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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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五)(4)
·只要不是愚不可及的莽夫,看在前程的份上,都不可能公然与他作对··他的满腹心思,都飞到前日收到的诏令上了··诏令发出时,那一万被临时编入禁军行列的兵马已然出发,如此算来,最多再要个十天左右,便将抵达。
想到马上要对这么一支未曾见过鲜血杀伐,倒是养尊处优惯了,浑身透着散漫傲气的花架子军……·狄青微微眯起了眼,露出个与陆辞极相似的神色来··领这支禁军前来的将领,他还刚巧认识:正是不甘只承叔父种放庇荫、在制举初开时毅然下场,最后位列榜眼,仅次于他名下的种世衡。
不过,他全部心思历来都放在公祖身上,并未对种世衡有旁的关注·只依稀记得那人身量不高,但颇为壮实,模样生得粗犷,还是个大嗓门……·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应不会太难相处才是。
狄青漫不经心地想着,有条不紊地做着接收这么一批烫手山芋的准备··十天功夫一晃而过··当他得到城门卫兵的报信,道人已携诏令赶至时,对种世衡的印象就又好上了几分。
由京师行军至此,只用了短短十余日,可想而知的是中途不曾有多的逗留,单看态度,就摆得很是端正了··狄青略一整装,风风火火地骑马去迎··真正与种世衡重新打过照面后,对方果真是他印象中的模样,谈吐则是客客气气,一丝不苟。
狄青也投桃报李,将秦州大致局势做了简单介绍后,便把人领到刚刚扩建的营房里,之后除了派去几名心腹帮着安置外,就未多做干涉了··他大致地看了眼因辛苦赶路、而一个个显得人倦马疲的这支禁军,未找到显眼的毛病,对种世衡的能力就又肯定几分。
旁的姑且不论,狄青决定先回衙署,派人着手筹备夜里设宴,为其接风洗尘之事了··就在他跨入官署门槛的那一瞬,后头忽有一道被刻意压得低沉嗓音传来,隐约带笑:“狄通判请留步,这有新的信件,可要一读”·狄青听得耳廓莫名一麻,在脑海略过‘颇耳熟’这一念头前,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反应,骤然止步,旋即转过身来。
唤住他那人头戴帷帽,身形修长,举手抬足具是优雅,且因身着素袍,身上少了些许威严与锐气,却添了几分温润与亲和··这——·狄青双目睁大,嘴愣愣地张开了,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只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走近,一时半会竟说不出任何话来。
陆辞不疾不徐地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笑盈盈的、似会发光的漂亮面孔来,手上还很是正经地将那封薄薄的信递了过去:“信件在此,狄通判快收下罢·”·直到粗糙的纸张被塞入掌心,狄青出窍的神魂才缓缓回归,头个反应,却是先狠狠拧了自己一下。
会疼,不是在做梦··陆辞将他傻愣愣的可爱反应尽收眼底,登时忍俊不禁,却不好在善意微笑着看戏的其他官吏面前表现出来,于是轻咳一声,正色提醒道:“刚分别不久,你莫不是就将我给忘了吧”·狄青彻底回过神来,眼眸因惊喜而被点亮的同时,脸颊也一下变得绯红。
公祖怎来了·一向冷静稳重的狄通判一下露出无措神色,误会了他面上沾染那抹绯色缘由的众官吏因看足了瘾,为避免招来‘报复’,便嘻嘻哈哈地散去各忙各事了。
·到底顾忌身处大庭广众之下,狄青费劲全身的定力,才克制住将心上人紧紧涌入怀中的冲动,磕磕绊绊道:“公、公祖是如何来的”·“这还需问”陆辞正欣赏他的激动模样,故意曲解他的问题,答非所问道:“自是骑马来的,天气不好时,还换乘了车。”
狄青一时语塞,半晌才压低了声音,直接换了问题:“……这回,能留几日”·陆辞笑了,正儿八经道:“承蒙陛下看重,我将再往吐蕃一趟,商议结盟细约。
且因这回的副使将由范弟兼任,加上筹备贺礼等事宜,少说也需半个月吧·”·狄青听到‘半个月’这三字,已是心法怒放,嘴角抑制不住地往边上咧:“好。”
陆辞微笑点头,再次催促道:“狄通判还不读读信件”·狄青经他三番四次地提醒,终于悟到点什么,匆匆忙忙地去拆信··信纸仅有薄薄的一张,他一展开,上头看似没头没脑地写着几句,乍一眼读来,更像是道菜谱。
他无声读道:“欢喜汤,需取狄家狸奴一只,挑二两酸醋,半升红豆,三钱老梨花,一朵海棠,酌量力道一处捣……煎也好,点也好,气息相合直到老。”
陆辞忍着笑,见狄青先是神色怔楞,接着猛然瞪大眼,显是彻底回过味来,手忙脚乱地将信往怀里塞··对如此狼狈的狄青,他非但没有见好就收,还一脸正经地望着羞赧得说不出话来的小恋人,坏心眼地补了一刀:“不知狄通判在今晚宴罢之后,可愿与我研究这道得来不易的夜光菜谱”·听完这话,狄青面上本就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潮卷土重来。
这次,可是真正熟透的红了··作者有话要说:口嗨王者陆辞·注释:·这道菜谱我瞎改自《遵生八笺》里的苏东坡须问汤:二钱生姜一升枣,二两白盐一两草(甘草),丁香木香各半钱,煎也好,点也好,红白容颜直到老。
没错,苏轼对美容还颇有心得,曾说用芝麻加去皮茯苓和白蜜,久服气力不衰;他还每日缓嚼芡实(蒸熟去皮晒干,再微炒),刺激面部肌肉,减少皱纹(《中国历代美容美发美饰辞典》p51)·第三百六十六章 ·入夜后,陆辞先回了宅邸,狄青则晕乎乎地去赴了宴。
洗尘宴上人来得不多,狄青本就话少,这场更是寡言,神色始终严肃··种世衡见他年纪虽轻,却是不苟言笑,答话滴水不漏,不免更慎重几分··种世衡争取这一职事,当然也是怀有不小野心的。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在制举之中,他虽对狄青的本事颇为佩服,但也不意味着他会当真认为己不如人,而颇有几分傲气··对这支所谓禁军的棘手程度,他一路领来,可谓心知肚明,但除了确保行军速度的一些整治外,他不曾多余插手,存的就是考验狄青练兵这方面的本事的心思。
他对狄青当年将那‘臭名远扬’的万胜营大改面目的了得手段,虽是略有耳闻,但到底不曾亲眼看见,仅信个三分··狄青在入住营房时,不过一介白身,在未于吐蕃攻城一战中大显身手前,凭借的不过是彼时为知州的陆辞颜面。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有陆辞这么一位愿意对他照顾周全,也有能耐做到面面俱到的能人保驾护航,他这名声中,到底有多少水分,可就不得而知了··当然,种世衡知晓西北战线的要紧程度,存的自然不是什么捣乱心思。
若狄青当真有那本领,那他甘作副手,为其驱使;若不过是虚名在外,实际上是个拿这局面毫无办法的草包的话,他可就要不客气地架空对方,进行夺权了··狄青对面上客气的种世衡应对自如,然而他的全副神魂,其实早飞到心上人招呼他研究菜谱的邀约上去了。
每逢种世衡发问,他虽礼貌地分神回答,却回回言简意赅,令有意试探他的种世衡捉摸不透,也寻不着任何破绽··一场宴毕,看似双方尽欢,种世衡则在心里给这位同年默默定下了‘无懈可击,老成稳重’的初期评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眼里‘老成稳重’的狄通判,在一离开众人视线后,便迫不及待地翻身上马,一路催着坐骑风驰电掣,未过多久,就重回陆宅了··这会儿的陆辞已焚香沐浴过,潮- shi -的一头乌发松散披着在雪白寝服两侧,大大敞开的领口露出两截精致锁骨和一大片皓白肌肤,如诗如画的漂亮眉眼含笑微弯,皓齿在朱唇后若隐若现,充满了任人施为的朦胧诱惑。
陆辞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读了一半的话本毫无留恋地拨到一边,换了个侧躺着、一手撑住一侧后颈,一条长腿平放伸直,另一条则微微曲着,搭在膝后,瞬间从沾染些许红尘的谪仙,化作十分的风流慵懒:“怎么,这么快便回来了”·狄青喉头发紧,一双眼珠子死死盯着榻上的俊美恋人看,半晌也未能说出话来,只朦朦胧胧地点了点头。
陆辞轻笑一声,正色道:“这菜谱颇难,我一人读不懂,还需青弟多劳累了·”·狄青欣然应下,利落褪下碍事外袍,便利落翻身上了榻··不得不说,这道名为‘欢喜汤’的菜谱,不仅需陆三元苦思冥想过后,进行一通看似合理的胡编乱造,对食材择取方面,更是极其苛刻。
换做旁人,哪怕侥幸得了这一妙方,也无论如何都做不出来的··它不但非指定要天底下独一无二的那只狄氏狸奴作主料,还要老坛酸醋,又缺不了相思红豆的点缀。
不论哪样,皆是多一份嫌腻,少一份过淡··但最需费心讲究的,终究是‘捣’这一字··梨花虽要老上一些,却是瓣瓣白皙细腻,素洁淡雅,香气汁水丰美,只消指间轻轻一揉,既变得既软又绵。
相比之下,正值盛时的海棠则是彻底褪去了幼时特有的短柔毛,紫褐色的基部呈宽楔形,前端圆钝,强健的雄蕊边缘有细碎锯齿,叶柄粗壮,气息亦是霸道而浓烈··要令两者相融,成为一道让有情人百尝不腻的美味相思汤,就需在‘捣’这一道上用尽功夫——四分力道,三分精妙,加上三分迅疾。
而在这极为复杂的烹饪过程中,纵使菜谱已被二人铭记于心,举手抬足间很是默契,不必在期间燃灯,但也难免因掌火扇风的一来一往下,惹得一方过于卖力而大汗淋漓,另一方则被带得疲惫不已,难以动弹。
·更不得了的是,由于过久不曾下厨,狄青抑制不住急切心态,起初根本控制不住精细火候··导致他那方柴火过旺,二人不得不中途稍作歇息,特意令人送了些水来。
为快烹干了的浓汤掺上几分,也叫已被熬制成乳白色的梨花膏彻底入味,翻腾出甜甜软软的香气了,才能继续支撑着接受之后的细火徐煮··等这道色香味俱全的欢喜汤,终于被两位新手厨子联手熬出,已是破晓时分。
负责料理这朵磨人的海棠的陆辞,实在是累得厉害,腰酸腿软,哪怕明知天光泛明,也要继续躺着歇息了··而不住捣制梨花膏的狄青,哪怕更需费神掌控精妙力道,却因是习武之人,还是要显得轻松愉快得多。
同样是忙累一宿,到该起身去官署的时候了,他面上仍是神采奕奕,丝毫瞧不出一夜不曾合眼··他唇角控制不住地上咧着,傻笑着整装洗漱后,不忘在出门之前,蹑手蹑脚地又掀开一点还在炉上煨着、藏着里头还滋滋冒着淡淡清香的汤汁的瓷盖,往里头瞄了一眼,原想小心重新放下,却没能忍住馋意,偷偷地尝了一点熬得万般入味、令人回味无穷的欢喜汤。
“昨夜你还未饮够”·感觉到轻轻覆于唇上的温热气息,陆辞困得懒得睁眼,更懒得恼他偷食,只轻轻哼了一声,沙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
狄青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得到警告后,赶紧将被褥重新盖好,神清气爽地去衙署了··当晚了好几步得到消息的范仲淹,匆匆忙完临近县城的事务、当天下午赶回州城,直奔陆宅时,看到的就是懒洋洋地坐在椅背上,正捧着本蕃文闲书,读得津津有味的好友。
“希文来了·”·陆辞眼都不需着急抬,就从脚步声中分辨出来人身份··他不疾不徐地瞟了眼最后一页的剧情,总算读完了昨夜为烹制那道难度颇高的欢喜汤、而不得不中断了的话本,笑着往身边的空椅一拍,亲昵招呼道:“快来我身边坐。”
范仲淹丝毫没对陆辞未曾起身相迎、而是极随意地招他直接过来的做法起疑心,从善如流地坐下后,便一丝不苟地汇报起近期公务来了··陆辞起初当他是那么快又与自己这友人重逢,惊喜下的乱找话题,但在听了一阵后,便只剩哭笑不得了,唯有打断他道:“希文莫不是忘了,我早非秦州知州,这些事务,也无需叫我知晓”·范仲淹明显一愣。
……许是陆辞身处秦州陆宅的画面,实在过于自然,以至于他不自觉地就拿出了几年下来养成的习惯,本能地就向知州汇报工作进展了··知他脸皮薄,陆辞难得厚道地未捉着他揶揄,而是灿然一笑,将手中读完的话本,徐徐推到了他面前,诚心提议道:“民间话本固然是以天马行空的挥墨为主,但角色原型,往往蜕变于些不好轻言妄论的人物本身。
在青弟忙于筹备使团行当时,希文不妨也读上一读·”·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范仲淹的注意力果然被瞬间转移开来——他认真接过这一话本,凭着几年里偶尔抽空学来的一点吐蕃话,皱着眉,艰难地读着这本书的标题。
若他没理解错的话,这通俗话本的名字,应为《沉舟记》··在与陆辞简单闲聊过后,范仲淹惦记着接下来要随同友人出使吐蕃的差使,为避免会因语言不通而拖了对方后腿,也的确存了尽快提高自己蕃语的心思了。
他心知陆辞那口吻听似玩笑随意,但从来不会真做无用功,于是听话地将书带了回房··当夜就一边查阅陆辞寻人编来的那本简单蕃语辞典,一边磕磕绊绊地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他由最初的艰难缓慢,到后来的震惊疑惑,再是陷入深思··沉舟记一书并不长,取自破釜沉舟一词,所讲述的是一大户人家宠妾灭妻,后遭报应的故事。
被驱赶的前妻室所出二子卧薪尝胆,忍辱在继母的刁难下讨生活,最后积蓄实力,一朝自立门户,后生意做得风风火火,回头将异母弟弟害死,夺回家业……·整个故事,若只当做单纯的话本读下来,也称得上是波澜起伏,精彩纷呈,令人忍不住一口气读完的。
但哪怕没有陆辞的婉言暗示,范仲淹也不可能品不出,这话本背景的似曾相识,以及其中暗藏的几分凶险试探··这话本能流到秦州来,虽多少有商道被重新开启、维护良好、商贾通行频繁的功劳,却也意味着,它在宗珂境内更有名气。
对无心人而言,不过是足够起打发时间作用的一本闲书,但对有心人而言,就是十足的诛心手段了··至于瞎毡和磨毡角这两位赤赞,哪怕再对其父唃厮啰恶待其母的做法满怀怨恨,在尚需依附对方的情况下,也绝技不会这般愚蠢地大肆挑衅的。·如此一来,这话本盛行背后的主使,除唃厮啰外,不作他想。·陆辞取出一本新话本来,随意翻了几页,却未入眼,而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沉舟记》··——看来那日的话,还是起了一些作用了··陆辞玩味一笑··第三百六十七章 ·狄青之所以能一路通畅,弱冠之龄便达成如今成绩,既离不开陆辞的指导,也脱不开他过人天赋,更得归功于他的勤勉不懈。
对练武习艺如此,对诗赋策论如此,对研究菜谱,更是如此··在那日彻夜研习‘欢喜汤’这道难得菜谱后,他颇食髓知味,忍不住夜里不住缠着陆辞,陪他一回又一回地反复练习。
海棠花正值盛年,无需陆辞去精心料理,也有霸道味道,然而他也丝毫不觉轻松——狄青做事一板一眼,不肯让海棠干晾着闲置,硬要扯着软绵绵的娇贵梨花搭伴。
在雪白的梨花熬成香膏的过程中,狄青这一技艺日渐娴熟的厨子,非坚持将最后一点香甜汁液都榨出来,让这道汤完完全全入了味,才算满意··如此连夜熬了好几宿的汤,备给唃厮啰的礼品还未好,自诩老人家的陆辞,已先吃不消,暗暗盼起了出发的日子。·人说小别胜新婚,别有情趣·但他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日日做新郎的折腾啊·欢喜汤之味鲜美无比,然再精致可口的美食,也经不起天天食用,总得歇上一歇··更何况要烹制此汤,极费体力,狄青的精力就如无底洞似的无穷无尽,他可快受不了了。
面对热衷于练习厨艺的狄青,陆辞在委婉拒绝数次未果后,终是忍无可忍,直接趁对方还未从兵营回来,由主人的卧房搬到了客房去睡,还将大门紧紧锁上··即便如此,他也无法真正放心——果不其然,一到狄青回家的时候,只听门外窸窸窣窣地一些动静,安静一阵后,细碎的声响就转移到了窗口方向。
还真挡不住打小就在山里打猎、可谓野- xing -十足的这头大狸奴··陆辞默默坐起身来,无语地看着狄青利落翻进三楼窗户的矫健身影,眯眼道:“我不信你真不懂。”
他早发现了,狄青看似对自己百依百顺,唯命是从,其实不乏装傻充愣的时候··狄青微赧一笑,也知自己近来是太不知克制了,才会惹恼公祖··他低着头,带着几分期期艾艾道:“我……只抱着公祖,绝不做别的。”
