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派狐言 by 四喜汤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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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派狐言 by 四喜汤圆(2)
·“小玉人呢”·长薇和长萱对视了一眼,答道:“蓝玉姐姐的处罚被免去,现在正在议事书房当值·”·白蔹稍稍松了一口气,长萱去给他准备擦拭伤口的药膏,而长薇则怕他烦闷,就一直坐在床头给他剥葡萄。
白蔹想要把身子撑起来,却发现根本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办法只好放弃,乖乖地吃葡萄道:“唔……我是不是伤得很重”·长薇看着那瘦削的后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先是咬了咬嘴唇,最后才劝慰道:“蓝玉姐姐说都是皮肉伤,不会影响到根骨,公子先安心养着,龙君赐了很多很好的药材。”
白蔹立马皱眉道:“不吃,拿走·”·长薇接着劝道:“龙君赐的药材多半可以用来内服,公子有所不知,长萱最拿手的就是煲汤,把药拢着炖在鸡肚子里,炖好再拿出去,一点都不苦,反而很香,连着小鸡肉一起慢火煨一整个下午,鸡肉也会特别嫩呢”·白蔹:“……”·“哎……这说得我都跟着馋了”一声完全不属于屋内任何人的感叹从窗外飘进来。
长薇身体一抖,和外面的人对视了一眼,“啊——”她就被吓得直接从床边掉了下去··奈何白蔹身体不能动,猛地转过头,只见纱帘口一个高挑的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寝殿外接二连三地传来了侍女们的惊叫声。
“你是何人”·“站住竟敢擅闯澜轩”·一个身着靛蓝色龙纹长衣的男子就像没听见一般,毫无顾忌地从门口转了进来,无视了一干惊慌失措地正准备去喊侍卫的姑娘们,径直走到床榻前。
摔在地上的长薇简直都呆住了,直到视线落在男子衣摆的金色绣纹上……·这样的纹路……只有四海之内的龙王才敢上身··听说北海龙王长年蓄须,西海龙王身体孱弱从不外出,只有南海龙王正值弱冠之年,与东海交情甚笃。
长薇这才惶然大惊地伏地行礼道:“婢子们不知南海龙王驾临,还请恕罪·”·“什……请……请龙王恕罪·”门口原本端着药鸡汤进门的长萱正莫名其妙,结果一看长薇跪了,她也立马花容失色地软了下去,手里的汤盅跟着一个打晃,差点翻倒。
白蔹:“小心我的汤”·男子:“小心我的汤”·长薇和长萱:“……”·短暂的沉默之后,原本还老老实实趴着的白蔹登时将整个上身都杵了起来,表情是长薇和长萱从未见过的认真和严肃,他眯起眼睛注视着所谓的南海龙王道:“这明明是我的汤。”
“咳咳……”男子强作正经般地干咳了一声,重复道:“我是龙王·”·被抢食的白蔹登时炸毛,完全无视了正在拽他手指频频示意的长薇,一字一顿道:“我、的、汤”·长薇和长萱:“……”·气氛似乎异样地凝重。
·☆、第20章 小狐狸养伤··“好吧好吧,它是你的了·”男子在瞪视中败下阵来,心想,不就一破汤,他回去就让人煮个十几二十碗,反正他来本也不是为了喝汤,身为南海龙王,他可是很忙碌的。
白蔹胜了,丝毫都不敢耽搁地把长萱招到面前,汤水三两口干掉,去了骨的鸡肉全塞进嘴,这才重新心满意足地闭上眼,趴了下去··这段时间,男子就一直默不吭声地盯着他看。
寝殿外,正要捉拿贼寇的侍卫们被长薇出门拦下,然后人就退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南海龙王擅闯澜轩的消息就会传到龙君耳朵里··“你和崇琰,的确长得很像。”
白蔹脸色唰地一变··“应该是你的真容吧,虽然我听说狐族极其擅长幻形·”·白蔹面色这才缓和下来,心里却还是闷闷地痛:殷寒亭甚至还比不上一个初见的外人。
男子摸了摸下巴,又道:“上次我来的时候也在后花园里见着一个,不过和你比起来……唔……差得远了·”·白蔹闭起眼,充耳不闻,也不带搭理一下的,反正他现在已经这样了,有本事再把他拖出去打一顿。
男子也不在意,“就是身上这伤……啧啧……龙君也未免太心狠了一点·”·白蔹伸出手捂住耳朵··“别啊,你听我说。”
男子一边摆摆手示意长薇和长萱出去,长薇和长萱十分犹豫,但碍于身份,也只得先行退下··“可是有一个人,他就绝对不会对你这样……”男子刻意压低了声音。
往后的话语白蔹还未听清,长薇就拍了拍寝殿的门惊喜道:“公子……公子,龙君驾临澜轩了·”·男子停住,懊恼在眼中稍纵即逝,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反而从床榻边直起身,静静地等待着一身寒气地走入内室的殷寒亭,弯身行礼道:“龙君。”
龙君的身份比其他三个海域的王要更高一些,虽然他们享有同一个姓氏··殷寒亭眼神漠然地扫过床榻上将脸埋进手臂间的白蔹,只冷冷地问男子道:“你不是去王城买醉去了”·男子身为南海龙王,四海中排最后一位,按理说真不该那么闲的,然而三天前却突然跑来东海不提,还带了一整条街那么长的扎着大红绸的聘礼,说要送去年家,让年家把年遥嫁给他。
年遥那是谁·那是东海百年一遇,年家千年出其一的将才,是镇边戍关的大将军,是龙君的心腹之臣·上任百十载,疆场无人能敌,四方视之为战神。
再加上人长得俊美,想要嫁他的姑娘能从王城门口一直排到幽冥深渊去··况且先不说年遥身为男子,年家一直想要为他娶一门最好的亲事,就现在,新媳妇影子都还没见着呢,竟然还来人下聘了——要他们年家光宗耀祖的大将军嫁到南海去·年家看见那一整条街的聘礼时脑袋上空中简直电闪雷鸣,这一条街的宝物就这样毫不遮掩地从南海抬到了东海年家的大门口,不出三日,肯定四海都要知道了·简直欺人太甚呐·年家早已经卸任的老将军气急败坏拄着拐棍,乘着车辇就到王宫里面告状,正好那时白蔹被打得奄奄一息,殷寒亭也就顺势让鞭刑停了。
这么一通搅合下来,殷寒亭头痛欲裂,对于前一天还敢和他一通哭诉、说他棒打鸳鸯,今天就能闯进他的后院、调戏别人的殷四自然没有好脸色··殷四嘿嘿笑着,讨饶道:“这不是昨天听说澜轩里添了一名美人么……”·殷寒亭嘴唇一抿,语气变得森然道:“和你有什么关系”·“啊哈哈哈哈,没没我就是好奇,这就走,这就走”殷四见白蔹没在看他这边,也就顶着殷寒亭强大的威压溜掉了。
殿中又恢复了静谧··殷四离开的时候长薇和长萱也随之退出去,关上房门··白蔹不想和殷寒亭说话,所以装作睡着了,伤痕累累的后背不能沾水也不能捂,裸露在外,单薄的被巾只遮到他臀部往上的位置。
殷寒亭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会儿,淡淡问道:“知错了么”·白蔹手一抖,指节捏得泛白··殷寒亭见他毫无反省之意,就道:“我让蓝玉留下陪你。”
说完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蓝玉拿着药膏走进来,坐上床沿,轻声问道:“还痛不痛”·白蔹点点头··蓝玉开了药膏,蘸一蘸,给他抹在外露的红痕上,淡绿色的膏脂触之即化,清清凉凉的,好像抹上真的不那么难受了。
“小草……”蓝玉垂下眼眸,“我不知道你为何一定要去看龙君藏着的画像,我也听说了一些刑殿前发生的事情,你想让龙君觉得你才是画上的人,对吗”·白蔹闷闷地说道:“没有人相信我。”
蓝玉叹息了一声,“不是不相信,而是没有办法相信·”·“为什么”·“因为很多人都知道龙君的心上人是崇琰上仙,这在天庭并不是秘密,只不过东海终归太过遥远,他们没能在一起。”
白蔹听得愕然,问道:“为什么没有在一起”·蓝玉眼神显然带着明晃晃地嘲讽,“那人颇受天帝宠信,如今要什么有什么,哪里看得上这孤寂的深海”所以他们都不喜欢崇琰。
越鲸不喜欢,每每替龙君送去各种东海的宝藏都要憋一肚子气,想方设法找了株合欢树来膈应那人,龙君收下了,却也不见那人有一点点的伤心,已然是默许··影一不喜欢,影一身为侍卫首领哪是那么好贿赂的,她不过稍微意思了一下影一就愿意帮忙,还不是看在小狐狸能够多多少少带给龙君一些慰藉的份上。
他们都觉得崇琰不是良人,但奈何龙君太过痴情,泥足深陷,如今既无法圆满,又不能洒脱地遗忘……·白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这样在他和殷寒亭分离了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殷寒亭以为崇琰就是他“难道……龙君就没有想过,画布上的那个人也许根本就不是崇琰”·虐恋情深·话题似乎又绕了回去,蓝玉心疼地摸了摸他发红的眼尾,“谁知道呢”她也不希望画上的那人是崇琰,可是有什么办法,龙君深信不疑,她也只能规劝着她的小草道:“所以别再犯傻了,和龙君低头认个错,他还是很宠你的,往后锦衣玉食,至少饿不了肚子。”
白蔹默默听着,一声不吭地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原来,殷寒亭心系的那人也不要他了……·那么可怜,竟然和我一样,白蔹心想··“小玉,我没有幻形,这就是我本来的容貌。”
