个毛头小子··等韩绛说完,寇准就响亮地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讽道:“既无贪赃入己的行径,又是出自悯农之心,虽于规矩不何,不当给予褒奖勉励,但若说要施以严惩,未免太寒忠良之心,也令韩中丞于世人眼里多出几分公报私仇之嫌罢”·“寇相公慎言”·韩绛当场被这话给气得脸色涨红。
他对这明摆着偏袒陆辞的牛鼻子次辅,历来是全无好感,现被道破隐蔽心思,更是恼羞成怒,大声道:“我据理直言,盼陛下定断公正,以正刑典,可谓一心为国为民,却遭寇相公如此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的污蔑,真是天理何在怕是明眼人都瞧得出,寇相所怀的,才是偏袒徇私之心吧”·寇准与人唇枪舌剑时,韩绛怕是还未降生在这世上,见他怒发冲冠,寇准自是一点不慌,甚至脸上的笑还更灿烂了。
他扬着下巴,轻蔑地睨着韩绛,意味深长道:“韩中丞说出这话来,足证你是大错特错·我若有所偏向,也定然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且绝不会似些蝇营狗苟之辈,寻不着正主的岔子,便处心积虑,非要把他身边人一个个害去,才聊以慰藉。”
韩绛被他这直白地羞辱,哪里肯甘心,当即就是长篇大论的奋起反击··底下瞬间成了吵吵嚷嚷的一片,也很快演变成了台官们与中书省的一场舌战··虽说目前是一方游刃有余,一方到底嫩了点,明面上叫寇准占足了上风,但哪怕是大大咧咧如寇准,也清楚得很,最为- yin -险的王钦若,可还一派老谋深算地藏在后头,不曾开口说过话呢。
不管王钦若开口没开口,不知是多少回听着类似争吵的赵祯,已受不住地捂着前额,头大如斗··等好不容易熬到散朝的时候,内臣宣告散朝的声音一起,他就迫不及待地起身,率先离开了。
待回到大内,坐在理政的御案后,赵祯忍不住将目光扫向被他有意放在案的边角,却与摞得老高的其他文书格格不入,单独一份的那封信上,深深地叹了口气··底下的臣子们吵得再欢,最后需要作出决断的,也还是他啊。
若换作平时,赵祯扪心自问,应就会公事公办,酌情减罚··但事涉小夫子的密友,纵使滕宗谅自己的确不争气,落下这么大一个把柄来叫人拿捏,他也狠不下心来将人严办。
但要护的话,又该护到何种程度,才会让那些明摆着不善罢甘休的臣子们做不出- yin -阳怪气的模样,同时又不会令小夫子的友人们此后尝到甜头,就此有恃无恐呢·赵祯着实犯了难。
最叫他不好面对的,还是就在眼皮底下躺着的、这封由小夫子前阵子派人送来的奏疏……·它在这御案上,已孤零零地躺了近三日了,他都没能下定决心打开它。
想都无需想的是,这里头的内容,定是小夫子为滕子京求情为主的··思及小夫子多年来待他的情深义重,近来又遭受丧母之痛,要是真严厉查办了其挚友,定会让小夫子更受打击罢……·赵祯左右为难,一边批阅着今日的奏折,一边不时瞄向那原封未动的奏疏,唉声叹气。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膳的时辰,他尤不觉饿,因读了许久未续上的新话本而感到心满意足,难得好心情地给夫君洗手作羹汤,又特意送来的郭皇后,就已先到了··“让她进来罢。”
赵祯意兴阑珊地吩咐着,连头也未抬,就怏怏不快地继续翻看奏折··郭皇后甫一进到殿中来,就感觉出了夫君周身低沉的氛围,下意识地敛了唇角的笑。
看来她来的时机不对啊··郭皇后暗道不巧,半点没有触官家霉头的心思,而是乖顺地将亲手所做的糕点留下后,就准备退出去了··然而她才刚将瓷碟放下,赵祯忽就抬起眼来,幽幽道:“郭圣人。”
他分明心绪低落,怎这作圣人的,却连半句关怀也无·素来迟钝的郭皇后,少有地灵光一闪,品出了官家的怨念所在,不由干笑一声,小声询道:“官家究竟是因何事烦忧”·“还不是滕子京那厮,粗心大意得很,一时不慎,便叫有心人给拿捏住了”·赵祯满肚子怨言,在终于被能让他安心抱怨的人问起后,那积攒多时的牢骚顿时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在冲一脸忐忑的郭皇后吧啦吧啦地说了一大堆后,他难掩烦躁道:“他们倒是吵痛快了,可到头来不管如何裁定,我都怕都得落一脸唾沫星子,就连这会儿,我都还不敢读小夫子的信”·听到这,一直未能跟上的郭皇后,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官家为何不敢读……陆节度的信”·“这还需问”赵祯拧着眉,恹恹道:“小夫子定是要为滕子京说情的,我却也不好太过偏袒。”
“妾身可不这般作想·”郭皇后却掩唇一笑,认为他着实是在自寻烦恼:“妾身虽只曾见过陆节度一面,却闻其名声久已·那位能让柳娘子倾心不已的谦谦君子,可是对善解人心、于情理练达的妙人。
以他的智慧,应是既不会猜不出官家的处境,也断不会舍得让官家为难的·”·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尽管郭皇后说的这话,有被话本严重影响的成分在,但赵祯却奇异地被说服了。
等她一走,他盯着那信犹豫一阵,到底是拿了起来,缓缓拆开··还真如郭皇后所料,在这封信中,陆辞既未哀婉诉苦,也不曾咄咄逼人··而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了他自离京之后,先是遭逢母丧、后移居随州,再是近来有意建立义庄,兼济百姓,遂母之愿的情形。
赵祯读着读着,便被陆辞所描绘的‘义庄’画卷给彻底吸引了进去,也认真思索起此事是否可行,若真能成,于各地推行开来的话,又有几分可能去了··就在他快把滕宗谅之事给忘干净前,陆辞在信的末尾,才简略地提起友人之事。
比起似寇准那般,不住强调滕宗谅此举虽于法不合、却在情理之中不同的是,陆辞先是代友人向官家致歉,道此事必然令官家难为了;再是直白地承认,倘若滕宗谅当初所面临的抉择发生在他的身上,他是宁愿让农家多愁苦几天,也不肯留下偌大后患的。
陆辞大方自嘲道,于悯农之心上,他不如滕宗谅;于自保之道上,滕宗谅则远不及他··不论最终调令为何,滕宗谅既是问心无愧,也可算得其所,哪怕被流放至岭南等区域,以其之豪迈爽快,也会欣然前往。
而绝不会似旁人一般视那调令作洪水猛兽、就此心存怨怼的··将陆辞的奏疏读完后,赵祯久久未能回过神来,只觉胸中百味杂陈,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所谓父母官,自当爱民如子。
而若真将苦求上门来的百姓当自家子孙看待,又哪有哪家父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受苦受罪呢·赵祯并不相信,小夫子会是他自言的‘以循规蹈矩为先,而以百姓诉求为后’者。
而在他们眼里轻慢规则、惹下祸事的滕宗谅,则更先一步做出了选择:哪怕真需担那罪责,即便是自毁前程,也要以黎庶为先··因这份并无藏私的光明磊落,不论遭人攻诘,被迫沦落至何等境地,也是无怨无悔。
不自觉地将滕宗谅的境界无限拔高的赵祯,并不知此时此刻的滕宗谅,正愁眉苦脸地算着自己欠下友人们的债务··在搞明白具体欠下多少,以他的俸禄,又得多久才能还完时,面对这庞大数额,他可谓追悔莫及,简直要恨极了自己当时的莽撞举动了。
第三百四十章 ·经再三权衡,赵祯在五日后的早朝之上,向还对此事争论不休的文武百官宣告了处分··——滕宗谅错使公用钱,按理当严惩,以正刑典;然法理之外仍当有人情,滕宗谅为秦州父母官,不忍见百姓受连年备战之扰,农者无从耕种,方因一时思虑欠周,重情而轻序,挪用公用钱购入农种发放,并无私藏。
其情可悯亦可原,因而应当从轻发落,夺一官,改徒知苏州,即日启程··听到官家这一决定后,以寇准为首的说情派们,率先安静了下来··众所周知的是,这所谓降一级官阶的惩处,除了俸禄上有轻微削减外,根本是无关痛痒的。
毕竟最为要紧的,还是实掌官职——空有寄禄而无实际职事、对空缺翘首以盼者,这世间可有数百近千··而把原知边陲秦州的滕宗谅,调到要较秦州而言、要富饶祥和不少的苏州去……·这是哪门子的惩处啊,分明是明降暗升,扎扎实实地给了个称得上肥缺的新职·对这一比预期还要理想得多的结果,他们自是心满意足,当然不会去做得了便宜还炫耀的欠揍事。
然而即便他们如此自觉,以为这回终于捏着切实把柄,该让陆辞折一臂膀、友人离心的王钦若等人,却是全然无法接受官家这暗作擢升的‘酌情减罪’的,当场炸开了锅。
一直老神在在,只让韩绛在前冲锋陷阵的王钦若,这下再不能做袖手旁观之姿了··遭陆辞跟官家那回的联手算计后,他被困在西夏,忍辱负重了这么长时日,才艰难回到故土,可不是为了继续看着陆辞有多风光,甚至连他身边人,都跟着‘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眼看着官家过度偏袒,回想这年余受到的苦楚,王钦若既是难以置信,又是气得浑身发抖。
受这愤怒驱使,他头个跳了出来,强烈反对的同时,更是把矛头直指从头到尾都不曾在此事中露面、却在明眼人心里存在感十足的陆辞:“此事干国体,不敢缄默·臣伏睹陆辞优样之恩,历年来无有其比……然官爵者,天下之公器,设官分职,当循序渐进,选贤任能,不宜复加崇宠、爱屋及乌,过授宠渥,使忠臣义士无所激劝,心灰意懒,也令台官监察一事名存实亡,形同虚设,甚至沦为笑柄……如今滕宗谅初为知州,竟已知越规逾矩,视国法于无物,其底气究竟源自有所恃持,还是受人撺掇,便是不言而喻……”·听他字字诛心,就差没指着官家的鼻子骂,道官家过度恩宠陆辞、才连带着陆辞的友人也受到恩惠了,百官都忍不住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就连还未来得及开口的韩绛都傻了眼,当场哑了,不知说什么好··说实在的,小官家继位也有好些年了,比起不时心血来潮,折腾一出天书下凡、广建庙宇的先帝,赵祯完全称得上兢兢业业,宽和仁厚,待臣子们更是怜恤有加。
在所有人的印象之中,小官家动怒的次数,着实寥寥无几,却大多都与那位历来颇受恩宠的陆三元有着干系··然官家毕竟不是真正的圣贤,内心有所偏倚,也在所难免——这么多年下来,从最初的酸溜溜,到后来见得多了,朝中文武也都渐渐平静下来,对此见多不怪。
加上陆辞一向行事稳妥,政绩扎实且时有亮眼,除此之外,为人虽交友广泛,却甚为低调,绝非晏然恃赖、侥求觊望之辈··别的不说,单是陆辞在外任职之所,无一非偏远贫瘠之地;而在任期满后,不说百姓依依不舍,牢记其名,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任地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份决心和能耐,才真正注定了他的平步青云··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一眨眼十年过去,与小官家之间,俨然有了几分‘君臣相得不相负’佳话的影子,也正因如此,他们逐渐服气,才对这份明晃晃的偏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置喙了。
他们还真不知,在这和谐平静的表现下,还会忽然出现王钦若这么一位从前行事谨慎隐忍,自被俘去之后,就骤然变得无比偏激的存在··其实王钦若要是不说还好,定然能激起官家几分怜悯愧疚之心,不说给予重职,领几个品阶颇高的虚衔,如此好好养着,还是轻而易举的。
谁知他这没轻没重的一开口,就直接把马蜂窝给捅了,着实令人佩服··……在陆辞归家守孝,最为与世无争的这段时间,还将人强行拖下场内,这不仅不智,也未免太不道义,令人不耻。
果不其然,官家在最初的茫然和错愕后,终于反应过来王钦若究竟愤怒地陈述了什么,脸色瞬间黑沉得能滴下水来··他并未强硬地打断王钦若滔滔不绝的控诉和责难,而是就这么冷冰冰地等着,看着王钦若接着往下说。
近来常常喧闹不堪的朝中,登时一片难得的死寂··也不知过了多久,王钦若总算恢复了些许理智,再硬着头皮说下去时,就多了几分磕磕绊绊了··等他抗议完毕后,赵祯才平平静静地询道:“说完了”·不等王钦若应答,赵祯已面无表情地起身,转身离去:“那便退朝罢。”
感受到这平静无波语气下的锐利气场,众官破天荒地未做任何喧哗,就老老实实地鱼贯而出··王钦若自知失言,在家中后怕了好几日后,未等来任何后续,倒是官家顺顺利利地将滕宗谅的新任命送去了中书省,经宰执们联署通过后,就继续往下送。
眼看着木将成舟,他实在是不甘心放过这大好时机,一咬牙,索- xing -一不做二不休,再次递出折子··这次他做了留心,对之前自己对陆辞的针对只字不提,只从滕宗谅其他几笔去向不明的烂账入手,弹劾其‘执政轻率无纪、不堪重任,为止削一官所坐太轻,未合至公,而必须实施以重责’。
王钦若这封充斥着慷慨陈词、华丽辞藻的奏疏,却在艰难抵达大内后,就被官家命人扣留下来,不作任何回应··见那奏疏石沉大海,等了数日不得回复的王钦若,一边恨恨地看着滕宗谅的新任命被迅速通过,而他一番精心筹谋、竟成众人笑柄,一边在一日退朝后,联合同样不服如此惩章的韩绛等御史官留下,这次却不是对上官家,而是凛然质询在任命上署名的宰执——李迪和寇准。
对他们不依不饶的继续闹腾,官家终于彻底动怒了··小夫子刚逢丧母之痛,与此事本就毫无瓜葛,却被人信口雌黄,生生扯入此中;而在小夫子的来信里,更无丝毫仗着师徒之谊,就为友人出口求情之意,甚至在守孝期间,还心系百姓疾苦,决议将家资大半捐出,建设义庄,福利百姓……·这样一个从不居功,只默默做着实事的正人君子,他们怎敢反复对其进行污蔑·在以李迪为首的一干中书省官员,被台官们强势堵住,双方唇枪舌剑时,赵祯黑着脸去而复返。
在这之后长达一时辰的廷辩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为外人得知··但作为廷辩的结果,则清晰地摆在了众人面前:滕宗谅的任命得到修改,由原判的苏州改至虢州不说,夺一官也改为夺二官。
然而作为让官家做出妥协的代价,御史台也付出不小:主持这场‘喧闹于朝廷’的御史中丞韩绛,很快被秘密查出言行不端的诸多铁证,遭其他台官弹劾,而被免去了御史中丞一职,改判苏州知州;最为活跃的那几名台官们,也纷纷因平日有所不察而出补远郡,回返无期;王钦若更是首当其冲,因以‘非台官之身妄行揣测污蔑’、还有为排除异己而结党营私之嫌,被判知雷州。
其路途之遥远,他能否或者抵达任上,还是一未知之数··官家的未言之意,在这一道道任命下表露无疑:不是口口声声称改判苏杭为肥差、为赏非罚么既然如此,便让你们如愿得偿,亲自去领这肥差。
至于其他参与闹事的台谏官们,则在枢密副使梁适的求情辩护下,因‘台官盖有言责、其言虽过,亦不应受惩’而仅‘取戒厉’,这彻底平息了一场偌大风波。
官家这场罕有的雷霆之怒,牵扯颇众,尤其是一向恃特权而横行无忌的御史台官们,一时间难得地噤如寒蝉··因他们不再似往常一般盯着一些小差错张口就来,而要慎重再三后才开口弹劾,也让曾因此苦不堪言的百官们轻松许多。
当陆辞得到这一消息时,滕宗谅早已接到调令,在往虢州上任的路途之中了··对滕宗谅而言,仅是官阶上被降二等,改判较秦州半斤八两的虢州,简直是不幸之中的大幸——总比小饕餮等一干损友所一致认为的,他将被流放到穷山恶水的岭南地区的这一结果,要好上千百倍去。
他可浑然不知,自己得到的这一任命背后,经历了怎样一番腥风血雨··倒是陆辞在看到柳七信中心有余悸提起的那几日风波后,隐约察觉出什么··一时间心情既有些欣慰,又有些感动,更多,还是几分复杂的心疼。