他生得俊眉朗目,高大魁梧·平日只随便往某处一站,面孔即便板着,也是位赏心悦目、端的是英姿飒爽的青年··这会儿他堪称低声下气,摆出几分可怜巴巴的乞求模样,那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也要稍微软化一些。
陆辞睨他一眼,沉默片刻,到底是看在不久后又将分别的面上,勉为其难地把这只装可怜的贪嘴狸奴放进了被窝··进到被子里后,狄青强忍住嘴角上翘的弧度,当真只将人温柔圈入怀中,就再无其他举动。
看他遵守承诺,表现老实,陆辞知他不会胡闹了,便慢慢放松了警惕,与他闲话起其他来··狄青起初还残存了些许旖旎心思,然而随着话题的逐渐深入,那些婍念就跟着烟消云散了。·陆辞问起军营中事,他自是毫无隐瞒,同恋人说道起这几天与种世衡明里暗里的几场小小交锋··对种世衡心中所想,陆辞虽并非十分了解,但一路同行而来,观其外紧内松的治军方式,多少窥出些许端倪··一军不可容二帅,更何况二人还是制科同年中榜,榜魁与榜眼之间,在这摆在眼前的建功立业的机会,自然都会奋力争取。
在路途之中,陆辞与种世衡真正打照面的次数,其实并不算多,但凭他眼力,亦能看出对方固有野心,却是行事磊落,不会使出- yin -私手段··眼见为实,见种世衡之行为举止,陆辞心里那点最后因其与那钓名沽誉、故弄玄虚的种放沾亲带故,而本能生出的几分反感,也跟着变淡了。
思及二人间碰撞着,彼此间进行良- xing -竞争,相互锻炼,算是好事,陆辞才未采取任何措施进行干预··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史上出身寒微,晋身坎坷的狄青,尚能凭一身本事鱼跃龙门,功成名就,成为名留青史的大将军。
他心爱的小海棠,总不能因自己的过多插手,而落得连种世衡这一同僚都应对不来吧·加之——种世衡的些许举动,若能稍微分散一下这头精力旺盛得厉害的大狸奴的心思,让他不至于天天盘算着研究菜谱,也算间接帮了自己个小忙了。
正因如此,陆辞才从头到尾连提醒都不曾,就揣着明白由狄青一人去发觉,再去设法破局··而狄青这几天下来的从容应对,以及这会儿阐述时的轻松口吻,也让暗中观察着情势的陆辞全然放了心。
陆辞莞尔道:“种世衡面上粗豪骄横,实际上颇为心细,然多少有些心高气傲,锐气过头,你磨砺他时,不必客气·”·狄青耳尖一抖,品出几分话下之意来。
听公祖这话,莫不是过一阵子,朝廷就有意把种世衡调去别处·屋内光线虽黯淡,但从狄青的沉默中,陆辞也明了他是听明白了,笑道:“就是你所想的那般。”
自辇官闹事那回起,赵祯的脑子就清醒多了··在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的同时,连每日瞧着那些对他表忠心的禁军侍卫,都偶尔有些疑神疑鬼··在世人眼中,国家安逸承平之时,最不缺的怕就是阿谀逢迎、蛊惑君王、祸害朝纲的谄臣。
而实质上,为害更深的,其实还是那些一身傲气,自认是文能安邦,武能定国的栋梁之才,平日没少拿乔,甚至身居高位的‘能臣’··疾风方知劲草,板荡方识忠臣,若非经此一出,被这‘能臣无数’的情景所迷惑的赵祯,怕是做梦都不会想到……狼烟未起,仅是备战时期,就已有些面上光鲜的‘勇士’吓得双股瑟瑟,想方设法不离开汴京这一繁华的安乐乡了。
而一些个只会逞凶斗狠的,倒是愿赴戎机,却当不起统御一路的良将之名··若不赶紧将对君主忠心不二、又有勇有谋的真正将才尽快提拔起来,分布到各个重要战线上的话,仅依靠老将曹玮的震慑,又能撑上几时·赵祯对狄青这个师弟的看好,已是毋庸置疑的了。
而对种世衡、杨文广和高继宣等经他与小夫子所主持的制举中,筛选出的儒将之才,他同样充满期待··狄青想通这些关窍,点头:“好·”·如此再好不过:无需束手束脚,控制‘打压’力度,他倒是更方便了。
“我知你素日从无懈怠,”说完了种世衡的话题后,陆辞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但在整饬军务上,你接下来的日子,最好费上十分的心·”·狄青呼吸一滞,很快以笃定语气说道:“战事不远了。”
“若我未料错的话,战机便在来年金秋·”陆辞不疾不徐道:“避开春牧,避开夏雨……以唃厮啰的谨慎天- xing -,还得有个稳定的就地取粮的补给处。”
在夏末秋初发兵,争取在冬日来临前速战速决,无疑最合宗珂与宋廷两边的心意··但他们都能轻易预见的事,李元昊难道就会甘心坐以待毙吗·其实在陆辞看来,以李元昊的狡诈多计,定然会设法自救——这回发兵拖如此之久,实在不是个称得上明智的决策。
唃厮啰虽精于防守,前些时日令李元昊吃了大亏,却不代表在接下来这攻守互换的远征战役中,他还能取得同样骄人的战果。·然而因路途遥远、军粮输送艰难,宋廷是既不会、也不适合成为此回西征的主力军,注定得将吐蕃军推在前头··而唃厮啰一方虽确定发兵,但具体发多少,又在何时发,就得看陆辞与宗珂君臣们接下来的讨价还价,以及宋廷那头的商讨结果了。·“这回逼狗跳墙,铁定是一场硬仗。”
陆辞先是叹息一声,又笑了:“不过,这次仅是小试牛刀,所有人皆是心知肚明——对你们而言,倒是个再好不过的磨炼机会·”·狄青点点头,眼底是快要满溢出来的跃跃欲试。
靠着朦胧光线,陆辞将这头充满朝阳般勃勃生气的大狸奴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禁笑了一笑,忽飞快凑近前去,轻轻在他侧颊落下一吻··趁着狄青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有进一步动作时,陆辞已难得敏捷地把被子一卷,赶紧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该睡了。”
狄青情窦初开,又是才尝欢喜汤的滋味不久,哪里知道,这世上还有勒令他老实听话、却肆意四处点火、之后理直气壮地耍赖的‘恶人’··他咂了咂嘴,眼巴巴地望着陆辞,一言不发的模样,似在控诉。
若不是这几天都被拽着一道熬汤,熬得手脚发软的精力,陆辞怕是都要被看得心软了··然而身上还酸软着,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纵容对方的了,既不能眼睁睁看着大狸奴的心机招数,陆辞……直接将眼睛给闭上了。
狄青安安静静地等了一阵子,确定公祖是当真不愿了,虽有些沮丧,但也不多加纠缠,只翻身下床,从柜橱里抱了床备用的冬被来,贴心地不去拆那自己团成可爱一卷儿的公祖。
在他忙活时,陆辞无声地睁开了眼,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确定‘危机’解除后,他才慢悠悠地从卷里将整个脑袋钻出来··他从未做过这很是幼稚的举动,也不知做起来颇为困难,更因自己动作显得笨拙,而有些懊悔和着恼。
他自是不知,不管是卷成一卷的模样,还是从卷里钻出来的动作,都快把面上强撑着正经模样的狄青的心……给可爱化了··第三百六十八章 ·接下来的大半年里,陆辞作为主使频繁往返于汴梁与青唐两地,自然免不了路过秦州,与狄通判密切沟通,获得相应协助。
狄青沉浸在可频频见着心爱之人的美妙中,却也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好日子很快到头··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翌年夏末,大宋与宗珂正式敲定细则、签订盟约,秘定于九月中旬,由青唐城拨三万禁军为先锋,历精城十万乔家军为主力,发兵西进。
而大宋这边的应对,则分为攻守两军:守军以曹玮为主将,主要以镇守边境、防范辽兵趁虚南下为主;攻军则为资政殿大学士范雍所领,其中官家‘一意孤行’,不惜力排众议,在寇准这位宰辅的鼎力支持下,检视过往军功,成功对狄青以超资擢用。
原不过为秦州通判的狄青被迅速获超六资提拔,跃升与张亢一文一武,共领一军,虽未至被成为副将的举足轻重,也足够让人瞠目了··可想而知的是,若狄青是武官身份,纵有亮眼功绩,在朝中素爱论资排辈的文官打压下,也绝无可能获这般擢升。
他之所以获此破例,除却过往战功,曹玮、寇准与陆辞等人连连上书力挺外,更需多亏了他的文官身份——朝中以文令武,要压制在曹玮亲传亲授下锐气十足的张亢,自得由深得官家青眼的制科之魁狄青出手。
当再见到怀携这份机要国书、将快马回返汴梁的的陆辞时,狄青清楚,若无意外的话,这场短暂的相聚之后,至少短期之内,他与对方难有再见之日了··与难掩闷闷不乐之色的狄青不同的是,陆辞仍是笑眯眯的,只在分别之前,郑重叮嘱小恋人了几句:“在秦州知州的选任上,陛下可谓慎之又慎,才拖得如此之久……”·明眼人都能瞧出,秦州已为西边战线的命门所在,不仅肩负与宗珂密切联系、向东军输送军备的使命,更是防范北辽的机要之所。
只是发派边官任命的吏部,却只知一昧按例磨勘、进行调任,丝毫不关心边境情势日益紧张··当赵祯得知,在滕宗谅因公使钱案被调往别处后,吏部竟险些将一年近古稀之年、履历写遍‘中庸’二字的官员派去知秦州时,差点被气得七窍生烟,急忙派快马追回任命不发。
按着他们的设想是,待这位年迈官员撑过三年任期,便可圆满致仕还乡,却全然不管如此安排,会对赖秦州这一重镇以生存的诸多州郡造成何等影响··“离最后敲定人选之日,应已快了。
虽说出征之后交集不多,但为以防万一,”陆辞微微一笑:“待他走马上任前,你最好先与公寿通气 ,好在这位新官眼前演上一场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戏码才是。”
狄青若有所思,半晌,点了点头··“此去一别,距下回再见,总会有些时日·”陆辞掩下临别时的不舍,口吻轻快,温柔的目光一直凝聚在狄青的面庞上,含笑道:“还望我这身先士卒惯了的大狸奴,在日后冲锋陷阵时,莫忘保重身体,家中……可还有人等着与你成亲。”
狄青愣愣地眨巴了下眼,面颊倏地烧红··经过这么一撩拨,火苗蹭蹭地往上窜,叫他哪里抑制得住心中澎湃情愫,当即扑了上去,非缠着人一道熬那道百尝不腻的欢喜汤不可。
为秦州知州这一人选,远在汴京的赵祯,嘴角都烦得生了燎泡··按他的理想,为振作边军将士,这秦州的知州之位,除开他文武双全的小夫子外,显然还是需选武将出任较为妥当。
然而赵祯没有想到的是,在长期以文抑武的风气熏陶下,不仅养出了大批纸上谈兵、恃才傲物的文官,更多了大批安于逸乐、一心混日子的武将··文官怕死,武将却也不勇毅。
当赵祯不得不妥协于吵闹不休的朝臣,折衷派去杨崇勋这员先帝的东宫老臣,欲以其坐镇秦州时,诏令下了半个月后,实在无法再拖延不去的杨崇勋……竟是直接从马背上‘不慎’坠落,断了一腿,只能躺在床上养那身老骨头了。
断腿之痛虽巨,却是一时的,杨崇勋当然狠得下心··——他好歹是知天命的岁数了,一不为官二不为财,就为成全小皇帝那点跟臣子们对着干的小心思跑去生死之地,当他是曹玮那般早晚要为国捐躯的傻子么·赵祯起初还当这是纯然的意外,不仅允了杨崇勋在家养病的折子,还发下不少赏赐,以对这位先皇老臣不幸负伤的抚慰。
但在接下来连续数次任命,都见被委派去秦州的武将先后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落得不良于行的结果,赵祯哪怕再单纯,也反应过来了··哪来那么多突发意外,不过畏而避战的伎俩罢了·赵祯在起初的难以置信后,便是勃然大怒。
带头闹事的那些个辇官的鲜血还未彻底干涸,就又有后继者接连仿效,胆敢接连着愚弄他了·赵祯一气之下,率先严办了领这‘苦肉计’的坏头、还心安理得地拿着他的赏赐的杨崇勋。
在事情败露的情况下,朝野上下最不缺的,就是落井下石,对杨崇勋这一‘赤脚兵丁’口诛笔伐,以撇清之前那点干系者··在他们推波助澜下,赵祯更是被火上浇油,不听杨崇勋的狼狈求饶,毫不留半分情面地将其一撸到底。
虽看在先帝的情面上,未对其赶尽杀绝,却也是被削成了体面全无的白身,多年来积蓄下的巨额财富被充入军资不说,养尊处优多年的杨崇勋,还被禁军兵士按在板子上,结结实实打了十大军棍。
这一顿军棍挨下来,一阵鬼哭狼嚎后,原本完好的另外一条腿也断了··哭哭啼啼的一家人在京人的鄙夷唾骂下,狼狈地逃出京城,往老家的方向去··赵祯余怒未消,在将跟着杨崇勋捣鬼的一干尸位素餐的武将一一予以严惩,望着‘因祸得福’而丰盈起来的军资,才渐渐平静下来。
要供养禁军的西线远征,军费上的开销甚巨,还是个需接连不断进行投入的无底洞……他之前没少自掏腰包,朝着内需库动手··如今一口气宰这么多头肥羊,就如同做了好些比无本买卖,收益清算下来,直让连蛤蜊都舍不得食用的堂堂天子都吃了一惊。
若非他天- xing -仁善、且理智尚存,否则在四处用钱的这一节骨眼上,怕都得迷上‘抄家’的行当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要不是实在舍不得,为此人选愁得焦头烂额的赵祯,都快要忍不住将小夫子给派去了——二任秦州知州,岂不是轻车熟路,游刃有余么·等陆辞一路快马加鞭,回到京师时,最终被确定为秦州知州的这名要员,刚巧早他一日已然离京。
“竟是晏兄去了”·陆辞从正逢休沐、特意来城门口蹲他的柳七口中得知那位‘幸运儿’的名姓时,不由一愣,脱口而出道:“是何人陷……举荐”·非是他对晏殊怀有偏见,而是这位以审慎严密、好诗喜雅著称的斯文人,可跟烽火狼烟的秦州毫不搭调。
以晏殊好稳打稳扎,除开早年做州官去往各地的经历外、轻易不离京城的脾- xing -,会愿为了他自请出使吐蕃,已是铁树开花··却绝不可能会亲历前线,做调兵遣将的‘蛮活’的。
既然晏殊不可能自请去西线,而但凡是对他有些许了解的友人,也不可能将人往‘火坑’里推,那想必是出自政敌的手笔了··不曾想,他这回却猜错了。
“还能有谁,”柳七懒洋洋道:“自是丁枢密了·”·随着王钦若彻底落马,一蹶不振,被远贬边州,丁谓在幸灾乐祸之余,又有些兔死狐悲,便安静了好一阵子。
凭他敏锐,很快就捕捉到了官家在偏爱寇相之余、也有意扶持一派与之抗衡、以免朝中形成- xing -格强势的寇准一言堂的用意·因此投其所好,很快复起,这几年来,官职总在枢密正使与末相间徘徊,常能冷不丁地打寇准一个措手不及。
寇准以身为北人自傲,对晏殊这等温温吞吞的南人,素来是瞧不太起的,充其量是看在陆辞这一自己颇为心上的小辈的颜面上,才未似从前那般频频挑刺··丁谓却与晏殊一般,同为南人,作为在朝中人数较少,势力较弱的南地出身官吏,纵使晏殊有意做个纯臣,也难免被打入他们派系之中,无法全然置身事外。
丁谓之所以将晏殊推到秦州去,还真不是存着害人的心思··众所周知的是,那曾是陆辞的任地,若其不将治理当地的经验心得对晏殊倾囊相授,自可离间二人友谊;若陆辞当真毫无私心,那晏殊作为南地一派官员中的后起之秀,在秦州表现出色,于他而言也是有利无弊……·正感愤懑焦急的赵祯,得晏殊这一人选后,虽称不上十分满意,但碍于事态紧急,还是下定决心一拍板,不给晏殊周转的机会,次日就命人上任去了。
“丁枢密缺德多了,这回倒是做了件好事·”二人骑马朝皇城去的路上,柳七忽贴到陆辞耳边,小声乐道:“有同叔任知州,青弟岂不是如鱼得水,便利得很”·陆辞不置可否,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他所想的,与柳七所认为的,刚好恰恰相反··以晏殊的保守太平做派,狄青在率军出征后还好,但在州中事务的决策上,怕是会有不小分歧··第三百六十九章 ·陆辞与柳七一路说着话,很快便来到了有禁军严密把守的宣德门前。
再往前,可是无召不得入的了··柳七俏皮地冲好友一眨眼,利落调转马身,揶揄道:“不知愚兄要为摅羽备宴接风洗尘的话,是定在今晚合适,还是明晚的好”·陆辞哪里不知,柳七备宴是假,倒是真未为了调侃官家总捉着他不放的做法,于是温柔一笑,低声应道:“夫人不必为琐事- cao -劳。
我若迟归,夫人不妨择枕入怀,暂代为夫,以免孤枕难眠·”·柳七嘴角微抽,冲打蛇随杆上的小饕餮翻了个白眼后,便催了催马,潇洒走了··陆辞则在宫门前下了马,由禁军侍卫领着,沿着已在多年里走得烂熟于心的青砖路,朝大内方向行去。
就在殿宇近在眼前时,有一道颇为眼熟的清瘦身影恰从其中行出,而对方略一抬眼,也轻易就认出了陆辞··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十日前才受官家破格提拔、年仅四十五岁,便升迁至末位宰辅的王曾。
王曾与陆辞默契对视,同时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即省去那些个烦文缛礼,从容地一入一出··在二人擦肩而过时,故意放慢几分脚步的王曾微微一笑,飞快地道了句:“……先道句恭喜了。”