晚上龙君再一次驾临澜轩·天色已暗,遮着白纱的木窗外隐约能看见三两颗孤星,不太亮,还不如深渊底下的那一株株月光花好看,莹白透明,摇摇曳曳。
因为伤重,最好吃一些流质的食物,白蔹喝了一大碗有虾有鱼切了细细姜丝的海鲜粥,就这样也没抱怨什么,还舔舔嘴唇说再来一份,可好养活了自从他住进澜轩,澜轩负责伙食的厨娘就又有了别样的热情。
连已经用过膳的殷寒亭也觉得他吃起来特别香,特地分了一碗粥过来慢慢喝··侍女们已经退走··内室里安安静静的,殷寒亭莫名地觉得舒心,连带着一整天积压在身上的愁绪也拔去不少。
今天有边关的急报,北海又陷落了一城·南海龙王还没走,北海龙王竟然也快哭着找来了,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那夕凉镇上曾经蔓延过的莫名黑气就会卷向北海的中心,到时候不止幽冥深渊,怕是整个四海之域都会掀起滔天巨浪。
他身上的鳞片还未褪尽,染了黑气的伤口也才刚刚愈合,一时半会儿找不出根除的办法,他打算过几天,趁着上界的又要举办劳什子的酒宴去拜访一下白泽上仙……·“蓝玉和我说,你没有幻形。”
·☆、第21章 小狐狸赴宴··“嗯·”白蔹动了动手臂,显然是长时间趴着有点麻了··殷寒亭坐到床沿边,望着床上人白皙瘦削的后脊上交替错落的鞭痕,一道一道,甚至刮走了周遭的皮肉,使得伤口绽放得十分鲜艳。
“还疼吗”殷寒亭低下头问道··白蔹眼眶很快发红,强忍着把眼泪压了下去,自然很疼,辣辣地像是火在后背燃烧,在男人的安慰后没有丝毫缓和反而越发严重。
“疼……”仿佛饱含着他所有的委屈··殷寒亭紧绷的侧脸上最终还是显露出一丝无奈,他将白蔹额角的发丝撩至一旁,淡淡道:“只要你以后不再惹我生气,我可以原谅你这次犯错,宠你,你会在东海过得比从前还要好。”
白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殷寒亭的大腿··殷寒亭就知道他服软了,心下一动,直接攥住白蔹的手臂就把他从床上提了起来··其实不服软又能怎样呢·一个身不由己,一个执念成狂,还不如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一些。
“呃……”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白蔹闷哼了一声,但奈何龙君兴起,一手掐住他的下颌,一手摁住他的腰骨揽进怀中,丝绸的被巾不知何时滑落了下去,触目惊心的伤痕被狠狠刺痛。
白蔹闭着眼,殷寒亭没有吻他,而是贴着他的额头重重地喘息,过了半晌才松开··这个距离可以看到白蔹小扇似的睫毛,秀丽如画的眉目……·往后的几天一直都是如此,殷寒亭每次过来,不是看他身上的伤就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喝茶,平白消去了多少花前月下的情致与风景,对他的接触再过分也仅限于此了。
直到白蔹背上的伤口完全收拢结痂可以下地走动,忽然有一天趁着殷寒亭不在,殷四又悄悄跑来,这次他学乖了,偷进澜轩的时候并未惊动任何一个侍女··阳光正好,温熙地落在书本上。
白蔹坐在窗边研究食谱,无所谓地翻了一页书,书上正画到水晶石凿空作锅,盛入时令的鲜虾、肥嫩鸡翅、玉米脆藕、里脊牛腩等食材慢火焖制,渐渐地,火苗的色泽会把石锅染得通体艳红……·殷四整个扒在木窗上,脚下一踩,“噼啪”——窗外有珊瑚被踩断的声音,两人四目相对,齐齐惊了一跳·白蔹立马扔了书准备嗷一嗓子,“小……”·“别别别”殷四跳进窗来,简直眼疾手快,一边压着嗓子劝阻的同时,一边从身后掏出了一大包准备好的酥油点心,他平常最爱的莲蓉奶酥,他就不相信这只小狐狸会不心动·白蔹抽了抽鼻尖,这才从叫人的姿态中拧回来,一本正经地接过点心道:“什么事”·点心纸包被那只素白的手轻轻掂了掂,殷四只得感慨自己英明神武,有先见之明,就连点心都是直接买的双份,其中他自己的那份大概是拿不走了……·“那天的话还没说完。”
白蔹:“”·“有没有兴趣和我做一笔生意”·晚上殷寒亭踏着夜色过来的时候,白蔹正坐在窗沿吃枇杷,他现在很闲,每天没什么事做,除了吃大概也实在找不出其他乐子,只能打发着时间等待龙君驾临。
窗沿上的盘子里全是长薇事先剥好的新鲜果肉,白蔹需要做的就是在吃完后“噗”地把果核往外面一吐,正好落在窗下的花坛里,那儿的泥土坑坑洼洼,却堆积不少枇杷核,今天被殷四踩断的那小丛植物已经移走了。
“在做什么”殷寒亭走到白蔹身边··白蔹口齿不清道:“种枇杷·”·殷寒亭:“……”他怎么依稀记得以前这外面栽了几株紫珊瑚·不过殷寒亭也没多说什么,只静静地望着他。
白蔹把嘴里的果肉咽下,对着殷寒亭伸出手道:“树叶带了吗”·殷寒亭点点头,看到他手指上黏腻的汁水时却轻轻蹙起眉头,唤道:“长薇。”
静候在外室的长薇立马应声··“去给他打盆水擦擦手·”·白蔹指尖上沾着汁水,粘粘的,他也不在乎,还放到唇边吸了吸··殷寒亭亲自接过浸湿的布巾,把他的手从贪吃的嘴里拨出,细致地擦拭过后,这才从怀里掏出一片肥厚的青树叶,巴掌大,树叶叶脉清晰,边缘顺滑整齐,看得出龙君大人用心挑选了很久。
白蔹摸了摸叶脉,忽然弯弯地眯起眼笑道:“龙君,我的曲子可是千金难求·”·他们已经默契地不再纠缠于鞭刑那天所发生的争执··殷寒亭挑眉,也不太在意,淡淡问道:“你想要什么”他把白蔹拉到身边坐着。
白蔹靠着他,刚想说香包,可是转念一想,香包随时都可以要回来,这个机会可是要白白浪费,于是道:“我想和你一起去上界,南海龙王上次过来说过,上界会有酒宴,好多仙人,还有好多好吃的。”
殷寒亭顿时就沉默了,眼神慢慢变得沉冷,“不行,换一个·”去上界的酒宴,也一并意味着小草的容貌会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之下,那张与崇琰异常相似的脸,会成为一个笑柄,更何况……崇琰也会去。
白蔹自然也是为了这个目的,见一击不中,立马改变策略,从殷寒亭身边赌气地站起来道:“那你也换个人给你吹吧·”说完径直去桌边端起另外一盘枇杷,他又开始囫囵吃起来。
殷寒亭冷冷道:“我可以把吃的给你带回来·”·白蔹不接茬,腮帮子动个不停,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一点点不成调的吹气怪声,转过头,只见身单影孤的龙君漠然地站在木窗边,神色寂寞,他把树叶紧紧贴在唇上,却吹不出流畅的曲子。
他大概已经很努力地在吹奏了,却一直不得要领,晚风带来珊瑚花清甜的味道,夜晚的海云卷曲又舒展,一波压过一波时也有唰唰的响声,半晌,殷寒亭才将树叶从唇边拿开,妥协道:“好,不过有一个条件。”
两天后,王宫准备出海前往上界的车辇已经准备妥当,这次出行的人不多··白蔹给自己幻了一副新容貌,杏眼,圆圆脸,黑发,这就是殷寒亭的条件,不过也无所谓,他坐上了驾车人旁边的那个位置,穿的是侍卫的衣服,为了追求逼真腰间还别着长刀。
影一捏着驾驭白鲨的长鞭,表情一直极不自然,因为白蔹竟然不停地在和他搭话··“影一大人你吃蜜饯吗”·“不吃了,谢谢啊。”
“影一大人你吃糖耳朵吗”·“不,不了·”·“影一大人你吃……”·最后还是龙君听不下去,撩开车帘打断道:“小草进来。”
白蔹只好兜着他那一堆零嘴进了车厢,临了还对影一眨了眨眼,显然是故意的,影一窘迫得连脖颈都红了··车辇在蔚蓝的水空扑出白沫,直冲东海的云霄,破开海面时,就能看到真正的海线了与天空相和的暖白云朵在海底看起来完全不一样,白蔹深深地呼了一口岸上的空气。
很久都没有这样轻松过,白蔹走出车辇,软绵绵地伸了个懒腰··白鲨不能出水,所以车辇只能停在海面上,殷寒亭继续召来行云··等到入了天界,他们已经算是到的比较晚的了。
天宫也和东海完全不同,四周萦绕着茫茫的雾气,视线始终只能圈在几十丈以内的地方,直到踏上白玉砌成的曲折长廊·再看时,流云已过,豁然开朗·许多殿宇的金色屋顶终于从白色的雾气中透出,泛起夺目的色泽,让人眼前大亮。
停滞的流云慢慢下沉,沉到脚底,铺垫在长廊的白色石板上,最终被仙人们踩散,而在石板的尽头,酒宴的丝竹乐声似乎就是从那里荡出老远,飘在凉风中··白蔹跟着殷寒亭亦趋亦步,左看右看好不新奇,倒是影一显然跟随殷寒亭来过太多次,一直默默地缀在后面。
还未到宴酒的金殿,远远地,白蔹就看到有一身影伫立在长廊的边缘,边缘下是被流云遮挡住的万丈深空···☆、第22章 小狐狸撞见··白蔹拉了拉殷寒亭的衣服,示意他看,只是没想到殷寒亭依旧毫不停留地往前走,直到他们从那人身边经过,那人还是一动不动,表情茫然,和他那身沾满污渍的灰衣一样,整个人虫蛀似的空掉了。
可是白蔹总觉得那人的眼神藏着难以言述的哀伤··等到走得远了,白蔹又扯了扯殷寒亭的衣服,殷寒亭没理他,还一脸漠然把他的手掀开,倒是影一小声地和白蔹说道:“公子有所不知,那人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百多年。”
“为什么”·影一叹息道:“天帝有令,他不得擅自离开天宫·”·白蔹愣了愣:“那他这是……”·“他已经试着往下跳过很多次了。”
白蔹大惊失色,特意跑去长廊的边角看了一眼,下面雾蒙蒙的一片,不知道人摔下去为什么没有直接穿过那层湿润的水汽变成肉饼··“小草·”殷寒亭蹙起眉喊了他一声。