他好歹是官家的‘小夫子’,对这威仪渐重的昔日弟子,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了解的··在他看来,赵祯心里给滕宗谅设定的惩处,恐怕打一开始就是判知虢州。
滕宗谅虽是出自爱民的好意,到底是铸下错事,哪怕及时进行了补救,国法威重不容轻亵,是决不可明降暗升,对此进行鼓励纵容的··赵祯之所以开始提出这一极不妥当的处分方式,恐怕只是抛砖引玉,等着与人讨价还价罢了。
若最初就提出令滕宗谅知虢州,在反对者众的情况下,只怕还真会沦落到岭南等地去··但在苏州之后提,无疑能让人容易接受许多,更容易达成目的··作者有话要说:历史上滕宗谅事情爆出时,官家因为听用了范仲淹和韩琦的求情,先将滕宗谅判至虢州,夺一官;但因御史王拱辰带头闹不严惩就辞职的事,而不得不改判岳州去(就是修岳阳楼那里)。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三百四十一章 ·想着外表纯良、心眼贼多的前弟子赵祯,再看看天真单纯、埋头刷题的现学生欧阳修,陆辞扯了扯嘴角,决定不去多管闲事。
·他这个所谓夫子能发挥的作用,不过微乎其微,最后还是环境铸就人··倒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对父丧后便来此投奔叔父的欧阳修而言,恐怕是自晓事以来,就从未踏出过这小小的随州半步。
而读万卷书,不若行万里路,尤其是人情世故上的一些细枝末节,若不出趟远门游学,仅从纸上得来,终归太过浅显··——再过个小半年吧··陆辞一边盘算着,一边慈爱地凝视着正对着题目苦思冥想的欧阳修,做出了半年之后,就赞助弟子外出游学的决定。
在接下来的这半年里,陆辞也丝毫没有闲着··他虽顺理成章地使唤了蔡齐这个随州知州,又有钟元这个可信的发小帮着跑前跑后,砍价杀价,毕竟是他酝酿建立的义庄,只有他能做的事,可谓堆积如山。
指导欧阳修课业的时间,若不是在夜里,便是白日间生生挤出来的··钟元虽从不管账,对铜臭之物也并不敏感,但每日奔波下来,单是由他经手转接的铺席之多,就已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他只粗略地估算一二,便经不住有些心惊肉跳,没忍不住在某日偷偷询问陆辞:“你老实同我交代,你这回捐献的钱财,应是远不止咱娘给攒下的,而是连你这些年的所有俸禄都一道扔进去了吧”·“哪有那么夸张。”
陆辞失笑一声,就在钟元以为误会,刚要松口气时,就云淡风轻道:“除了娘亲那些悉数捐出外,三套房屋一点没动,只把能动用的财资给捐了九成·”·“九成”·钟元倒抽一口凉气,看向陆辞的眼神,就如同看一个吃醉酒的败家子:“你怕是疯得厉害”·“千金散尽还复来,”陆辞莞尔一笑:“你是忘了我拿的什么俸禄了吧”·钟元只知陆辞当了个什么不得了的使相,却不明究里,也没想过要去打听。
闻言顿时燃起些许好奇心来,憋不住问道:“多少”·陆辞略微一忖,索- xing -将其他贴补略去,只说俸钱··“……”·钟元面无表情地算了算,很快得出自己哪怕踢上一整年的蹴鞠、甚至还厚颜加上山岳正赛魁首的奖金,都只够得着对方一个零头的结论……·“钱财乃身外之物,”钟元拍了拍富得流油的陆辞的肩,艰难地忍下了犯红眼病的冲动,诚恳提议道:“索- xing -你干脆点,全给捐了吧。”
陆辞轻叹了口气,很是可怜巴巴道:“你忘了我戴孝之身,已是卸了官职,接下来这三年里也需在乡守孝,并无俸禄么”·“倒是忘了这茬。”
钟元一拍自个儿脑门,恍然大悟··再看好友时,那股刚泛起的酸溜溜的羡慕,就重新被佩服所取缔了··明明接下来这几年得一分收入都无,却还是把家财毫不犹豫地散了大半,就为接济非亲非故的他乡之人……这气魄·他却是忘了,若不出意外,三年之后,只要朝廷还没将陆辞这头给彻底忘了,愿给个不低得过分的职事的话,陆辞便能重新拿回那令世间人为之艳羡的丰厚俸钱。
而有- xing -情宽和仁厚,好念旧情的小皇帝在,即便真要等个三年,也断然不会叫小夫子给落没了的··“是吧”·陆辞惆怅地又叹了一声,长长的乌睫垂下,愈发衬得面庞如玉般莹润雪白,轻轻添了几分罕见的忧郁。
就连钟元这个自诩铁石心肠的大丈夫,都被这如诗如画一般的俊美侧颜,给晃得心给一颤··……他娘的,美色害人啊··钟元迅速回过神来,心有余悸地别开眼去,轻咳一声,刚要开口,就见陆辞似变戏法般从身后掏出一个不知何时做好的、上头随意贴着随手写的‘筹款’二字的粗糙小木箱来,一扫方才的忧郁,笑眯眯道:“钟兄要不也投一点”·钟元此时正是抵御能力最弱的时候,被这俊美的‘欺诈犯’一时- yin -一时晴的神色晃得一恍,鼓鼓囊囊的腰包就被掏了个半空。
“不错不错,”没想到随口玩笑,还真换了个开门红,陆辞颇为满意地将小木箱收好,笑吟吟地对呆若木鸡的钟元安抚道:“钟兄安心,你愿在义庄成立前夕奔波劳苦,又是慷慨解囊,这份功绩,我定然让人添入先贤祠的祀奉名录里头,令人不敢轻忘。”
钟元恍恍惚惚地重复着从未听过的陌生名词:“先贤祠”·“不错·”陆辞真诚地点了点头,好似这词根本不是他临时想到的一样,信心满满地解释道:“仅凭我一人,显然是不足以支撑义庄运作的,我也无意无止境地对其投入,而更愿在助其启动后,便让它寻着一条自行长久运作的路子,其中就有这先贤祠。”
若只靠他一人财力的话,那哪怕他富可敌国,也不可能长期运作得下去·而义庄本身,也注定少有盈利,甚至在前期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有持续- xing -的小额亏损。
既然如此,朝外不断地汲取赞助,就成了重中之重了··钟元蹙紧眉头,疑惑道:“我怎从未听你说起究竟是什么个玩意儿”·“具体章程还未确定,”陆辞虽是一时心血来潮的说法,但以他的才智,经钟元这一细问,也能面不改色地圆过来:“但在我设想之中,但凡是在义庄成立伊始,出人力也好,财力也罢,予以杰出贡献的,都当在身故之后,奉入义庄祠堂之中,接受乡人世世代代的祀奉……”·对一般的富商乡绅而言,要富贵一时简单,但要想留名于后世,显然难如登天。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对身家优厚,而额外渴望名声者,若只是捐献些许钱财,便能登上义庄的祀奉录,由受惠者世世代代地进行祭拜的话,显然是一条再诱人不过的捷径了。
当然,要想吸引来足够的慈善家,就得先让义庄具备一定规模才行··只是钟元并未察觉到陆辞狡猾地隐藏了的这一前提,也根本不知道,这一听着很是周全的制度,完全是友人边说边编、根本未经深思熟虑。
他在简单设想一阵后,竟也忍不住心动了··……毕竟男子汉大丈夫,哪怕再轻名薄利,又还会有谁不想留名后世呢·不过是他有自知之明,一早就知晓自己不是走贡举的资质,才爽快放弃罢了。
·陆辞哪里看不出这位发小沉默背后的心动,立马又添了把柴火,张口就哄道:“钟兄若是有意,不妨在回密之后,同你球队成员说起·眼下义庄正逢成立之时,正需众人帮拾柴薪,但凡一分一文,也是弥足珍贵的心意……”·“唔……”钟元本就动摇了,被陆辞这么一蛊惑,更觉得这说服其他队员捐款留名的事儿能成:“当真不管多少,都能进那名录去”·陆辞轻叹一声,伤感地谴责道:“且不说我与钟兄相识多年,如今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节度使了,难道还曾拿这等要事胡闹,说些哄骗你的假话么若是你们球队里都有捐款,那不仅每人的名字都能留进去,连你们球队的名字也可列入其中。”
进肯定的都能进的,当然不算骗人··但先后顺序,名字大小,都得按数额和影响力来··若是待遇一样,又如何能对有潜力、也愿意做出大贡献者进行激励·要是后期人太多的话,还可以考虑换成每年轮换冠名的方式……·——那当然有·钟元可不知心死活络陆狐狸的这些把戏,下意识地就要反驳,但一抬眼,望进那双隐忍而伤感的眸中时,瞬间就给忘干净了。
……也是··摅羽所说这些,根本不会令他自身得任何益处,甚至捐献最多钱财的,就是摅羽自己··摅羽散尽家财,还如此光明磊落,倒是他这个无甚贡献的,在这斤斤计较,实在可耻。
“行吧·”钟元越想越自惭形秽,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道歉,但面子上始终拉不下来,最后只好勉强强撑道:“我几日后动身,路上得好好盘算盘算,该如何同他们说……”·胡乱说完后,钟元就哼哧哼哧地错开了眼,同手同脚地匆忙离开。
而浑然不知,被他留在后头的陆辞,在若有所思地目送他离去后……·缓缓地露出一个混杂着计谋得逞、试验成功、又有些不可思议于达成之轻易的灿烂笑容。
——原来这么简单啊··陆辞一边笑眯眯地提笔,准备酝酿立于即将建成的义庄前的石碑上的文章,一边惊讶于方才忽悠钟元之易··当然,相比起常年只跟头脑简单的球员和压根就没有脑的皮鞠打交道的钟元,那些豪商富贾,可没那么好糊弄。
不过陆辞倒也不愁:只要是个明眼的,都知这是各取所需的双赢局面,理应不必太费唇舌,至多讨价还价上费点功夫去了··他默默思忖着此事的章程,笔下却毫无迟滞,仅是最初唯有停顿,便如行云流水般,一挥而就了。
当钟元亲自来取,准备去寻工匠刻至准备好的石碑上时,自然先读了一读··“……娘亲曾言,人苟有道义之乐,形骸可外,况居室乎乡间有丧不时举,女孤不嫁,念无以助,随时拯恤,其惠有限……”·文绉绉地一路念下来,钟元只觉自个儿舌头都快抽筋了,不由诧异道:“咱娘……不是没念过什么书么”·怎么就突飞猛进,说过这些连他这个好歹在多年前下过考场的、这会儿恐怕都写不出来的漂亮面子话来·“当然。”
陆辞淡定道:“我觉得娘亲讲过,娘亲就肯定讲过·”·钟元:“……”·时隔多年,他还是能被好友这份理直气壮的无耻胡诌给震得无话。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先贤祠的祀奉制度出自南宋时期成立的明州乡曲义庄,具体可以看《知宋:写给女儿的大宋历史》p180-183·第三百四十二章 ·尽管猛然间被陆辞的这份理不直气也壮给噎了一噎,钟元作为发小,一路早惯了好友的行事作风,因而很快缓过神来,就要去接。
“我仔细一想,”殊不料他手刚一伸出去,陆辞眨眼间就改了主意,将那几页纸给收了回来:“立碑作文,毕竟是大事一桩,只由我一人确定,未免有些单薄草率了。”
钟元疑惑道:“那摅羽的意思是……”·陆辞微微一笑:“我另有安排,钟兄就不必为此- cao -心了·”·“成吧。”
钟元嘴角微抽,不过他好奇心本就不算旺盛,见陆辞瞬间已换了打算,便懒得追问,换了个更让他看紧的话题:“再有个几日,我便要启程回密了,你这当真忙得来要不我再留多一阵子,省的你一时半会寻不着可靠人选,落得手忙脚乱。”
“多谢钟兄美意·”陆辞笑着婉拒了:“只是你如今可是一家的顶梁柱,又需管理蹴鞠社,不宜长久在外·况且有你近些天来不辞劳苦地为我奔波忙碌,大致已步上正轨,无需让你刻意留下,余下只交给我便是。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你接下来这几日里仍是不得轻松,还需帮着做好事务交接了·”·在他一掷千金,又有身为知州的蔡齐处处予以便利的情况下,已通过牙行仔细筛选、最后聘来不少得用人,确实不似最初那般匮乏人手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况且,钟元- xing -情豪爽直白,亦有些蹴鞠场上常见的暴烈,救急尚可,却绝非打理事务细节的好人选··当他面对一些眼见陆辞需购置多间铺席、就恶意抬高转让价格,以谋取更多利益的商户时,因心中反感,常与人起直面冲突,而从不知如何圆润周旋。
“小事一桩·”钟元素知陆辞极有成算,绝非胡乱逞强之人,闻言毫无疑心,爽快道:“我离家太久,的确难以放心,且你这招呼也不打地忽然一走,可把不少乡里人都给吓坏了。
尤其是李夫子,我想单有你我书信,怕是还不足以稳住他老人家,得我亲自上门一趟,将你近况口述才行·”·陆辞莞尔一笑,顺道拱手一揖:“如此,就请钟兄跑上一趟,替辞善后了。”
在陆辞如约将顺利完成所有事务交接的钟元送走后不久,在秦州的朱说和狄青、汴京的柳七,以及刚到任上的滕宗谅,先后接到了陆辞的书信··原来是陆辞在完成作文之后,忽觉得独揽此事,未免太过无趣,不若让各具所长的友人们掺上一手。
此念一旦萌生,就一发不可收拾,他眼也不眨地,就直接把自己写的那篇给废弃了··常年得陆辞照顾,却鲜少接到友人请求的几人,读着信时,在感到受宠若惊之余,皆以愿散尽家财、立此千古惠民之事的友人为傲。
·对陆辞的‘请求’,都是想也不想地就答应了下来··陆辞极清楚各位友人的长处,在写信邀约时,名目也各有不同:请朱说作文,请柳七作曲,请狄青剑舞,请滕宗谅做绘,请晏殊作词序……·朱说最感遗憾的,是因有职务在身,短期内无法亲自前去随州或密州,亲眼目睹义庄的建成。
不过他就如陆辞所知的那般,是一位凭想象作文的高手,虽不曾凭双目看见,但靠着陆辞在信中描摹的大致模样,在谨慎地酝酿了好些时日后,也能从容落笔··当《陆氏义庄记》成后,朱说为免耽搁了事,连夜就派人往急脚递处一送,好让人尽早带到柳七处,让其尽快构思作曲。
等他忙完这些一回来,却见狄青捏着那封陆辞寄来的邀约信,眉头紧皱,若有所思··朱说微讶道:“青弟”·狄青经他一唤,很快回过神来,不疾不徐地放下信封,稳声应道:“朱兄。”
当走近些许后,朱说习惯- xing -地抬起头来,仰视个头不知不觉地又蹿高许多的狄青:“我见你神色凝重,可是有事发生”·狄青默然片刻,显是默默斟酌着是否要与朱说讨论,很快就选择了开口:“说不上有事发生,只是……”·他欲言又止地将信纸重新从信封开口处取出,却不展开,而是由着纸张折叠的最初模样,以指腹轻轻拂了一拂,建议道:“朱兄不若也来一试。”
朱说惑然上前,仿着他的做法,在光滑细腻的纸张上轻轻拂过,却丝毫不觉有异,不由问询- xing -地看向狄青··狄青亦在沉吟,半晌才反应过来,简单解释道:“邮置于封上落下印戳,信纸上往往也留有印痕。
而步递和马递所用的印戳,是截然不同的·”·狄青并未直接点出问题所在,但朱说也从他话里猛然意识到什么,仔仔细细地重新拂拭一次,终于明白了狄青所言的蹊跷处为何。
这封分明是由步递送来秦州的信,不知为何,信纸上竟还留下了经马递传事的章痕·两章重合,莫不是此信本由马递送来,却在途中曾被人截留、私自开启读过,复又封上,再改由步递送来的·才刚经过滕宗谅被燕度突查一事,朱说脑海中倏然警铃大作。
他迅速将信封拿起,认认真真地查看其来,试图找出漆印被人破坏过的细微痕迹··但更古怪的是,不仅漆印完好无损,信封上也的确是柳七笔迹无误,印戳亦只有步递的,与信纸上的印痕正正吻合。
唯一令人感到诡异的,是这其上,竟完全不见同样在信纸上留痕的马递印·也就是狄青心细如发,加上他对心上人极为痴恋,对其所寄来的珍贵家书素来爱不释手,会翻来覆去地读,才会捉住漏洞。
不然,怕是一直这么下去,都无人会察觉出这一细微破绽··朱说愣然一阵,忽地惊醒过来,匆忙翻出橱中所储的陆辞近期所寄书信,进行验看··果然,自狄青抵秦州以来,所收到的陆辞书信,就都凭空多出了一层不在信封上显现的马递印痕来。
而在这之前的信件,则都仅有步递之印··朱说怎么也猜不出此中玄机,哑然半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狄青心里隐约有所猜测,这时却摇了摇头:“如今尚且不知。”