若换做旁人,早要压抑不住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问起详情来了··陆辞似是连一丝一毫的好奇都不曾有,面对王曾的这句毫无由来的恭贺时,他只弯了弯唇角,笑盈盈地回了句:“同喜。”
见他如此反应,王曾加深了眼底的笑意,再次冲他轻轻颔首后,不着痕迹地加快了脚步,很快离开··陆辞甫一入殿,便收获了对他的到来翘首以盼已久的小皇帝的热情招呼。
一直心不在焉地盯着门口方向的赵祯,一见期盼的身影进入,想也不想地从书案前站起身来,在一干内侍的注视下快步迎了上去,握住陆辞双手,亲切道:“可算是将小夫子盼回来了来,快快坐下。”
·接下来,赵祯仗着个头又长了一些,拿出了陆辞不好明显挣脱的力气,愣是将人拽到了身边的座椅上坐下,不住嘘寒问暖··陆辞是既感动,又无奈,只有由着赵祯还握住他坐手不放,岔开话题道:“臣下此回见闻,已记入密函,随国书一道命人快马送回,官家可收到了”·“已被送达。”
赵祯点了点头,对心爱的小夫子,他向来是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的,当即滔滔不绝地称赞道:“幸有摅羽机敏巧辩,富于才学,有胆略,不畏艰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陆辞眼皮一跳,不得不冒险打断心情太好的前弟子的过度吹捧:“陛下过誉了。”
赵祯从善如流地打住话头,喜滋滋地盯着风采丝毫未减、哪怕只安静坐着也极赏心悦目的小夫子一阵,狡猾道:“过去一年里,摅羽可是往返吐蕃与京师两地多回,四季赏味应已尝遍,应不会再惦记着往外跑了吧”·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闻弦音而知雅意,温和道:“一切皆由陛下吩咐。”
“甚好·”·尽管早已打定主意,但在得到‘计谋百出’的小夫子一句准话前、始终无法彻底放心的赵祯,这下是彻底安逸了··他心满意足地端起茶盏,象征- xing -地抿了一口,卖足了关子后,正儿八经道:“既然摅羽一切听从调配,那参知政事这一要职,便需摅羽多多- cao -心了。”
饶是陆辞早在得知原任参知政事的王曾、近期擢升至末辅、犹如‘腾席’的消息时,就有所预料,但在真正听到这举足轻重的副相之位真正落到自己头上后,还是难免感到讶然。
赵祯偷偷斜了眼,在成功欣赏到陆辞难得一见的吃惊表情后,更加得意了··见陆辞蹙起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赶紧把茶盏放下,特意申明道:“为免小夫子又要开口教训,我需得澄清,达成这一任命时,我可是征询过中书省重臣,决不曾一意孤行……正因此职机要,凭你之才干胆略,定可胜任。”
陆辞入仕,已近十三载··莫看他还未至而立之年,要论资排辈起来,也绝不再是人人皆可欺得的‘后进之辈’了··令朝臣们或是选择支持,或是选择沉默,而鲜少有人真跳出来、会反对官家对陆辞再次晋升的原因,除开陆辞这些年里稳步攒下的亮眼扎实的履历外,更多的,还是曾跟陆辞作对的那些‘老对手’们的结局。
老女干巨猾的王钦若也好,还是心胸狭隘的韩绛,甚至是曾得先帝万千宠爱于一身、权倾一时的刘娥……不论是间接还是直接,纵观他们凄惨的结局,又哪个从陆辞手里讨得过什么好处了·而且,这么些年看下来,即使心里还难免有些酸溜溜的,但到底逐渐习惯了。
说白了,天子到底是血肉之躯,心注定是偏着长的,总会有偏爱的臣子··先帝最为偏爱王旦,对其之信重可谓无以复加,王旦亦以赤胆忠肝回报··如此君臣相得下,王旦在首辅这一位置上屹立不动,一坐便是许多年。
如今,不过有那么短暂一阵‘师生情谊’的陆辞,却跟祖坟冒青烟似地深得小皇帝的尊敬推崇……他们见多了,也只好接受了··得亏小皇帝还知道些许分寸,擢升上虽好大刀阔斧,毕竟未忘征询朝臣之见,也没少将陆辞派往些多数人不愿前往的穷山恶水。
凭着这份多次出使吐蕃、促成宗珂结盟建交的偌大功劳,将原本官职就位处从二品的陆辞提拔至正二品的参知政事,除了一如既往地招人眼红外,倒也算‘合乎规矩’。
看陆辞这无人可挡的势头,莫说现不过是成为了可与宰相同升都堂议政事的二位参政中的一员,哪怕拜为正相,恐怕也只是早晚的差别··陆辞张了张口,对上小皇帝充满忐忑和期许的目光时,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与对方年岁相仿、却为了与他厮守同行的前程,而不得不在遥远的边关奋战、随时要整装出征、吉凶未卜的小恋人。
——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不少凭资论辈而被委任去镇边、实际上迂腐无能的文官··陆辞眸光一阵变换,最终选择了咽下推拒的话语,郑重俯身一拜。
不管是为保护在前线沐血奋战的狄青,是为边关城镇对他们满是爱戴的百姓,还是为了待他信重多年如一日的小皇帝……·他都退不得··既然他深爱的人们,甘愿守护泱泱大宋的坚实壁垒,就让他成为守护这道壁垒的人吧。
“谢陛下浩荡皇恩·”陆辞垂眸,铿锵有力道:“臣,绝不辱命·”·尽管按照一般‘规矩’,得到心仪的、尤其是擢升的重大任命时,官员哪怕心花怒放,也得装出样子来,稍加推拒一番。
但眼下并无外人,陆辞答应得干脆利落,也让赵祯心里更舒服了··“陆参政快起·”尽管正经任命还得要三四天才能通过,赵祯已难抑欣喜地唤上了,情真意切道:“我许会疑旁人,却绝不疑你。”
陆辞莞尔一笑,意味深长道:“只盼陛下日后莫闲臣下话多,烦心扰神了·”·小夫子说话风趣讨喜,哪会与‘烦心扰神’搭上干系呢·赵祯丝毫没将这番警告放在心上,满心沉浸在终于能把人拴在身边、日日说话的快活中,顺势把陆参政给留下来,用了一顿提前筹备、难得奢侈的御膳。
待陆辞饭饱茶足,被赵祯恋恋不舍地派人送回府中时,柳七正独自守着一桌子还热腾的宵夜··“我便知官家要留你用膳·”陆辞一进门,柳七就得意地将折扇一甩,‘啪’一声展开,优雅地扇了一扇:“再算算留你说话的时辰,宵夜应是正好。”
看着摆了满满一桌、尽是自己平日里喜爱的小食糕点的陆辞,不禁笑着在柳七肩上拍拍:“还是令娘子费心了·”·柳七也极配合,顺势往陆辞怀里软软一歪,捏细了嗓音,仿着歌妓那娇滴滴的调子道:“能得夫君欢颜,妾纵死亦无悔~”·不得不说,柳七这曾经的花街柳巷的常客,把那歌妓对恩客撒娇的调子,可是学了个十成十的神韵。
可惜一贯泼辣的柳娘子难得如此娇媚,她那欢喜冤家陆三元却是个铁石心肠的,早已毫不动容地将‘她’拨开,沐浴在幽怨目光中,斯文优雅地享受起这满桌宵夜了。
·偶得闲暇,陆辞才将视线投向无聊得将下巴搁在桌上、毫无形象的柳七,询道:“你那《鸳鸳传》写得如何了”·柳七一下苦了脸。
经官家那回‘大发雷霆’后,他思来想去,试着重写了一版,道是二人未曾和离、仍是争吵罢了··不料这版一出,不但官家对剧情的生硬转折很不满意,就连百姓也是满腹牢骚。
头回倍受炮轰的柳七再不敢敷衍了事,只有匆匆把还未来得及送去别处发行的新本召回,想破脑壳,才在几天后在和离的这一前期剧情上想了新点子··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在最新刊中,经过一场生死攸关的意外,舍身相救赵姨夫的柳娘子受了重伤,神志不清时对陆三元再不掩饰情意。
一贯嘴硬的柳娘子罕有示弱,苍白可怜的模样,终于融化了陆三元的冷硬心肠,二人关系冰消雪融,终有回春之迹……·陆辞只听柳七大概讲述,都能想象出被逼出来的剧情有多狗血了。
甚至连柳七本人,都难以相信这样的‘瞎扯’反而惹来无数热泪、万千追捧··几年下来话本的销量越来越高,远比他引以为傲的诗集不知高上多少倍,叫他赚了个盆满钵满,更觉哭笑不得。
“这有什么奇怪的”陆辞莞尔道:“香山居士的诗雅俗共赏,连目不识丁的老妇人听了也能明白·曲高和寡,终不如通俗有趣令人听得津津有味。”
柳七若有所思··悄无声息间、已将宵夜扫荡得差不多的陆辞,这时才似刚想起来般,轻描淡写道:“是了,需知会你一声——再过上几日,应要迁去临街府邸,你是要留在这宅子里,还是要继续与我同住若你有意唤嫂夫人上京,大可留在这宅子中。”
“好端端的,怎就要迁府了”·话出突然,柳七下意识地问了这么句,很快就回过味来,震惊道:“慢着,府”·住所能被称‘府’的,除了宗室中那几位外,就只有朝中的五员重臣了——要么三相二参,要么二相三参,共计五员。
现朝中已有三相,一参,原为另一参的王曾刚被提任至末辅的职位,那就意味着……·陆辞点了点头:“迁府需提前准备,我不欲瞒你,但调令未下达前,还是莫要声张的好——”·“嗷啊”·话音未竟,柳七已发出了一声嫉妒到友情尽失的惨嚎。
第三百七十章 ·尽管柳七有那么一瞬嫉妒得‘面目全非’,在陆辞二次询问他时,他还是乐滋滋地收拾了行囊,跟着陆辞搬进了参政府··照他的话来说是:若凭他个人本事,怕是有生之年都不见得能入住其中。
现能沾上挚友的光,自然不当错过,好歹来过足干瘾,开够眼界,日后也好拿来仔细回味··作为副相居所,这处左邻右舍皆是朝中重臣的府邸,自然比陆辞初入京那年购置的宅邸要宽敞气派得多。
上任居住在此的前参政王曾因是获得升迁、走时也很是痛快,令府中仆从有充裕时间进行洒扫清理、添置物件··但即便是心里有所准备,当他们亲眼看着这位朝中炙手可热的贵人只领着友人柳七,以及十来名仆从入住时,还是为其家当之简感到诧异。
素闻先帝与当今圣上待其具是极为看重,赏赐源源不绝,拿的更是使相的丰厚俸禄……排场怎会如此简单,连京中些小富的商贾都不如·莫不是前段时间的传闻属实,为建起那陆氏庄园,陆辞把全部家资都给捐赠出去了·陆辞并未在意他们或是好奇、或是探究的目光,将追随他近十年、快要放归家乡的这些旧仆简单安置好后,便在管家的带领下,往主人居住的院落走去了。
柳七一边好奇地东看西看、口中赞不绝口,一边趔趔趄趄地跟在陆辞身边,好几次差点撞上门柱··当陆辞第三次被迫伸出手来,扶住将要绊倒的柳七后,实在忍不住了:“按理说,柳兄曾去过的雅集与曝书会不计其数,更曾于春日携友游与玉津园、金明池等处,何必这般惊怪”·“摅羽此言差矣。”
柳七丝毫不觉方才看痴走神的姿态丢脸,站直之后,振振有词道:“入主其中和为人宾客,这能一样么”·陆辞嘴角一抽··“那我便不扰柳兄雅兴了。”
他懒得搭理亢奋过头的好友,径直吩咐管家道:“将我娘子的行囊搬到后院里去罢·”·管家显然也是读过坊间流传的《鸳鸳传》的话本子的,闻言有些忍俊不禁,还是正经地向仆从吩咐,令人将柳七的行李搬到原该是给陆辞家眷所居住的院落里去。
“怎么,平日对我百般嫌弃,这会儿就真将我当娘子安置了”·柳七刚要抗议,就得知后院也建有书房,因知为避嫌故、日后也不好同陆辞共处一间书房,便立马改口,爽快应了。
陆辞不得而知的是,在他离开之后,柳七的浓厚兴致丝毫未被减淡··在足足费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把这参政府除了陆辞所住的卧房与书屋外都里里外外地参观了个遍后,他才哼着小曲儿快活地来到书房,乘着兴致潇洒挥笔,便是洋洋洒洒的一篇《与陆摅羽乔迁记》。
同样也在书房的陆辞,并未忙着到处翻看,而是指挥着人、将桌椅调整到自己喜欢的方位和角度后,再铺上软绵绵的厚实垫子,才慢悠悠地坐了上去··木桌上日日得人精心擦拭,指腹拂上,纤尘不沾染,不过居于此寓的前参政王曾所留下的书籍摆放,则是无人敢动,由它原封原样地摆在那里。
陆辞信手拿起被放在最上头的那一册,是本中规中矩的典籍,唯一不同之处,是上头原留空出、被人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注文和心得··字迹具不同,粗略一读,也有四五种。
显是前几任参政刻意留下,隐隐有暗中较劲的意思了··对自贡考结束后、就再没去碰触过经史子集的陆辞,全然没有掺和其中的兴趣,而是毫不迟疑地放下了··……远不如他留在秦州那处住宅里的蕃文话本有趣。
陆辞意兴阑珊地将这几册枯燥的典籍放下,转过身来,目光从木架上陈列的书册上一一掠过,最后不可思议地停在了某几册被藏在不起眼的最底层、不管是封皮还是厚度,都万般眼熟的书籍上。
他半信半疑地俯下了身,试探着将其中一册抽了出来··书页松软、显然已被人翻阅过不止一次,书名赫然是……柳鸳鸳所作的《鸳鸳传》的第九卷 。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眼皮一跳,嘴角微抽地将这- yin -魂不散的话本翻开,尽管不如其他书中的密集程度,但里头竟真还有两人留下了读后的心得体会。
另一人的他不认得,但王曾的字迹他却不陌生,正赫然在列··这一卷中最为狗血的一段剧情,王曾就在边上认真仔细地做了一小段分析,还煞有其事地作了一首充满揶揄意味的小词《蝶恋花-柳娘小醋》。
无意中窥破一桩小秘密的陆辞:“……”·他默默地刷新了对王曾这位正经而疏远、不好建立私交的末辅的印象··历史的惯- xing -果然是强大的——即便没有混迹花街柳巷、词曲响彻水井人家的浪子柳永,也有能凭《鸳鸳传》混得风生水起、拥有隐藏书粉无数的柳鸳鸳。
翌日,陆辞换上簇新的紫色官服,欲出门上朝时,意外在门边看到睡眼惺忪的柳七··陆辞好奇道:“柳兄怎不多歇一阵”·柳七低低地嘟囔了句什么,酸溜溜道:“这人长得精神,果然穿什么衣裳都打眼。”
陆辞挑了挑眉:“柳兄难得赶早,便是为了打趣于我”·“不过是恰巧醒了·”柳七撇了撇嘴,将手中画轴递了过去:“得空时,劳烦摅羽将此物交予王相。”
陆辞又是一讶··王曾除非必要,素来是深居浅出,会私底下读柳七的话本消遣已是不可思议,怎还与柳七建起交情来了·见陆辞一脸惑然,柳七狡猾地嘿嘿一笑,却半句也不解释,大摇大摆地回屋继续补眠了。
陆辞知他是故意卖关子,唯有无奈摇头,将画轴收好,便出门上朝了··中书省门下政事堂常事不过五员,在王曾被擢至三辅、腾出参知政事一席时,就不知有多少人盯着。
陆辞如今走马上任,纵使是他们意料之中,也难掩希望落空的憾然··而对赵祯而言,小夫子久违地出现在朝堂上,还是位居极前列,属于他毫不费力就能一眼看到的好位置,单是这点,就实在令他欢喜了。
今日朝中并无要紧军务需庭议论决,陆辞伫立在前,坦然地沐浴在一片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中··他的确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或不安——连宗珂这一异国他乡,直面隐然动怒唃厮啰,他且能泰然以对,更何况只是些审视嫉妒的眼神呢?·甚至在留意到小皇帝故作正经、却三番四次将目光向他所在的方位投来时,陆辞还微扬唇角,眉眼弯弯地回以一笑··在平泛无波的一场朝事后,平静散朝,陆辞不疾不徐地跟着一干宰执同僚,往大殿西侧的议事堂去了··等他们一行人走出殿门时,其他的升朝官已退了个干净,一直维持着正经威严模样的寇准,这会儿也憋不住了,大步朝他走来,冲着他肩头就是狠狠一拍,- cao -着大嗓门道:“好你个陆狡童,我虽早知你有此一日,却不想来得这般快”·寇准虽已过耳顺之年,手劲却足得很,这猛一拍上来,若非陆辞早有准备,怕都得被拍个趔趄。
寇准不知,只见他轻松稳住,心里对他顿时更加欣赏了··落后几步的李迪这会儿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笑着拆台道:“寇老西儿不是念叨这日念叨了老久了么何故作此讶态”·寇准老脸一黑,恼羞成怒道:“你这促狭鬼就好捏些瞎话”倒是不继续朝陆辞‘动手动脚’,而是率先迈开大步,把刚追赶上来的李迪甩到了后头。
还没走开几步,寇准却又回了头,不解地催促道:“还在原地愣着作甚还不快走”·“仍是这既暴又急的- xing -子。”
李迪长长地叹了口气,仍是慢条斯理的模样,故意与陆辞并肩,二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寇准后头··被拉下来、还未来得及开口的王曾一派坦然,冲面露尴尬的另一位参知政事张士逊轻轻点头,也跟了上去。
陆辞被俨然一副要‘罩’他的得意样的寇老西儿领到了政事堂,哪怕他已来过这里多次,仍然满是耐心地听着寇准‘纡尊降贵’地给他样样讲解··待寇准大致过够了给喜欢的小辈介绍自己地盘的瘾,才意犹未尽地将他领到了刚腾干净不久的一张案桌边,命令吏人把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摆上。