白蔹只好小心翼翼地又退回来,跟在他身后,不再东跑西跑··等到了宴饮的銮殿外,周遭来来往往的仙人也渐渐变得多起来,可惜只有少数敢凑上前与龙君“谈笑风生”,多半是见了礼之后就匆匆退走,那一身的龙压,乍一撞上还是极不舒服的。
到殿门口随身的侍从就不能跟着主人进去了,殷寒亭转头淡淡对白蔹道:“你跟着影一,等会儿我把吃的给你带出来·”·白蔹好脾气地点点头,“嗯。”
他来这本也不完全是为了吃··影一领着白蔹守在殿门口,身旁是雕花镂空的一排石栏,石栏外种着株繁茂的常青树,青翠的叶片被修剪成圆顶的形状,像是长在树杈上的绿蘑菇。
而门口负责搬酒的童子来来往往,还能见到几个紫衣华服的仙人,他们乘丹顶仙鹤直接落在宫殿前,衣摆的纹饰掐金走银,进门时对影一也十分和颜悦色··虐恋情深·“许久未见。”
清透空灵的声音传来··白蔹寻声转过头看去,一人白衣胜雪,样貌比天山下温婉绽放的雪莲还要来得美丽··“白泽上仙·”影一立马躬身行礼道。
白泽温和地笑了笑,问影一道:“我记得你前段日子身体有些不适,近来可好一点”·“多谢白泽上仙记挂,已经好多了·”·白泽点点头,又看向影一身后的白蔹,白蔹傻眼,其实他已经努力地想要隐藏自己了,可还是被白泽发现,白泽歪了歪脑袋,“我从没见过你。”
白蔹一呆,赶忙学着影一的样子行礼道:“在下影……影八,是第一次跟随龙君来到……”·只可惜话还未说完,白泽就扑哧地一声笑了出来,一双明眸熠熠生华,语调轻快道:“哦,我懂了。”
影一:“……”·白蔹:“”·直到白泽进了殿,白蔹还是完全没能明白上仙大人到底懂什么了影一只得挠着抽搐的嘴角解释道:“龙君的随身明卫只排一、三、五和七,排二、四、六、八的皆是暗卫,轻易不能露面……”·白蔹:“……”·以白泽上仙那颗剔透的七窍玲珑心,只怕是看到他们的第一眼就能猜出小狐狸并非侍卫,而是另有身份了……不过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下次有人再问,公子就答影九即可。”
影一补充道··白蔹心虚地摸摸鼻子,赶紧应下··大殿内觥筹交错,白蔹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了一会儿,龙君似乎正在和一人说话,那人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
那崇琰呢·崇琰不来吗又过了好久,久到再没有仙人姗姗来迟,白蔹微微抿着唇,心里那点小小心思也随着陆续离去的丹顶鹤沉下云端,已经有人离开酒宴了。
天边慢慢浮出霞光··终于,门口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只是殷寒亭一贯冷淡严谨的声线如今听起来,竟然多出了几分人味,“此次前去漭山一定要小心。”
黑色的长靴迈出殿门,白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被影一带着弯身行礼,再抬起头来时,龙君面前又多了一人··“龙君不必记挂,崇琰虽然法力微薄,但也并非无能之辈。”
白蔹措手不及之间蓦地抬起头来,却只看到那人一身浅青色的长衫,泊然如竹的扮相下是姣好的秀丽面容,他的脑海中顿时一片空白……·崇琰……·“我不是这个意思……”殷寒亭不同于往日的冷漠,反而主动辩解起来,只不过言语多少有些苍白无力,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只默默注视着眼前人。
那副和小草极度相似的面容,只不过小草的发色天生雪白,自然垂落至腰际,有些懒惰、爱玩、贪吃,而崇琰则青丝墨发,最爱一支玉簪将发丝绾在脑后,他还是和从前一样,倔强、敏锐、坚韧,完全没有任何改变,岁月并未抽走他身上的傲骨,也从不向任何人轻易妥协。
殷寒亭想起小草曾经问他和崇琰差在哪里,大概就是这里了吧··崇琰目光柔柔,“寒亭,多谢你今日在宴会上替我饮酒,我本打算不来的,只是突然很想见你一面。”
他也本可以不来的,殷寒亭默不作声,仿佛他们只要这样无声地对视着,就还能停留在当年的那一池清潭边,唯两人独酌,再续风和月··白蔹怔怔地望着两人,天宫上的浮光乍一落入眼睛,竟然刺得人生疼。
这一刻他忽的攥紧了手指,心中情绪翻涌,眼看着就要冲到崇琰面前大声地指责,当着殷寒亭的面戳穿他的谎言,让他在众人面前无颜立足却不曾想,影一忽然错步挡在了他的面前,向着此时偶然跨出殿门的一老一小微微弯身,侍卫的长刀点在地上,“咔咔”撞击了两下。
这点平日里本该早以为常的动静把站立着的三人从沉默的阴霾中猛然拉离了出来··白蔹身体晃了晃停在原地,终究还是没能迈出脚步,因为……他看到了两个人……·殷寒亭偏过头,那准备离开酒宴的年幼孩童大概也没想到会撞上龙君,小脸唰地一白,赶忙躬身行礼道:“龙君。”
万幸这次龙君终于收敛了威压,他低着头,小小地吸了一口气··殷寒亭原本只漠然地瞟了一眼,结果余光却在瞥见身体僵硬地呆立在一旁的小草后,忽然想起了此时行礼之人的身份,疑惑出声:“狐王”怎么酒宴还请了个孩子过来·不及殷寒亭胸口高的狐王再次被吓了一跳,他抬头看了看龙君,却又被那双漆黑冷漠的眼眸压得垂了下去,“是……”·是狐王和长老。
那个原本最喜欢来找他讨要糖糕的孩子,和不久之前将他作为赔礼送入龙宫的老人··这个时候的白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唯有一份对于影一的感激,他庆幸自己没有迈出步去,也庆幸影一帮他挡住了大部分的光景,所以他可以悄无声息地缩在最后,哪怕双手再想颤抖,也能找到一个狭窄的、可以藏匿的地方。
殷寒亭没再说话,倒是崇琰见状捂着嘴笑了笑,弯下身与狐王平视道:“我看狐王近日长高了不少呢,还记得我吗平日里有没有好好练功啊”他的语气很是温软,像是想要安慰平白受了一顿惊吓的狐王。
殷寒亭无奈地微微弯起嘴角,崇琰这喜欢逗弄孩子的毛病多少年了,还是没改掉··然而出乎在场所有人预料的,狐王并未敞露出一丝放松的表情,反而越发大骇,倒退仓惶中被一个身板佝偻的老人抵在后背上,这才在惊恐之下强作镇定道:“有……有……”他眼神慌乱地左右漂移着,就是不敢落在崇琰身上。
崇琰脸色僵了僵,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直起身,不好意思地对狐王身后的老人道:“这孩子还挺认生·”·老人赔着笑,然而心中却一时怨怼起来,他们的狐王就算年纪尚幼,那也是王,哪里轮得上一个小仙来逗趣还不是仗着爬了天帝的床……当着龙君的面,他也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不满,谁让上界人人都知道龙君殷寒亭痴情于天帝的枕边人·不过自打和天帝的枕边人照过面,老人那把白蔹送去东海讨好龙君的心思就没歇息过,现在人送出去了,听说龙君果真盛宠有加,他心里终于出了口恶气,又暗自佩服起自己那一箭双雕的计策。
狐王实在呆不下去,恭敬地出声告辞后就匆匆走了,老人也紧跟着离开··于是,又只剩下殷寒亭与崇琰两两对视··半晌,殷寒亭忽然问道:“天帝待你还好吗”··☆、第23章 小狐狸酿酒··崇琰点点头,不过刚才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似乎并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我有些不胜酒力,先行一步。”
“嗯,我让影一送你·”·影一眼观鼻鼻观心,既然领了命就忠实地跟随而去··直到那人和影一乘着仙鹤消失在云雾间,殷寒亭怔忪回过身,这才发现小草还傻傻地站在一旁。
本该因为撞见崇琰本人而尴尬或是自惭形秽的白蔹不仅没有躲避,反而忽然向着殷寒亭伸出手,小声地问道:“龙君,我的点心呢”·见过了崇琰后的白蔹,确实有了一些不同,眼底除了留存着对食物的贪念,还盛载了最后的一丝期盼和难以察觉的乞求。
这一刻,殷寒亭也是第一次真正地体会到了何为言而无信的尴尬,只是他面上依旧努力保持着龙君应有的冷峻与平淡,波澜不显道:“抱歉,我忘记了·”·白蔹小心翼翼地把手又缩了回来,垂下眼,终于不再吭声,也许龙君的一句抱歉抵得千金,可是对于白蔹而言,如今最廉价不过的,就是这两个字了。
他见过崇琰和狐王之后其实已然明白,有些事从他们再次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往后如同滚滚的泥水连连推翻长在陡坡上的树苗,完全没有阻挡之力·即使他如何地想要奋力挣扎,想要从泥沼中脱身出来,告诉殷寒亭,告诉蓝玉,告诉影一,告诉所有人,他才是真的——·然而没有办法,他已经失去了先机,他没有崇琰的气运,于是只能被遮盖在阴影之下,没有人相信,从旁的泥石中伸出的枝杈下面会掩埋着它的全部,那曾经也是一株亭亭净植的小树·也许,再也不能看到殷寒亭后悔的表情……·不要再期待哪一天殷寒亭能够突然记起那一片树叶上婉转流出的曲调。
因为忙碌的龙君总是忘记,忘记他的声音,忘记他的香包,就连明明答应好要带给他的点心也都……·过了一会儿,白泽上仙也从殿中摇摇晃晃走了出来,脸颊绯红带着醉意道:“龙君久等了。”
殷寒亭漠然道:“走吧·”·昆仑山,山顶终年积雪,白皑皑的一片··他们最终落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白泽轻轻抬手道:“请。”