他将散开的信小心收敛,重新放入橱中后,才沉声道:“事情未明之前,还请朱兄莫要声张·”·柳七浑然不知,他按陆辞吩咐的转寄信件的做法,已被狄青那双不可思议的利眼看穿。
他在跟同样收到陆辞相邀的晏殊一通合计后,就主动将物色合适的手书及篆额的任务,给包揽下来··在他们认为,既已折腾出了这不小的阵仗,又是为了注定将成佳话楷模的义庄,若只让寻常工匠记其碑文,未免有暴殄天物之嫌。
柳七在馆阁中任职多年,可没少听说苏舜钦的绝佳书法:其每逢酣醉所落之墨宝,无一不得人争抢传看··听柳七这么一提,因前不久的进奏院案而多少有些心有余悸、萎靡难振的苏舜钦,也一下精神起来了。
他正愁寻不着回报陆辞那日提点的机会,眼下这送上门来的大好良机,岂有放过之理·柳七刚一说完陆辞打算,还没来得及开口相邀,就被苏舜钦急切地握着双手,主动恳请揽下此事了。
晏殊亦不落其后:在一番精挑细选后,他择中于手书碑文上极为得意的好友邵觫,请其为石碑篆额··自前阵子那场震动了向来横行无忌的御史台的弹劾大戏过后,朝中风平浪静了好些时日,因此,晏殊与柳七相继邀人的消息,渐渐也经林内臣之口,落入了赵祯的耳中。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赵祯早在读了小夫子那次的书信之后,就被义庄的构想给惹得心痒痒的,奈何一直未得到后续消息,也不好开口催问··现听说晏殊跟柳七都为碑文之事忙活开了,当即被勾起浓烈的好奇心,赶忙将相对而言更亲近些的柳鸳鸳给召入宫中,仔细询问。
又一次被召入大内的柳七,多少猜出了小皇帝的真实目的··他心里是再也生不起最初受诏的激动和忐忑了,只剩下又要被催着写话本的无奈、和即将被盘根问底的头疼。
果不其然,在几句敷衍了事的关怀后,赵祯就直奔重点,兴致勃勃地问起了小夫子的近况··在得知小夫子当真已不再消沉,甚至还有兴致发动一干友人,忙义庄立碑之事后,赵祯由衷地松了口气,欢喜道:“知摅羽近况如此,我也安心了。”
他虽未当着柳七的面称陆辞作‘小夫子’,但这话中透出的亲昵和关怀,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品味出来的··柳七不禁为挚友与官家之间的这份相得生出些许感触,正要开口附和一二,赵祯已话锋一转,忍住搓手的冲动,双眼亮晶晶地锁定了他:“——若朕也想参与其中,不知是否为时过晚”·面对官家忽然改口自称的、这个份量十足、充斥着‘胁迫’暗示的‘朕’字,柳七眼皮一阵狂跳。
以他之灵慧,哪里会品不出来官家所期许的真正答案,但……这也轮不到他做主啊·两个时辰后,被那难以言喻的天家威仪给压得有口难言的柳七,才憔悴地走出了大内,怀里还揣着誊抄好的曲谱。
当陆辞在半个月后收到半成品时,就赫然看到不管是在那篇已然篆好的碑文,还是将被送去秦州、由狄青配上剑舞的曲谱上,都被盖上了一个极为眼熟、存在感十足的天子私印。
·陆辞:“…………”·第三百四十三章 ·赵祯不似先帝,鲜少使用天子私印,因而此印远不似传国玉玺般广为人知,甚至连朝中大臣知者都颇为寥寥……·但作为亲手制作出此印、后作为某年的生辰贺礼,赠予官家的陆辞,又哪里会认不出来。
他既没料到,官家会将他当初的赠礼当做天家私印使用,更没料到一场本只属于友人间的打打小闹,竟会成了连天子都想参上一觉的大阵仗了··读着信中柳七那充满无力感的语句,陆辞哭笑不得地叹了一口气了。
小皇帝这般积极……横竖他也不曾拿御印胡闹,自己干脆仗着认不出的不知厉害、而认得出的人则不会胡说这点,由其去吧··等陆辞将柳七的手稿转寄到滕宗谅、再由滕宗谅寄至秦州狄青处,最后再回到陆辞手里,便又过去两个月功夫了。
刚巧赶上一切准备就绪,有这道大费周章的石碑,以及一场由晏殊作词序、柳七编曲、狄青编舞的剑舞表演作为开庄,当场惹来无数这恰好身处临近州县、近慕陆辞之名匆匆而来的文人墨客、以及平民百姓的好奇观看。
有底蕴的瞧得是水平,忙着对画、对序诗、对作文、对剑舞与曲目赞叹不已;而胸无点墨的,虽不晓深浅,但能看个热闹··陆辞一直很是清楚随州比密州还不如,要偏远贫瘠得多。
哪怕他在购置田地和铺席花费了较多人力物力,但因早年见惯了汴京中腰缠万贯的豪商富贾,就丝毫也不认为自己的这点家资能范起多大风浪来··他却是彻头彻尾地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了——光是声名显赫的陆三元、如今的陆节度在此建庄济慈这点,就已足够轰动。
他还为观礼者之众感到惊讶时,可不知经这些看热闹的热心百姓的口口相传,关于他在随、密二州建起陆氏义庄的消息,还有那‘天下七绝’横空出世的消息,就迅速席卷了各个州郡的大街小巷了。
就连苦大仇深地前往被贬谪处的王钦若和韩绛几人,都不可避免地听说此事,不由对他恨骂不已:陆辞小儿,成日便好哗众取宠,连回乡守孝,也不甘平静,非要折腾出这么大阵仗来博取帝心·只是不管他们怎么骂,显然都不可能影响得到远在千里之外,正被刚开庄这几日多出来的诸多事务忙得脚不沾地的陆辞了。
“天下七绝”·陆辞微讶地睁大了眼,显然还是头回听闻这一说法,不由询道:“哪七绝”·欧阳修不自觉地挺了挺胸,与有荣焉道:“学生近日去往雅集,临近文士都对陆公与诸友义举赞不绝口,心向往之……纷将‘陆庄,范记,柳曲,滕绘,苏书,邵篆,狄剑’合列为天下七绝……”·当然,在欧阳修看来,最要紧也最亮眼的,陆庄自是当之无愧。
若无夫子不肯独享富贵、而恤饥寒者的仁心,倾尽积蓄的魄力和一呼百应的广泛交游,哪会有其他‘六绝’呢·欧阳修还一脸骄傲地滔滔不绝着,陆辞越听越是眼神微妙,面色复杂。
……老天在上,他的初衷,真只是将此作为一场亲友之间的自娱自乐啊·饶是陆辞自诩脸皮够厚,也被‘天下七绝’这一盛赞惹得有些脸皮发烫。
然而比起具体要记住是哪七人做了些什么,对大多数只通过读话本,认得出大名鼎鼎的陆三元、朱说’和柳娘子……哦不,柳七的百姓而言,简简单单的‘天下七绝’四字,传起来可要容易多了。
尤其在受益最大的随州境内,街头巷口净是关于‘陆氏义庄’的赞誉,百姓张口闭口都是‘天下七绝’··陆辞最初还暗感面红耳赤,但他适应极快,只过了一小会儿,就能照常摆出云淡风轻的姿态了。
他甚至还坦然利用起了这一鹊起的名声所带来的好处:慕名前来瞻仰‘天下七绝’的文人雅客还不断从周边聚集而来,在适当的引导下,他们那些旺盛的好奇心,也多少照顾了义庄名下铺席的生意。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当然,比起这些暂时- xing -的收益,更让陆辞看重的,还是那些对他具体章程感兴趣,派人送帖上门,试图拜访的各地士绅··对这样的良- xing -效应,陆辞自是毫不藏私,尽快抽出一日,将众人请到家中,把初初拟定的章程予各人过目。
为给予上的方便,陆氏义庄所开设的铺席,大多与供给之物有关:义田由孤寡人家耕种,其中五成投入义庄名下粮铺出售或作青黄不接时期无息放贷用,另五成则作为口粮,按每口每月给白米三斗的标准,给予无成年男- xing -做劳力的人家;布铺与成衣铺经营所得,三成予以出售,另七成每年按春夏二季,分别给予衣料一匹;再有孤女再嫁的补助,丧葬费,还有对于学院中学业优异者,每逢科考进行笔墨纸砚、路费等补助,三回为满,但凡取得名次者,再按三倍将当初所得补助返还……·虽远远称不上完善,但这章程的雏形一出,还是让亦有施善之心的士绅们视若珍宝。
读完之后,他们连陆辞也顾不上了,哪怕素不相识,也很快讨论成了一片··陆辞也乐得旁听,集思广益的过程,也是渐渐完善章程的过程,好让义庄能更持久的运作。
‘天下七绝’的名声,很快流传到了京城··柳七尚好,因之前没能拦住官家‘胡作非为’一事而颇感心虚,总觉得会惹来陆辞‘报复’,因而一直夹着尾巴低调做人,面对好友们的调侃,也只嘻嘻哈哈地一笔带过。
而晏殊则一改衣锦夜行的作风,大大方方地四处炫耀起来··特别是对着几个月前不屑参和此热闹而婉拒了他邀约、这会儿追悔莫及的那几位同僚,更是不客气地暗嘲一顿,好生痛快。
对此最为幽怨的,自是明明靠那枚偌大私印参了一手,却完全被时人所忽略了的小皇帝了··柳鸳鸳果然狡诈·赵祯简直遗憾得要捶胸顿足了·怎么那天就听信了对方的鬼话,只靠一花押和私印了事呢·当同样听闻‘天下七绝’名声,而前来打听细节的郭圣人象征- xing -地捧着一碗羹汤前来时,看到的就是夫君一副气鼓了脸的罕见模样,不由稀罕道:“官家是……”叫人欺负了·只是她的话音一出,赵祯一下就收敛了神色。
·毕竟随着年岁增长,掌权渐长的小官家也不可避免地好起面子来了··特别还是在他眼里呆呆笨笨的郭圣人面前,更是颇有包袱··赵祯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圣人怎么来了”·“来给官家送羹汤。”
郭圣人也不追问,讨好地一笑后,将羹汤顺手搁在桌上,就迫不及待地屏退宫仆,殷切询道:“官家有所不知,妾身方才听说了这么一桩趣事……”·遂将刚从宫婢口中听得的‘七绝’给说了一遍。
还没来得及捧起那羹汤,就再次被提醒了被人彻底忽略一事的赵祯,顿时委屈地拉下了脸··——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满心以为能从官家处得到更多讯息的郭皇后,很快就被恼羞成怒的小皇帝给无情地赶出去了。
可怜她还纳闷着,不知哪里不对了官家的心思,赵祯已愤而提笔,思索着如何写夺情的诏书··在赵祯看来,小夫子已丁忧了半年有余,如今也不似他当初担心的颓唐不振,而是精力充沛地建起了义庄,明摆着要大展身手的架势……·既那义庄都要步上正轨了,大可交由可信者接受,人则该快快回他身边来,以免大材小用才是。
只是在‘先斩后奏’了好几回后,赵祯到底有些做贼心虚,这回知晓兹事体大,还是先发了一封秘信,前去试探一番陆辞的态度··在他苦等半月后,陆辞的回复是等到了,却仿佛故意对他字里行间的暗示绝口不提,还可怜巴巴地表示,刚刚建起的义庄人手短缺,实在走不开人……·行吧,那他继续等。
赵祯耐心地又等了三个月··夏去秋来,他眼巴巴地望着枫叶转为通红,再没忍住,又发了一封··这回他不再暗示,而是明明白白地问了:义庄再重,岂比得上国家之重杀鸡焉用牛刀。
若义庄仍缺人手,也不当费摅羽之才,由朕指派数人暂替,应也足够应对……·陆辞这一读,才明白小皇帝原来是打定了主意,要对他进行夺情了,顿时无奈。
因以孝治天下,官员守孝丁忧,是连宰辅也不得逃避的··若逢战乱等非常时期,君主对身居要职、或身具殊能者进行夺情,倒是情有可原··但如今天下太平,之前西北战线上的西夏这个最大威胁,刚被挫去锐气,灰溜溜地撤回境内一边修养民息,一边与契丹角力,一边还得防范吐蕃的报复。
哪里有余力再入侵中原·况且他丁忧之前,才擢升至御史大夫不久,根本谈不上是不可或缺的要紧职务··小皇帝这异想天开的一出,显是于情于理皆是不合,但凡露出点苗头来,都得让两人一道被御史台被扣上‘不孝父母、贪恋官位’以及‘偏听偏信、有违宗法’的罪名,一道弹劾个灰头土脸、名声败裂。
陆辞知晓厉害,便不只是敷衍过去,而是简单言明厉害,让被之前的顺利给冲昏头的小皇帝醒上一醒··得了陆辞这回的信件后,之前因一叶障目的赵祯,也终于意识到欠妥之处。
就在他沮丧不已,唉声叹气着以为真还要等上两年多时,却不料就在腊月来临之即,一个召回陆辞的大好时机,就从西北方向生生砸了过来··第三百四十四章 ·赵祯眼中的这个夺情陆辞的大好契机,来自吐蕃赞普唃厮啰。·却说在与曹玮联手,同夏国新主李元昊那一仗里大获全胜后,这位新掌权的赞普,便继续有条不紊地对初初到手的政权进行着整顿··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要想谋取进一步的发展,便不得不尽快增强实力··于是,在这场令他名望与号召力皆都剧增的大胜之后,唃厮啰通过积极谋取联姻,很快择中居历精城的乔家族,果断于次月风光迎娶乔氏女。·于次年年初,新嫁之乔氏女便顺利诞下一子,名董毡·就此,唃厮啰迅速地稳固了乔氏部的忠心,获取了其六七万部众死心塌地的追随。有妻族部曲固守历精城,他居青唐城,正好成可随时相互援救的掎角之势,既可防范夏国卷土重来,亦可通过牢牢把持历精城,而恢复了在数百年前辉煌一时的重要商道——吐谷浑道。
要由大宋入西域,唯得以灵 、 夏二州为门户的南北两道,自李继迁叛宋始,便一直由党项所控制·李继迁之子李德明,为积蓄实力,以备日后之叛,长年累月地劫掠商队,扣留贡使,对过往商队实行“十而指一”之税不说,还强行掠夺货中上品,早令商贾们深恨而奈何不得。
因李元昊此回一败涂地,在受吐蕃大军沿路追击时,被迫割舍护了这两处商道的门户,为唃厮啰所得。·就在众商贾心怀忐忑时,唃厮啰便接连做出了令他们尤为安心的事:先是宣布取消严苛税制,再是派兵护送邻州回鹊贡使,使其顺利进入宋境。·中原与西域两处通商贸道的恢复,无疑令商贾们欢欣鼓舞,也让商道热闹一时,而对此看在眼里的各势朝廷,则清晰地品出了别的用意:这位吐蕃赞普,显然正积极向宋廷示好··——他们所猜想的,的确不差··旁人或会为这新赞普心机深沉的步步为营所惊叹,唃厮啰本人,却未曾因这点顺遂而轻易自满。·过去曾经归顺于联盟中的厮铎督部,在李立遵与温逋奇决裂之后,选择了单独游离出去··直到唃厮啰迁都青唐,面临来势汹汹的李元昊时,这部分游离出去的六谷蓄众,也始终保持袖手旁观的态度。·直到唃厮啰成功击退李元昊,保住新生政权后,一直作壁上观的六谷蓄部,才向他俯首称臣,重新被并入了他的部众之中。·在亲眼目睹了唃厮啰的强势归位后,同六谷蓄部做一样选择的,并不在少数:其中人数最多的,显然非多达十万人许的潘罗支旧部莫属。·在一股股一度游离在外部曲陆续归顺之后,明面上愿受唃厮啰这面旗帜调度的族民,竟是达到了多年不现的八十万的小巅峰。·本该春风得意的唃厮啰,却未得意忘形,反而更加谨慎了。·他心知肚明的是,吐蕃明面上看似强盛一时,实是如履薄冰,底下还有无数暗潮涌动··这些见他实力剧增,便选择归附于他的部族,恐怕一旦亲眼目睹他露出有所衰落的疲态,或会毫不留情地转身背弃,或会落井下石地捅上一刀,而吐蕃部族,也随时会重归‘部落散居 , 不相君长’的流散状态。
除去内患,他东边有虎视眈眈的契丹人,西侧则有蠢蠢欲动、时刻要报复回来的党项人,可谓前狼后虎··如此可见,他急需做的,便是友好宋廷,称臣进贡,以得鼎力支持。
细数自唃厮啰夺回政权以来,仅过去两年不到,但他派使臣前往汴京进贡的次数,就已有六次之多。·在迎娶乔氏女前,他更是先对宋廷贵女进行求娶,获宋主赵祯婉拒后,方另谋亲事,可谓诚意十足··面对唃厮啰的屡屡示好,除去有着小夫子的这层渊源,也很难不让赵祯对其充满好感之余,又添了几分好奇。·尽管宋廷之中,大多还是主张对政权多变的吐蕃持有保守谨慎的态度,赵祯对吐蕃的进贡日益重视,甚至有意派人在其进贡沿途修建佛寺、而非利用驿馆来招待使臣;对吐蕃的回赠,也变得愈发丰厚起来··最初赵祯还自诩抠门地先派人对进贡物品进行估值,再作等值回赐··而随着次数增多,吐蕃使臣的态度恭敬诚恳,出手大方,且每回进贡的都以大宋急缺的马匹为主,与契丹使者的盛气凌人相比,更是显得无比讨喜了。
礼尚往来,赵祯出手,也不知不觉地愈发大方了,在册封方面,亦然如此··两年不到的功夫,唃厮啰的册封,就足足变动了三回:在温逋奇当政时,唃厮啰虽为赞普,却仅是不甚起眼的殿直之官;继位之后,便擢升为则团练使;后又陆续为节度留后 、 到如今的节度使。
其擢升之快,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官职,也足够让朝臣们私底下感慨万千的了··更有人偷偷玩笑称,自大宋开国以来,原以为擢升最快的当属陆辞这一妖孽,如今看来,吐蕃赞普竟还更胜一筹。