寇准一转过身,左前侧的王曾就笑眯眯地凑近了些,低声揶揄道:“寇相当真无意招你为外孙女婿”·陆辞哭笑不得道:“王相”·王曾此时这幅看好戏的模样,倒是同私下里会读柳七那些话本的印象渐渐重合起来了。
王曾还不知自己私藏而忘了一道带走的书已叫陆辞发觉,正要再说些什么,陆辞便忆起柳七的嘱托,把画轴取出来,递了过去:“受柳兄之托,将此画交予王相·”·“哦”·王曾竟也颇意外,拿在手里后愣了片刻,才回想起来缘由,笑道:“坊间传言倒也全非胡编乱造,柳娘子待陆三元,的确是痴心一片了。”
陆辞一挑眉:“王相何出此言”·“我慕柳景庄墨宝久矣,却因他落笔皆随- xing -,一画难求,我四处求购,也未遇着愿出让者。”
王曾对这幅画轴不急打开,却显得很是爱不释手,摩挲不断:“却不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遍求不来的柳景庄画作,这会儿会由人主动送到他手里,原因还能是为了什么·显然是柳七想让他对自己的挚友——陆小饕餮多加照顾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中书门下为宰相机关,简称中书,负责主管全国民政事务以及重大的军政事务·中书的办公和议事场所为政事堂,即宰相府·‘中书在朝堂西,是为政事堂’·中书出诏令,门下掌封驳,日有争论,纷纭不决。
政事堂议定,然后奏闻···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中书门下为政事堂,习惯上的称呼,但中书门下是宋廷的中央政府,主要掌管民政事务,与掌管军政的枢密院合成二府。
所以中书门下是一个兼具政务决策与执行的实体机构,而政事堂仅为中央政府即中书门下的议事场所,只是宋人习惯把宰相的议事场所代指为宰相机构·(《北宋前期的宰相府》)·第三百七十一章 ·夜里,柳七懒洋洋地躺在厅里唯一那把摇摇椅上,一边有一阵没一阵地晃着,一边宛若无意地冲刚回来的陆辞发问:“到底是头日,摅羽于政事堂中理事时,不知算否顺畅”·陆辞施施然地走到他身后,冲着那张摇摇椅背便是不重不轻的一脚,却足够让柳七猛然往前撅去,小唬一跳:“尚可。”
“仅是尚可”·暗搓搓地等着表扬的柳七,姑且来不及为方才的突然‘袭击’而生气,而先对这简略的答案不满起来:“王相……就不曾对你多些关照”·陆辞轻轻地叹了口气,仗着柳七还在摇摇椅上坐着而产生的偌大身高差距,在好友的头顶上猛揉一把:“头天便贿赂同僚,如此胆大包天了,未被当场呵斥逐退,已算好了。”
柳七冷不防地被揉乱了发式,也未赶得上他的吃惊,当场信以为真,刚扭过头来要问个仔细,就通过陆辞面上难以掩饰的笑意而得到答案了··他既气又乐:“好你个小饕餮我为你这新参政的走马上任,可前前后后- cao -了不少的心,你却这般戏耍我作回报”·“娘子此言差矣。”
陆辞理直气壮道:“你我形影不离,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是一家人,何必谈‘回报’这种两家人才有的话”·柳七:“……”·他从前拿话本子里的桥段逗弄好友时,对方好歹还会面上平静、实际羞恼、令他从中得些乐子。
结果几年下来,友人的面皮厚度与日俱增,不仅对那广泛流传的言情本子很是泰然,还顺理成章地反调侃起他来了··见柳七被堵得哑口无言的萎靡模样,陆辞不由笑了,牵着好友的手,温柔缱绻道:“柳兄这般深重情谊,我除非是长了双不识好歹的鱼目,不然是决计不能忘的……”·就在柳七被陆辞的甜言蜜语哄得满心熨帖时,于张士逊所在的相府中,则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
张士逊的夫人季氏,自门口亲迎夫君进府后,就察觉出他始终闷闷不乐,也较平日寡言少语得多··在晚膳过后,张士逊的心情仍不见有丝毫好转,季氏再忍不住,温柔询道:“夫君可是遇上甚么烦心事了”·朝堂之事,她固然一无所知,但对中书门下政事堂将多出一名与她夫君同阶共事、且早称得上大名鼎鼎的陆辞陆参政一事,还是略有耳闻的。
按她所知,今日正是陆参政于中书门下出任的头一天··莫不是这位年轻气盛便名声在外的陆参政为人轻慢傲狂,给她夫君气受了·张士逊一丝不苟地端坐于高椅上,手捧茶盏,正神游天外,听得夫人忧心忡忡的发问,也是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叹着气否决了:“不曾。”
确实不曾··今回早朝并无要务须议,议事堂里难得清闲,而位高权重的宰辅们,则净是围着新参政转去了··对张士逊的回答,季氏半信半疑··若一切顺遂,夫君岂会一直是这幅怏怏不乐的模样·她嗫嚅片刻,终是小心翼翼地又问:“该不会是陆参政他——”·“没影的事,休要胡言”·听得话头,张士逊已是皱起眉头,想也不想地制止了夫人再往下说。
季氏不料他口吻严厉,不由瑟瑟:“……是·”·张士逊叹了一声,缓和语调,低声道:“相府不比自家,当心隔墙有耳·”·参政府中的仆从,除却小部分是追随他们多年的家仆外,大多是宫中所派至府里的。
不论监听有多严密,但凡是对深得圣心的陆辞稍有不利的言论,张士逊都宁可再三小心,以免被有心人拿去做了话柄··况且,他对陆辞这位年岁连他半数都不足的新同僚,也确实不存在任何恶感。
——不过是自己不愿承认的些许的妒心作祟罢了··如今的三辅二参,除却自己以外,仿佛都与陆辞极为熟稔:寇准这素来是犟脾气的老资历,愣是对陆辞十年如一日地另眼看待,三番四次地为其挺身而出,毅然求情、慷然举荐;李迪与寇准为共事多年的好友,交情看似不温不火,却总是同进同退,观其对陆辞,虽不至于似寇准那般毫不掩饰偏爱,也明确地表现出了欣赏;就连新获晋升、前程光远的王曾,也一改往常不与其他朝臣于私下走动结交的做派,常有私密耳语……·反观自己,分明早陆辞月余入中书省,同他们也仅是平淡的同僚之交,哪里抵得过陆辞所得的亲密。
张士逊越想越不是滋味··遥记当年的王旦王相公,也是如此:自己彼时受皇命,需进拟江南转运使名目时,因敬慕对方德高望重,曾专程到中书省来,毕恭毕敬地请求对方指示。
王相对他予以肯定,却始终只是公事公办的态度··然而这么不偏不倚,为人公正无私的相公,却在临终前特意召陆辞前去……·陆辞为何如此好命,总逢贵人关照真是仅凭政绩,还是也靠了一副天生的好皮相·张士逊自认绝非好妒之人,但纵观朝野上下,能扪心自问当真不嫉妒陆辞境遇的,怕是屈指可数。
陆辞凭什么得官家那般信重·若说官家重情,是看在东宫时那份师生情谊才对提拔陆辞念念不忘,他当年担任的职事,可是太子詹事、除右谏议大夫、兼为太子右庶子。
真要论师生之缘,那他该得的,理应远比陆辞那仅做了大半年的左谕德要来得多··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而官家待他固然客气尊敬,磨勘擢升时,也的确给了他不少照顾,但除这外,至多是偶然几句关怀问询,再无其他了。
若无陆辞这一鲜明对比的存在,他或许也早已心满意足了吧··张士逊遗憾地叹了口气··——多想无益··他勉强打起精神,提醒自己,今日因陆辞主要被那三位宰辅‘占’去了,不曾与他说多的话,但真要共事时,他们同为参政,还是尽可能地少些矛盾,多些亲睦的好。
张士逊终于将纠结心绪理清,慢慢进行排解,却不知他白日里虽费力掩藏起的这些愁思,根本没能逃过当时在场的所有人精的法眼··寇准在向夫人滔滔不绝地讲述了一通陆辞初入政事堂的‘小可怜样’、自己又是怎的英明神武、宽宏大度,对其予以慷慨接纳后……面对夫人那似笑非笑的质疑,他连忙抛出了张士逊来增加可信度:“夫人有所不知,那张顺之的脸皱了一整天,就没松开过。”
·面对夫君的孩子气的话,夫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委婉提醒:“夫君仅长张参政三岁·”·“哪怕只长一日也是长·”·寇准满不在乎道:“我与张顺之共事虽算不得多长,却是相识多年,他那人我清楚得很。
从他能琢磨得出‘别头试’的主意,也知晓避嫌来看,是个办琐事上绰绰有余、亦能不存私心的清白人·只是他那度量不足,匮乏远见与大局的毛病,到底是个要命的瑕疵。”
夫人温婉笑着不说话,寇准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在我看来,他心里对那狡童有些嫌隙其实也不坏·总比拿他那畏手畏脚、毫不果断的一套教坏了这根好苗子的强。”
张士逊会不快活,也是情理之中:毕竟在不少视资质辈分为安身立命的护身符的朝官眼里,被陆辞这个岁数轻得不像话,却无处不压得他们死死的青年轻松赶上……绝对不是桩能让他们笑得出来的好事。
夫人笑道:“你向来是个风风火火,做事雷厉风行的,张参政好四平八稳,自然不如摅羽对你脾气·”·“夫人这话可就说错了·”寇准哈哈一笑:“真要论四平八稳,恐怕耳顺之年的张顺之,还抵不过陆狡童呢那狡童也不知怎么长得,天生心眼多得很,先帝都一眼瞧出他八面玲珑、狡诈圆滑,哪里真是甚么风风火火别看他常有惊人之举,但除却他以自身为诱饵、戏耍夏军、争取筑城时机的那回外,他那些个看似大胆的举动,背后全是周全缜密的考虑,绝非甚么胡来的莽夫”·既有心思缜密、步步为营的大局观,又有危难时愿置前程- xing -命于度外、孤注一掷、只为护百姓周全的豪勇,这样的一块宝玉,才称得上是真正的青年才俊——这,才是他最欣赏陆辞的原因。
夫人好心为张士逊说了句话:“似摅羽那般出挑的,的确世间少有·只是于张参政,你也着实不该太过苛刻·他早年于- she -洪任职时,亦是极受百姓爱戴,曾遭遮其马首使他不得去么”·“那都快是上辈子的事了。”
寇准不以为然道:“夫人真要扯这点讲,那狡童当年所为,不是更上一筹”·张士逊于- she -洪任职时,因政绩出彩,真心爱护百姓,使百姓投桃报李,亦是对他崇敬爱戴。
他任期满时,因百姓不舍其离,纷纷奋力挽留,传为了一时美谈··但在寇准看来,陆辞这些年来于地方上任职的履历,不仅丝毫不比张士逊薄弱,且所任之所皆是贫瘠困苦,却能因地制宜,靠授人以渔,使当地人口兴旺。
不论犹如脱胎换骨的汾州还是秦州,甚至是沾了陆氏庄园的东风、渐起生气的随州,百姓再感激和爱戴陆辞,却绝不会为私心强留,甚至会为其升迁得重用、福惠他地而欣喜……·能令百姓‘无私’,才是真的大智慧。
陆辞对存在于心思各异的同僚与夫人间、关于自己的亲密夜话,自是无从得知··而他的心思,也不可能都放在打理与同僚间的交际上··在用了小半个月的功夫,彻底熟悉了政事堂的运转流程,近期的大小事务后……·他便摩拳擦掌,预备干正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别头试:·宋真宗在位期间,经翰林学士杨亿举荐,张士逊任监察御史·当时,宋真宗正在为科举舞弊案恼火·贡举刚刚开始“糊卷法”,即密封考生名字,以防阅卷作弊。
张士逊担任诸科巡铺官,发现进士考试中存在亲缘熟人关系,就上奏请求回避,宋真宗把名字记在了屏风上·从此,姻亲回避成为一条律令,科考风气大正··一向以公正廉明著称的寇准,因此对张士逊大为好感,结为挚友。
中书拟人充江南转运使,两次提交名单都被宋真宗否决,而钦点了张士逊·后来又升迁为侍御史,转任广东,又转任河北··2.张士逊与仁宗亦师亦友,担任太子詹事,除右谏议大夫,兼为太子右庶子 (如果这是宋史3)·3.宋夏战事爆发时,辇官闹事(就是我前面曾注释过的,不愿被充入禁军的那批辇官),正赶上张士逊进宫上朝,当场把张士逊吓得滚落在地,旋即连上七道奏折请辞宰相之职,不愿蹚这场浑水(《狄青传》p63)。
4.民遮马首不得去,因听还- she -洪 (这个就不用我翻译了吧,你们肯定做过题)·第三百七十二章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从陆辞步入都堂的那一刻起,朝臣们的心里或多或少地都对此有所预料,知晓他在熟悉政务之后,八成要折腾出什么大动静来了。
——即便如此,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陆辞走马上任后的头一把火就敢烧得如此之旺,还赫然对准了连自开朝以来、最为英明神武的太宗皇帝都奈何不得的辽国·就在陆参政登堂入室的第十天,当官家例行在议事堂中与三辅二参同议国事时,他悠悠然地呈上了《论当与辽国绝商以备战》的建议。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递上奏章时,面带微笑,神色一切如常,令得赵祯毫无防备地将其展开、标题入目后,登时大惊一跳··陆辞的字迹向来工整严密,论中清晰写道:大宋当采取前些年制裁夏国的同样策略,先是遣去使者同耶律隆绪进行谈判,以限制贸易往来为威胁,喝止其数年来多次以军资相援夏军、屯兵边境的不当作为;耶律隆绪如若听取,李元昊必死无疑;然以贯来辽国狼子野心,断然不愿,便可以此为由大作发挥,彻底断绝双方的榷场交易……·断绝与辽国的榷场交易·读完第一章 时,赵祯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若他所记不岔的话,就在小夫子初任秦州知州时,还曾大力主张敞开榷场,三方共同派兵以保障商户安全,再鼓励双方互市卖卖的罢·他偷偷地瞟了瞟陆辞,而此时的陆辞还微微笑着,从容地抱着臂,听几位同僚就东军军资来源争论不休,全然没给他多的提示。
赵祯无法,只有硬着头皮继续读了下去··在那惊人的建议后,陆辞逐字逐句地阐述了缘由:过往开放榷场,主要缘由,除却鼓励民生经济,更主要还是为引入西北流域的优良马种,纳入官营牧马管辖,以减轻军队供马压力;然宋廷目的,多方具是心知肚明,而真正的良马品种,皆由各势朝堂严密把控,哪里会轻易流出,光明正大现身于榷场但凡稍好些的马匹,要么早受阉割,不得留种用,要么被哄抬至天价,根本无法大量采购,而不得不年年依赖于旁势以马作‘朝贡’回礼。
如今大宋与宗珂结盟,同进同退,可市蕃马良种,何必高价求辽·更令人忧虑的,除了一直居高不下的战马价格外,更有宋军中严禁出境的军火物资,如硫磺,箭苛、铜铁、烟硝等物,往往也经此渠道暗中流出。
一旦工匠们潜心多年研制出的秘器为他人所得,后果可谓不堪设想……·赵祯念完整篇奏折,只觉条条触目惊心,尽管情感上已被说服大半,理智上,他仍觉此事难以达成。
对素来强横的辽国强硬至此·那是先帝都无法做到的事,更别说是……军力国力,皆不如十数年前的此时了··其实,如果是稍小些的建议的话,只要不太离谱,赵祯之前都已想好了要尽力达成,好给足小夫子这个新参政颜面的。
但事涉辽国,他哪好再按计划,只有深吸口气,以尽可能平静的口吻,将陆辞所写的这篇策论交至内臣手中,由其念出,作为下一个议题··仅是念完头一页,所有宰执的面上都只剩‘荒谬’二子,不约而同地看向陆辞,纷纷摇头。
——辽国会老实接受训斥,断绝对夏国的增援·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痴人说梦·断绝榷场事小,如若惹得辽主彻底动怒,许会举国发兵讨伐宋境,却是要命的大事,在这对夏国战事的节骨眼上,哪里能冒这种风险·哪怕朝廷派了曹玮这等战无不胜的老将坐镇边境,时刻严防辽军南下入侵,但曹玮已然老迈,亦是分身乏术,在大多军队皆是数十年未曾有过大战的情况下,这堵看似牢靠的屏障真正能防住几分,那可真是谁也不敢保证的。
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是对辽的军事,绝对要能免则免··对夏军的讨伐能讨得几分便宜,尚且是没影的事,陆辞倒好,竟是不知天高地厚,迫不及待地要朝着更为强大的辽国磨刀霍霍了·饶是历来颇为欣赏陆辞那罕有的强大进取心和果敢的寇准,这会儿都吃不消了。
张士逊冷笑一声,率先归座,表意彻底否决:“简直荒谬”·王曾蹙了蹙眉,看向神色淡淡的陆辞,暂且未置可否··李迪与寇准对视一眼,眼里具是满满的不认同,摇头道:“此论所言过于激进,不可取。”
张士逊冷哼道:“再年轻气盛,一旦进了这都堂的门,皆杜绝急功近利、危言耸听才是”·赵祯轻咳一声,忍不住出声维护陆辞:“摅羽所言虽激进了些,却字字在理,忠贞为国,绝非急功近利。