巨石尽头连接着的冰崖忽然从朦胧变得透明起来,像是清澈的水面一般,殷寒亭率先穿过冰层走了进去,白蔹紧跟其后··入了山洞,第一眼就把两人齐齐给震慑住了——竟然……·竟然整个洞内都堆满了层层叠叠的酒罐除了中间的一小块空地和门口他们所站立的地方,根本无处下脚·而就在洞穴的最中央,阳光只能全力穿透过洞顶的冰层才能落入下面一方小潭,潭水清冽,也浸染了酒水的醇香。
殷寒亭原本是有要事与白泽相商,但看目前的情形,白泽显然酒意未消··龙君免不了带上几分不悦的语气道:“白泽上仙是还想与我等接着痛饮吗”·白泽眨了眨眼,这才被龙威硬生生地逼出了几分清明,赶忙道:“非也非也,龙君勿怪,我不过是想趁着此刻时机正好,先酿一坛烈酒。”
“不行·”殷寒亭想都不想直接拒绝,等白泽酿完一坛酒,指不定东海早已过到猴年马月··白泽歪歪脑袋,随即花了点时间想明白了龙君顾虑,这才眉眼弯弯,像是想要发笑道:“龙君错怪我了,这酒可不是由我来动手酿制。”
白蔹老老实实地站在后面垂头卖乖,怎么也没能想到就这样也会成为卷入龙君与白泽上仙的分歧中··当白泽拉住他,摇摇晃晃地把他推到殷寒亭面前,带着七分醉意道“就是他,小影八”时,殷寒亭那张万年冰封的面容也终于有一刻变得古怪起来。
·“什……什么”酿酒白蔹傻眼了,他哪里会酿什么酒喝酒还差不多……可是就这么一错神的功夫,拒绝的时机已然失去。
白泽上仙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喝得高了,不仅完全不顾及龙君殷寒亭“他等会儿要和我一同回去,没时间给你酿酒”的意见,还把白蔹继续从洞口推到了中央的潭水前,抽出一个葫芦做的水瓢挥舞着道:“就用这个打水就好。”
白蔹茫然地接过水瓢,“可我真的不会酿酒……”·然而紧接着,白泽又给他搬来了一个半人高的酒缸,那酒缸得有他身子几倍粗大,可是他行走间竟一点都不费力,“水打在这里面,然后……咯……”依旧如雪莲花般美丽纯净的上仙打了个酒嗝,顿了顿,“然后就可以了。”
殷寒亭:“……”·白蔹:“……”·殷寒亭忍不住扶了扶额角,他就知道不该听白泽在这里胡言乱语··白泽一脸认真地对白蔹道:“记住,要一瓢一瓢地打哦,等到满了,就用红纸封起来,写上你的名字……唔……不可以写小影八。”
虐恋情深·一沓红纸就放在洞*门口那几乎快被酒坛掩埋起来的木桌上,上面有现成的墨砚和毛笔··“好·”白蔹乖巧地点点头,反正现下与其干等着胡思乱想,还不如找点事做。
白泽终于心满意足,打算继续带着殷寒亭去另一个洞穴谈话,殷寒亭跟随他出去时脚步微顿,淡淡地转头问白蔹道:“会写自己名字吗”·“……”白蔹简直被他雷得不轻,“会……”·“好,我等会儿过来接你。”
还真当他是一只什么都不懂的小狐狸……白蔹轻轻地敲了敲缸沿,叹了口气,话说这哪里是酿酒……不过盛满一缸水罢了··白蔹垂下眼眸呆呆地盯着水瓢,不知为何,鬼使神差般地,他竟然凑上去啜了一口——·竟然是甜的·清清凉凉,越往后回味越甘,水瓢里的水被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白蔹这会儿似乎找到了点微不足道的乐趣,舀一半喝一半,直到缸里的水快要淹没至顶的时候——他埋头再往里看去,雪水冰凉剔透,清晰无比地映照出他上身的模样。
现在并不是他真正的容貌,尽管只要他想,他也能够展现出崇琰的那份矜持高贵,只可惜在殷寒亭心里,他不管做什么都是模仿,他都比不上崇琰··为什么那么肯定他比不上·也可能,只是因为殷寒亭已经不再留恋画上的那个人。
白蔹端着瓢发了会儿小呆,然后把默默地酒缸装满,不再偷喝··大红的封纸需要贴在缸沿上,然后再用泥塑起来,只是署名时候白蔹又开始犹豫,是写大名好呢还是奶名好呢·会纠结这个问题的他一定是等得太无聊了……·另一个座悬崖峭壁内,别有洞天地藏着一间冰舍、一小方荷塘,石桌石凳,白玉茶盏,看得出白泽上仙平日过得很是清心优哉。
因为东海与世隔绝,消息不是十分畅通,所以殷寒亭这次过来并不单纯地只为了讨一杯雪莲茶,在听完白泽对上界近况的描述后,他开口问道:“如此说来,上界能够与魔物通力一战的几乎没有”如他一般,可以凭一己之力对战上古魔物九婴的人,在上界不说多如牛毛,但也绝对不应该是凤毛麟角。
可白泽还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有是有,不过去掉朱雀、白虎、玄武和腾蛇后就很少了,即使天帝足够重视这次叛乱,也实在有心无力,陆地广袤,尚且不能自保,入海施以援手只怕更是不可能了,说不定到时候还要反过来求助于龙君……”·殷寒亭冷笑放下茶杯道:“我现在鳞病发作起来自己都控制不住。”
上一次被幽冥深渊的寒水泡过之后他就浑身起了鳞片,直到现在都没能好全,如今九婴怕是要潜入北海,而他在北海开战的话实力将会大减··白泽了然,却还是用手指了指天宫的方向,摇头。
俗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如今当真是上界实力的青黄不接之际·魔族一直隐世不出,说不定等得就是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能够独挑大梁的四大仙君只剩下青龙还可一战,其余的朱雀、玄武、白虎都是最近五百年之内刚换的新血,不只法力微弱,连人都还未完全脱离幼年期,根本就是自身难保,而腾蛇……失去灵智一百多年了,被禁在天宫,还是老样子。
和他实力相仿的、可一战的,除了麒麟和面前的人,他竟一时想不起还能有谁……·殷寒亭遂即沉默下来,半晌才道:“崇琰去漭山了·”人间界的漭山,东海的幽冥深渊,都是最早出现魔族踪迹的地方。
白泽剥雪莲蓬的手也跟着顿了顿,“是么,这步棋走得真好,不过你还放不下”连崇琰自己都放下了··“如果上界的实力真的不济到这个地步,算我连累了他。”
殷寒亭侧脸的线条冷硬分明,他也想放手,也已经在尝试,只可惜曾经在他们相遇时落下的执念太重,那是他生命中感受到的唯一一点温暖··如今上界几乎无人不知他求崇琰而不得,天帝落下这一步棋,只要他还在意一天,便不能放任不管。
即使他的身后已经有了万丈的深海,如今崇琰去了漭山,一旦稍有差池,担子也会顺势压在他的肩上··白泽叹息,捏住两颗青绿色的莲子把玩道:“那……隔壁酒窖里的那只小狐狸呢”他还以为龙君转了性,准备放弃了。
这不,就连他手上的莲子也是特意要剥给那只小狐狸吃的,结果……··☆、第24章 小狐狸送汤··殷寒亭眼神如刀一般扫了过去,显然对于白泽这么裸露地窥探他的心思十分不悦。
白泽也不害怕,还妄图撩拨道:“龙君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猜出来的”·“我不想知道·”殷寒亭声音沉冷,“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说完就直接站起身··看来是被他戳中痛处恼羞成怒了,白泽赶忙赔笑道:“龙君别啊”·殷寒亭冷冷看他··白泽眨巴着眼,示意手上撕开了一半的莲蓬道:“最后一个,至少让我剥完它呗。”
殷寒亭想起在酒宴的大殿外,小草那从小心翼翼的期待再到满怀失望的眼神,那么的卑微……·反正也不赶时间,殷寒亭又冷着脸坐了回去··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虽然大部分时候是白泽负责说,殷寒亭负责听,但话题的范围已经不再局限于眼前的困境。
白泽道:“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还望龙君解答一二·”·“什么”·白泽干咳一声,颇有些难为情,“崇琰上仙他的本体到底是什么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困惑他太久,可不像隔壁那只小狐狸,只要看一眼再琢磨两下就能猜出身份。
崇琰平日一直跟在天帝身边,他们交往不深,又因为目睹了殷寒亭求而不得的痛苦,他对崇琰并没有建交的那份心思··殷寒亭微微眯起眼睛,直到把白泽盯得脑门儿都开始出汗,才施舍一般地淡淡道:“人仙。”
“什么不可能”白泽当即就呆了,第一个反应是殷寒亭诓他·“有什么不可能。”
殷寒亭冷笑,“我有必要骗你”·“若真是人仙,那为何我从未在天宫的名册上翻阅到任何有关于他人身成仙的记载”崇琰被天帝带入天宫的时间还很短,花名册绝对不可能遗失他的来路。
殷寒亭微愕,可是紧接着他还是道:“他是人仙,我可以确定·”·拿什么确定哦白泽露出了怀疑的眼神,不过没再争辩,反正只要事关崇琰,英明神武的龙君总是会多出几分盲目和冲动。
可惜殷寒亭此时并未深想,亦不愿在崇琰的身上多聊,他见白泽手中莲蓬也剥得差不多,就一并拿过来放在荷叶上,卷一卷,捧起就走道:“不用送了·”·“好吧,龙君慢走。”
希望崇琰被派往漭山一事能让殷寒亭彻底清醒,不管最后他对崇琰的疑虑结果如何,殷寒亭只怕真的不能再和崇琰纠缠下去了··白泽叹气,低下头饮了一口茶,不过今天好歹有了份小小的收获,白泽又重新回到酒窖中,此时那只小狐狸已经跟随龙君一起离开,只有贴着封纸的酒缸还放在潭水边。