特别是唃厮啰与陆辞年岁相近,吐蕃赞普不过长陆辞三年,更增加了让人津津乐道的趣味。·无独有偶,在积极发展与宋廷的亲睦关系之余,唃厮啰同样对那位当初派来狄青、张亢等人援救自己的陆辞,也充满着一探究竟的好奇。·他实在想见见,那位不惜一口气动用了所有埋藏于吐蕃国内的暗桩、对当初在许多人眼里已是必死无疑的失势赞普进行营救,事了也不谢恩图报,而是潇洒拂衣而去,丝毫不怕他翻脸不认人的陆摅羽,究竟是如何一位妙人··只是他亦清楚,倘若太早提出这一请求,未免容易令有心人生出不必要的猜想来,途胜变故··唃厮啰在收拾好最要紧的事务后,见同宋庭的关系已修复至友好的地步后,才在派使臣的国书中,客气地正式提出了想见上当初那位陆秦州一面的想法。·显然,尽管吐蕃新赞普的掌权趋于稳固,但需积累的多方底蕴仍是不足··在细作的安插上,仅只算浅显,因此对一些个大动静还能够掌握,但对于陆辞丧母不久,还在乡中守孝等小细节,自然是一无所知的··而赵祯看到客客气气的这几句话后,则是当场眼前一亮,眼珠子一转,简直高兴得要仰头大笑三声。
——真是天赐良机·小夫子所言不错,夺情之举,理应只被用在涉及军机重事、或是处于非常时刻的要人要职上··而对大宋频频示好、诚心依附的吐蕃赞普的亲笔请求,不正符合这一前提么·这可是涉及西北要势与中土相睦的要紧国事·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赵祯想通这些关节,一时间差点要乐坏了。
在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后,他憋下满心喜悦,重新恢复了面沉如水的常态,又深呼吸了几口,才召来中书省众臣前来,一道商议此事··在内臣将那封国书当群臣之面念出后,众人皆是心中愕然,李迪更是与寇准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之后率先拱手一礼,向一本正经的官家回道:“……昔日陆节度虽未曾与赞普谋面,却有渊源在身,赞普有意见他一面,也是情理之中……”·一向急脾气的寇准,却没急着开口,而是沉默着斟酌了一阵。
他素来欣赏陆辞这个难得的青年才俊,出于对其长久以来的好感,便难免生出了三种相互矛盾的想法··一是悯其新丧相依为命的娘亲,恐怕还心绪低落,难还需静静调解一阵;二是知守孝令仕途生生中断三年,于前程锦绣的陆辞极为不利,若有这一顺理成章的理由被夺情复用,倒是再好不过;三是唃厮啰心思难辨,虽抛出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到底是用意难明,且吐蕃路途遥远,此行可谓吉凶难卜,万一……·赵祯按捺着内心的急切,双眸亮晶晶地耐心听着李迪的长篇大论,最后终于听到了他想要听到的内容:“……眼下外敌环伺,友好吐蕃乃当务之急……依臣之见,需对陆辞予以夺情,授使臣之职,出使吐蕃……”·时至今日,宋臣们皆都清楚,吐蕃与大宋相和之贵:别看契丹国主耶律隆绪看似对党项女婿李元昊恨之欲其死,然一旦吐蕃与大宋间的交往出现裂痕,这两头虎狼随时便可重新联合起来,对觊觎已久的两头进行劫掠。
眼下吐蕃赞普如此知情识趣,待大宋以厚礼,那他们投桃报李,让当初一手促成那段佳话的陆辞作为使臣往吐蕃一趟,自无不可··既然身处非常时机,又涉及到与重要部族势力的来往,对守孝中的陆辞予以夺情,便是不得不为。
寇准张了张口,似有什么话想说,到底是咽了回去,只简单地附和了李迪的意见··不论如何,确实当以国事为重··以陆辞的机敏过人,莫说吐蕃赞普应无恶意,如若真另有图谋,应也能轻松周旋,或是探出些许苗头来吧。
寇准越想越觉靠谱··——说不定,以陆饕餮那能惦记上岭南荔枝、早年还想自请到穷山恶水的岭南去任职的臭脾- xing -,哪里会怕路途遥远恐怕早就馋上了吐蕃的美味葡萄和香醇美酒·最后随着早有这心思的小皇帝干脆利落的一下拍案,此事彻底定下。
短短十日后,就猝不及防地收到一纸夺情兼紧急召还的诏书的陆辞,面对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只剩一脸麻木··……还能不能让他好好歇歇了··作者有话要说:注释:·关于这一章出现的吐蕃局势,参考自《关于唃厮啰统治时期青唐吐蕃政权的历史考察》作者汤开建·全文颇长,现摘录一小部分··唃厮啰第一次联姻是大中祥符七年,当时力量还很微弱的确厮哆很明显想通过与李立遵集团的政治联姻扩大自己的势力,李立遵的势衰及与李氏集团的分裂,导致了确厮哆谋求发展的第二次政治- xing -联姻。
《长编 》卷一一九景枯三年十二月辛未条“初,唃厮啰娶李立遵女,生二子 ,曰瞎毡,曰磨毡角·又娶乔氏 ,生子曰董毡·”·乔氏当为乔家族人,为吐蕃人族,所部有六七万人,先居历精城,后居河州循化南。
喃厮哆迁居青唐后 ,其主要依靠的亲近力量就是乔家族 · 乔家族的恨据地是历精城 ,在一青唐西四一 里·确厮哆为了稳定和巩固 自己的政权 ,防止异己势力的再度反叛 ,自己率部居青唐城 ,而以其妻乔氏率部居历精城 ,成椅角之势。
一是为了防备陈兵凉州 的西夏南下和温通奇的报复等种种不测 ,可以互为照应 ,互为援救 ,二是控制了历精城 ,就等于控制了当时的中西交往商道 《宋史 · 吐蓄传 》 称 “ 厮哆居部州 ,西有临谷城 即 历精城 通青海 ,高昌诸国商人皆趋都州贸卖 ,以故富强 。
”迁居青唐后的确厮哆一方面利用地利条件发展商业经济 ,获取一定的物质基础 ,另 一方面继续利用吐蕃赞普后代这 一声望扩充自己的势力 · 宗哥联盟时期曾经一度归阳确厮哆的厮铎督部 ,因宗哥文法的破散而从联盟中游离出来 ,确厮哆迁居青唐后,这部分游离出去的六谷蓄众又一次 并入了确厮哆政权 。
《宋史 · 吐蕃传 》 “ 及元昊取西凉府 潘罗支旧部往往归厮哆 ,又得回绘种人数万 · ” 《东都事略 》 卷一二九《附录七 》 “ 元吴取西凉府 ,而确厮哆并厮铎督之众 · 余万 ,回纶亦以数万归焉 。
” 元吴取西凉府在明道元年 ,所以说这一次厮铎督的归阳当在确厮哆徙居青唐之后· 六谷蓄部十余万 ,又加上回纶数万 ,这近二 一 十万人的力量一次- xing -地归附丁确厮哆 ,导致了确厮哆实力的急剧膨胀 。
仅安子罗部就拥兵十万 ,这一时期喃厮哆之军事实力至少应在此二倍以上 · 可见 ,确厮哆徙居青唐后 ,不仅仅是厮铎督部众及回给部众的归附 ,人概那些破散宗哥文法后离去 的吐蕃部落又重新归附到确厮哆这面旗帜之下 。
史称“ 其势遂强于诸羌 ··第三百四十五章 ·不论这任命书有多让陆辞难以置信,内容终归是做不得伪的··他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着人收拾行李,预备明日一早,就朝西出发赴任了。
他这下进出的动静虽不算小,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刻意训练,正在房里练写策论的欧阳修仍丝毫未受影响,运笔如飞,那叫一个心无旁骛··陆辞也无意扰他··待吩咐完下人,他便一手托腮,懒洋洋地歪在案桌的另一侧,兀自陷入了沉思。
欧阳修对此浑然不觉,哪怕已然一鼓作气地写就,他眉头依然紧锁,聚精会神地翻到开头,审阅起前文来··直到剩下那半炷香燃尽前的一小会,他才满意地轻轻颔首,将右手握着的笔朝筒中潇洒一掷,长长地舒了口气。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被笔杆与笔筒相碰的脆响唤回了神,重新将目光投注到目光炯亮的弟子身上,在香燃尽的那一刻,莞尔道:“永叔题做得愈多,形容气貌上,也显得愈发从容镇定了。”
这话一出,登时让还沉浸在完成一篇自认不错的文章的欧阳修,瞬间清醒了过来··“……让陆公见笑了·”·方才那点自然散发的青年傲气,也不知不觉地散了干净。
正因太清楚眼前这仅比自己年长七岁的存在,不论是在才学上、名声上、政绩官资……全方面都把他碾压至望尘莫及的地步,意识到刚探出头来的那点傲然,反而更让他生出几分自惭形秽之感了。
看出他的窘迫,陆辞不禁一愣··他很快明白过来,眼前之人到底不是与他平辈的好友,而是待他战战兢兢的学生,难怪会因一两句善意的调侃,就紧张羞赧成这般模样。
“永叔脸皮还是太薄嫩了些,”不知自己身上就差被提前贴上‘德高望重’的标签,陆辞一边批阅他刚写就的文章,一边轻松调侃道:“再过些时候,你应就能习惯了。”
欧阳修微赧地抿了抿唇,没好意思接话··陆辞仔细将欧阳修的作文做了批改,又当着他的面,直接作出了指正,最后照样是以夸赞为结尾:“初识永叔时,这时政类题尚是苦手,如今再看,已是一日千里,判若两人了。”
至于词赋方面,自认是这方面的废手的陆辞除了对不考式进行了严格的反复练习外,并未多加指导——他自认还没那么大脸,去指教能在诗赋上自成一派的欧阳修。
欧阳修耳根发烫地谦虚几句,又诚恳地拱手道:“皆托陆公教导有方之福·”·“时日已然不早,”陆辞笑着,平平静静地劈下一道霹雳:“我派两人陪你回去一趟,稍微收拾一些必备的物件,今晚就住我这来”·“是——”欧阳修刚要习惯- xing -地点头应下,就被言下之意给震得愣愣的,猛然抬头,重复道:“住下”·陆辞‘嗯’了一声:“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我原是想着送你去京师游学一阵,如今有这更好的时机送上门来,索- xing -莫浪费了,捎你往吐蕃一趟·”·汴京固有繁华盛景,但对心思容易浮动的学子而言,能起到的影响好坏参半。
现他将身为主使出使吐蕃,不说完全随使团行动,只是让弟子搭个便路、一路上照应着的权限,还是绰绰有余的··欧阳修仍是一脸茫然··……怎刚还好端端地坐着做题,下一刻就从陆公嘴里轻描淡写地听说,收拾包袱,明日就要往吐蕃去了·见欧阳修还在艰难消化,还有一堆事务要临时转交旁人的陆辞,干脆冲一旁的下仆使了个眼色。
方才已得过郎主吩咐的他们便迅速会意,上前将欧阳修带出去了··因欧阳修早向郑氏透露过日后若有机会、要去临近州县游学一番,既是为增长见识,也是为寻求机遇的想法,郑氏乍听得此事,虽有些突然,但并不觉意外。
只无奈家中窘迫,应付寻常开销已是勉强,并无余钱支持大儿远游,才不得不暂时搁置··眼下得知是陆辞亲自将其带出,郑氏哪里还有不放心的··她喜出望外地对着下仆千恩万谢不已,更是将家中的所有积蓄取出,要塞到下仆手里去。
仆从赶紧推拒了,义正辞严地将陆辞交代过的说辞托出,才好不容易拦住郑氏塞钱的举动··至于在欧阳修离家这阵子的家中事务……因陆氏义庄已彻底运作起来,平日除了陆氏庄园里的人,还有义庄所涉的那千余人能帮上郑氏一把,也就完全解了欧阳修远行的后顾之忧了。
·捎带上学生欧阳修,于陆辞而言并不称得上什么大事··在连夜寻来义庄各人,将手头事务分派下去后,已是子夜时分··陆辞望了眼繁星闪烁的夜空,在案桌前静坐一阵,睡意全无,倒是忽想起什么,突然俯身,把暗格里的那堆信件全拉了出来。
他稍摸索一阵,很快就翻出了被藏在最里头的那一小摞,悉数抽了出来··一共是十二封已被拆开、读过许多次的信,上头字迹尽是属于同一人的··——他的小恋人,狄青。
轻轻地摩挲着柔软的信纸,凝视着那一行行载满思念的文字,陆辞浑然不知自己面上已带了一抹极温柔的笑意··由宋入吐蕃,走得最多的路线,就是沿着秦州往熙州,再至兰州、西宁州,最后直入青唐城的那一条。
原以为久久无法与人再见,时机却降临得如此之巧··这也是他不甚抵触被夺情、任命为主使出使吐蕃的最大原因罢··陆辞将这些除被拆开读过多次外、被珍重保存得近乎完好无损的信纸重新收好,小心敛入随身的行囊之中,才简单洗漱,躺倒榻上。
——尽管还早,他却已由衷地期待起过阵子与小恋人的会面了··半个月后,渭州驿馆··一身着紫色官服,身形瘦削,眉目清秀的官员,身侧还围绕着十数名绿衣官员,正神容肃穆地伫立在驿馆大门处。
一行人除不时将目光瞥向城中主道、城门所在的方向外,一直不发一言,令不少路过此处的渭州百姓隐约生出一些敬畏心来,不敢朝他们处公然张望,只隐蔽地瞥上几眼。
对于他们,百姓们并不算太陌生:早在三天前,这一行官员就已抵达了,当时架势那可不小,不仅让知州通判联袂出城相迎,随行的还有上百名高大威武的军汉,护送着十数俩载满铜箱的马车。
尽管瞧不到那铜箱里具体装了什么,但从这偌大阵仗,以及竟连马车也能动用的形势看,也不难猜出是价值不菲的贵重物件··一些个消息较为灵通的,则从在官衙里当差的亲朋好友口中得到了更多内情:这一行人,可是要往吐蕃出使的大宋使团·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渭州再往西行数十里,便可至西北门户之一的秦州,由那入吐蕃,倒不稀奇。
在惊叹过一两天后,对还盘踞在渭州城中,不急继续西进的这支使团,众人又升起好奇心来了··但似今日这般,能看到这群大官们全体出动,正装似等着的人……究竟能是谁·有人看出了些许门道,生出猜测之余,也更感到猫爪挠心似的好奇了。
好在并未让他们‘煎熬’上多久,他们所期待的答案就已自现——·当城门那处忽然变得喧闹不已时,那面无表情地等着的紫袍官员,就清楚九成九是他所等待的人现身了。
“到底是摅羽,”他心里好笑,冲身侧一官员道:“不论去哪处,都能闹这大阵仗来·”·被他问到的那官员也毫不意外,唇角高高上扬,诚心诚意地附和道:“可不是么”·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翻身上马,领着也纷纷上了马背的其他绿衣官员,慢悠悠地迎上去了。
未走上太远,那骑在高头大马上,后头不远不近地缀了一辆驴车,因未戴帷帽,而惹得城中人——尤其未嫁姑娘家们——脸红惊呼的俊美郎君,正是他们深为熟悉的友人。
陆辞面上挂着淡定从容的微笑,心里却将刚才因贪图凉快、而未跟欧阳修一起坐在驴车中,选择了骑马吹风,就导致了帷帽坠地的自己骂了几十遍··若换做对这位连中三元的陆节度的相貌更为熟悉的汴京或密、随州的话,还不至于如此。
毕竟这位所有人眼中的乘龙快婿,已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清心寡欲,且跟当初一穷二白的书生一介不同,他现今的权势,也让一般的权贵都高攀不起了··更别说他最近因有孝在身,几年内无法谈婚论嫁,如此,便足够让急于靠联姻笼络新贵的达官显贵们放弃他这一目标,另寻好‘糊弄’的新科士人去。
偏偏在这渭州,所有人都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只单纯被这难得一见的出众外貌吸引来,还因近了乞巧节,街上的姑娘家们明显多了起来,面对中意的郎君,也比平日尤为大胆。
从城门到驿馆的这短短几百米路,陆辞走得可谓无比艰难——除去有意朝他靠拢、抛媚眼的大胆歌妓们,良家女气得咬碎银牙之余,也不甘示弱··不过一小会过去,他已被二十多张芳帕、数十朵新摘的鲜花、甚至还有些个头小的鲜果给砸中了。
陆辞保持微笑,直到目光碰及同骑在马背上、却都笑眯眯地抱着臂、俨然狼狈为女干的两位好友,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可奈何道:“我怎不知,你们关系已好到这个地步,都能一道作壁上观、津津有味地看我的笑话了”·看着总是游刃有余的这位好友浑身沾着鲜花帕子、很是狼狈的可怜样,晏殊与柳七再忍不住,同时哈哈大笑起来。