只是眼下重点,还需放在对夏的战事上,于北边辽国,暂以安抚为主较为妥当·”·陆辞在递上那篇奏论时,早有了会被全盘否定的准备,闻言非但未有一丝一毫的沮丧、或是被驳回的羞恼,却微微一笑:“下官资历最浅,思虑难免有不周之处,此时抛砖引玉,主要是想与相公们讨教,不知诸公可愿闻详情”·他话说得客气,但言下之意,却很明了——意在廷辩。
“摅羽但说无妨·”·寇准心中暗叹,知晓陆辞不会轻易放弃,却到底不愿太折了这难得的才俊的锐气,主动出声应下··“谢相公·”·陆辞轻轻颔首,面朝天子,微微侧站着,以余光足够看清宰执同僚的面色后,便不疾不徐地开始了:“夏国元昊之变,早与其父德明称臣时期,便已酿成。
李德明假意受抚,暗中却积极备战·因得先帝许诺,于明,其使臣借朝贡之名多番入宋土,不仅以低廉价格,大量购入夏人紧缺物资;于暗,其使臣屡次刺探大内,以重金求购先帝所放宫婢,偷运至夏都,问询事无巨细,借此窥测宫禁之私,为战事所备详。”
诸人不料陆辞不急维护那篇策论,倒是将最早的由头倒出,竟是只差明指先帝疏忽大意、铸成今日之祸了··然在场众人对先帝做出的无数荒唐事皆无好感,闻言虽诧于陆辞敢言,除此之外,竟无人出口呵斥。
陆辞面色不改,直接将当初真宗为‘化干戈为玉帛’所做的昏头事,一件一件地撕开遮羞布,呈现在还有意自欺欺人的众人眼前··——夏国的虎视眈眈、迟早为边关大患这点,最早看出来的官员当属曹玮,但也有怀远见的其他边关积极备战,以防战事。
夏人对此看在眼里,叫李德明知晓后,他即刻先发制人,于与宋廷照会中,以修葺驿舍致使边民恐惧不安为由,竟让真宗同意了停下所有备边的行举··然而这番示好的举动,却只养肥了夏国的胆子,变本加厉地骚扰起了居住在大宋边境的百姓。
最荒谬的一次莫过于,当归顺于大宋、居于保安边境的民众奋起自卫,击退前来滋扰的二百夏军,夺回资产时,真宗不喜却恼,甚至严厉斥为‘此无益于国,徒生事尔”,并下达了“宜令谨守疆场,无或轻举”、以及增加保安专门用来款待夏国使臣公使钱的荒唐命令。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国家平稳,天下太平,所仗不过‘保家卫国’四字·”陆辞淡淡道:“然而保安百姓经那一回,却知家不得保,国不将护,实在可悲。
‘以和为贵’固为美愿,却已然彻底破裂,且从元昊之祸可见,‘柔’不可取·如今辽夏先暗通款曲,后结翁婿之盟,亲睦程度非同一般·他今日可援引夏军袭蕃,明日刀锋所指的,难道就不可能是大宋了么”·“胡言乱语”张士逊忍到这时,实在听不下去了,驳斥道:“辽为辽,夏为夏,二者岂可混为一谈自澶渊之盟以来,辽宋素来亲睦,不曾以兵相犯,更常年有使臣来往。
哪怕招昊贼为婿,亦只意在吐蕃,不曾犯宋境半分,岂能听你一面之词,便先撕毁盟约,令百姓受战火之苦”·陆辞明着举例、其实的确就是在偷换概念,被当场拆穿后,仍是不慌不忙,带笑问道:“不知张宰执可知晓,辽主以‘嫁妆’之名送去党项的物资,具体几何”·对于这些细节,张士逊岂会了解,当场被问住。
寇准皱眉接上:“……银十万两,绢万匹,钱二十万贯,茶两万斤·”·陆辞颔首,温声道:“敢问这些个物资中,又有几分,真正产自辽土”·寇准眉头皱得更紧,品出几分意思来,不再说话了。
夏国最为匮乏的生活物资,辽国亦称不上多富存——在汾州遭遇蝗灾的那年,临近的辽国受到殃及,也没少遭祸,曾打过大宋这粮库的主意·只是前来强势索要时,被彼时的首辅王旦以强硬的方式还击回去了。
·辽国拿去支援夏军的丰厚‘聘礼’,怕是有超过六成,都是来自大宋或是按澶渊之盟所定的‘岁币’,或是对来访辽使做出的回礼。
辽主慷宋主之慨的厚颜无耻,不值一谈,最要命的地方在于,由宋境源源不断送去辽国的大批物资,最后都到了要与宋军蕃军刀兵相见的夏军手里·这已不是‘养虎为患’区区一词,就能概括的了。
陆辞轻笑道:“若诸公不信,不妨再等上一阵,待辽主难以供应耗费巨大的夏军后,定要以发兵为胁、向在他眼中‘慷慨大方、予取予求’的陛下索要更多物资了。”
第三百七十三章 ·“危言耸听·”张士逊面无表情道:“说到底,不过是你一面之词,妄自揣测罢了·”·之前张士逊还存了要真心与陆辞建立些许交情,‘以和为贵’的念想,但在亲眼目睹了对方竟是这么个年轻意气、为私心哗宠取宠的做派后,便彻底绝了那心思。
陆辞却已说完了想说的,并没有继续与张士逊针锋相对、拼斗唇舌的意向,而是微微一笑,见好就收地退回案桌前了··除却对此不屑一顾的张士逊外,不论是赵祯,还是另三位宰辅,却都是心情沉重。
如果真如张士逊所言的,这一切纯粹是陆辞危言耸听,全凭臆想,那都还好些··偏偏陆辞所描述的,是他们一直隐约意识到,却避免深思的痛处··因先帝先是泰山封禅,后是天书下凡,屡建庙宇,又是宫中大火的闹剧,国库之前积累下的财富已大有缩减。
眼下斥巨资备战西线战事,靠着官家从内库贴补,仅是正好维持,若辽主当真要来趁火打劫的话……那还真不如先走陆辞所说的这一步,先发制人了··“卿所言事大,”赵祯默然许久,最后改了主意,将刚才还给陆辞的奏折又要了回来,郑重放入屉中:“再候上些许时日,再做决议。”
“是·”·陆辞微笑颔首,对他激起的一池涟漪宛若未闻,只悠然自在地继续批阅起公文了··——“你当真这么说了”·夜里用过晚膳后,原只是随口问上陆辞几句,并非真心打探朝政的柳七,一听完友人轻描淡写的概述,三魂七魄差点都被吓了出来。
见陆辞还淡淡点头,柳七是既佩服,又震惊道:“你究竟是把自己当做了九命猫,还是何时向天借了个胆来使”·陆辞懒懒道:“堂中另几位宰执们,无一不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哪里会似你这般一惊一乍”·柳七嘴角微抽,显然并不这么认为。
但他刚要开口,略斟酌一下,就讪讪地先将话给咽回去了——凭他对小饕餮的了解,莫看是个温柔斯文好说话的,却极坚持主见·他再多劝说,怕是也改变不了对方的想法的。
“你啊·”柳七沉默许久,最后叹气道:“凡事讲究一个循序渐进,你何必这般着急呢”·陆辞摇了摇头:“非是我耐- xing -不佳,而只怕在时间不多,容不得我以温水缓煮。”
他未向柳七提及的是,自己早在递上这封奏折时,便知定然会因所陈过于激进,不仅不会得到采纳,亦会令他被群起攻之··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大多人都宁可抱持侥幸,而不愿去破釜沉舟,冒那与强邻撕破脸皮的偌大风险的。
更何况他资历尚浅,又是初为宰执,定然份量不足,凭空口白话,如何说服满朝文武·赵祯待他一向维护,他更不好一昧利用官家的信重,为日后埋下隐患。
遗憾的是,哪怕是在意料之中,但这封奏疏的下场,到底并未因他那场简单廷辩说服了除张士逊外的所有人,而发生任何改变··——它被官家亲手压下,纳入屉中尘封,许下缥缈承诺,却连早朝议政的大殿都去不了。
但愿当它重见天日之时,不是事态剧变之日··只是他不惜弄得灰头土脸,也坚持折腾这么一回,自是有别的意义所在··陆辞目前所求的,是让这封奏疏作最先的预警:至少能为迟早到来的、辽方要求增加岁贡的贪婪敲诈,埋下一枚反感与戒备的种子。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柳七仔细观察着陆辞脸色,见他初次献策受挫,却无丝毫沮丧,不免佩服:“论这遇事平心静气的功力,我怕是永远也不及你了·”·陆辞轻轻一笑,并未作出回应,只沉默地捧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他双目放空,心思已飞到了遥远的边关去··不知正被恋人惦记着的狄青,此时亦未曾入睡,而是独自呆在书房里头,一脸严肃地在案上奋笔疾书··他所写的,是一封主为举荐种世衡的奏疏。
经这月余共处,他哪里看不出,自己与种世衡间虽是摩擦冲撞不断,却不过是二人惯用方法不同,目标终归是一致的··种世衡趋于世故圆滑,好以情笼络,凡事剑走偏锋。
狄青则一板一眼,以酷法治军,除非必要,绝不轻易脱离寻常轨道··以种世衡的才干与脾- xing -,怕是与张亢要更对一些,却不适合与自己同处一路··狄青看得越清楚,就越是下定决心,这天晚上,更是着手写起举荐信来了。
就在颇久未曾亲自提笔、写这些文绉绉的文章的狄青,艰难地构思着措辞语句时,忽听得下仆来报,道是昨日才赴任来的晏秦州夜访··狄青一愣··按理说,留积的待理政务,够晏殊不眠不休地忙活上十天半月了,昨晚的接风洗尘宴上,二人已有过简略闲聊。
按理说,他与晏殊的所有交情,都间接建立在公祖身上,全然称不上深,何来那么多私密话要讲·纵使对晏殊的深夜到访满心疑惑,狄青还是不假思索地将笔一掷,丢下才刚启头的这篇奏文,大步流星地往待客的厅堂去了。
晏殊正心不在焉地在厅中踱着步,听得狄青脚步声临近,于是骤然止住,迎上前来:“愚兄深夜不请自来,还望青弟见谅·”·“晏兄说这话,未免过于见外了。”
狄青摇了摇头,当场接到晏殊的暗示,遂将下仆屏退,大门紧闭,仅余下他与晏殊二人··“晏兄此时前来,定有要事相商·”·狄青不卑不亢地向座椅示意,请晏殊在客席就坐后,自己也坐了下来,从容道:“愚弟愿闻其详。”
·“青弟爽快·”·晏殊轻吐口气,浑身上下不由松懈几分,接过狄青亲手沏的一杯热茶,不忙着饮下,而是心不在焉地捧着,目光略有游移,半晌都不曾开口进入正题。
狄青心里一方面惦记着那封未写完的奏疏,一方面揣测着晏殊深夜来到的真实目的,却两边都难有具体眉目··在这默然的氛围中,狄青那分明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桌上叩了两叩,两声脆响,同时惊醒沉思的二人。
晏殊等半天没等来狄青的催问,只有自己开口了:“青弟素来是个爽快人,我亦不愿耽搁你多的功夫,便开门见山了……”·晏殊虽是初来乍到,却既是心上人的好友,又是朝中颇有名望的才俊,此时更是秦州知州,他的话,狄青自是立马打起精神,仔细听了起来。
·只是在他脑海中自动过滤了那繁冗无味的开场白,又跳过精心修饰的语句后,显露出来的真实面容,却让他心神剧震,难以置信··晏殊话语间流露的意思,竟是劝说自己与他联手合力,向朝廷递书,随那一万东军一同留守至关紧要的秦州门户,而另派兵将赴那西线的战场·晏殊初开口时,还有些生硬和尴尬,但说着说着,他越发觉得此为双赢的局面,值得他与狄青一道争取,遂渐渐顺畅起来了。
在晏殊看来,让文臣监军,虽是天经地义,但奔赴那生死未卜的西线,同十来万时敌时友的蕃军并肩作战,那简直是刀口舔血、赌命的活··他虽从不自认是个富贵文人,但要论练兵杀敌,自得由身经百战的老将去,狄青过去虽也在沙场中有亮眼表现,但眼下已是正经的文官出身,注定前程远大,哪里需亲身犯险·当然,晏殊提出将狄青留下,既有心替好友陆辞看顾这位小义弟,更是看重那一万禁军所代表的保障。
百闻不如一见,纵使外头流言四起,对这些个尸位素餐的辇官构成的禁军全然看不起,但他今日白天往军营巡视一周,却见他们神貌气质上已截然不同,是一股真正的护力。
他来这位处边陲的秦州任职,不过是被政敌所害的迫不得已,因而他最大的企愿,可不是建下更胜陆辞的亮眼功绩,而是宁可无功无过,也要保全- xing -命,尽早归京。
“……你若愿意,我便连夜起书,赶在大军开拔前,尽早将奏章送去,不然等大军出征,再另派人也迟了·”晏殊顿了顿,看向面无表情的狄青,实在琢磨不出对方心思,只有干巴巴地继续道:“你尽快考虑好了,将决议叫我知晓。”
他鲜少与狄青直接打交道,只见过几眼对方黏陆辞黏得毫不掩饰的姿态··却不想这时坐在自己跟前的对方,却是如此老成,与印象中的模样截然不同··就如他从来无法窥破总是笑眯眯的陆辞深藏的心思一样,他竟也瞧不出,面上自始至终都是无波无澜的平静的狄青的想法。
狄青潦草点头,似在认真考虑,并未书给予晏殊最想要的爽快答复··晏殊虽有些失望,但也知再逗留下去并无过多意义,遂很快起身告辞了··在分别时,他终究没能忍住,低声道:“你许会当我贪生怕死,然军旅之事,本非我所精通,若误了要命战机,丢了重要门户,那是千刀万剐的罪过……京中尚有家眷待我翘首以盼,就如摅羽候青弟平安归去,青弟,你可考虑好了。”
“晏兄·”·狄青长叹一声,一针见血道:“若你我不为壁垒,又有何人堪为长城,挺身而出,庇护你我家人平安”·晏殊闻言一愣。
半晌,他略显僵硬一笑,微微点头,未再多言,而是利落离去了··狄青的眸底也彻底没了温度,全无目送对方离去的打算,只沉着脸,转身回房··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作者有话要说:注释:·这个情节是改自史上延州官员(以赵振为首)哀求安抚使韩琦,让他留下范雍的。
他们挽留范雍的目的,并非是真心爱戴对方,而纯粹是害怕保家卫国的任务会落到自己头上,想要留下个挡箭牌而已·《狄青传》第五章 ·**我并非故意黑晏殊,只是按照晏殊史上对范仲淹犀利上谏、‘惹祸上身’的做法的阻止态度,做的一个- xing -格猜测。
纯粹是个人推论·以下出自《先天下之忧而忧的范仲淹》·——在会庆殿上满朝文武都先后对太后行跪拜之礼,祝贺刘氏万寿无疆·其实文武百官也都觉得如此场面和礼节不妥,但都憋在心里不敢直说,也都知道皇上这么做也实属无奈。
范仲淹那耿直刚烈的- xing -格却容不下这件事·回到家他越发觉得这有失宋朝礼教和君王尊严,一定要向皇上当面上书·一日,范仲淹径直走到宋仁宗跟前,跪倒直谏:“圣上,如此兴师动众为刘太后贺寿,这有损皇帝您的尊严,您代表国家,朝廷是治理国家大事的地方,怎么能在这里玩起家庭游戏。
皇家虽然也有家庭私事,但家礼国礼不能混淆·圣上您已经成年,太后应该停止垂帘听政,放权于圣上·”·于是太后逼着宋仁宗将范仲淹贬谪至河中府(今山西永济县)任通判,他的第一次京官经历就这样夭折了。
当时左司谏刘随及滕宗谅等一些官员曾经替范仲淹求情,无奈皇上摄于太后- yín -威还是将范仲淹贬谪,后来刘随及滕宗谅等人也因此受牵连被太后贬谪,直到宋仁宗亲政时才陆续招用。
面对现实,范仲淹只有收拾好家当赴河中府任职·临行时,晏殊等人送别范仲淹·晏殊责备范仲淹太轻率,不该如此莽撞,惹得大祸·但大家也对范仲淹的直言不讳犯颜直谏的节- cao -表示了敬佩。
出于对晏殊的尊重,范仲淹临行前写了一封长信给晏殊,信中义正言辞地表达了他的立场观点,表示绝不趋炎附势,定当永随真理·当然也委婉地表示了对晏殊提携自己的感谢之情。
第三百七十四章 ·这晚的不欢而散后,明白对方真实想法的晏殊与狄青,再未有过公事外的私下会面··即便是为商讨公务,亦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客气中透着生疏。
晏殊暗恼狄青分明是科考出身,却浑似粗莽武官般一根筋,不识时务··守疆卫境,本便是武将的职责,作为文臣,怎非要抢着去做这全无把握的事,还硬拖着他一道·而狄青也看不惯晏殊于庙堂身居要职,却贪生怕死,简直毫无担当。
——这天底下,有谁是真会生来便会打仗的·秦州知州一职,之所以一年来皆悬而未定,陛下对此的重视与审慎可想而知··晏殊能从中诸多人选中脱颖而出,身负皇恩远道来此,既不曾一开始便推辞了去,就得二话不说担起要责,岂能未战便思索着如何自保·况且有公祖这些年来呕心沥血为秦州打下的坚实底子,只要来攻的军队不是超出十倍秦州守兵十倍的数量,凭坚壁锐兵的优势,不说正面一战,只论一昧龟缩,少说也能撑个半载。
狄青敢咬定,若知秦州的非是晏殊,而换作滕兄或范兄的话,不论哪一位,都决计不会闪烁其词,甚至提出这明哲保身的荒唐方略··在这心照不宣的僵硬氛围中,狄青协同张亢整顿好了军务,只等范雍一声令下,即可西进。
于最后的等待中,狄青数次提笔,到底将那晚晏殊的到访与其‘好心建议’,简略写入信中,寄给了位于京师的恋人··若换做旁人,他哪里会这般踌躇,早已一封奏疏送回汴京了——倒不是要冲晏殊发难,而是要一一论述文官镇边的弊端,请求朝廷另外委派能人。
要遂了晏殊拖拖拉拉、耗过这任期的愿的话,代价便是许会延误宝贵的潜在战机:对于这点,狄青单是想象,便无法容忍了··当陆辞受到小恋人充满委屈和不平的‘告状信’时,范雍已然率领十路大军,朝吐蕃青唐出发了。
尽管狄青的讲述十分简洁,陆辞还是轻易由对晏殊这位友人的了解,猜测出他可能提供的‘稳妥’选项,更无须分析,都清楚会如何激怒满腔热血的狄青了··唉。
陆辞无奈摇头··早在晏殊被委命做秦州知州时,他就猜到,以两人鲜明‘对立’的做派,早晚会有这么一出··这次之所以未真正爆发冲突,无外乎是秦州的守卫还不至于让晏殊深感不安、非硬留下狄青不可;也是因为双方多少都看在他的面子上,忍下了脾气和不满。