他低下身,凑上缸沿闻了闻,果然,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股清爽的甜香··从天宫回到东海的海岸,细软的海滩连绵如裙带,影一在这里等候多时了,见到龙君的身影后他朝海中吹了声口哨,远处海面上欢快游动着的白鲨便把车辇拖了回来。
白蔹怀里抱着那捧莲子,被殷寒亭揽腰一个纵身越上车辇··影一紧随其后,待他们坐定白鲨就摆了摆尾,往水下猛地沉去··又要回到那个幽寂的海底,白蔹望着车窗外完全变成另一个色调的天空,也把自己的容貌全都恢复原样,只有在这里他才能毫无顾忌地展露出自己的面容。
殷寒亭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忽然出声问道:“不喜欢”·“什么”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白蔹一头雾水地回过身。
殷寒亭的眼神凉凉地落在他抱着的那捧莲子上··“”白蔹跟着往下看,发现殷寒亭竟然觊觎起他的吃食那还了得怀着某种鸡贼心理,他不禁把荷叶包裹得更紧了些,往内衬的衣服里藏去。
龙君的眼神只能跟随着莲子转移在他脖颈处裸露出的皮肤上,不知是不是白蔹今天出奇安分的反应让殷寒亭在满意之外又多了一丝愧疚,难得又问道:“背上伤好了么”·“好多了。”
白蔹背上的鞭伤都已经开始结痂,不过他不怎么喜欢殷寒亭反复提起,每次当那冷漠的语气从他耳边划过,他都会觉得背上的伤口像是又被人撕扯开来· 殷寒亭点点头,两人再次无话可说,白蔹压根就不太想搭理他,最后还是殷寒亭主动牵了话头道:“大概过不了多久就要打仗了。”
“谁和谁打”白蔹愕然地抬起头问道··“魔族和我们·”殷寒亭说完,又淡淡加了两个字,“海族。”
趁着北域的寒水还未南下,抓紧时间把魔族赶到陆地上去,天帝不是打算袖手旁观海族的战事么,不是还打算利用崇琰牵制他插手漭山吗那就索性一起下水,谁也别想坐山观虎,渔翁得利。
“就像那次在幽冥深渊”·“嗯,不过不只有我·”·“你的病呢”·殷寒亭倏地看向他,不过很快又镇定下来,显然是想明白了小草为什么会知道他隐藏的秘密,只冷冷地回答道:“你别管。”
白蔹被他这副突然凶起来的模样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吭声,只把身子掉转向车窗··殷寒亭微微蹙起眉头,他总觉得从天宫回来之后小草就变了,和之前的感觉有些不太一样,哪里又说不上来。
回宫之后,战事筹备在即··短短几日之内,就连南海龙王也闻到了东海那一股不寻常的紧张气息,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戍守边关的年遥,回去自己的领地·与此同时,北海与东海的通信开始密切起来,身为龙君的殷寒亭忙得脚不沾地,驾临澜轩的次数也越来越少。
长薇和长萱她们住在后宫深院,未察觉出有何不妥,只以为龙君最近对白蔹有些失了兴趣,正争相给主子进言献策··“公子、公子,你说这样好不好,长萱煲一份汤,然后由你送去给龙君,就说是亲手做的”长薇提议道。
长萱觉得这个计策十分可行,煲汤这种事情是她的拿手好戏,就现在,小厨房里还炖着一份乳鸽海带汤呢“我这就给公子准备汤去·”·这个献汤的情形怎么莫名地有些熟悉白蔹舔了舔嘴唇,没阻止,等长萱把汤盅端过来,他就掀了盖子,三两口吹凉了上面的那层油。
长萱赶忙道:“公子,虽然现在汤还有些烫,但是带去龙君那里温度正好,可不能再吹啦”·白蔹眨巴了一下眼,在长薇和长萱发现情况似乎和想象中的有些不太一样,打算准备阻止之前,立马将嘴凑了上去,“唔唔……好烫”·长薇和长萱登时傻眼,“公子”·吸溜吸溜的喝汤声最终还是响起,可惜这份乳鸽海带煲没有被龙君临幸的福气,长薇和长萱差点气哭。
只有白蔹十分享受地咂巴着香浓的余味,在汤汁还剩下一小半的时候,他忽然想了想问道:“龙君现在在哪儿”·长萱一边抽抽搭搭一边回答道:“书……书房……”·书房……好像最后一次听别人提起他的香包就是在书房,白蔹随即就改变了主意道:“别哭,我去。”
说完他站起身来,略一沉吟,将手伸向了长薇刚才烫的那壶热茶,倒入汤盅正好补上他喝去的那一半··虐恋情深·入夜,月明星稀,议事书房内却还是灯火通明。
鉴于长薇和长萱在看完了他一系列动作之后的表情太过生动,白蔹还是决定独自带着汤来找殷寒亭··议事书房当值的大侍女是蓝玉,许久未见,蓝玉看到他的时候很是欣喜,不过紧接着就是困惑,因为以她对小狐狸的了解,亲自把食物送给别人这种事真的没有问题吗·蓝玉不禁露出了怀疑的眼神。
“小玉,帮我通报一个,说说好话呗·”白蔹也不怕她看,还大大方方地把汤盅的盖子打开,露出里面完好无损的鸽肉和汤水,就是汤水稍微清淡了一点儿。
蓝玉只得无奈道:“好好好·”她自己宠出来的小狐狸,也是要惯得无法无天了··很快,蓝玉禀报完殷寒亭之后,白蔹就可以进去,和楚秋那时的凄凉情景完全不同,迎接他的不是殷寒亭平日里千篇一律的一张冷脸,殷寒亭虽然表情很淡,但显然心情不错,他对白蔹淡淡地调侃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对,我怎么记得你还在禁足令中胆子不小。”
白蔹原本正要把汤盅递到殷寒亭手里,听罢顿时呆住,什……什么·“算了,饶你一次。”
殷寒亭吝啬的笑意在眼中一闪而逝,他亲自接过汤盅,放到桌上,然后对白蔹拍了拍腿道:“过来·”·“啊”白蔹怔愣。
殷寒亭无奈地摇摇头··结果下一秒白蔹就被殷寒亭直接打横抱起,放到了大腿上···☆、第25章 小狐狸爆发··白蔹全身都僵直起来,龙君今天为何会这么主动他想了想问道:“前线进展得很顺利”·“嗯。”
东海与北海的交界,夹着幽冥深渊,那漫长的黑线蔓延千里,又深不可测,就像人间界的漭山,坐落于万山群中,因川蜀多奇道天险,让魔族能够如鱼似水地躲藏。
殷寒亭打着先把魔族往岸上赶的主意,和北海同时联手,将夕凉重镇和从旁的几个村落一起双面夹击,强压魔族阵地,如此一来,魔族除了往上撤离或是重新躲入深渊别无他法。
殷寒亭一只手揽着白蔹的腰,另一只手去掀开汤盅的盖子,汤凉得差不多了,他也没嫌弃,端起低头喝了一口,“”·白蔹顿时露出不忍目睹的表情。
殷寒亭艰难地咽下后又琢磨了一会儿味道,“你亲手做的”·白蔹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嗯,好喝吗”·从味道上判断的确像是小草亲手做的,是不是应该有所表示殷寒亭略一犹豫,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然后就把汤盅放到矮几上去了。
“不好喝吗”白蔹装作无辜地眨巴眼··只是没能想到,今天那个让太阳朝西边升起的人不是他,竟然是殷寒亭·男人忽然就着抱他的姿势站起来,紧接着翻转过身,就狠狠地将他强压在榻上。
白蔹惊愕地睁大眼,男人炙热的唇瓣倾轧而来,冷凉伴着茶香和肉质腥气的汤水被口对口哺进他的嘴里·茶榻其实很窄,他躺不下去,只能勉强让后背抵住榻边的墙壁。
嘴里的味道很古怪,白蔹身为一个完美的美食鉴赏者,自然被堵得两眼昏花,好……好难喝救命·就在他慌乱间打算使出狐族秘技强行反击的时候,殷寒亭却缓缓退开,冷静地问道:“好喝吗”·白蔹整个人都呆住了,汤汁沾在他的唇角,然后滴下,他傻傻地摇头。
殷寒亭垂下眼帘,藏住自己在接吻的一瞬间流露出的惊异感,只淡淡道:“这两天因为有些忙,所以没去看你,不过……你的禁足令取消·”寡言少语的龙君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他已经能感觉到,小草不开心,也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从天宫回来后就一直如此,他并不想这样,有些后悔当时心软带他一起。
其实小草很好,除了相貌,某些方面甚至也和当年的崇琰相似,所以他才愿意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甚至带一点点宠溺··殷寒亭随即站起身,把歪倒的白蔹拉起来道:“等到战事结束,你有想去的地方吗”·白蔹赶紧坐直身体,擦擦下巴道:“……没有。”
原本很想去他们当年相遇的地方转转,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想要的东西”·白蔹顿了一下,很快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我的香包”对,他的香包他要吃完解药,然后去找南海龙王完成那天约定的买卖·香包殷寒亭闻言愕然,他仔细思索了片刻,这才恍然想起曾经还是狐狸模样的小草脖颈上,的确栓着一只嫩黄色香包,被小草自己弄丢了,侍卫们找回后又传到了他的手中。
那么……问题来了——·他后来把香包收在哪里·殷寒亭出现长时间的停顿和沉默,以至于白蔹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很快就变了脸色失声道:“你把我的香包弄丢了”自打来到东海,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地惊恐和失态。
丢了丢了……最重要的是香包里还装着解药他身上的咒枷可才去了一半·殷寒亭干咳一声道:“我让蓝玉马上给你找。”