第三百四十六章 ·许是实在太少见陆狐狸吃瘪的可怜样,面对这难得一睹的稀罕光景,这两位损友愣是顶着友人逐渐锐利的目光,笑得前仰后合、张狂无比··如此形象全无,惹得路人纷纷呆看,二人也浑不在意。
待陆辞终于踏入驿馆,大门紧闭,才隔开了外头或是疑惑、或是遗憾的叹息声··“可惜啊可惜,”柳七一边擦着生生笑出来的眼泪,一边拍着陆辞肩头,装模作样道:“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啊。”
“那可不·”晏殊稍微矜持一些,倒没对陆辞动手动脚,而是含笑站在一边,也感叹道:“神女有心,而襄王无梦啊·”·俩人一唱一和,很快换来了本忙着低头取掉身上沾的花卉或香帕的陆辞的还击。
他微微笑着将刚取下来的一张粉色香帕,以一种优雅中透着凌厉的凶狠,用力地拍在了近在咫尺的那张猖狂笑脸上··让那张狂笑声戛然而止后,陆辞慢悠悠地问:“可瞧够了”·听出那平静口吻里的暗藏杀机,暗自庆幸站得稍远一些的晏殊率先回神。
在柳七不幸呛到上头的廉价香粉,呛咳不已时,晏殊以拳抵唇,轻咳一声后,正色道:“言归正传,关乎此次出使吐蕃之行……”·陆辞收到的那封告身,仅是针对他一人的夺情任命,除却末尾强调让他无需返京、而直接去渭州与使团会合做述职的短注外,他对旁的使团成员,显是一无所知的。
·但饶是他事前一无所知,在约定地点看到两位友人、再是晏殊那身显眼的紫色官袍后……哪怕是瞎子,也能判断出好友此行的身份··果然,晏殊正是使团副使。
听晏殊说完后,陆辞平静地点了点头,很是心平气和道:“一别数月,不想以晏兄之稳重自持,竟也受柳兄——”·“摅羽有所不知,”面对陆辞的谴责,又听着柳七的大声抗议,晏殊也笑了笑,旋即认真道:“正因一别数月,思及摅羽当日离京之由,我与景庄具是日日忧思,只憾脱身不易,无法陪摅羽走上那一趟。
现见摅羽一如往常,甚至风采更胜往昔,心结释下,难免喜极失态·”·陆辞微微一怔··“当时去得匆匆,只来得及将柳兄狠狠唬上一跳,”他叹息一声,歉意道:“倒是累你们担心了。”
“我同你说这些,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这见外话·”晏殊莞尔一笑,虽是有意岔开话题,但真说起来,的确令他感慨万千:“你我初逢时,你还仅是一初入仕途之馆职官,客气登门,只为追讨回书;一晃十载过,我固然屡得擢升,却成你副使了。”
当时他初见陆辞,便觉眼前一亮,直觉那风姿卓然的少年郎绝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将平步青云··因此,他与陆辞的结交,既需归功于最早的那分眼缘,到底也存了几分故意为之。
只是对方腾云乘风之势大,远远超乎他所想象:那个初见他时,还有些小心谨慎应对的漂亮郎君,之后不仅一骑绝尘,让同年望尘莫及,更是后来居上,直将一路擢升称得上顺风顺水的他结实地甩在了后头。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撇开陆辞傲人政绩和气运不提,最让人称奇称羡的,还是不论在似得疯病前的先帝,还是当今天子,这二代帝王,都对这位三元青眼有加,甚至偏爱到了‘情有独钟’的地步。
这点可着实让朝中人想不明白··连中三元者固然少有,朝中也还有个王曾呢;要属过往政绩最亮眼的,任谁都说得属次辅寇准;若拿年岁说事,十二入职馆阁的神童还有那么一位,只是一路寂寂无闻;即便是总被官家挂在嘴边的‘小夫子’这一亲昵称呼,当初东宫之中,除了身为左谕德的陆辞外,亦还有好几位正经太傅呢。
只是众所周知的是,那几位正经太傅虽也是德高望重、资历厚实的达官,但无一不是按部就班的擢升··真说起‘亲厚’,那还真是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不过去东宫授课还不到一年的陆辞。
既陆辞各方面都称不上最拔尖的人,怎偏偏就最入官家的眼·唯一真称得上无人可与之比肩的,恐怕便是陆辞的相貌了——只是男子容颜再盛,到底只是同- xing -间的欣赏,称其量是在眼缘上沾点便宜。
哪怕是再大逆不道的人,也不可能胆敢认为,是因连着两位官家,都是仅凭貌重人……的浅薄啊·在脑海中转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后,晏殊看着一脸苦笑的好友,酸溜溜道:“当年还与摅羽论那入主相府之事,现今看来,摅羽定要早愚兄一步了。”
群臣所心照不宣的,自是陆辞拜相——未至而立之年,便已高居节度使,接下来的封侯拜相,不过早晚的事··原以为要等三年孝期过后,官家才能将其召还录用,却不料连吐蕃赞普都惦记着他。
官家可不就顺利辞职地以派其出使吐蕃为由,生生把那两年多的空档给盖去了··对于晏殊这一说,陆辞很是不以为然,轻松道:“愚弟倒不这么认为·宦海跌宕起伏,在所难免,我这十年以来,亦是起伏不断,否则,怎会被谪至秦州多年倒是晏兄循序渐进,稳打稳扎,说不准待晏兄身居宰辅之位时,我已到岭南做太守去了。”
“胡说甚么”·听他将这晦气话随口道出,晏殊眼皮直跳,只是在他呵斥过、还未来得及再劝几句时,柳七已嘴角抽抽地揭穿了真相:“连吐蕃那葡萄美酒,也未能令你少去惦记那岭南荔枝”·“岂止是荔枝,”陆辞立马反驳道:“分明还有山竹、龙眼……”·瞧他这如数家珍的认真模样,柳七的白眼也快翻上天了。
晏殊亦是面露不忍卒睹之色,好在他尚且记得正事,迅速将陆辞往内厅一拽,边走边道:“摅羽离京,也有好些时日了,关于吐蕃细况,还是由我与你慢慢道来吧·”·等陆辞听完晏殊讲述,又将记载情报的文书悉数读完,已是华灯初上。
他同晏殊具是全神投入,以至于到光线昏暗,需点起灯盏时,才意识到时候不早,腹中亦是饥肠辘辘··陆辞理所当然道:“难得来渭州一趟,可得好好逛逛,择样品尝。”
因他与使团顺利会合,不出意外,明日一早就要继续朝西行进,在渭州至多能留这么一晚,自得好好运用··晏殊固不重口腹之欲,却多少被陆辞兴致勃勃的模样所感染,颔首道:“无妨,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哪里会耽误什么”陆辞一边掀帘往外走,一边回头笑说:“离吐蕃可还有好些路程要走,路途之中再作商讨,也不算迟。”
待他再看向前方,就被眼前的情景惹得颇为无奈:“……柳兄”·柳七之前未一道跟着进来,留在外厅,也不曾闲着,就热情地询问起一脸拘谨的欧阳修来了。
听出陆辞多少带着维护和警告以为的口吻,柳七打了个哈哈,豪爽地朝欧阳修的瘦弱肩头上一拍,“我观永叔被你丢下,闲着无事,才拉他说说话,可不曾欺负你这学生。”
陆辞睨他一眼,看向见到自己后、一副如蒙大赦模样的欧阳修,衷心劝道:“除非你想在《鸳鸳传》里粉墨登场的话,否则是最好离柳兄远些·”·那以‘陆三元’和‘柳娘子’这对欢喜冤家为主角的系列话本,已被最忠实亦是身份最高贵的赵姓读者给强行要走了命名权,亲笔写下了《鸳鸳传》的书名。
哪怕是多年来蒙头念书、几不闻窗外事的欧阳修,对风靡多时、热销各地的《鸳鸳传》,还是感到了如雷贯耳,当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嬉皮笑脸的柳七··这位谈吐风趣,诗才横溢,又平易近人的陆公友人……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柳鸳鸳·“休要胡言。”
柳七心虚地轻咳一声,振振有词:“我不过是见你隔三差五就捡个小崽……郎君回来养着,还带在身边随你走动,不免好奇,才问上几句·”·凭他的本事,经方才那几个时辰的功夫,就已将欧阳修的具体来历、家中情况、生辰八字等,全给摸了个清楚了。
陆辞睨了笑嘻嘻的柳七一眼,并未细究,也无意强带着明显感到拘束的欧阳修一道出门去··而是召来一名自己的随身健仆,让他带上一些银钱,陪欧阳修去集市逛逛,又交代若在铺席上见着可口小食、想去勾栏里瞧瞧,或是书肆里遇着能瞧上眼的诗集典籍,都尽可买来。
安排好学生之后,他便带着许久未曾聚首的柳七和晏殊,往张灯结彩的大街上行去了··经白日那一遭后,显然关于这俊美郎君那非富即贵的身份已彻底传开,自知无甚希望的女郎们虽深感遗憾,到底不敢似之前那般放肆掷帕了。
但一路走着,一左一右地陪在陆辞身侧的晏殊和柳七,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从人群频频投来的一道道灼热目光,皆落在了身边人那如冠玉般皓白精致的侧颜上··尤其是一度因善诗词、好谱曲,风流之名远播的柳七,面对歌妓们那以貌取人的移情别恋,是既咋舌,又艳羡,还混杂了淡淡的羡慕嫉妒:“古有看杀卫阶,掷果潘郎,今有投帕陆郎,也不比他们逊色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目不斜视,淡然道:“只是因乞巧将近,女客增多,方会如此。”
话虽如此,当眼角余光瞥到攥着手中帕子的女娇娇们、又有些跃跃欲试时,陆辞还是果断领着二人友人一个左拐,进到了这条街上最热闹的酒楼之中··第三百四十七章 ·虽进了酒楼,但陆辞因有孝在身,是既不可大宴,亦不可召妓,更不可沾酒的。
他微微笑着,在店伙计先是惊艳、后是惊诧的目光中,一口气点了满满一桌子菜肴后,便是以茶代酒··二友也默契陪他一道,未想着去要酒酿来··只是,由于近一年未见这种‘陆郎谈笑风生、一桌子菜灰飞烟灭’的奇景,以至于二人警惕心大幅下降,闲话之间,不自觉就下筷慢了。
当柳七发现那几道偏爱的菜肴已只剩空盘时,已是为时已晚··他不甘心地瞪了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已经开始悠然品茶的陆辞一眼,唯有认命地唤来伙计,再要了几样菜品。
同样在这场‘大战’里掉以轻心的晏殊,则顺道添了份滴酥水晶脍和煎鲚鱼··陆辞一边悠悠饮茶,一边颇赞赏地看了晏殊一眼:“还是晏兄品味与我相类,在我看来,今晚桌上所有菜品中,滴酥水晶脍和煎鲚鱼这两道,已够格与京中樊楼一较高下了。”
“是么”晏殊故意板着脸道:“只可惜我之所以添这两道,并非是好起味美,而纯粹因摅羽下箸太快,令它们成了我唯二不曾有幸品尝的菜肴。”
“晏兄过奖·”陆辞毫无愧疚心地一笑:“毕竟手快有,手慢无啊·”·说笑归说笑,等三人全都吃饱喝足,一道下楼时,陆辞就颇觉有趣地发现,刚还很是嫌弃自己饕餮胃口的两位友人,已悄然地走在了前头,显是要抢着结账。
怀着同样心思的柳七与晏殊皆快了陆辞两步,在不宽不窄的楼梯上,二人肩头一碰,目光对上的瞬间,便了然了彼此心思,竟是同时又加快几分··眼看着二人暗暗较劲,越走越快,几乎快跑了起来,被抛在后面的陆辞不免啼笑皆非,出声打趣道:“晏副使与柳使官,分明都是为官多年的人了,怎这般不守规矩,不知让上司领头”·“摅羽此言差矣。”
柳七强词夺理道:“今夜与我一道用膳的,可不是什么陆节度,不过是先帝御口亲封的陆狡童罢了·既是童子,乖乖受人照顾就是,怎能与柳使官争”·“话虽如此,”陆辞疑惑道:“夫为妻纲,柳娘子难道不当听陆三元的”·“那可真对不住,”柳七冰冷冷道:“摅羽有所不知的是,在最新一册里,柳娘子与陆三元可是已和离了”·陆辞:“……”·“景庄所言极是。”
晏殊坦然附和道:“狡童莫乱加干涉,若实在闲着,我这尚有些散钱,你便拿着到外头选包早瞧上的李干,安静等着去·”·说完,他还煞有其事地将随身携带的盛散钱的荷包掏出,潇洒地抛入陆辞怀里。
面对忽地统一阵线、一致‘对’他的二位友人,陆辞先是哑然,被逗乐之余,心里浮现阵阵暖流··他哪里不知,二人友人是认定他为建义庄捐光了家资,又因先前一直守孝在乡而停了俸禄,加上赶来的路费等开销,身上想必没甚么余钱,才体贴地非得争着结账不可。
他随手接下晏殊‘赏’的鼓鼓囊囊的荷包,当然不会像柳七所说的那般,真去外头买包果干等着,而是唇角挂着微笑,不急不慢地跟在了后头··等来到底楼的大堂,寻着店家说起结账之事时,原忙得低头打算盘的店家猛一抬头,见是他们三人,登时大喜,忙不迭地询问:“客官们已用好了不知对小店里的菜式可还算满意……”·对这三位一瞧就身份不凡的使团官,他可是看重极了,不仅忍痛拿出了一批珍藏食材,还三翻四次地叮嘱厨子们,好让他们拿出浑身解数,确保让这几位客官们彻底满意。
晏殊矜持地未曾开口,最为亲和的柳七则笑眯眯地赞了好几句,直让店家心花怒放··其实,即便菜色仅是马虎,冲着三人难得相聚的份上,他们也不会说出不好来。
更何况从陆辞将一桌菜扫荡一空的潇洒看来,这位口味最刁的饕餮是颇为满意的,于不甚重口腹之欲的他们而言,就更不会多加挑剔了··却不料就在柳七与晏殊要决出谁来出这笔钱时,店家忽地话锋一转,满脸带着讨好的微笑,衷心恳求道:“能得三位贵客上门,小店可谓蓬荜生辉,幸哉幸哉……若客官们不嫌,这单某愿免了,只想做一厚颜之请。”
听到此处,柳七讶然地挑了挑眉··此楼当然不比樊楼的价高,但就陆辞所要的那一大桌子菜肴,加起来也不会是什么小数目,店家怎就说免便免了·晏殊微微蹙眉,正待开口推拒,店家就已激动地将请求道出:“——小店新开业不久,名气难免有所不足,若能请客官们赏光、作一题壁诗,那莫说免一回,哪怕免上三回,某也是千肯万肯的。”
·他在渭州虽是新开的这间酒楼,早年却没少走南闯北,练就毒辣目光··虽不知其具体身份,但这一个个丰神俊朗,器宇不凡,年纪轻轻就减负出使吐蕃之责,定非等闲之辈。
店家知晓在渭州这地,除了似曹将军那般备受爱戴的武官外,贬谪的官员不少见,但前程似锦者,则极为难寻··眼下一来三个,与其惦记这一顿饭钱,倒不如把目光放长远一些,求个墨宝,给那面还稀稀落落的墙壁增些光辉,也吸引一些人气。
晏殊还未开口,最不拘小节、也最好写诗词的柳七已笑开了:“有何不可”·与晏殊的讲究灵感、情怀、氛围等缺一不可的细腻不同,谱曲写词于柳七而言,就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更别说他正处于与挂念了许久的好友重逢、又见陆辞精神气足的好心情,本就灵感泉涌有待抒发,听得这小小请求,当然一口应下··他甚至无需凝神构思,待喜出望外的店家迅速命人呈上纸墨后,柳七亲自将墨研好,自信地在宣纸上运笔如龙,洋洋洒洒的就是一首一百七字的《望海潮·随陆节度赴蕃》。
做梦也没想到柳七如此爽快,下笔如此从容果断,不过眨眼功夫,就已成一首·店家愣愣地杵了半天,直到柳七得意洋洋地将笔一掷,挑衅地看向晏殊时,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赶紧冲上前去,一边命人小心收好、待墨干后抄录到墙壁上,一边也细细品读起来。
他小时也上过好些年的私塾,平日也与些士子打过交道,自不至于胸无点墨··况且柳七所写的这一首,并未刻意讲究骈俪辞藻,倒是通俗易懂、朗朗上口,风趣里透着十足底蕴,堪称字字精绝。
“好,好,太好了”·店家欣喜地一读再读,崇拜地看向柳七,半晌才按捺住激动之情,小声恳求道:“不知可否再请客官留下花押……”·“好。”
柳七痛快应下,重新执起笔来,随意一圈画,一极漂亮的花押便成了··店家虽看不清花押上具体写的什么,但不论是词本身,还是这入木三分、潇洒漂亮的自己,都令他惊喜不已。
他对柳七千恩万谢一番,便反复催着伙计速去请人来,把这首词抄到墙上去··“望海潮”晏殊则疑惑地皱了皱眉:“我怎不曾听过,还有这声”·“你未曾听过,也是理所当然。”
柳七笑嘻嘻道:“那还是我为摅羽作《陆氏义庄》词谱时突发灵感,新谱的词声,应还未被多少人传唱过·”·不过他对自作的新声《望海潮》的热情正高着,月初离京,交稿最新一本《鸳鸳传》给当地书肆时,在里头就添了两首。