这还不算什么,更令他担忧的,还在后头··作为这次西线总指挥的范雍,于朝野上下的举荐下走马上任,可谓‘众望所归’,却是个再典型不过的‘儒人’:从无武功建树,于兵戎之事的粗浅了解,远不及对诗词典籍的精通。
对凡事求稳妥的儒臣,与渴望建立军功的武将的雄心壮志,注定要产生剧烈冲击··而这种冲击所导致的结果,便是远伐的宋军将缺乏统一的意志··要么是眼睁睁地看着战机被荒废,庸碌无为,甚至错判战局,战死沙场;要么是将官违令而行、不令而行,自行其是,之后要么迎来秋后算账,要么上下混乱不成体统,战略得不到正确的执行,一败涂地。
除非……·陆辞叹了口气,深刻地感受到了自身的无能为力··具体的点兵点将上,连皇帝都不能为所欲为,更何况是他一资历最浅的区区参政呢··除非范雍是天赋被埋藏多时的天纵将才、或是他运气绝佳,又或是蕃军骁勇万分、一路摧枯拉朽,无需他们锦上添花……不然诸多弊病的逐步暴露,都必然会让这支本就因远征而忐忑不已的宋军蒙上惨重代价。
对于在唃厮啰的统领下的这支蕃军,所拥有的远征能力究竟有多强悍,可未曾经受过任何考验。·仗地利之便守城,与远征夏国城池的难度,绝不可相提并论··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对于已然出发的西军,他除了眼睁睁地看着、等待结果外,就只有寄希望于最大的变数——他的小海棠,以及以他为首的、包括杨文广、高继宣、张亢等一干年轻儒将身上了。
而对于秦州的守备,他却可做些运作,至少宽了小狸奴的心,也护住毫不知情的秦州百姓··陆辞凝神细思,良久,提笔点墨,笔走游龙下,一篇奏疏便跃然纸上。
翌日早朝时,陆辞不急不慢地跟在张士逊后头,走向官家,将奏疏呈了上去··经陆辞新官上任的那一吓,赵祯对小夫子呈上来的任何奏疏,都忍不住多打醒几分精神来。
他谨慎地抬起眼来,飞快地向小夫子投去一瞥,丝毫没从那面带微笑的面庞上看出任何端倪,只有抿了抿唇,将奏疏打开了··“《书》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仔细一读,他本能地松了口气。
好在,不似头回那般石破天惊了··不过这篇不长不短的奏疏所指的、让边关重镇的文官暂让出帅位、由武官执掌之事,也足够让朝中无数文臣跳脚唾骂了……·赵祯不免有些坐立不安。
不过,他很快又寻思着,小夫子几乎不做无把握的事,且被委派去那重镇秦州的不是别人,而是朝中上下皆都知晓的其友人晏殊,此时提出替换人选,恐怕心意坚定,准备亦是十足。
他于是清清嗓子,命人将那奏疏念出后,果不其然,朝中倏然哗声一片··面对无数质疑,陆辞从容超前迈了两步,转过身来,面朝百官,有条不紊地继续阐述:“大战起时,儒臣文吏何以措手足于其间若以张亢文武兼修之才、愿以身许国者仍不配主帅之位,仅知文法钱谷之儒人又何以驰骋于疆场,护门户之太平,佑黎庶之安危”·尽管陆辞的话,已让有心人品出了几分对以范雍为主帅、统领西征军的含沙- she -影,却也不好直接点名。
说到底,陆辞目前针对的,是朝野最为重视的‘守备’,而非‘出征’··毕竟在君臣那心照不宣的默契中,若能将部分夏国疆域纳入版图,与吐蕃一道瓜分,那是得则益,不得亦无损;而守住现有领土,才是最为要紧的。
实在是夏国过于猖狂,屡次将大宋的颜面撕破,丢在泥地践踏,让人无法视而不见……否则素来‘以和为贵’的文武大臣,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拿起刀兵的。
陆辞将他们微妙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微微一笑,继续阐述起了秦州等边陲重地的重要- xing -··——秦州的重要- xing -,已不仅是它为面对吐蕃、辽国边境的军事要塞,更是这回向夏用兵时,输送补给最赖以生存的节点。
一旦失守,本就瞬息万变的西线战局便将瞬间崩溃,不但让被割断联系与补给的西军难以归来,也让周边州郡岌岌可危··如此攸关万民生死,国家安危的要命地方,西线共有三处,单纯凭曹玮将军一位老将,也是分身乏术,总有难以顾及之时。
丁谓冷笑一声,- yin -阳怪气地发难道:“陆参政方才所言,哪怕是我等不晓军事之儒臣,亦是一清二楚,只是说易行难,不知在陆参政眼中,当配此位的,究竟是哪位文武兼具胜张亢,德望崇高胜范公的能人莫非陆参政眷恋边关狼烟,要毛遂自荐不成”·他为鼎力举荐晏殊之人,陆辞言下之意,直指要么更替秦州知州,要么派去武将分去晏殊职权,那岂非视他颜面于无物·陆辞却是一笑:“丁枢密此言差矣。”
“哦”丁谓不以为然地一挑眉,假惺惺道:“还望陆参政指教·”·陆辞坦然道:“边陲治官,当文武参用,均其事任,同其休戚。
战时以武为首,文为辅;和时以文为重,武为辅;唯有心胸开阔、不恋权者分清轻重急缓,方可勇略兼顾,谋济兵援,保要塞安稳·”·丁谓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步步紧逼道:“陆参政讲了那么多,具体名姓,却是一个也无。”
陆辞莞尔,竟真让不怀好意的丁谓如愿了,大大方方道:“我力荐王韶·”·丁谓一眯眼,倏然抓到了陆辞的把柄:“哦若老夫未曾记错的话,王韶在数年以前,曾于陆参政手下冶事,曾掌榷场,疏忽下间接致使王雷州受虏——”·“丁枢密慎言。”
陆辞悠悠地打断了他,意味深长道:“关于王雷州当年受虏之前因后果,早有文书细述,如有异议,大可另择日提出,此时一昧臆测,未免过于轻率了·”·丁谓冷笑:“听着倒是大义凛然,只可惜,不过是出自一己私心、一张冠冕堂皇的面目罢了”·“私心”·陆辞笑了:“我如今孑然一身,既无妻儿,亦无弟兄,虽得数友相伴,然如今镇守秦州者,不巧正是我那晏兄。
敢问丁枢密,我这般处心积虑,私心又是何在”·不等丁谓再度开口,他口吻看似轻松,却是字字铿锵:“在下愿以身家- xing -命,在此赌誓——终此一生,绝不向陛下请命荫补族中一人。”
他已与狄青两情相悦,若无意外,誓要厮守终生,自不会有任何子嗣··除此之外,他唯一的亲族,便是远在杭州、待他母子凉薄至极的外祖家,在蠢蠢欲动的他们有更多动作前,堵死了这条路,倒是绝了无数烦忧。
言罢,面向终于动容的百官,和瞪大双眼,恨不得扑上来堵住他嘴的寇准等人,陆辞加深了面上的笑意,再问道:“不知如此一来,诸位可愿多信我一分”·作者有话要说:陆辞的这篇奏疏部分摘用自范仲淹史上对吕夷简的上书。
第三百七十五章 ·由真宗所写的那首《劝学诗》中,且明晃晃地道出了十年寒窗苦读、是为卖于帝王家,得‘黄金屋’、‘颜如玉’的本质。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尽管他所得意的诗作,在或是自诩志向高远、或是尚要些脸皮的仕林之中并不受追捧,但这些充满功利意味的语句,却深谙百姓的心意··在这宦海沉浮、摸爬打滚多年,至今有幸得以跻身升朝官列的,即使有再坚定的初心,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些利益色彩。
更有甚者,因畏职事变动过快,在擢至要职后的头一件事,往往便是抓紧时间上书陛下,尽早荫补族中子弟··哪怕清高如翰林学士杨亿,在数年前初任枢副相时,亦是不能免俗地选择了立马上书,恳请官家下诏将其子韩综荫为群牧判官。
“哎”·寇准叹息一声,率先打破了场中静谧··最开始见陆辞与丁谓直面对辩,他还抱着轻松欣赏的态度,认为对方足以应对。
却不想在那老女干巨猾的丁谓的话赶话下,原本大有余地的陆辞,竟似被少年意气冲昏了头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主动开口,将自己后路给生生堵死了··陆辞方才所说那‘此生绝不荫补任一族人’的话,寇准简直是不赞同到了极点。
一个前程大好、风光无限的青年才俊,连夫人都还未娶,居然为逞一场口舌威风,就将子孙后辈、乃至亲族的荫补名额给系数斩去……如此冲动,日后定要后悔莫及。
平日不觉陆辞是这般冲动的- xing -子,怎被丁谓简单一激,就当庭说出这等不利己身的话·寇准暗道不好,不假思索地就要替陆辞解围:“朝中议事,非是市井口角,陆参政一心为国为民,无需赌咒发誓——”·“有何不可”·丁谓却是眼睛一亮,几乎不敢相信陆辞方才亲口说了什么,当即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寇准,就要将陆辞的话给彻底坐死:“若陆参政方才赌誓非虚,便是我误作一回小人,度君子之腹。”
听出丁谓再激陆辞,一直沉默的李迪蹙眉,亦是挺身而出,选择回护这气盛的新参政,起轻描淡写道:“陆参政不及丁枢密一半岁数,更是妻妾皆无,言荫补后人之事,未免为时过早。”
丁谓只死死盯着面无表情的陆辞,锲而不舍地挑衅道:“看来陆参政不过是一时失言,眼看是要顺梯而下,就势反悔了也好,倒是免作欺世盗名之辈。”
“朝堂重地,”一直憋着没去维护小夫子的赵祯,听到这时,实在忍不住了,沉声道:“丁枢密慎言·”·陆辞哪里听不出众人的回护之意,当下五味杂陈。
可惜在他的计划之中,为达成镇边官员为文武结合、随势更替的局面,更是日后作一名‘纯臣’和不婚娶打下基础,他接下来还需假装受激,也不得不辜负长辈与前学生的好意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陆辞淡淡地说出了丁谓最想听见的话:“誓立于此,臣终生绝不上书索求荫补,亦望丁枢密他日莫要改口,反斥我不睦亲族了。”
“好,痛快”·丁谓如愿得偿,登时大笑一声,心甘情愿地向陆辞拱手一揖:“陆参政对国家君王忠心不二,坦荡无私,是我生了一双鱼目,误会了参政,还望参政宽宏大度,莫要责怪老夫。”
既一直最为旗帜鲜明地反对寇准一派的丁谓,都已说出这样的话了,接下来推行陆辞的那项提议,遇到的阻拦只称得上微乎其微,皆被陆辞轻松化解··早朝一毕,群臣鱼贯而出,留在最后的宰执官们面上却都是凝重,丝毫不见轻松。
到议事堂后,寇准没好气地往案上重重一拍:“摅羽啊摅羽,我怎不知你这般冲动那丁姓溜须老丈,怎就将你给套进去了”·对此言之弊,寇准不说看得最为清楚,也是知之甚详。
这话一出,原是京中最炙手可热的乘龙快婿的陆辞,就因堵死了自己日后荫补后人的路,注定在一干权贵眼里价值大跌··在这之前,连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寇准,都无数次因太过喜爱陆辞这一后辈,而冒出过族中未有堪与匹配的待嫁女的憾意。
更遑论是一早就盯准了对方,多年来都不愿放弃的那几家达官贵人呢··因陆辞这十一年来,皆是不近女色,未曾婚娶,他们暗暗较劲时,心里始终抱有一丝希望,自然也会对陆辞给予一定便利,好博取好感后,再与之谈婚论嫁。
眼下陆辞孝还未除,就闹这么一出来·不说会变得乏人问津,至少会让那几户最热切的高官大员大失所望··偌大族中,又不是每个子孙辈都能有出息的,哪怕陆辞膝下无子,也可凭其如今身为参知政事的职事,请荫补族中子弟,哪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只恨陆辞无知轻狂,为呈口舌之利,把偌大的好处拱手让人……也怪丁谓可恨不过是付出个不痛不痒的道歉,再通过一道原本就与他们无甚损害的建书,就把他们多年来的隐忍盘算,全给付诸一炬了·“多谢诸公淳淳爱护的心意。”
陆辞摇了摇头,笑道:“只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既不慕温柔乡,亦不图高门做岳家予我旁的便利,少了庞杂之扰,反倒更令能令我心无旁骛地为君国做事。”
寇准摇头:“你这是……”·陆辞莞尔一笑,继续道:“真要说荫补亲眷,那为人父母官,天下子民皆为子嗣,我未曾拥有在座诸位的资历与德望,眼下不过承蒙官家爱护,方为一尚且毫无建树的区区政事罢了,又哪里荫补得起天底下那么多的人呢若当真有能者,无需我施以助力,迟早会有出头之日;而无能骄横之辈,即便乘了东风,也不过尸位素餐,荼害一方,平白辜负官家信重罢了。
如若是平凡庸碌,便请他自身多加努力,似我一般,由一介白身走至此步,而莫要怨天尤人,一昧指望庇泽罢·”·陆辞抬眼直视众人··他面庞洁净如玉,目光清明,口吻坦荡,任谁都听出,那其中真无一丝一毫的遗憾。
——能不指望早晚会过去的孝期,而是一劳永逸地大幅减少了受托于各户人家、登门替他说媒的冰人,又可以绝了薄情寡义的外祖家的心思,可谓一箭双雕··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若要算上宽抚了小恋人那颗因分离过远过久、而难免不安的心的话,那可是一石三鸟了。
听他说了这么一番话,诸宰执仍是心思各异,却都信了他当真是早有此打算,并非单纯是受了丁谓的激了··当这日的议政平静结束后,心事重重的赵祯将陆辞偷偷留下,却只一边幽幽地看着他,一边唉声叹气,半晌没说话。
陆辞被他叹得满是无奈,却不好主动开口··好不容易等赵祯叹够了气,便老气横秋地拍抚着小夫子的肩头,郑重承诺道:“似小夫子这等品貌,若他们当真翻脸,着实寻不着好的,千万莫去屈就……大不了等上十余春秋,若小夫子仍是孑然一身,我便将公主嫁予你。”
尽管‘公主’目前连影都无,但赵祯很是自信,那早晚是会有的··而天底下的夫婿人选,还可能会有比才貌双全、温和仁善的小夫子更好的么·陆辞:“…………”·望着压根儿就连毛都没长齐、皇后也一样稚气未脱的前学生,再听着这番真心实意的‘卖女儿’的许诺……·比起感动,陆辞更多的还是感到啼笑皆非。
“多谢陛下美意·”陆辞忍俊不禁地低下头,配合地擦了擦毫无泪意的眼角,温声道:“臣心领了·”·但天底下最好的狄小狸奴,已服服帖帖地躺在了他手心里,除了心上唯一那人外,他是既不需要公主,也不渴求任何人的陪伴了。
与张亢共掌一军,才踏出国境,进入宗珂境内不久的狄青,似有所感地猛然回过了头,朝帝都所在的方向遥遥看去··张亢正与他说着话呢,忽见人跑了魂,不由饶有兴致道:“怎么,可有甚么不妥之处”·狄青紧了紧手中缰绳,言简意赅道:“无事。”
——只是才分别不久,他就已经开始思公祖若狂了··他下意识地摇摇头,好似这样就能将那徘徊不去的儿女情长给摒弃一般··只是脑海里刚一藏起公祖带笑的面容,就不可避免地浮现起近日最让他担忧的、同晏殊闹得不欢而散、对方亦是毫无斗志之事。
远征这黄沙万里,险恶戈壁,行军不仅缓慢,而且十分艰苦··除却在异乡奋战的考验、获得补给的困难、对亲人的思念外……最要命的,还是需象征安稳保障的后方,正充斥着万千个不安定的因素。
但愿是他多虑了罢·狄青轻叹一声,浑然不知在那封信后,公祖已将他所牵挂的难题予以解决,赠他一个后顾无忧了··在陆辞的提议被火速通过后,由议事堂共同决议出的新镇边官员的名单,也被十万火急地赶了出来,随着一项项任命,送往张力满满、几乎一触即燃的西北战线。
终日忧思满满,食难下咽的晏殊哪里能猜到,自己竟是那么快就迎来了解脱,可回京述原来职务了··而取代他任秦州知州的文官虽非王韶,却也是对秦州熟悉万分、才被调离不久的合适人选——范仲淹。
靠着十日建起一座城池的亮眼政绩,加上这些年稳打稳扎攒下的资历,他破格获此擢升后,便与周美一文一武,同镇秦州城··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战争部分,大家千万别对我的水平报以太多期望,最多侧面描写一下,给一两个高光给狄青QAQ·注释:·1.关于荫补(摘自《如果这是宋史3》):·“……他们生了那么多的子孙后代,都得在死之前安排好后路才行。
具体表现,王随照样走在了前头,他不仅提拔自己的子孙,还把亲朋好友也塞进肥缺部门,并且还留意起了自己的来生·他“延纳僧道,信奉巫祝·”把天上地下的各路神仙都崇敬个遍,至于外界的议论,活到他这个岁数早就都看开了。
他“贻诮中外,怡然自居·”你们骂你们的,关我什么事·陈尧佐和韩亿就没他这么出格,他们很务实·陈尧佐的儿子原是监左藏库使,还没任满,就被老父亲越级升职,做到了三门白波发运使,从此可以跑外了。
韩亿更绝,他先是向皇上请命,我是参知政事了,可以荫补自己的儿子了,请把我的儿子韩综荫为群牧判官·赵祯准奏,可是诏书都发下去了,韩亿却突然间反悔。
陛下,韩综的事先放一放,我想让另一个儿子韩纲当这个官,行不·赵祯只觉得头晕目眩”·2. 关于公主称谓:·在北宋前期与中期,皇女的官方称谓及当面称呼都是“公主”。