白蔹蹭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哪里还顾得上尊卑有别,直接炸毛道:“要是找不回来我和你没完”·鲜活的表情,流光四溢的眼眸,小草这样飞扬跋扈的神采殷寒亭还是第一次看到。
“没完”·高高在上的龙君显然是第一次体会有人要和他没完的乐趣,不仅没被吓着,反倒略略来了一点兴致,挑起眉头,波澜不惊地将人又重新挤进茶榻和墙的夹缝中,他看着白蔹虽然气愤却又不得不学会妥协地咬牙切齿紧闭双眼,忽然一个念头止也止不住道:“要不要晚上留下做我的人。”
话出口后殷寒亭明显地感觉怀中人身体蓦地一颤,然后小草慢慢睁开眼睛,眸中只映照着他的模样,看似深情,只可惜眼眸主人的面色已然褪尽··“那你的崇琰呢”白蔹低低地出声问道。
原本旖旎的气氛瞬间消散,这个名字是王宫的禁忌,除了白蔹,没有谁敢在龙君的面前提起··心血来潮竟然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得凉透,殷寒亭声音渐冷,克制着胸口挣扎欲出的猛兽,他压了压火气。
“他如今睡在天帝身边·”·“那你的画中人呢”·“他们是一个人·”·男人还是这般的认死理,白蔹急了,“如果……如果他们不是呢你难道就没想过,你真正眷恋的那人也许根本就不会背叛你”·“可是没有如果他已经背叛了”被触碰了逆鳞的殷寒亭登时怒吼,他终于克制不住狠狠一拳砸在矮几上,边角镂花的木质矮几连带这块的榻边轰然碎裂倒塌,那一只银色的汤盅随之摔在地上,汤汤水水全淌了出来。
这一声大怒和震响让值守的蓝玉吓了一跳,惊慌失措地拍了拍书房的门,“龙君龙君”·龙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画中人的背叛,是他无法让他人轻易触及的痛。
他们相识的那段日子难道不比虚无缥缈的身份和地位要来得快乐和珍贵他是哪里做得不够好让崇琰和他好不容易相逢又要别离……·“没事……”殷寒亭一字一顿地给蓝玉回了话,压制着怒火,直到汹涌的情绪又重新慢慢平复下来,这才睁开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眸,沉声道:“小草,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不要再在我面前提他。”
可怕的暴虐气息最终还是被收回,白蔹的身体却仍旧无法停止颤抖,最让他伤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曾经想过要问殷寒亭,“你喜欢哪个更多一些,画上的还是崇琰”可是他害怕,自欺欺人,不敢问,挨到今日终于得出答案——不愿意提他,可是却想要见他。
白蔹把不可一世的龙君推开,慢慢坐直身体,眼中是殷寒亭从未见过的决绝道:“我不要留下·”·夜已经深了,往常这个时候长薇已经打理好床铺准备催促主子就寝,白蔹觉得自己有点想念温柔唠叨的长薇,他再也呆不下去,起身想往外走,却被殷寒亭一把攥住手腕。
白蔹扭开头,不让殷寒亭看出自己正试图擦拭泛红的眼角,最后殷寒亭叹了口气,本来今天他的情绪是难得地不错,“我不是在气你·”·“……”·“我也很希望画上人是你不是崇琰……可是小草,别闹了。”
别闹了……·如果说崇琰这个名字是殷寒亭的死穴,那么或许这句“别闹了”,也将成为白蔹情绪崩塌的咒术··白蔹简直不敢置信,猛地回过头道:“我闹……是你,是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殷寒亭的话像是将他压入水底的最后一块石头,“……你是不是觉得,就连现在这张脸都是我幻化出来骗你的对,你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即使是在我说……这真的是我自己的容貌之后……你甚至还是认为这不是我真正的脸”·殷寒亭紧锁眉头,不发一词,显然是默认了。
世间哪有如此巧事,让并非一母所出的两个相像之人全让他碰上如果小草是真的画中人,那崇琰呢他和崇琰再次重逢也是在那池翠绿的潭水边,崇琰面容悲切,他们对话的一字一句全都没有离过曾经的患难相思,若不是亲身经历,怎么会感同身受·所以即使后来崇琰对他说要去天宫,他依然纵着他,说要和天帝在一起,他也始终由着他,哪怕背叛是那么地心痛他也咬牙忍了下来,从未怀疑过崇琰也许根本不是画中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白蔹几乎克制不住地哽咽出声,他好难过,他好不容易与心系之人重逢,那么漫长的离别没有把他的感情抹灭,他本以为他们以后一定可以会快乐,可是等来的却是男宠一样的生活,要挨打,要恐惧,要绝望,要躲在别人的阴影之下才能得到一点点温情的施舍,还要看喜欢的人对别人笑……·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一张脸都有人要和他抢·白蔹身形一晃。
“小草·”殷寒亭伸出手想要去扶他,却被躲开··“你要我证明给你看吗”·“什么……”··☆、第26章 小狐狸破脸··在殷寒亭那一点点假装的温柔撕破之后,白蔹所有的委屈和恨意也像是冰山上淤积到极限的寒雪,顷刻间崩塌而下,铺天盖地而来,把之前摩擦出的温度全都消弭殆尽。
别闹了他没有闹··证明什么证明他没有说谎·证明他所做的一切在殷寒亭看来荒唐无比的事情都是因为他把他放在了心上·因为把他放在了心上……所以才会那么痛……才会那么恨……·白蔹终于守不住眼泪,水珠一颗颗滚落,他也不想哭,尤其不想在殷寒亭面前,这样会显得他很可怜,他最想要的别人不要,他最想给的却被践踏。
他恨殷寒亭,恨他把他当做玩物一样地戏弄,恨殷寒亭把他当做崇琰一样地宠溺,然后又说,不要闹……好像他合该活在另外一个人的阴影里——·“你可以不相信屏风上画的人是我,但是……”·殷寒亭露出愕然的神情。
但是……至少有一件东西他可以证明……·白蔹两颊都是泪痕,坍塌的茶榻上隐隐约约有什么光泽在闪烁,趁着殷寒亭尚在怔愣中的时候,他突然从坍塌的茶榻上抓起一块东西,那是曾经镶嵌在矮几边缘上的金片,边角尖锐锋利,紧接着,他攥住金片猛地朝自己的右脸划了下去·虐恋情深·“别——”·幻化并非一个不能破解之术……·血沫四溅,殷寒亭劈手来夺,金片被打得飞起,“啪”地一声扎在书房一侧的白色纸窗上。
若那人当真幻化了容貌,那么在面容被扎破时必然不会显露出见血的痕迹……·“龙君”外面察觉到异动的蓝玉和几名侍卫惊得直接推门冲进来。
这也同样不是一个只有狐族才知道的秘密··夜晚的凉风扒拉着窗上插着的金片,只听“叮”的一声,那是金属落回地面时的脆响,很轻,可是房间里一瞬间静到极致,所有人都扎紧了呼吸,所以也很重,打在人心头。
殷寒亭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一般,一只手还保持着争夺的姿势,小草就站在他的面前,整张脸都是湿的,血和眼泪混在一起,夹杂着几缕湿漉漉的被染成红粉色的苍白发丝。
可是什么都已经来不及了……·小草的脸……他的脸……·“啊……”蓝玉看到白蔹的下一刻就软软地摔倒在了地上,而就在她面前不到一尺远的地面,细小的血珠一滴一滴落下又聚到一起,形成小小的血汪。
鲜血流出不止的地方是一道从颧骨拉至下颌的狰狞口子,绽开在小草惨白的右脸上,那金片划下去时丝毫没有留力,“我证明给你看,这是不是我真正的脸·”·蓝玉头晕目眩间碰到了门边架夜明珠的台子,室内流光一阵晃动。
殷寒亭这才回过神来,终于狠狠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立马对着冲进来的侍卫和瘫在地上的蓝玉大骂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林芷叫过来——”·林芷是东海王宫中最好的大夫,妙手回春,只要她赶来,小草的脸就还能……·“是不是”白蔹露出惨白的笑容,他把面上的伤口撑开给殷寒亭看,深红色的血肉被更惨烈地拉伸,就像是把自己的心剜出来给他鉴定一般,“你的崇琰,他敢不敢也这样”·“你先给我闭嘴”殷寒亭伸手要去捂住他出血不止的伤口,可是白蔹却猛地甩开,转身变作一只染红了毛的小狐狸,嗖地蹿了出去。
红色的华服套着雪白的里衣散在地上··侍卫们措手不及,包括殷寒亭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料到它会选择这样跑走,小狐狸横冲直撞地出了书房,很快就消失在王宫的茫茫夜色下。
身边但凡能调动的侍卫都差遣出去找了,殷寒亭独自一人站在白玉石板铺成的台阶上,望着金顶屋檐重重叠叠的深宫,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复杂和疲惫··小草满脸鲜血的容颜似乎还在眼前,那么地伤心,那么地无助。
他说,他宁愿画上那人是小草而不是崇琰·他也是真的希望,他知道小草很好,至少永远都不会背叛他,但仅仅只是希望罢了··他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就像他不明白小草划破脸颊也要证明自己,话里话外无不认定画中人和崇琰没有关系,可是殷寒亭也很想问,为什么他在那片夹着清潭的山谷中等待那么多年,最后终于等来的人却是崇琰呢·那时候的小草在哪里·为什么明明狠心到可以划破自己的脸,却不愿意去那里看他一眼·现在这般,难不成是要和崇琰比上一比,谁更像他的画中人么……·殷寒亭揉着额角,他曾经从没有质疑过崇琰的身份,现下多了一个小草,他竟然开始有些迷惑了。