可想而知的是,随着《鸳鸳传》的传开,注意到《望海潮》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单是为好奇的这些读者,秦楼楚馆中的歌妓们为争取客官,必将争抢着练这首新曲……·晏殊很是好奇,正要问问具体曲调,柳七已丧失了与他继续说话的兴趣,得意地冲陆辞显摆自己方才‘一步成词’的丰功伟绩去了。
晏殊无语地看他一眼,再瞄瞄手下纸笔,轻叹一声,也勉强湊了这靠题壁诗免单的热闹,随意作了一首四平八稳的《蝶恋花·三友小聚》··只是有柳七那篇惊四座的珠玉在前,晏殊这篇放在平时是足够出彩的,已不能引得店家似方才那般激动了。
他仍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但比起方才的难以自持,还是冷静也客气许多··见店家美滋滋地先后将名传千古的晏殊和柳永的大作收下后,陆辞禁不住心忖,对方真是赚大了……·当他注意到对方将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即刻敬谢不敏地摆了摆手,近前道:“我素来不擅诗赋,便不在柳兄与晏兄前献丑了,既如此,我那份子钱,就还是——”·“不必不必,客官千万不必。”
店家笑容灿烂,闻言赶忙推拒道:“真说起来,某还得先谢这位客官·”·陆辞无奈道:“我什么都不曾做过,老丈要谢,又从何谢起呢”·店家嘿嘿一笑,也不多做解释,只把身后那珠帘轻轻一拨,露出大堂此时的情形来。
原来,在他们来时还只是疏落零星的大堂,不知何时起,已坐得满满当当··——还尽是些娇娇,以及陪她们前来的家人或下仆··就连酒楼外头,都破天荒地添了许多桌椅:而那些外面的桌椅上坐着的,则是冲着芳心已许的这些娇娇来的、一些个‘可怜’的当地士子、青年才俊。
而她们是冲谁而来的,那可真是显而易见了··陆辞:“……”·“到底是摅羽·”柳七一边辛苦憋笑,一边在面无表情的陆辞身上懒懒挂着,还伸手使劲儿拍,真心实意道:“此时无词胜有词,我等,甘”·第三百四十八章 ·就因这事,陆辞竟是被联手的两位好友明里暗里地挤兑了整整一路,直到到了巍峨的秦州城门之前,才有所消停。
“这竟是秦州”·对来这心心念念已久,却因赵某人的横加阻挠而始终未能如愿的柳七,饶是心里有所准备,还是被这雄伟高大的城楼震撼到了,在过往当地人的善意注视下,大呼小叫了起来:“这哪像是《风舆志》上所记载的模样”·那座由笔者勾勒出的饱经风霜、千疮百孔、人口凋零的荒凉城池,可与眼前这生机勃勃、人齿浩繁的情景截然不同。
“正所谓百闻不如一见,”晏殊也是一惊,仰首仔仔细细打量一阵,不由感叹道:“短短数年功夫,便能令秦州脱胎换骨至此,着实令我开了眼界了摅羽这双妙手,可真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厉害。”
“两位兄长过誉了·”陆辞微哂着一摊手,坦然道:“凭我区区一人,哪怕有三头六臂,亦做不出眼前的一成成绩·除了多亏滕兄他们日以继夜的鼎力相助,也需归功于大小官吏齐心协力、奋力鼓舞百姓们参与其中,更得感谢李元昊当初手下留情,帮着清理了田间野草,省了农家不知多少力气……”·二友分神听着,原本要调侃他过于谦虚,听到后头,却是忍不住都笑出了声。
“若让元昊小儿听了你方才那话,怕是要气晕过去·”柳七一边吃吃笑,一边使劲儿拍他肩头:“你可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此地你为地主,我与同叔便不与你抢了。
快领路罢·”·陆辞笑着点头,三人互视一眼,皆默契戴上帷帽,旋即顺着越来越短的队列,乘车往城门方向继续驶去··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待轮到验看他们路引时,那几名城门守兵见他们一行数十人,衣着气质皆颇为不俗,为首三个却大晚上地还戴着帷帽。
如此藏头露尾,显得颇为鬼祟,叫他们当场起了疑心,蹙眉喝道:“还不快将帷帽摘了”·“路引在此,还请过目·”·陆辞自不会在意他们的粗鲁语气,亦未摘下帷帽,而是笑着先将怀中路引递上。
那为首的卫兵队长则冷哼一声,并不买账··他先狐疑地瞟了陆辞一眼,以为是城里哪家豪商富贾来投靠的亲朋,初来乍到不知规矩,才会这般行事··不论如何,他到底是先接过了路引,皱着眉头一看,当名字映入眼帘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就凝固了。
他似木偶人似的愣愣站着,毫无反应,正检查使团其他官员所乘马车上的物件的卫兵们半天听不到他发号施令,不禁回神,自车厢帘后探出头来:“怎么了他们身份可有问题”·被这话所惊醒,呆若木鸡的队长浑身一震,猛然一抬头,投向这头戴帷帽的游人的眼神,瞬间迸- she -出无限光芒来。
他急急地喘了几口气,激动得一句话在喉头滚了半晌,才艰难滚出来:“陆——”·话语随陆辞比出的‘噤声’手势,戛然而止··“如你所见,的确是我。”
陆辞压低了嗓音,含笑掀起面前那侧的薄娟,露出旁人无法作伪的如玉面庞来:“我贸然回归,若一路招摇过市,恐会引起不必要的小骚动,方不得不明知故犯,破了不得遮掩容貌进城的规矩……还请见谅。”
那队长嘴唇哆嗦着,全身还激动得颤抖不已,一双眼更是炯炯地盯着许久不见的前知州猛瞧··“好好好——”·直到陆辞将那垂帘重新放下,他才如梦初醒,语无伦次地一边应着,一边转过身,粗暴地打发还在查验车中物件的其他部下赶下来了:“差不多成了下一个”·要是连这位都不可信的话,那天底下怕是压根儿就没有可信的了·“哎,怎么——”·莫名被中断了查验工序的卫兵们一头雾水,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被一个个驱赶下来,一面满腹疑惑地看着离开的这古怪几人,一面按照命令,对下一组进城的人员进行检查了。
“摅羽分明离此城久矣,名号仍这般好用,实在令人钦佩·”·将方才情景尽入眼中,看得津津有味的二友还有些意犹未尽,这会儿一边装模作样地行着礼,一边重新一左一右地跟在了陆辞两侧。
“得亏还余几分薄面·”陆辞叹气道:“带着两拖油瓶讨生活,着实不易·”·‘拖油瓶’之一的柳七闻言嘴角一抽,黑着脸将惹人注目的帷帽摘了下来:“也不想想是因着谁。”
他与晏殊具是头回来此,使团里其他人亦然,此地并无认识的人,自身还不是多惹眼的长相,哪里需多此一举地遮掩容貌··还不是为了配合需掩饰身份和相貌的陆辞么·晏殊也悠悠然地将帷帽摘了下来,在陆辞羡慕的目光中,一边肆意欣赏满城灯火,一边舒服透气,目光很快落在了点缀得极精巧华丽的彩楼上,莞尔道:“倒是赶得巧。”
他们抵达秦州州城的这晚,刚好是七月初七,民间女儿家们最盼的乞巧佳节··若在汴京,士族富贾多在庭院搭棚,四处悬挂牵牛织女图,准备巧果等节日点心,请来族中女眷,作巧节会。
而秦州以庶民居多,没有独自搭棚集会的奢侈,却有通判狄青出了主意——利用那座因扩城而被闲置旧箭楼,由官府出面派人布置,做一临时的穿针楼,容女郎们自由上去。
这也导致了大街小巷里的行人不同以往,赫然以妆容精致,衣裳鲜亮,或由家人、或由下仆,或是三五个好友一同结伴出行的妙龄女郎居多·她们或戴面具,或大方展露容颜,一路欢喜地窃窃私语着,朝楼台的方向前行。
其中亦不乏戴浅色幂篱、遮蔽颈肩的贵女,但在这满街灯火通明的大晚上,佩戴帷帽的男子,还是顶少见的··沐浴在众多好奇目光中的陆辞,实在不愿搭理这俩自顾自地看东看西、不讲义气的损友,正要先行往自家宅邸方向去寻狄青,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陆、陆公。”
——是欧阳修··陆辞转过身来,便见不知何时已溜了开去的欧阳修去而复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怀里还紧紧抱着几副面具,小声询道:“刚在铺席上瞧见,样式虽粗陋了些,但……陆公若是不嫌,不妨以此替了帷帽”·好主意。
陆辞眨了眨眼,笑着接过其中一副,一边佩戴,一边欣慰地夸奖道:“如此甚好·永叔有心了·”·欧阳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面具虽说用材简单,但摊主画功却是不错。
一张趁着乞巧节要价八十文的狐狸面具,绘得虽不至栩栩如生的地步,样式却也别有趣味,色彩俏丽··混迹亦有不少佩戴面具出行的人群之中,总算不再过于醒目了。
“接下来你们各逛各的去,至于城中驿馆的方位,就不必我专程带路了吧”·陆辞终于能将帷帽摘下,撂下这话后,他顺手把不再被需要的这物往柳七头上一扣,旋即不顾对方抗议,笑着潇洒离开了。
——牛郎织女一年一会,他与他的小恋人,亦有近一年未见了··虽不知狄青具体何在,陆辞却莫名有着信心,认定对方此刻就在陆宅··对秦州大小道路,他自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很快选了条能避开人流的清净小路,顺畅地穿梭在小巷之中。
等他不知拐了多少道弯后,自家大门便近在眼前了··守在门前的下仆忽见一戴狐狸面具的男子出现,不由一愣,下意识就出声询道:“站住你是——”·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是我。”
陆辞打断了他,径直将面具掀开一半,微微一笑··“郎主”·那下仆倏然一惊,本能地揉了揉眼,几乎以为自己正在梦中:“郎主怎会在——”·“莫要声张。”
陆辞轻声打断了他,将面具重新戴上,笑着推门进去了··进门之后,他目标极为明确,直奔自己卧房去··等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前,陆辞略作停顿,忽一伸手,猛然将门推开,床上正躺着的一道人影猝不及防地当场坐起,爆喝道:“大胆何人胆敢——”·“凶什么我来见我的小狄郎。”
陆辞将狐狸面具轻轻摘下,露出一张极俊美、此时笑得眉眼弯弯的熟悉面容:“你才是好大的胆子,趁着陆郎主不在,竟连床榻也占了”·接下来,他便心满意足地欣赏到了狄青目瞪口呆、一脸梦幻地张大了嘴,傻傻望着他的呆样。
“摅、摅……”·狄青刚是因太过沉浸在对公祖的思念之中,才不知不觉间放纵了自己抱着公祖的来信,躺在公祖昔日的卧榻之上··他做梦也不敢妄想,上一刻还让他刻骨铭心地想念着的人,居然会毫无预兆地,在下一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狄青被这突来的惊喜砸得面上一片空白,一句‘摅羽’卡了半天,亦给不出半点别的反应··陆辞笑眯眯地走近前来,他也一言不发,只无声地转动眼珠子,贪婪地凝视着让他朝思暮想的恋人的轮廓。
“还发什么怔呢”·陆辞低低地笑了一声,握住狄青一手,俯了身,另一手将刚刚褪下、尤带余温的狐狸面具扣到了狄青的面上··下一刻,他心念一动,便隔着这张薄薄的面具,情不自禁地向那道深情至极的目光主人的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娇娇们向织女乞求,是为得巧·而小狄郎所许的愿望……”·陆辞说到这,竟也觉微赧了:“定是为了见我吧”·第三百四十九章 ·这话刚出口,陆辞就看到狄青的眼神猛然一变。
不知为何,他明知对方是个不折不扣的‘雏儿’,却直觉这一转变极为危险··在意识到不妥的下一瞬,陆辞便及时赶在这情窦初开、以至于下手没轻没重的小年轻再付诸行动前,低声提醒道:“我……尚在孝期。”
听到这仓促一句,狄青的眼眸倏然紧缩,方才萦绕的旖旎情愫,也一下散干净了··见他如此反应,原还准备长篇大论解释的陆辞,也当场明白过来··——狄青,竟是早已知晓了。
陆辞不免感到些许意外,轻轻抚着小恋人难掩悲伤和黯然的脸庞,轻声道:“你何时发觉的”·他之前刻意瞒着狄青,既有不愿宣扬自己的伤痛、惹来太多关注的原因,更多还是因着担心少年冲动,为并非必要的一时陪伴,而做出私离职守、自毁前程的错误行为。
如今他丧母的伤痕已平,娘亲也好,家产也罢,都有了妥善的安置,还在机缘巧合上与恋人重逢,才会想将所瞒之事和盘托出··狄青张了张嘴,言简意赅道:“跑递盖戳留下的印痕,有两重。”
“汉臣心细如发·”陆辞微微一笑,声线愈发温柔:“既然你不曾恼我,也不曾寻我,想必,也明白我为何瞒住你了吧·”·狄青苦涩地抿了抿唇,半晌,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在猜到公祖身上应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联合柳七,不惜大费周章地做出‘转信’之举时,他曾有过万千猜测··陆母身体欠安,亦是其中一种··他并非没想过要不管不顾地回去,陪在公祖身边,与其共渡难关。
但理智上却更加明白,公祖之所以要强忍伤痛,也将他瞒得死死的,为的便是稳住他··他倘若为成全自己那一腔深情而私自离任,无疑会令公祖心血白费,于他日后仕途,也无异于自掘坟墓了。
在想通其中关窍后,狄青一时痛彻心扉,心底一片茫然··他寒窗苦读多年,亦为考取何科而费尽心思,最后终于谋得一些起色了,为的不正是不拖累公祖,能长长久久地伴其身侧,甚至予以助力么·事到如今,却因这功名所带来的‘前程’牵绊,令他不能顺应心意,直奔恋人处去。
而只能天各一方,盼其安好,自身无力施为··若他尚是一介白衣,便无需担心职守之事,而可即刻赶回公祖身边··甚至打一开始,公祖都不必苦心去瞒着他了。
想归这么想,在最灰暗的那段煎熬过去后,狄青便未去钻那牛角尖··他一边盘算着自己离休沐尚余几日,届时又要去何处寻公祖,一边若无其事地安慰着同样担忧无比的朱说。
却不料在这节骨眼上,公祖竟是‘从天而降’,让他被欢喜冲昏了头脑,将之前的这番打算给忘得一干二净了··狄青不安地搂住陆辞腰身,令公祖侧坐在他身前,二人亲昵地紧紧相贴,凑在耳边说话,那温热的气息暖着耳廓,他才能稍稍安心。
他断断续续地,将自己这些天里的想法给说了··陆辞失笑道:“你莫要多想·莫说是你,柳兄他们要送别时,我都不肯让他们来,又怎与你官职‘低微’,‘身不由己’有关娘亲当时病重体弱,原本就不适合人多打扰,我方拒了亲友陪伴,孤身启程。
而那最后数月里,有我陪在身边,不说令她心愿圆满,起码不曾留下过多遗憾了·”·听着陆辞宽抚,狄青既是羞愧,又是苦涩,还不知该说些什么··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时隔近一年功夫,陆辞已然能心平气和地回忆与陆母相伴的那最后一段时光了。
在忆起与回光返照的娘亲说的最后一段话时,陆辞眼里微微酸涩,唇角却轻轻勾起一抹笑来:“况且,娘亲走时之所以能彻底安心,其实还有你的一份功劳在·”·狄青:“”·旋即,陆辞就将自己当时主动将‘身边已有可心人相伴’、朝弥留中的娘亲和盘托出之事,给对此始料未及的狄青仔细讲了一遍。
“虽未来得及将你的具体名姓告予娘亲,但你的身份,也算是在娘亲那过了明路的·”陆辞说到这,轻笑着吻了吻神色愣愣的狄青侧颊,理所当然道:“所以狄小夫郎,看来你别无选择,只能陪我守完这剩下两年孝了。”
狄青紧紧咬住下唇,握住陆辞的手,一双乌亮的眼睛似有水光泛动··“好·”·他嘴唇翕动数下,念头百转千回,最后只沙哑地答了一句简单的‘好’。
其他未说出口的话,就同那澄澈见底的眼底所盛的万千爱意一起,被陆辞尽收眼底了··——真要命··陆辞心想,他竟然有被个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不过是刚刚成年的毛头小子,给诱惑住的一天。