北宋晚期,宋徽宗接受蔡京的提议,改公主为帝姬,帝姬一号存续约十年时间,北宋就覆灭了·之后,南宋建立,又恢复了公主的称谓·(《假装生活在宋朝》)·第三百七十六章 ·于吐蕃赞普唃厮啰而言,北伐夏国的意义,是非同一般的重大。·吐蕃与党项之间,辖地毗邻,游牧习近,从来就有着不共戴天的积年宿怨··而随着时光推移,曾强横一时的吐谷浑渐渐衰败,一度势微的夏国却渐渐崛起·二者国力此消彼长下,如今堪称势均力敌,国主年岁相近,皆是野心勃勃··弑母弑兄、囚父继位的夏国主李元昊名声狼藉,朝中始终不稳,在铁血镇压之余,更急需靠扩张地盘来转移混乱,安定民心。
唃厮啰则常年受李立遵与温逋奇这两论逋的要挟,于夹缝求生多年,一照复位,正是扬眉吐气,整顿朝政之时。·之前趁虚而入未果的夏军,就成了他除回亮剑的最好对象——唯有攻城略地,以振国威。
接待作为此回总领军的宋臣范雍时,唃厮啰- cao -着一口流利汉话,商议战略时堪称彬彬有礼,每提一点,都不忘客气地征询范雍意见··范雍还是头回见到这位因不久前击退夏军、而名声大振的赞普,乍然得其如此厚待,心底微有诧异,面上亦是客气有礼,认真予以回应。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按唃厮啰的计划,是宗珂一方以盛兵强攻距宋蕃二境接壤处的西宁州最近的仁多泉城,当该城拿下后,以此为据点,再朝北方的西凉府推进;宋军处,则主要分为三股,一股随蕃军强攻仁多泉城,一股由兰州方向朝北进军,滋扰卓啰城;一股暗中与东面保安军会合,轻攻洪州。·这三所城池中,以卓啰城的地理位置最深陷大宋国境,因而滋扰此城的部署虽是三股分兵中最轻的一股,却可势战局优劣而调整兵数,随时可由会州、湟州乃至南侧熙、河二州抽调兵力,临时增援。·而东侧保安军那一股,既是为了起牵制作用,好令李元昊不敢抽调过多东线部队的兵卒至西线、以免疏忽了对延州地区的防范;也算为作试探,如若取得战果,则可随时增兵,破开夏军东线,入贺兰原,直取洪州··对于具体军略,早在先前两位君主相通的诸多密信中,定得一清二楚了·如今唃厮啰亲自向范雍逐一讲述,也不过是走形式上的最终确认罢了。·对辅助为主的宋军,具体要如何分出三股军势,唃厮啰原本无意插手。·然而,当他看着范雍那斯文讲究的举手抬足、苍苍白发和不时略过眼底的迟缓犹疑,不由蹙起了眉头··眼看议毕,各将领即将回散,唃厮啰冷不防地开了口:“不瞒范公说,早年我仍为温贼阶下囚时,曾承蒙狄汉臣搭救,颇有几分渊源·如若范公未定保安那股军势之统领,我以外人身份,愿荐狄汉臣前去。”
范雍不由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狄青··狄青心里亦有些错愕,面上神情却是滴水不漏,只淡然回视范雍··范雍迟疑片刻,不觉有不妥之处,便做了这主,点头同意了。
唃厮啰微微一笑,又进一步提出了要求:“……自那日一别,我与汉臣便未曾见过,不知我可否留汉臣一小会儿,稍说上几句话”·既有那份渊源存在,且宋蕃结盟、合军攻夏在即,范雍自不可能拒绝。
他爽快应下,接着冲狄青略一颔首,便带着其他宋官先行回营,好为具体如何分派军势、进下一步的商议了··宋臣一走干净,唃厮啰随意一挥手,将蕃臣也悉数驱赶了出去,偌大厅室,只留他与狄青二人。·“自那日一别,我还是头回见你,观你神容气貌,实在肖极了陆摅羽。”
没了其他人,唃厮啰的神态明显放松许多,他微微笑着,光明正大地打量站得笔挺、姿容英武的狄青,毫不避讳地评价道:“我那天子阿舅,也实在奇怪得很,怎在行兵打仗时,还派个儒雅老迈的文官来做主将”·尽管宗珂朝中,也好论资排辈、难免受些裙带关系的妨碍,文武分工上却始终泾渭分明,绝不会闹出派一只温顺的羔羊去领导雄鹰的笑话。
“若将你与那范公的位置换一换,我许还能对这东军有些信心·”唃厮啰摇摇头,毫不掩饰失望道:“如今,我只希望他莫在要紧关头吊书袋子,拖我后腿才是。”
狄青对唃厮啰所表现出的、对范雍领军的不屑一顾置若罔闻,仅淡然回视,直截了当地问道:“赞普对洪州的期许,怕不只是‘轻攻’牵制那么简单罢”·“不错。”
唃厮啰莞尔道:“单是明面上那粗陋的牵制技巧,连不通军事的那位范公都瞒不过,更何况是老女干巨猾的李元昊”·碍于澶渊之盟的存在,辽主暂且不好公然撕毁盟约,势必先要经过一番冠冕堂皇的讨价还价。
只是这么一来,却不代表他不能稍做迂回,暗中派兵支援党项——最好的目标,便是延州地区··唃厮啰淡然道:“以李元昊那脾- xing -,决计不会坐以待毙,纵逢绝境,也要闯出条生路来,保不准要以攻代守。”
以宋军那温吞迟缓,难以成事的一贯做派,曾与其打过一些交道的李元昊许会忌惮曹玮,却不会惧怕抢个先手,从而彻底扰乱不擅临机应变的宋军的计划··“而夏军攻延,必将派兵攻击保安,以确保后路安稳。
若按常理判断,攻击保安那路主要起牵制作用,兵力不多·”·说到这,唃厮啰意味深长地看了狄青一眼。·狄青若有所思地接道:“若由辽兵混入其中,便不一定了。”
在兵士主要被调往西线抵御吐蕃时,东线定要空虚许多,但有辽国主的掺和的话,恐怕便是一副外松内紧的状况,时刻会让轻敌的宋军撞得头破血流··唃厮啰颔首,漫不经心地笑道:“除此之外,曾于你手底下吃过些亏的李元昊,哪怕是看在你的‘颜面’上,也不会只想靠轻兵成事吧。”
他将主力军尽数压在仁多泉城,对于尽快突破这道门户后的西凉府,更是志在必得,因此,于东线‘轻攻’夏军的部曲,必须是能真正取得一定战果、让李元昊感到肉痛,或是能确保牵制住一定夏军的能人悍将。
宋廷讲究资历,敌军却只会看重战绩——在夏人眼中,一千个出口成章、德高望重的范雍,也抵不过戴着可怖的青铜面具,披发作战、险些生擒国主李元昊的狄青有威慑力。
·狄青微微皱眉,对此不置可否··为避嫌期间,唃厮啰未留狄青说太久话,很快便将人送回宋军营房了。·待狄青一走,唃厮啰便轻笑一声,发问道:“人见过了,你认为如何”·话音刚落,从那道方才一直纹丝不动的帘账背后,走出一身量高大挺拔、面貌凶戾的青年蕃将来,言简意赅道:“他日必为大患。”
这位一直藏身帘后,不着痕迹地观察狄青的蕃将,正是陆辞曾多有留意的鬼章··唃厮啰淡淡道:“若我所料不差,假以时日,他必将成为你最强大的对手。”
鬼章未曾言语,半晌方点了点头,认可了这番话··回到营房后的狄青,一边听范雍的具体调配,一边分神想着赞普刚才的话语··单从理智上判断,赞普的分析,与他所想的不谋而合。
但冥冥之中,他却始终有种玄妙的预感,隐约认为此行不会是那般顺利··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半个月后,这份难以言喻的预感,当真以一种狄青极不希望的方式应验了。
——九月,秦州地震··平心而论,这回震幅并不算大,仅坏庐舍一百余所,而毁损庐舍覆压吏民,致死伤共三百余起··在灾情发生后,新委派至此、已顺利与晏殊交接完毕的范仲淹便及时地做出了妥善的安抚与后续处置,并未引致更多的损害。
这场平日不见得能引起多大关注的小天灾,偏偏出现在盟军刚进入党项境内,即将与镇守仁多泉城的夏兵交锋的关键时刻,其象征的不祥之兆,不可避免地动摇了民心··借此缝隙,早已混入夏军东线的辽将萧宗余当机立断,决意在军心动摇的宋军在重新镇定下来之前,率先发兵,转守为攻,先突袭鄜延,好打宋军一个措手不及。
萧宗余看得清楚:宋夏毗邻的鄜延、环庆、泾原三路中,以环庆陆边寨最多,且皆处要害,宋军屯守其中,随时相互驰援,不利突袭;而泾原路同样有镇戎军众,其中以弓箭手居多,加之山路崎岖难行,难以轻犯;唯有鄜延一路地阔寨疏,士兵寡弱,最能发挥党项擅长的骑兵优势,可作为撕裂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宋军防线的最佳突破口。
萧宗余确定这是绝佳时机后,立即整军出发,共领军三万,胁迫降夏户口为前锋,朝那道百余里长的边境线疾驰而去··在萧宗余发兵之前,曾有一夏将探听得鄜延守备、有那狄青、张亢后,顿时生出几分忧虑来。
他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去寻了萧宗余,不过委婉一提,便惹得这位与辽主沾亲带故的大将不屑一笑··萧宗余到底记得目前身处夏土,虽或多或少受辽主影响、对这些耗费财力兵力、却一直未能成事的夏兵打心底地瞧不上,面上仍克制着未显现出来。
但那夏将拿李立遵那三万吐蕃蕃兵,以及榷场伏兵之事,来阐述狄青之勇的屁话,他是半句也不信的··大宋的文官是什么德- xing -,他可清清楚楚,能有几个是能背通兵法,真知如何打仗的·若镇关大将是那曹玮,他无需对方废话,也会忌惮几分,但区区一狄姓小儿也能将他吓住的话,可不成了滑天下之大稽。
第三百七十七章 ·保安军属永兴军路,于太宗太平兴国二年始置,其主要目的,便是为了防范夏州党项的入侵··风平浪静时,保安曾为商旅往返于宋夏两地的重要通道,景德四年时,更一度于此设立榷场。
只是这一切来往,都随着李元昊叛宋自立为夏国的偌大风波,转瞬化为齑粉··保安与夏国盐、宥二州毗邻,以此为中枢,宋军东可出银州,西可出环、庆州,朝北则直出塞外,可往怀远,靖边去。
这么一条于宋军而言极为便利的行军通道,于意在探攫宋土的夏军而言,亦是一旦攻破、便可长驱直入中原的大好捷径··原显偏僻的保安,登时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此时此刻的宋军,尚且为迟迟未曾开拔、朝洪州方向挺进的军势感到既疑惑又着急,浑然不察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及逐步逼近的凶险··张亢大刀阔斧地朝狄青的临时居所走去,整整一路都沐浴在兵士们质疑的目光中。
饶是以他的定力,也有些扛不住了,于是门一敲响,里头狄青的应声刚出,他便忙不迭地将门一推,闪身进去··狄青的衣服才换了一半,张亢就失礼地推门而入了。
他动作一顿,微微侧过头去,蹙眉瞥了一眼,便有条不紊地继续打理起衣着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整理什么仪容”张亢唉声叹气道:“再等下去,不知还会有多少道军令来催,底下军士也早嘀咕开了,你怎还不打算开拔”·狄青言简意赅道:“再等等。”
“我猜你要么是别有打算,或是有密令在身,”张亢盘腿坐在榻上,苦笑道:“但你再要保密,好歹也同你的张铃辖稍通个气,省得他被人问得满头是包罢”·狄青看如热锅蚂蚁般着急的张亢一眼,对他好战的心态心知肚明。
他们因一路上紧赶慢赶,以至于提前了四日来到了保安地区·而这几天空档,他一方面拿来让疲惫不堪的军士修养,一方面整顿军容、重新补充军资准备北征,更不忘派人侦知敌军动向来。
当狄青很快得知,面对他们来到保安时不可避免引发的不小动静,驻守土门之外、与宋军金明寨离得最近的夏军寨子,除巡视人手略有增加外,竟几乎称得上无动于衷时,便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要么是夏军自信兵数上彻底压制,对守住寨子胸有成竹,无畏宋军于边境增兵;要么便意味着对方另有筹谋,方刻意露出破绽,好请君入瓮··宋军以步兵为主,且狄青领来的这支‘禁军’……虽经过他数月来的强行压制,一身骄横恣气方有所收敛,但不管是战斗力还是凶- xing -,都是远不如常年凭借出众的骑- she -本事、劫掠大宋边民的夏国弓骑兵的。
二项劣势相加,哪怕人数上看似略有优势,但在有足够的胜算前,狄青都不打算轻举妄动··‘牵制’看似简单,对位置要命的保安而言,却需慎之又慎。
唃厮啰的目的十分明确——保安这一股军势,对战局要起的主要作用,便是要尽可能地牵制住最多的兵力,而并非是要求他们非要取得任何具体的战果··毕竟大宋东线上的得失,对远在西端的吐蕃而言并无干系。
原镇守保安的兵士共有一万,加上狄青带来的一万人马,乍看之下,是比夏国镇守洪州的八千人要多上一倍多··在修养了整整三日后,兵士们大多彻底恢复了精神,对即将到来的出征是既忐忑,又充满建功立业的斗志,却不想面对这明晃晃的人数优势,狄青却一直选择按兵不动,默默观望,似在等待着什么。
他究竟在等什么又还能等什么·狄青的具体想法,显然让包括张亢在内的人,都感到捉摸不透···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且在不少人看来,每拖一日,夏军察觉此地屯兵增多、要对洪州增派人手的可能- xing -也就越大,于本该是速战速决更有利的宋军而言……恐怕得是延误战机的大罪了。
面对张亢的追问,狄青默然片刻,据实相告道:“我非是十分笃定,但夏人表现,未免过于冷静了——若五日之后,战局仍旧未改,我既会向陛下上书请罪,亦再不阻拦张兄分毫。”
张亢一愣,立马会意:“你是认为,夏军将以攻代守,对保安先行发制”·狄青点了点头··经他这么一讲,张亢脑海中念头飞转,在感到夏军表现的确极为可疑的同时,也察觉出了自己盼战的亢奋下、不慎忽略的严重后果。
若狄青所虑为假,耽误了这小十日功夫的最坏结果,也不过是夏军紧急增兵东线,二军遥遥对峙,未能取得真正战果,但也能达成与宗珂盟军的‘牵制’约定。
若狄青所虑为真——·一滴冷汗从张亢额尖滚落··李元昊虽是出了名的残忍暴戾,却绝非空有武勇野心的莽夫:他明面上鄙弃着软弱无能的宋人,暗地里却想方设法地搜集来无数中原兵书,如饥似渴地摄取着关于兵法战略的宝贵知识。
若非横空杀出个精于隐忍、同样具有军事天赋的唃厮啰,这- yin -险狡诈的枭雄那几倾全国兵力、南征吐蕃的疯狂决定,怕不见得会沦落至那日的惨烈··张亢倏然意识到,万一出现了当这一万匮乏沙场历练、甚至未曾见过血的步卒,先于前头遭遇了训练有素的夏弓骑时,后头又受伏兵围堵,而位于关内的保安守军则是进退两难的这么一副场面……会是多么可怖。
“确实当慎重为上·”张亢舒了口气,郑重道:“就按你所说的,再候上几日罢·朝廷若要追究,也将我算上,绝无单让你顶罪的道理·”·狄青失笑,摇头道:“张兄说这些话,未免为时过早了。”
守株待兔,可不代表一昧‘龟缩’··在接下来的数日里,狄青并未单纯枯等,而是命令张亢筛选出最可信的兵士二百余人,分为十小队,每人具披着以枯枝碎叶制成的粗糙伪装,轮流趁夜出关,等绕至敌军的视线死角处时,再换下装束,偷偷回返。
与此同时,他命人逐步减少了安置于校场上的临时军帐的数额··这些‘隐蔽’的举动,很快落入夏军负责侦查的兵丁的眼中,他们在谨慎地侦查出军帐也随着减少,粗略一算,竟已少了八千多人时,便认为时机快要成熟了。
——尽管一时半会还不知那支鬼鬼祟祟的潜袭军的去向,但兵力锐减的保安门寨,才是他们眼中的肥肉、最眼馋的目标··每逢李元昊对大宋用兵,都必然要派出小股军势,滋扰保安守备军,以防保安军突袭腹地,断了东线部队的补给。
萧宗余率兵急行军数日后,便从相距不远的宥州赶来,却不急进攻,而是一边修整,一边仔细观察、侦听宋军的近期动向··一听由那俩黄口小儿所领的援军,已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趁夜离开,萧宗余不由不屑一笑。
——自作聪明·令夏人生出那番忌惮心来的狄姓小儿,就这般本事·萧宗余虽为辽将,对李元昊的一贯手法亦是知之甚详,因此他这回所指定的军略,正是反其道而行——以虚兵扰延州,以盛兵强攻保安,声东击西。
在萧宗余的计划中,若能在那狄与张姓小儿得讯回援之前,便以雷霆之势拿下保安,那无疑是最好结果;若是时间不够,叫那八千多出征宋兵得以回援保安,他也可令夏国守军发兵,二军对仓皇的宋兵进行前后夹击。
如此一来,要么将迫使保安军不得不出城营救,导致门户大开;要么便要眼睁睁地看着同胞受屠,士气锐减··萧宗余做梦也不会想到的是,他亲手所写的、自认是完美无缺的计划,将会在接下来的数日中,被最瞧不起的大宋‘文官’无情地击了个粉碎。
不论是夏军还是伪装为夏军的辽兵,皆是自幼学习骑- she -,各个都是马上张弓搭箭的好手,面对大宋步兵,有着天然的优势··而外层寨门的坚实度,远不比延州大小城池的城门。
萧宗余所领之辽兵,自诩占尽先机,皆是蓄势而来,面对还一如往常那般在寨头巡视的宋兵时,纷纷露出了狰狞的利爪··眨眼之间,铁骑疾驰,黄沙漫天,箭枝如雨,马嘶四起,刀光交错……彻底撕碎了谷中的宁静。
面对这么一股数倍于自己的‘天降神兵’,保安军纷纷握紧手中武器,竟不似萧宗余想象中的那般被吓得双股站站,缩回寨中,更未乱上半分阵脚,而是第一时间选择了毅然迎战。
“倒是有些血- xing -·”·萧宗余面无表情地如此评价了句,并未将这点抵抗多放在心上,而是稳坐中军,一边指挥着前锋对寨门发起猛烈攻势,一边眯着眼,试图观察寨中情形;还不忘派出兵士,时刻通报回援的狄青部队。