再联系起白泽问过他的问题,殷寒亭一遍一遍地回想,潭水、离别、重逢、天宫、魔族、战乱……诸事交杂,眼看天空从最浓重的黑色到隐隐翻出浮白,殷寒亭的思绪就像所有宫中出动去找小草的侍卫,一个时辰过去仍旧一无所获。
最后,殷寒亭亲自随着影一去找··后花园,他们停在后花园的石桥上,这里的水草后面有一小片深红色的血迹,没有完全干透,很显然就在他们找寻的几个时辰之间小狐狸曾经在这里短暂地停留过,发现侍卫来时又匆匆跑了。
殷寒亭简直被它弄得一晚上心绪不宁,他冷冷地对身边发现痕迹的影一道:“去牵几头体型小些的鲨鱼过来,再搜·”王宫范围很广,小狐狸那么丁点儿大,随意跑哪儿都可以躲藏,只凭他们误打误撞似的搜索根本不行。
只是他说完微微一顿,又提醒了一句道:“不要让鲨鱼伤到它·”·鲨鱼对血腥味非常敏锐,即使是远在百里之外也能追踪到血迹··然而就侍卫们牵着缰绳陆续带来几头小型白鲨时,一辆由虾兵看扶的车辇忽然急匆匆地从远处半空划过,不断翻腾着的水线延伸至最辉煌的那座金殿。
殷寒亭皱起眉头,像是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征兆,他让影一继续找小狐狸,而自己又回到了议事的地方,从白玉的石阶上寻去,那一辆车辇停在了一株高大的珊瑚树下,珊瑚树枝叶繁茂,张牙舞爪地包裹着了半个车身,似乎是刻意掩饰着行迹。
殷寒亭转身大步走向半掩着门的书房,蓝玉脸色惨白地守在一旁,见他回来便轻轻推开门,殷寒亭进去后,门又悄无声息地合了起来··外面的侍卫们垂首伫立,就像今夜什么事都未发生过一般。
书房内坍塌的矮几和茶榻已经简单收拾过,碎片都清理干净,地面上的血迹也擦拭了,蓝玉红着眼,给殷寒亭伏地行礼之后就缓缓退下,手指握得发白··书房内,夜明珠的暖光已经不再流转,有一人站在坍塌的茶榻旁边,黑发青衣,只不过那张面孔不论是梦中还现实殷寒亭都描绘了千百遍,依旧秀丽动人,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或是伤痕。
殷寒亭完全没有料到今晚从宫外来人竟然是——·“崇琰”殷寒亭沉默半晌后才唤出面前人的名字,他今晚实在是被小草弄得狠了,就在一个时辰之前,这里站着的人还是满面鲜血,而现在却又好好地换做另外一人。
两人相似的面孔更让他心口像是撞击似的闷痛··“是我·”崇琰赶忙走上前,眼神欣喜中夹杂着说不清的哀切,“寒亭你……脸色怎么这般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龙君的面颊,只是没想到殷寒亭会突然往边上退了一步··崇琰的手僵在半空,这才苦笑着缩了回去··殷寒亭冷冷问道:“你不是去了漭山,有事”若非有事求他,只怕崇琰也不会来。
“你都不先问问我好不好”崇琰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垂着眼眸,看起来那么地委屈,他咬了咬嘴唇,再抬头看向殷寒亭时,里面已经蓄满了水光。
殷寒亭不知怎么地心里蓦地一慌,“你好不好”·“一点都不好”就像是等着殷寒亭的安慰一般,崇琰忽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攥住了他的袖子,嘴唇颤抖,声音带着哭腔道:“救我……寒亭……我第一次这么求你……救我”·与此同时,影一跟随的几头小型白鲨在王宫里面兜兜转转。
游过了澜轩,澜轩里面长薇和长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心慌意乱地盼着主子回来·游过了夜荷苑,夜荷苑静悄悄的,天未明,楚秋大概心如死灰还在沉沉熟睡·最后,他们又重新回到了王宫的前廷,绕过几处正殿、偏殿,跃出汉白玉的石栏,最终又来到了议事大殿前的空地上,再往里走就是书房了。
小鲨鱼们对于冲进书房跃跃欲试,影一赶忙让影七将它们拽紧,他有一种预感,小狐狸怕是觉得龙君不会往原地找,又重新躲回来了···☆、第27章 小狐狸死心··崇琰被殷寒亭推坐在茶榻上,袖摆垂落,露出苍白瘦削的手腕,他捂着眼道:“寒亭我没有办法……所以才来求你,救救我……”·殷寒亭压着崇琰的肩膀试图让他冷静下来,“你说天帝让你去的”·崇琰眼眶通红,哑着嗓子道:“是……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我们之前还好好的……就连去漭山的前一天都……”·“我不想知道这些。”
殷寒亭阴着脸打断道:“我只问你,守漭山的魔族是谁”·“是梼杌……怎么办天帝他要把我送给梼杌……”崇琰简直不敢想象自己被送到凶神手下会变成什么模样,他会死吗不……或许连死都是奢望,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双手紧紧搂上殷寒亭的脖颈,身体在颤抖,眼泪落在殷寒亭的肩上,不一会儿那里就湿了一片,“我不想去……寒亭,我会死的……天帝他……他肯定不要我了,他是不想要我了”·殷寒亭僵硬着身体,因为感受到崇琰哽咽间流露出的对天帝的痴情,他没有办法心无芥蒂地揽住他的腰,像是对待小草那样将他抱在腿上耐心安抚,“你想让我怎么帮你”·“……不要把我送给梼杌”·身为四大凶兽之一的梼杌,在上一次大战中因为挑衅天帝,被腾蛇缠住吞了半个身子,若不是同为凶神之一的穷奇来救并重创腾蛇,只怕现在它早就变成蛇肚子里酸液化的血水了。
换言之,梼杌与天帝之间有着血仇,梼杌向天帝要人,除非……·殷寒亭心下疑虑重重,只道:“不会,等到今日破晓,我带你去天宫面见天帝·”·“我不去”崇琰抱得更紧了些,摇头时眼泪蹭在殷寒亭的耳际,“不要……万一我回去他就把我送给别人怎么办”·“不会,有我在。”
“那等你走了之后呢”·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破晓将近,去寻找小草的侍卫们还没有回来,殷寒亭推开崇琰,抓住他的手腕沉声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办”·崇琰咬着嘴唇,他沉默不说话,也让殷寒亭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起来,东海与魔族的战事刚起,他原本不日就将开赴战场,结果现在小草受伤,闹性子躲起来,连大夫都找不到人医治,这一头事情还悬而未决,崇琰又哭着求他……·殷寒亭压着心头那股燥郁之气道:“你不说我怎么帮你”·崇琰缩起身体,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不过却是终于开了口,“我听说……狐族,前段时间给你送来了一个人。”
殷寒亭闻言心底一冷,话说到这里,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狐族送来的美人有什么特殊之处能让他另眼相待,不过就是幻形之术罢了,“是又如何”·崇琰怔愣了一瞬,他不相信殷寒亭会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我……我只是……”·殷寒亭放开了崇琰的手,果然,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崇琰是有些和从前不一样了,“去天宫。”
“不……我不要去……我就是从天宫逃出来的,真的,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要把我送走”·这句话如重锤一般狠狠击在殷寒亭心上,他有些恍惚地望着泣不成声的崇琰,那个原本在他记忆中淡泊坚强的人如今正软软地握着他的手,显然是对横在面前的困局已经束手无策。
“你说过会保护我·”崇琰知道自己捏住了殷寒亭的死穴··“只要我走出东海,天兵就会来把我带走·”崇琰抬起头,满是泪水的脸上除了害怕和恐惧还有一丝乞求,“帮帮我……我不要再回去,我差点……都见不到你了……”·“梼杌提了什么条件要换你”殷寒亭无法控制自己翻涌的情绪,他不相信天帝会为了蝇头小利就轻易把脸面抛到一边,能那么干脆地应下换人,那肯定……·虐恋情深·“梼杌说……它愿意守在漭山,五百年之内不踏出一步。”
殷寒亭闻言愕然··崇琰惨笑道:“你相信了吗天帝他是真的想把我换出去……连你也……不愿意要我了是吗”他说完顿了一下,破罐子破摔般大声质问道:“那只小狐狸,就真的那么好”·殷寒亭脸色苍白下来,低声喝道:“崇琰”·“你宁愿护着他也要送我去死”·“够了我不会让你死”·崇琰这才怔住,眼中仿佛看到了希望,“你答应了”·答应什么……答应用小草代替崇琰回天宫然后把小草往火坑里推·“我……”·“这样我以后就可以留在东海陪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吱——”·话音未落,不知从哪儿忽地蹿出了一只头顶红色血迹的小狐狸,四爪蹬在茶榻边缘起跳,它似乎还是第一次跳得那么高,目光第一次睁得那么凶,铮亮的利爪就要直直挠向崇琰。