若让娘亲泉下有知,兴许是不会太满意这个‘儿媳妇’的,但对自己认定的小恋人,他却是再满足不过的了··也不能怪他··他见多了逢场作戏,尔虞我诈,唯独没见过的……·是狄青这种唇笨嘴拙,一句话不说,却会默默捧出一颗真心,安安静静守护在他身旁的人。
在一番交心后,因身处孝期,哪怕正逢佳节,除最初的那个亲吻外,二人也未有更多‘出格’的亲昵举动··他们同床共枕了一宿,前半夜是在被子底下牵着手,侧着面朝彼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熄灯后屋内一片漆黑,哪怕将眼睁着,又离得如此之近,也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轮廓··但这样的亲昵,不但让狄青感到万般甜蜜,就连从未如此‘纯情’过的陆辞,初做时虽觉得别扭,后来感到几分莫名心安。
后半夜,则随着陆辞难耐疲惫,不知不觉地落入梦乡,狄青盯着他面庞看了许久,直到天光微亮了,才恋恋不舍地闭上了眼··再次醒来,竟已是晌午时分··使团在秦州虽只是稍作停留,但以修整为名,多留个一两日,也不会有人起疑心。
这秦州城正热闹着,又比之前停驻最久的渭州城要繁荣不止凡几,能在城里多转悠一阵,使团里其他人也是求之不得··陆辞懒洋洋地睁眼时,正对上的就是一双充满期待的晶亮眼眸。
——年轻人,就是活力充沛··他心里这般感叹着,眼睛还有些难以适应透入房里来的光线,微眯着眼,明知故问道:“怎不早起练武,倒是陪我赖这了”·“舍不得。”
狄青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丝毫不觉‘羞耻’:“水已备好,我这就给摅羽端来,好作洗漱·”·说完,他一个利落起身,就翻下了床,赤着足将不知何时起放在屏风后、尚且冒着一丝白气的热汤和牙刷给取来了。
陆辞还有些犯困,索- xing -狄青在身边,就理直气壮地由他伺候着喂了口加了少许盐的茶水,困顿地含着时,又由小狸奴殷勤地伺候着更衣、梳头……·难得见总从容优雅的心上人露出这慵懒娇气之态,狄青简直心花怒放,欢喜到了骨子里,伺候时也更加精心。
待陆辞整个人清醒过来,一身上下也已打理得干净整洁,竟是丝毫不比伺候他多年的侍从差··“老实交代,”陆辞一挑眉,盯着还等他表扬似的狄青,故意问道:“是不是在谁身上练过”·狄青怔住,半晌才回了个困惑的单音:“练”·这还需练么·他早年与公祖同榻而眠多回,且恋慕对方已久,自会对一些个旁人不甚在意的小细节尤为上心,记得牢固。
见陆辞还笑吟吟地等他答复,显是在逗他玩,反应过来的狄青抿唇笑笑,并不言语,却悄悄地凑近前去··“一脸呆样,倒是挺会讨赏·”·就在他离得极近时,陆辞自然地往前稍倾,白皙纤细的颈子刚晃花了狄青,那熟悉的含笑眉眼已就近到了眼前。
“赏你的·”·陆辞玩笑着,轻覆上去,静静地闭上了眼睛··温热相触,- shi -润柔软,还带着淡淡的茶香··——良久,枉顾狄青小奶狗似的意犹未尽的眼神,陆辞将他笑着推开,二人才算结束了这个极缠绵的亲吻。
待这对恋人磨磨蹭蹭地出了房间,一左一右地并肩走着,来到小厅时,桌上已摆满了膳食,桌边还坐了一圈的好友··“范弟·”·陆辞一眼就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友人,笑着上前招呼道:“许久不见。”
朱说已趁着半年前的那次休沐,回了生父家乡一趟,便是为了归宗··因他地位今非昔比,范家其他人不愁他争夺资产,待他反而客客气气,他恢复旧姓,祭拜生父之事,也进行的无比顺遂。
待他回到秦州,便不再是‘朱说’,而是‘范仲淹’了··范仲淹眼前一亮,即刻起身,轻轻拥住陆辞,动容道:“陆兄,多时不见了。”
他那日听了狄青的发现后,便一直心怀忧虑,却因善解人意,而不愿对好友有意瞒住的事情多加探究··此时此刻,看陆辞不仅安然无恙,且是神采奕奕的模样,他也就完全放心了。
就在陆辞自然而然地坐到范仲淹身边,与其叙旧时,柳七的探究目光,则自始至终都停留在狄青身上··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不对劲,不对劲··柳七眯了眯眼,心里暗暗嘀咕。
别看近年来他已老实不少,在遇到小饕餮这一大克星之前,他可是饱受妓子们追捧、可谓花街柳巷的老常客··这也意味着,他对男女请事里一些门门道道,可是知之甚详。
在他眼里,此时此刻的青弟,简直就差在身上贴‘满脸春情’这四字了·初初察觉到这点时,柳七只觉不可思议到了极点··在他看来,哪怕是朱弟……哦,范弟这个小正经开窍娶妻,也比这块跟石头似硬梆梆的青弟忽地满面春光,要来得靠谱一些。
毕竟从早年那青楼庆功一聚,青弟竟能因妓子的投怀送抱、而感到‘无趣’而先行离席的壮举来看,这位生得人高马大的后辈,可不是一般的不解风情··假日时日,恐怕又一个跟小饕餮般清心寡欲,不思女色的活仙。
难道是他眼花了·柳七把自己怀疑了一阵,又不死心地盯着狄青仔细打量,非要把真相探个明白··狄青正殷勤地给众人斟茶倒水,为免只给心上人倒的举动显得太过突兀,他便给桌边坐着的所有人都给亲自满上。
在接触到柳七目光时,他只微怔,并未放在心上,就招呼道:“柳兄,是要饮——”·“青弟,你好大的胆子啊”·柳七看了这半天,已很是笃定。
·见狄青主动与他说话,他忽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狐狸笑,先发制人道:“我等厮混,也只敢在外头·而你倒好,竟是把人给带到陆宅里来了”·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作为昨夜切切实实地陪了狄青一整晚的人,陆辞很快就回过味来,知道柳七这‘过来人’是看出狄青被他亲吻过后、所露出的破绽了··只是柳七丝毫没往他们俩身上猜测,而是往自以为最可能的方向瞎想,才有了这句调侃。
狄青也不觉慌乱,反而是彻头彻尾的茫然··他反问道:“什么带人回来”·柳七笑道:“还敢装蒜我瞧你这模样——”·陆辞轻笑一声,打断了柳七的话,且光明正大道:“是啊,带我回来了。”
狄青惊慌失措:“”·他是做贼心虚,丝毫没做这方面的心理准备,自被陆辞这突如其来的坦白给惊得不轻。
但对完全没有想歪,倒是习惯了陆辞不时的‘语出惊人’的几位友人,则反而了然一笑,纷纷冲柳七露出了‘你要倒霉了’的表情··果然,听了陆辞轻飘飘的一句话,立马就让原本胸有成竹的柳七头皮一麻。
这不对啊··若青弟那真有情况,以小饕餮的一贯作风,哪里会帮着扯谎遮掩,而多半会揶揄得比他还厉害··——难不成,真是他猜错了·柳七有过一次误会陆辞心有所属的经历,这会儿又被陆辞坦荡的态度给迷惑了,不由尴尬地一声不吭。
但瞧狄青这小子的模样,分明就是初尝请爱滋味,美滋滋得走路都把尾巴往天上翘的春风得意啊·“我昨夜一早回来,就见青弟老老实实在家里呆着。”
陆辞悠然地品了口狄青刚斟的茶,仗着宽袍的遮掩,柔软的靴底轻轻踩在了身边的狄青的足尖那一小截上,徐徐道:“倒是有人因我不在,就如虎归山林,连夜不归,还连我弟子一起带走了。”
“弟子”·狄青眼睛瞪大,范仲淹却先好奇地问出了声··“新收不久,”陆辞颔首:“到晚上我唤他来家里一趟,让你们也见见。
岁数与青弟差不离·”·尽管人还没见到,狄青心里就已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危机感来··怎好端端的,又冒出个跟他年岁差不多的弟子来了·只是这会儿不是追问的好时机,狄青不安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身,艰难按捺下再问多几句的冲动。
柳七丝毫不察自己被陆辞转移了话题,将刚刚的那点疑惑扔到脑后,就急着辩解道:“绝无此事·我人虽在外,却与晏兄一般,始终都惦记家中摅羽·这不还替你买了一桌的小玩意儿么”·在边上放着的,的确是柳七费心在集市上买来的一堆小物件:有执莲叶、憨态可掬的摩喝乐,有油面糖蜜所做的乞巧点心,还有鸳鸯模样、被人做得浮在水上的小摆件,名曰“水上浮”……·柳七猜的是,昨晚外头张灯结彩,街上是成双成对有情人,端的是无比热闹。
而陆辞之所以舍喧嚣而就冷清,径直先行离开,想必是心里还为过世不久的娘亲黯然神伤··加上陆辞有孝在身,不得饮酒赴宴,更不得宣- yín -,恐怕是念及若与他们一同,便难免让他们有所顾忌,不能尽兴,才先离开的。
脑补了一通陆辞的温柔体贴,柳七心疼之余,也没了与秋波暗送的妓子们春宵一度的心情··他也不愿辜负好友的美意,干脆就与晏殊和欧阳修去酒楼里小酌几杯,又召来歌女听了听曲,兴头上来后比拼着作词,之后就大醉伶仃,不省人事地倒头就睡,一直到大中午才醒来了。
陆辞却感动不起来··他嘴角微抽,拿起那份已经凉透变硬的‘巧果’,试着尝了一口,差点被崩得牙痛,放下之后,不禁挑眉道:“你当我几岁了”·还去玩摩喝乐,水上浮·柳七一乐,狗胆包天道:“不论我儿多大,在我跟前,终是孩童——”·“胡言乱语。”
话未说完,陆辞已顺手将只尝了一口的巧果塞到了他嘴里,淡定道:“夫人调皮了·”·狄青:“……”·他难掩羡慕地看向柳七,见他骂骂咧咧、又一脸嫌弃地啃着那被塞到嘴里来的、已经被公祖咬了一小口的点心……·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真想要。
在目睹了这一阵胡闹后,晏殊淡定加入进来:“永叔诗才拔群,不愧为摅羽弟子·”·柳七附和点头,陆辞刚要细问,晏殊已把怀里所揣的两张纸给掏了出来,笑说:“幸好昨夜饮酒不多,不然这两首好词,说不定听过后,就得错过了。”
陆辞一看,两首词牌名具都一样,皆为《鹊桥仙》,字数却不同,一为双调五十六字的《鹊桥仙·月波清霁》,一首则为八十八字的《鹊桥仙·秦州见闻》。
“月波清霁,烟容明淡……”·陆辞轻声念道··前者正儿八经地引经据典,主颂七夕佳节之景;后者则是叙事为主,有着信手拈来、行云流水的老辣。
哪怕经过晏殊的抄录,无法从字迹上辨认作者是谁,陆辞也能一眼看出,前者出自字迹学生手笔,而后者决计是柳七的··他莞尔道:“你们倒是相处不错。”
柳七是公认的诗词曲皆全,在变体的创新上,更是把这份天赋的才华展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有欧阳修的‘正体’的工整板正的衬托,更显得他的变体新颖而不拘一格,尤其洒脱潇洒。
柳七得了夸奖,却不满足,倒是更不服气了:“怎同是备考士子,当年我去趟酒楼,就得挨你好一顿明枪暗箭的念叨,还得被罚着多写几篇作文,却不见你罚他”·陆辞诧异道:“柳兄怎拿自己跟同叔比”·柳七鼓着脸,还要说,就差点被陆辞的下一句话给气晕过去:“亏你好意思。
同叔可比你当年,要自制克己多了·”·几人被挑起兴致来,索- xing -围着这两首词一阵研究,各作点评一番,纷纷点头··对这方面并不感兴趣的狄青,除了觉得写得精妙外,也品不出多大趣味。
他勉强提着精神,不时附和,心思却在欧阳修这一素未谋面的心上人弟子身上··就在他微微走神时,忽觉得右手被人轻轻捏了一下··狄青:“”·他下意识地将头一抬,看到的却是神情专注、正倾听亲友们点评的陆辞侧面。
那侧颜极俊美,神色则极认真,令人望着入迷,却怎么也猜不到,会做这些亲密的小动作··正当狄青要低头仔细去看时,右手又是一紧··这次是被人稍用重了点劲,又捏了一下。
再然后,就是仗着其他人注意力都在诗词上头,干脆牵住了··狄青:“……”·被心上人及时地这么一安抚,他那点刚冒头的小醋劲儿,顿时就跟被顺了毛的大老虎一般,重新又老老实实地趴下去了。
也是··狄青勉强压下唇角上扬的弧度,暗忖:在金榜题名之前,就难禁诱惑,随柳兄去寻花问柳,在秦楼楚馆里写诗词的弟子……显然,也只可能是弟子了。
倒是手牵手的亲昵行为,在这七夕时节的大街上,可只有夫妻会如此呢··这会儿正在客邸中,因宿醉而头疼不已的欧阳修,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先是被师兄给当做了颇具威胁的假想敌、紧接着又被解除防备、释然接纳了。
等到夜里,他才恢复精神,紧张地前去陆辞宅邸,去见陆公其他几位友人··好在席上有柳七活跃气氛,欧阳修渐渐放松下来,不复之前拘谨··而真正见到他后,暗中观察和比较一阵后的狄青,也彻底放下心来。
不如他高大··不如他稳重··更不如他在陆母跟前,已过了明路··最重要的是,比起公祖,欧阳修俨然更与柳七情趣相投,似一对忘年交般热议诗词,旁人都难插话进去。
第三百五十章 ·因身负出使吐蕃的职事,陆辞在秦州至多停留三日,便需重新启程了··能亲身游览在陆辞曾经的治理下焕然一新、繁荣安闲至如此地步的秦州城,还顺道凑了场乞巧佳庆的热闹,足以令使团的其他人心满意足,一个个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到分别这日,狄青难掩一身恹恹,浑身颓丧似被抛弃的小奶狗一般,丝毫不顾自身形象,在众目睽睽之下,只眼巴巴地盯着陆辞··狄青生得高大,英姿勃发,又骑在高头大马上,本就很是惹人注目。
此时此刻,当平日里不苟言笑,冷淡而沉稳的他,破天荒地当众露出这可怜巴巴的模样,着实让其他官吏看得目瞪口呆,也让其他自发送行的百姓们深感怀疑··那些曾亲眼目睹他七星连珠、连诛敌首的冷厉者,更是瞠目结舌,如在梦中的恍惚。
……这哪儿是他们认识的那位斩敌无数、威风凛凛的狄通判·陆辞嘴角微抽,纵使也有颇多不舍,这会儿都被小恋人这耍赖般的招式,给惹得只剩哭笑不得。
他自是清楚,狄青自头天夜里就辗转难眠,不仅赖在了他卧房里不走,还将他紧紧抱住··他思及分别将至,二人接下来的数年里也将聚少离多,便一时心软,姑且忍着。
却不想狄青不知见好就收,反而尝到了甜头、又不知为何壮起了胆子,不仅得寸进尺、黏人地不住凑上来了,还拿出了不知是从哪儿学来、还是无师自通的招式:一边哼哼唧唧地做可怜状,一边凭本能要与他亲热……·起初还默许他,结果很快被亲密接触给招出一身汗的陆辞,不得不将他推开叫停。
再胡闹下去,虽不至于破了孝期之禁,但明天一早铁定是起不来了··陆辞哭笑不得地推开他一脸丧气的脑袋:“你难道不曾听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出使吐蕃,应也用不了太久,待我原路回返,还得经过秦州,很快又能再次相见了。”
狄青勉强被安抚到,自鼻腔里挤出闷闷的‘哼哼’声,又胆大包天地搂着人蹭了一阵,才重重叹息一声,委委屈屈地作罢··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好了。”
陆辞哪怕困倦得不行,还是被他逗得笑了出来:“明日还需早起,快歇下吧·”·只是当他很困睡着之后,满怀不舍的狄青仍未合眼··他明知不可能,却还忍不住私心盼着,莫要天明……就好了。
天不遂人愿,不但破晓如期而至,心上人还依时醒了过来··为免过于引人注意,也不好擅离职守,狄青甚至连送远一些都无法做到··他沉默地目送着整装待发的大宋使团做了最后清点后,便在他视线中越走越远、越走越远……很快便消失在目所能及的尽处。
随着马车队的彻底离开,狄青失落的情绪,已然浓烈到任谁都能一眼瞧出··饶是知道青弟与陆兄情好意深的范仲淹,也料不到青弟丝毫不在乎自己‘颜面’,倒是把颇显稚气的不舍展露无疑。
他想了想,也不知在这节骨眼上当安慰什么,只好似往常一样微笑着,在狄青后背上轻轻一拍,干巴巴道:“回去吧”·狄青郁郁地点点头。