然而直至天色转暗,眼看着双方伤亡各自飞增,哀嚎遍野,萧宗余终于意识到了情形不对··本该大乱阵脚的懦弱宋兵,不知为何越战越勇,更因有防守地利之便,能将伤员很快送下治疗、派新员替补;而本该占尽优势的辽军战士,却是在面对无穷无尽的敌军时渐渐茫然,变得疲累不堪,士气也急剧低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萧宗余惊疑不定地抬眼望去,即便不清楚寨内情形,这一天下来,他又哪里还能不知,那寨中根本不可能只有区区一万守兵·是宋人耍诈,早已暗中增兵,而彻底戏耍了夏国这边的一群瞎子·萧宗余暗骂着报给他错误信息的宋兵,纵有几分恼羞成怒,还是不愿强撑着硬耗下去,而是当机立断,要将将士召回,欲要理清状况后再重振旗鼓。
“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狄青轻嗤一声··这位在众兵士眼中是位扎扎实实的‘文官’的狄副使,自一大早便是令人瞠目结舌的戎装打扮,背负弓箭,腰佩长剑。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不可思议的是,他这番利落装束,却丝毫不显违和,倒是再自然不过了··这不是有着无数曾与狄青并肩作战的秦州兵士的秦州城,狄青对四周不住投来的讶异目光熟视无睹,镇定自若地穿行于刀光剑影中,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加上他这些天让人看在眼里的以逸待劳,才会那般顺利地安抚了遭受‘突袭’的保安军心。
眼看萧宗余终于发现苗头不对,转身要撤时,这位在万余宋兵眼里、已是极了不得的‘斯文大官’,慢条斯理地配上了早已备好的狰狞青铜面具,然后……·一记极漂亮的纵马扬枪为开端,他似一阵狂风骤雨般,携锐不可当之势,近乎疯狂地杀入了敌阵。
狂暴枪锋所指,皆是血云绽放··在敌军的惨嚎与血肉横飞中,那佩戴冰冷面具的矫健身影,就在所有宋军的震惊注视中,彻底释放出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嗜血修罗。
第三百七十八章 ·从明面上看,厮杀不断的沙场中,宋军仅是增添了一员,却令战局产生了极大影响··狄青身为主帅,光是他敢身先士卒、单枪匹马杀入敌阵这点,就足以使疲惫的宋军士气大振。
而真正令原已是强弩之末的辽兵崩溃的是,这不知从何闯入战场的铜面将领,就如天降修罗般神勇刚猛··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这铜面大将,于阵中左冲右突,堪称来去自如,座驾如游鱼般灵动,手中枪锋更是舞得泼水不入,仅仅可捕捉到雪亮残影。
而那看似绚丽的枪影,却全然不是花架子——每到一处,即有无数迎战的辽军血肉翻飞,无一不精准命中掩于盔甲间隙下的要害··敢挡在那铜面将军前面的兵士非死即伤,就如螳螂挡车一般无力,很快令残忍嗜杀的辽兵也心中生畏,恍然间似见杀神降临,节节后退。
他们只见过面色惶惶,手脚慌乱、似羔羊般任他们屠宰的宋人,甚至是因久为历战而对战事悚然的宋兵,哪里会想到在这场战事的末尾,还会闯入这么一尊从未见过的恐怖煞神·哪怕萧宗余再大声下令,意图稳住阵型后再顺势撤退,遭受重创的辽兵士气都根本无法重振,如流水般往后败退了。
单对单的情况下,一打照面,就会被那铜面大将给利落斩杀;而多对单的情况下,竟也是非死即伤,压根儿挡不住对方凶猛来势,叫他们哪里还敢拿血肉之躯去挡·见敌军心生畏惧,纷纷试图绕开那所向披靡的战神、不与其争锋,从而不可避免地乱了阵型时——·“他们要跑杀啊——”·早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的张亢,赶紧抓紧时机,一面以手势示意鼓声重擂,战乐奋起,同时扬声高喝,再狠一夹马腹,令吃痛的马儿载着他,迅猛地朝敌列中率先冲去·主帅与将领皆如此英勇,同样把敌军的狼狈不安看在眼里的宋军将士,登时感到一股沸腾的热血直冲头顶,早前久战所带来的困乏也好、伤势带来的疼痛也罢,全都被冲得干干净净,发红的眼眶中牢牢锁住了窜逃的敌兵身影,高声回应道:“——杀——啊”·万余宋兵同时发出的嘶吼声,与那震耳欲聋的鼓声,马嘶声混在一起,那就如炸雷一般的可怖效果,足够将辽兵残存的最后一丝战意给击溃了。
他们哪里还有之前的嚣张,就如无头苍蝇一样,拼了命地往回跑,唯恐落在后头,被那换了人似的乘胜追击的宋兵逮住··萧宗余位处中军,因前线兵士仓皇后退,顿时将他所在的位置也挤得混乱不堪,怒得他大骂不已。
他哪里还不知,自己彻头彻尾地失算了·保安的守备军,此时远超万员,且绝非毫无防备,而是结结实实地以逸待劳,就等他们这群信心满满的瞎兔子撞桩上来了·萧宗余心中大恨,然如此颓势摆在眼前,他心知自己难辞其咎,也绝非归咎他人的好时机。
他微定心神,命人鸣金收兵,再亲自斩杀了十数名带头逃窜的辽兵后,重新稳住了部分阵型,不至于彻底溃散,而可往后撤退··见敌军的秩序很快恢复,狄青在随手再取了落在最后头的十余名兵士的- xing -命后,便果断勒缰,调转马头,沉声喝令宋兵止步:“不可再追”·“穷寇莫追”·张亢亦是见好就收,命人偃旗息鼓,把杀红了眼的兵士们亲自召回,撇下遍地狼藉。
“之后几日,必然还有恶战·”策马返回寨门内后,狄青单手持缰,另一手不疾不徐地摘下已被反反复复地浇溅上去、重重干涸的敌兵血迹所覆盖的青铜面具,露出张毫无表情、却绝对称得上白净俊俏的年轻面庞来:“战场不忙打扫,让将士们轮班歇息。”
与因有面具遮挡,仍然干干净净的面容对比鲜明的是,他仅着轻甲的修长劲瘦的身躯上全是褐黑鲜红、新旧交错的血迹,就如刚从血缸里捞出来一般- shi -漉漉的,却全是敌血。
再看他眉目间云淡风轻,话语平静,全然未将方才连斩数百人的凶残战绩放在心上的姿态……更让人感到凛然畏惧··张亢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眼角余光瞥到众人呆傻的模样,不由深感有趣,哈哈笑道:“许久不见你上阵杀敌、以一当百的威风,莫说是他们,就连我都大唬一跳哩。”
平时除执行军法时态度严酷、令这群闲适惯了的老爷兵们叫苦不迭,心中暗恨的这位年轻文官,这日大发神威,可不把他们吓了个瞠目结舌··制科魁首,竟是这样的厉害·若他们原以为的弱不禁风的文官,在- cao -刀弄斧上,各个都是较他们十倍有多的神勇,那还要他们作甚·比起敌军单纯是受到的突如其来的迅猛冲杀,他们是见惯沉默寡言的主帅平日堪称斯文的举动,再亲眼目睹杀神临境的体现的。
两幕情景的强烈对比下,他们所受到的惊吓,可以说半点不比敌军的少··尤其那些曾对狄青这一以文制武、资历浅得很,只靠着‘临危上阵’这点,得到破格擢升的主帅颇有微词,没少在私聚中说道长短的兵士,在亲眼看到对方取敌军首级轻松如探囊取物、连眼都不需眨的英武后,都忍不住心中戚戚。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那哪里是他们原以为的文官怕事分明是头巡山的猛虎,懒得去同群嘴碎的猴子计较罢了·狄青淡淡瞥他一眼,张亢立马领会了那眼神中‘废话少说’的警告,哈哈笑着地摆了摆手,先将这道军令吩咐下去了。
·狄青的确未将自己刚刚的表现,看得有多了不得··非是他过于谦虚,而是他再清楚不过,若不是自己一直隐藏实力,直到僵持已久、双方皆疲、神经被绷紧了的最佳时机,才骤然杀入的话……·那所产生的震慑力再大,也绝对不会达到足以让敌军阵脚大乱,从而仓皇退兵的程度的。
而这样扭转战局的作用,恐怕是只能起到一次的了··真正让他更为在意的,反倒是另一桩事··敌军的相貌上虽颇为接近,装束也是夏兵的,但听他们相互吼叫时的一些零碎话语、拼杀时的武艺习惯、以及派兵列阵的风格,倒更像是辽人。
狄青并未急着更衣,而是在兵士们敬畏的注目礼下,大步上了寨门两侧的箭楼,遥望敌寨方向,再一扫底下上的敌军残躯,若有所思……·被他默然注视着的夏军堡寨中,则是气氛冷凝、双方剑拔弩张。
尽管主力部曲大体上得以保留,从这场令他颜面扫地的战场上撤离了,但不管是远超设想的损失兵数,还是惨败的这口大亏,都不是心高气傲的萧宗余甘心独咽的··一回到堡寨之中,面对夏人那微妙面色,他一下品出了‘不听劝告’的嘲讽之意,当下气得面色发黑,直将夏国将领喊来,虽顾忌两国关系未曾破口大骂,但也是一顿冷嘲热讽。
在萧宗余看来,若非夏军提供了错误的情报,彻底误判了宋军人数,令他轻敌去攻,哪里会落得这番惨败的结局·而他奉辽主之命,千里迢迢前来协助夏军东线守备,夏军却如自始至终隔岸观火,以‘据守后路’为由,不曾支援一兵一卒,光眼睁睁地看他与宋军厮杀,蔑视他落败之姿,却不出兵解围……着实可恨·叫萧宗余这么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难,侍立一旁的夏兵无不气得浑身颤抖,对其怒目相视,只碍于身份差距不敢言语。
而首当其冲的夏将贺真,却毫不恼怒,只敷衍点头,对他的话照单全收··这幅唾面自干、油盐不进的态度,让萧宗余满肚子火也撒不干净,只有最后撇下几句恶语后,先回营房歇息了。
——接下来究竟要如何应对战局,他还需先作计议··辽将一走,贺真的亲兵再忍不住,跪于其前,主动请缨道:“主辱臣死,那辽人自身无能,却为推卸责任颠倒黑白,如此羞辱将军将军顾全大局需忍着,末将却绝不可视而不见还请将军允末将冒犯,前去摘了那妄贼首级”·莫说是他们早有提醒,那狄青年纪虽轻、却绝不好惹,哪怕他们真在宋军动向上侦查失误,宋人屯守于保安的守军,也绝不会超出萧宗余所领三万人马的数额。
败便败了,结果这萧宗余技不如人,倒是在撂挑子、撇责任上炉火纯青·“胡闹”·贺真斥道:“眼下最大的敌人,究竟是辽人,还是宋人连这也分不清楚,只凭莽撞行事,虽忠亦是盲忠,再勇亦是孤勇”·他随手在面上一擦,拭去未完全干掉的唾沫,冷哼道:“有那蠢人替我们试刀,又因恼羞成怒,注定不在此久留,你何必同他们计较”·以他对自傲的这些辽人的了解,在这次受挫后,萧宗余为挽回颜面,定会迫不及待地渴求着一场大胜,来洗涮去屈辱。
而今日强攻保安军换来惨败、外加他明摆着不会协助对方后,萧宗余多半不会再去啃这块硬骨头,而要改路延州他寨,寻薄弱处突击··他们留在此处,则可继续使计滋扰保安守军,起到拖延这支硬旅察觉重点转移的时间、为萧宗余争取时间的作用。
只要萧宗余能达成协助夏国东线战局的‘分内之事’,那这点小小羞辱,贺真确确实实是不会放在心上的··第三百七十九章 ·萧宗余同副将谋划一宿,翌日商定的新战术,果然与贺真早前所料的不谋而合。
保安这处便有叫贺真派夏兵不住滋扰,营造出夏军盛兵攻寨的假象,给守将施加压力的同时,蒙骗宋廷,使其从邻近寨子调遣兵马,朝此增兵··而事实上,萧宗余所领的那两万余精锐,则将奔袭至位于延州北部的金明寨一带,利用宋人的大意心态,设法另辟蹊径。
金明寨作为延州北部门户,周边共有三十六寨相连可轻易呼应其,其都监李士彬虽不如曹玮威名赫赫,却也在多年戎边的生涯中,立下大大小小无数战功,是极难攻破的坚实壁垒。
萧宗余心知金明寨强攻难破,但在狄青这受了重挫,又明摆着同此处夏将心面具不合,他急需一场大胜洗涮屈辱,唯有从难处下手··在他看来,李士彬麾下士卒中,以收拢的蕃兵为主,机要皆由蕃兵扼守。
既非同一族类,便更容易利用李士彬对部下严酷、使部下生出不满的矛盾,由内部逐步突破··若能拿下更要紧的金明寨,那区区保安的失利,再不会有人提及了··萧宗余如此盘算着,翌日午时光明正大地卷走夏寨中近半物资充作军用,接着就走山后的小路,逐步朝金明寨的方向挺进了。
他将夏寨中大量物资强行据为己有的举动,再次激怒了夏军,然而有贺真镇着,他们皆是敢怒不敢言··不仅如此,他们还需按下火气,听从贺将军的调配,冲保安山谷的寨门再次发动攻击,以扰乱宋军侦查的视线、掩盖辽军正逐步撤走的事实。
然而吃饱睡足、自大清早就在寨门箭楼上守着的狄青,只凭遥遥一眼,就由那敌军的阵型中,肯定了昨日的猜测··狄青清楚记得,不论是几年前的那次榷场追袭,还是举家来降的赵山遇的供说,经李元昊整顿过的军队,都远不止于大多宋人所以为的、还停留在以弓骑兵为主、四处游走劫掠的程度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由敌军步态、装束以及所处位置来看,狄青分辨出了印象中的铁鹞子、擒生军、卫戎军、泼喜军,以及最能凸显出李元昊残忍本质的……撞令郎。
——这,才是货真价实的夏军··狄青微眯了眼,一个利落翻身,仅蹬了五下,就轻盈地从高大箭楼上回落到地面上··他将张亢唤来,低声交代了几句话。
张亢面露惊愕犹疑,犹豫许久,才重重地点了点头··“便依你的做·”张亢吸了口气,斩钉截铁道:“只是日后若真要问责,你可不许一人担了。”
狄青不置可否:“日后再说·”·不等张亢再说什么,他已重登高台,亲自监视着逐步逼近的敌军的一举一动了··寨门上的大宋守兵,手持箭矢,皆紧绷了神经,紧紧盯着来势汹汹的敌兵,准备迎来一场恶战。
然而随着敌军的越发迫近,让他们能清晰看清行于最前的兵士的面容了,不少人的脸上纷纷浮现出难以置信、惊惧,以及愤怒的神色··他们哪里认不出,那裹着破烂衣裳,赤着脚、惶恐痛苦地行在最前的那百余人,全是之前被掳走的大宋青壮·多年以来,位处边境的宋民频频受到夏国的游骑侵扰劫掠,其中又以擒生军下手最为毒辣:不仅夺走钱粮,连青壮劳力亦要一并掳走,既削弱了村寨的守备能力,也可充作奴隶使用。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夏军竟会如此灭绝人- xing -,硬逼他们受尽苦难的同胞手无寸铁地行于大军前充当盾牌,无异于逼迫他们若要下手、便需先将同族杀害殆尽·“真是……”望着夏兵得意的狞笑,张亢浑身气得发抖,咬牙切齿道:“灭绝人- xing -、辱没伦常的畜牲”·“畜牲”狄青冷冷道:“你莫要侮辱了畜牲。”
狄青虽对此略有耳闻,也做足了心理准备,但在亲眼看到宋人被当做肉盾、驱赶于阵前的惨烈一幕,还是让他心中燃起了冲天怒火··“先放箭·”狄青面无表情,稳声下令道:“瞄准第三列。”
最前头的是手无寸铁的撞令郎,第二列的,则是由夏国贵族子弟充当的卫戎军,唯有隐藏在第三列、看似最不起眼的泼喜军,是对寨门最有威胁力的石炮军种··随着狄青一声令下,携裹着滔天怒意的箭矢如雨落下,然而相距甚远、又非所有人都能有狄青的准头与力道,以至于大多都未能捧着后列的夏兵,倒是被击飞的流矢,有不少命中了身着破衫、毫无抵御能力、还被夏兵恶意揪住挡在身前的撞令郎。
同胞惨叫声声,再亲眼看着这惨不忍睹的血腥一幕,尽管还未等到停- she -的军令,不少宋兵都面露不忍,下意识地收了手··“接着- she -·”·狄青无情地下令,率先挽弓搭箭,吐息间拉至最满,箭如流星飞出,正中一泼喜军的颈项,让人惨叫坠地。
军令如山,经狄青这一路的严厉- cao -练,即便心中万千不忍,军士们还是硬下心肠,继续前- she -··只是这回的准头,显然比上一波的还要来得更差··在狄青的强令之下,接着几波- she -下来,竟有足足十数名被夏兵充当挡箭牌的撞令郎惨死在己方箭下,尸首亦被凄惨弃于泥地之上,被继续朝前挺进的夏兵践踏成了肉泥。
撞令郎还剩下五十余人时,狄青终于下令,让众军士停下箭势,再一挥手:“将人带上来·”·话音刚落,亲兵们便黑着脸,把被五花大绑、口中还叫嚣不断的敌兵押上寨门高处,足以让夏兵看见。
坐镇中军的贺真见此情形,冷笑一声,冲副将不屑地评价道:“我还当他有多心狠手辣,这不还是坐不住了”·他连猜都无需猜,狄青这是镇不住场面,无奈打起了交换俘虏的主意。
然而狄青失算的是,昨日被俘的兵士,全是辽兵,无一为夏人··辽夏虽为盟友,却远不至骨肉相亲的地步,他对折磨保安守军之事志在必得,又岂会同意交换俘兵·只是接下来狄青的话,却彻底出乎了贺真的意料。
狄青着一身戎装,头戴青铜面具,昂然立于寨头,哪里像个舞文弄墨的文臣,十足一气势摄人的沙场悍将··他慢条斯理地抽出腰间佩剑,搭在还破口大骂的一俘虏身上,连话都未说一句,手下雪亮剑光一闪,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便是一条尚在挣动的胳膊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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