他耷拉着脑袋,默默跟在范仲淹后头,不顾其他人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慢吞吞地回了衙署··在使团之中,将狄通判方才的失落之态尽收眼底的柳七与晏殊,也免不了善意地调侃几句。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刚分别时还瞧着一脸如常的陆辞,竟是开始了漫长的沉默和走神··一天里同他说上十句话,若能得到两三句回应,就已算是顶天的了。
到秦州前还时不时在车队旁骑马跟着,不愿老坐在闷不透风的车厢里头的陆辞,自离开秦州起,除必要的下车休憩外,就没离开过马车一步··成天以手支着一侧耳后,懒洋洋地挑起一道帘,歪看外头景致,怔怔出神,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与他同车、彼此情趣相投的柳七、晏殊和欧阳修三人,在多次拉他说话未果后,当他是思索什么要紧事了··他们未再去打扰他,而很快将此行折腾成了游山玩水。
他们不时为路途的山光水色、奇石怪峰所惊叹,相互吟诗作画,再作品评……·如此循环反复,很是乐而不疲··等使团终于抵达青唐城前,发完呆的陆辞才赫然发现,这短短二十天不到的功夫里,这三位诗才横溢的友人因难得遇上旗鼓相当的‘游伴’,加上沿途高原风光壮丽独特,一个个诗兴大发,一日日佳作如流,作得诗词共三十二篇。
至于为何不是三十三篇……·在等待检看路引的队列中,横竖闲得发荒的陆辞随手翻看一阵,就翻出了标题嫌得格格不入的、分别出自晏殊和柳七手笔,而缺了欧阳修的两篇。
他粗略一扫,顿时无语:“……你们怎连永叔发高地症那日,也记进去了”·吐蕃位处高地,不同于中原平整,一行人中唯一一个出现些许高原反应的,便是欧阳修。
为照顾弟子,也是为防止一行人中还有其他出现类似症状者,陆辞专门命人就地停留了一日··待他仔细观察,确定其他人具都无恙,而欧阳修也很快恢复过来后,才慢慢继续前行。
却不想二人如此丧心病狂,竟把这桩一度惊吓到四周人的‘趣事’给记入了词曲之中··……也是够拼的··看了眼臭味相投的三人,还有些思念刚分别不久小恋人的陆辞,索- xing -懒得搭理他们了。
陆辞所领的使团并未等候多久,很快就被前头的守兵们发现··他们赶紧派了几人前来,问询后确认陆辞一行人身份后,便客客气气地将他们请入城内,连物件也不曾检查,就把他们安置在了驿馆之中。
待踏入驿馆中后,陆辞轻易就能看出,这驿馆不仅宽敞华丽,精致装潢皆是簇新,显然是刚经过一番仔细修缮的··这位吐蕃赞普,看来是为了对大宋特意为吐蕃使臣专建一馆接待的诚意,有心进行投桃报李了。
尽管经过遥远路途,使团中大多数人已是满身疲惫,但等终于抵达目的地、经过一番洗漱,恢复神清气爽后,他们都是跃跃欲试的模样了··在窗台观察一阵后,他们难耐激动心绪,便陆续向陆辞请示,问可否出门逛上一逛。
莫说是他们,就连前世频频去各地旅游的陆辞,也对这千年前的吐蕃城池颇为好奇,当即允了··等所有人都出门之后,陆辞换了身便服,戴上帷帽,以防万一,将证明自身身份的文书也揣入怀中,便悠悠然地上了街去。
之所以戴上帷帽,倒不是为别的,而纯粹是想着青唐地势较高,日头毒辣,还是防着些好··除却百姓相貌与周边建筑风格上的偌大差异外,青唐城的街道上亦是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陆辞随意逛了一阵,新鲜感很快散去,渐渐也就腻了··正当他准备打退堂鼓时,路过一家招牌上写着熟悉的文字、俨然是由宋人开设的茶馆,便顺道走了进去··跟周边生意火旺的铺席比起来,这间茶馆不仅规模上小上许多,生意也差上一截。
店家只请了两个伙计,大堂里此时也仅坐了两名吐蕃客人,各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水,就净坐在那处说话了··当听到有新客的脚步声自门口传来时,他也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招呼道:“欢迎客官——还不去待客”·受他催促,原正闲聊着的俩伙计才动了起来,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客官几位是要在一楼大堂,还是要去二楼雅座”·“雅座,一位。”
陆辞微微点头,便由他们领着,往雅座去了··茶馆颇小,所谓雅座仅是较为宽敞的三间房罢了,陆辞本就只是随便坐着歇上一歇,也不挑剔··“有什么茶”·坐下之后,陆辞坐在圆桌最靠窗的位置,将帷帽随手一摘,一边将窗户朝外推开,一边习惯- xing -地询了一句。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只是他没想到,这一问过后,却半天没等到回答··“怎么了难道这茶馆里,也不卖茶么”·他疑惑地回头再问,却见伙计大张着嘴,双目滑稽地瞪大,似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物事般发着呆。
经他再问,对方才猛然回过神来,忙不迭道:“卖,卖的”·他滴个乖乖,这位究竟是打哪儿来的·——他就没见过这么俊俏的郎君·见伙计报茶名时结结巴巴,目光躲闪,一副心虚气短的模样,陆辞不禁蹙了蹙眉。
难怪这家店生意不好··莫说跟难说会道的樊楼伙计比了,哪怕是秦州城里随意一家酒楼里挑出个伙计,也比眼前这个要口舌伶俐得多··“来一份……羊乳甜汤,”陆辞未被前面那些只能糊弄吐蕃人的劣茶吸引,倒是对乏人青睐的后几样颇感兴趣:“再来随便来三份茶点吧。”
伙计赶紧道好··在不看向陆辞像发光似的俊美脸庞时,他还是能好好记下的··只是在下楼时,他浑身就如梦游一样虚浮,直让另一个伙计和店家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好几眼……·陆辞没将伙计的古怪反应放在心上,在推开窗户后,他一边等待上茶,一边百无聊赖地朝外看去。
正对着茶楼雅间的,是一家生意要兴隆得多的饭店的雅座··乍一眼望去,不难看出不管是坐店里的客人,还是来往吆喝的伙计,皆是浓眉大眼、身材高大的吐蕃人。
陆辞只朝对面大略扫了几眼,便为防失礼,而将目光低敛,仅让视线偶尔落在底下行走的路人身上··因此,也就错过了在对面雅间发生的事··几桌相围而坐,原本相谈正欢的吐蕃贵女们,忽有人漫不经心地朝这方向扫了过来,正正瞥到对面客人的清俊秀美的侧脸,不由当场倒抽一口冷气。
见上一刻还好端端的她猛然捂着脸,反应很是激烈,其他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结果具是精神一震,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一边纷纷朝窗户方向涌来··因陆辞始终低垂着眼眸,脸还微侧着,从她们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张极俊美的侧脸。
为看清他全貌,便有大胆的贵女灵机一动,故意发出些声响来··陆辞果然闻声,下意识抬起了头来,便看到的就是被一群围着面纱的吐蕃贵女们、聚着争相围观的画面:“……”·到底身经百战,陆辞立马冷静起身,二话不说地关上了大敞的窗。
——被小狸奴偷看,他只当是增进感情的情趣··——而突然被其他人围观,就成恐怖片了··第三百五十一章 ·茶楼这边窗户被关上的那一瞬,任谁都能清晰听见,自对面传来的、那汇作一起的娇娇叹息声。
不知为何,陆辞的脑海中竟浮现出了几年以前,从张亢那张乌鸦嘴里冒出来的一句话:“保不准要叫吐蕃贵女掳走作夫君……”·即使颇不自在,他仍是耐心地等伙计们将所点的茶点端上,又不急不慢地做了品尝。
之后,为防在这人生地不熟处多生是非,他决定不多做逗留,而是就此离开了··当他下到一楼时,一眼就能看出,原本还空空荡荡的大堂里,已悄然多了数桌在东张西望的女客。
……她们来此的意图,显是不言而喻的··陆辞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对她们骤然静下来的突兀举止宛若未觉,将帷帽重新戴上,在茫然无知的店家处将账一结,便从容淡定地自大门走了。
而他后脚刚离开,刚刚还故作淑女姿态、围坐在一起的那几桌贵女们,就着急地起了身,不顾店家傻眼的挽留,让下人前去结账,自己则偷偷地跟了上去··亦有矜持地未去‘尾随’,而依然留在原先饭店中的几人,却也未闲着,而是派了下仆下去,把那位极俊美的宋人郎君的身份打听清楚。
虽只是惊鸿一瞥,但凭她们利眼,还是能轻易瞧出对方身份非富即贵,来历多半不俗··如若只是商贾人家精养出来的……·那她们可就要不客气了。
陆辞尽管已经戴好了帷帽,行走在道路上,却还是因身后不远不近缀着的一条‘尾巴’,而颇受众人好奇的目光洗礼··他亦能感觉出身后的灼热目光,不自觉地就加快了几分脚步。
到底是有过被人榜下捉婿的经历……在对吐蕃女- xing -的婚配习俗了解不多的情况下,他可不想以身犯险,去验证她们会否似宋女般讲道理··就在他距驿馆尚有一街之遥时,迎面而来的几位宋人郎君,恰巧就是较他早溜出来闲逛的几位友人。
他们正说说笑笑,还是柳七眼尖,离颇远时就看见了戴帷帽的陆辞:“噢怎么摅羽也出来了”·闻言,晏殊与欧阳修同时一愣,旋即跟着笑了,也加快步子走了上来。
晏殊埋怨道:“方才邀你一起,你偏不肯来,这会儿你倒自己独逛起来了·”·他们几人的出现,一下将贵女们的凝视分薄不少,陆辞的心微微一松,随口扯谎:“临时改了主意,未能寻着你们,才自己随便在附近走了一阵。”
对陆辞的解释,三人未起疑心,倒是柳七没忍住调侃了连在异邦也不忘遮掩面容的陆辞一句‘天生丽质’,挨来脑门一敲后,也就消停了··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远,不远处的贵女们则从中品出了‘来头不小’的味道,不由对视一眼,就默默地各自打道回府去了。
等大宋使节们逛够了吐蕃集市,过足了新鲜瘾,回到驿馆歇下时,关于‘青唐城里忽然来了个极俊俏的宋人郎君’的消息,已在吐蕃贵族中不胫而走··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还没到前半夜,有心人就已经把他们的身份打听了个清楚,更问清楚为首那使臣的名号了。
——陆辞,陆摅羽,不过二十有六,便已在宋廷官阶位列从二品·人是- xing -情温和,翩翩儒雅,可谓百年难逢的青年才俊··最最要紧的,还是他至今仍是孑然一身,未曾婚配·这消息刚一流出,最早没坐住的,便是之前自诩身份,未去凑热闹的那几名贵女。
她们中不乏已年过二十者,因家世不凡,十分受宠,而多少有些心高气傲,一直不愿屈就,才拖到至今未嫁··如今一看,那令她们眼前一亮的俊美郎君,竟还是前程远大的堂堂上国使者,且后院空虚,实在是天降良缘。
她们赶忙同爹爹一说,一些个早看出赞普有意交好宋廷的心思的老狐狸们,也觉正中下怀··为免夜长梦多,还有两家想着先下手为强,索- xing -赶在夜里进殿,向赞普请求。
乍一听清这两家诉求时,唃厮啰还以为是自己理政过疲,以至于脑子发昏,耳朵也不太好使了。·他迟疑片刻,方疑惑地询道:“……婚事同陆使节的”·连他都得等明日正式接待宋使臣的宴席上,才能真正一会那名素未谋面、却令他好奇甚久的郎君。
怎大臣们反而抢先一步,不仅把陆辞的身家背景都给调查了个遍,还异想天开地要让他拉线做媒来了·等难得一头雾水的唃厮啰从大臣口中了解了来龙去脉后,只�扌Σ坏谩!�“怕是要让你们希望落空了。”
唃厮啰不乏遗憾道:“这位陆郎君深受宋主信重,此番更是肩负主使重任出使·若换做旁人,许还能说上一说,但对于他……可真是无人勉强得了。”
无需细想也知,以陆辞受重用的程度,如果他有意婚娶,那怕是赵氏宗族女早都任他挑去,高门大族里也绝不缺少愿以婚事招揽这位乘龙快婿的,民间更有无数绝色愿投怀送抱,哪里会容他孤身至今·而目前仍是孤身一人,足证陆辞不知为何,暂且并无此意,且也无人强迫得了他了。
此话一出,那两名大臣自是明白,赞普是完全拒绝了他们关于‘做媒’的请求了··虽颇不甘心,但继续留下去,也无多用··怀抱着同样目的、也同样铩羽而归的他们充满敌意地对视一眼,悄然退下。
他们走后,原还因忙碌了整整一日,而困意十足的唃厮啰,倒是精神起来了。·等他离了议事处,回了寝殿,由新娶不久的乔氏温柔小意地伺候着更衣洗漱时,还忍不住提起陆辞此人:“这位陆使臣可不得了,初来半日不到,也不曾亮出身份来,就让几家人先争起嫁女结亲的事了。”
乔氏虽对政事了解寥寥,更不识得‘陆辞’其人,但她却敏锐听出,赞普说方才那句时充满笑意,心思微微一转,便知晓该如何附和了··她眉眼弯弯,柔声提议道:“赞普何不亲自走上一趟,见见其人”·“不必多此一举。”
唃厮啰摇头道:“明日将设宴席款待宋使,陆辞必然到场,何须折腾一番,就为早这个半日”·乔氏却听出他口吻里的些许意动,便道:“赞普此言固然有理,只是……陆辞在赞普前的模样,却不一定是在旁人前的模样了。”
唃厮啰陷入了沉吟。·对茶楼露面所引起的后续余波,陆辞自是不得而知的··他只吸取教训,打定主意,直到夜里进宫赴宴,都无事不出门了··对于学生欧阳修,他倒无拘着对方的打算。
·原本他带人千里迢迢地走这么一趟,便是为了让其开阔眼界,增长见识,要是将人拘在驿馆中做题,可不就成了本末倒置··见柳七和晏殊闲不住,白日里也要出去走走,陆辞干脆让他们带着欧阳修也出去了。
晏殊见陆辞悠然品茶,俨然不动如山的模样,不由奇道:“摅羽平日可不是个愿在家中呆坐的,怎到这吐蕃,倒成足不出户的模样了”·柳七虽对昨晚之事一无所知,却不妨碍他调侃陆辞,当场不怀好意地笑道:“摅羽不似我等,生得花容月貌,若是——”·柳七浑然不知自己正好戳到陆辞痛处,当即挨了陆辞面无表情踢出的一脚。
吵吵嚷嚷的好友们一走,驿馆里顿时安静下来··陆辞饮完一整壶茶后,听着外头清晰传来的热闹人声,还是有些忍耐不住··他不出门,却上了二楼,将窗户推开些许,忽就听见外头的声响猛然大了许多,也变得混乱起来,不由循声看去。
原来这会儿街道上之所以尤为喧闹,是因一行贵族打扮的年轻男子骑着高头大马,在闹市中判若无人地蛮横穿行,惹得商贩行人们狼狈避让,虽未伤及人,却也打翻了不少商品,惹得一地狼狈。
陆辞蹙了蹙眉··若是在汴京的话,哪怕是再跋扈的权贵之子,也会因惧刑罚之厉,不敢在闹市街上如此纵马的··等那行极霸道的人纷纷远去,落得一身尘土的摊贩们才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急急忙忙地收拾起被刚刚的骚乱弄得一团乱遭的摊子。
而从他们的对话之中,捕捉到只言片语的陆辞,也很快弄清楚了刚刚的领头人的身份··——难怪会公然如此嚣张,原来为首之人,正是赞普长子瞎毡。
瞎毡是从哪儿回来的·陆辞略一沉吟,很快便有了答案··从刚那伙人忽然出现的方向来看,对应的是城西门·城西门往外去,不远处便是廓州。
若他所记不岔,在唃厮啰迎娶乔氏之后,为获取乔氏家族的全心支持,也是为防备李立遵遗族的怀恨在心,而在不久前勒令原夫人李氏出家为尼,安置在廓州居住。·在唃厮啰看来,恐怕他肯留当初逼迫他至深的李立遵之女一条- xing -命,已是看在其曾为自己生育二子的情面上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五)(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