它忍不住了,它要撕开他的脸·它要看看那副貌似高贵的皮肉下到底藏得是如何歹毒的内心·然而夜明珠的光总是比窗外的天色更亮一些,小狐狸没有想到的是,它跳起的那一刹那亮光会投过它的身体,把阴影打在雪白的窗纱上。
·殷寒亭也没有想到,他只是余光发觉有什么东西就要落上崇琰的脸,崇琰傻傻地站在他的面前,所以惊吓和撞击也就是在一瞬之间——·“嗷——嗷……呜呜……”小狐狸在即将触碰到那副和他一模一样面容的瞬间,竟然被殷寒亭的右手狠狠挥开,凸出的腕骨重重砸在它柔软的腹上,凄惨的哀鸣只持续了短短的几声。
随后,是重物摔在先前被一掌打碎、只剩下一半的茶榻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又有谁能想到呢逃走的小狐狸会重新回来,紧接着又被龙君打伤。
不过就是那么一会儿的功夫,外间的蓝玉被里面的动静惊得全身一怵,她想要伸手推门,却发现自己手指颤抖得厉害,今晚,所有的事情都像是被开闸的河水推翻了轨迹,她推开门后,会不会看到的还是小草血迹斑斑的脸·“小草”殷寒亭在惊觉不对的同时也很快掉转了身体,不过还是晚了,从他之前没能抢下小草手中金片的那一刻起,再到现在被他下意识的挥手打飞在地上,就已经说什么都晚了……·鲜血缓缓从小狐狸面部的伤口中涓涓渗出,哀鸣停止,它彻底不再动弹。
崇琰也从这极快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惊声道:“它刚才是想要……”·“出去·”·“它想要抓我的脸”·“我说出去”·这还是殷寒亭第二次对他这么凶,第一次……是在他决定要和天帝在一起的时候,崇琰顿时抿紧双唇,浑身都变得僵直起来,他发现殷寒亭的视线根本就没有停留在他的身上,于是只得冷漠地瞟了一眼地上的血团,转身出门,与蓝玉和匆忙进来的大夫林芷擦肩而过时,他淡淡道:“我去你的偏殿呆会儿。”
如果放在平时,殷寒亭根本不会同意,只是这一刻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被他伤到的小草身上··小狐狸闭着眼,四只小爪在茶榻上无力地摊开,若不是胸口微微地起伏着,看起来就和死了一般。
殷寒亭半跪在它的身边,却发现它的头部周围都是血,他根本就不敢碰它,“林芷林芷过来”·林芷其实已经在书房外面等了有一会儿了,她被侍卫们火急火燎地请来,结果却被晾在外间喝茶,直到现在才又把她召进去,这中间的过程她琢磨不明白,也不敢多琢磨,因为龙君的脸色已然极其难看,在他护着的那一块还没有完全塌陷的茶榻上,有一只小狐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就像死了一般……·林芷看了一眼身边准备给她帮忙的蓝玉,颇为不忍心道:“我自己来吧·”·蓝玉点点头,退开,没敢当着龙君的面哭出声。
或许再也没有小狐狸愿意趴在她的膝头卖乖撒娇了,没有拌饭剥虾仁,没有抱抱转圈圈,再也没有了……·殷寒亭脸色阴沉根本顾不得其他,他问林芷道:“怎么样”·林芷轻轻抬起小狐狸的脑袋,避开出血的地方摸索了一遍皮下的骨头道:“骨头没事,它大概是摔得有些重,晕过去了。”
“那脸和肚子……”·林芷小心地翻看过伤痕,谨慎道:“龙君,最好还是恢复原形医治·”小狐狸脸上伤口的血已经用棉布止住,只是这样的陆生形态让她实在不知从哪儿入手,“需要把它叫醒。”
殷寒亭侧脸的轮廓绷得很紧,他点点头,低声道:“小草·”·“小草……”小草……·是谁在唤他……·在半盏茶后,小狐狸挣扎着撑开差点被血水糊住的眼睛,周围明晃晃的一片,它有些看不清,身上也好痛,是谁在抚摸它的脑袋……·“醒了”林芷赶忙道,蓝玉惊喜地往前凑了一步。
“小草·”这是殷寒亭特有的波澜不惊的语调,只不过其中夹杂着几分说不出来的情绪··“吱……”小狐狸看着殷寒亭的大手落在自己的头顶,仿佛那一瞬间的被击飞的景象又重新回到它的眼前。
殷寒亭吊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下来,然而,原本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却像是蓄够了力,猛然间趁他不备跳起,狠狠一口咬在了他的手掌上···☆、 第28章 小狐狸决定··不要再叫它小草……·它已经不是他的小草了·小狐狸收拢下颌,把自己仅剩的力气全用在了这一口上。
刺痛传来,掌心被小狐狸叼住的地方血水蓦地蹿出,而殷寒亭只是身体颤了颤,脸色并未大变··“啊”蓝玉被吓得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林芷伸手过来就要将小狐狸的嘴巴掰开,大概是动作大了一些,一不小心碰到了小狐狸面颊上的伤口,小狐狸紧紧地闭上眼,痛得泪水立马滚了下来。
结果林芷就被殷寒亭用另一只手拦住道:“没事,让他咬·”·“龙君”·小狐狸倏地睁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原本黑亮的眼珠此时像是笼罩着一层阴云,它口中灌满了血水,使劲的时候牵扯着脸颊也会很痛,但它就是不松口。
殷寒亭没有挥手把它打飞,也没有反抗,只是淡淡道:“给你咬到消气·”·蓝玉闻言愕然,林芷也只得怔怔地退开,看着小狐狸使出吃奶的劲儿撕咬龙君的手掌,只一会儿,白森森的骨头就露了出来。
屋子里一时静极了,除了小狐狸愤怒的压在喉间的低吼,还有人的呼吸声,有些粗重,连血腥味也是毫无阻拦地蔓延开来,还带着海水和水草粘连在一起的湿气··直到半晌后,小狐狸觉得身上太痛,脸也痛,它默默地停了下来,松开满是血腥味的牙口,将身子往后退了退,它还没有消气,只是有些累了……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是挨打也好,划破自己的脸也好,什么都改变不了。
“抱歉·”殷寒亭歉疚地拍拍它,这些天事情太多,杂乱到一起,他有些顾应不暇,关于偏殿里的人,关于让他失望至极的崇琰,还有很多事他都已经有了决定,他想说,等到仗打完了,一定会给小草一个认真的回复。
然而,没等殷寒亭开口,小狐狸就先撕扯着肺腑咳嗽了几声,猛地拉直脊背,吐出一口血来··这一口血和刚才殷寒亭被撕咬时,手上流的血颜色完全不同,鲜艳极了,小狐狸总共吐了两口,像是把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也同时吐了出去,连胸口的起伏都缓了下来。
“龙君,这只怕是伤到了心脉”林芷赶忙上前查看··“快化形啊”蓝玉急道··这下连殷寒亭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不过最后小狐狸还是闻声化作了人形,绵绵地倒下茶榻的那一刻被殷寒亭双手抱住,脱下衣服裹了满怀··睡梦里,眼前好像出现一片幻觉,他又回到了曾经那座幽静的山谷去,潭水碧透,有一个人静静地立在一旁听他用树叶吹曲,婉转悠扬的音律随着春风卷起岸边的落花夹在发间。
一切是那么的柔和静美,紧接着画面一转··冰凉的潭水,坚硬的身体,火热的体温,他们在水中炙热地缠绵,那人有力的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埋首在他的颈间,青色的鳞片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律动像是在激昂的鼓点,亲吻则敲起鼓点上轻薄的花瓣。
他们约定好了,若是有朝一日离别,无论如何还要在这池潭水边相见……·他们还能再相见吗·他们一定还没有相见对吧……·白蔹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被送回的澜轩,他只隐隐约约记得在晕过去之前他及时化回了人族的形态,而等醒来,眼前已经是被风轻轻吹动的纱幔,木窗错开了一条缝,带进园子里泥土和珊瑚花的芬芳气息,天色大亮。
长薇趴在床边,也许一夜未眠,这会儿她眼下还有着明显的青痕,白蔹没有出声喊她,只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伸长手臂摸向窗沿,窗沿上放着一个海螺,是南海龙王上次拿来的,他原本一直放在柜子里面藏着,不知道是谁给翻出来晒在日光下了。
他的身体很僵硬,这点动静自然惊醒了长薇,长薇眨了眨眼,忽地坐起身道:“公子公子你醒了……你要不要先喝点水”·白蔹赶忙把手收了回来,“嗯……”他轻声安慰着眼泪迅速泛滥的长薇道:“别哭。”
长薇点点头,眼前温柔地和她说话的人,昨夜竟是只凭着医术高超的林大夫用芝草守护心脉,吊着一口气送过来的,她和长萱望眼欲穿地接到他时,那满脸满口的鲜血,简直吓人至极。
白蔹摸摸自己的面颊,上面贴了厚厚的纱布,伤口似乎已经被缝上,但大概伤口拉得太长,他的脑袋上还被多缠了两圈白纱,一圈贴着下颌,一圈遮过鼻梁,感觉半张脸都是麻的,他不怎么敢开口说话。
长薇端了水和药回来,长萱也跟在后面,两眼红肿地捧着一大碗粥,两人默契地不提昨夜发生的事情,只是一个劲儿地哄他漱口,再擦擦另一半脸,等洗完喝了药了就可以吃好吃的了·“鸡丝蘑菇粥,婢子煨了一上午,鸡肉都是从鸡腿上撕下来的,保证入味”·“好。”
白蔹轻轻笑了一下,任由长薇用热毛巾擦拭他嘴角黏腻着的血痂,过了一会儿,长萱吹好了鸡粥,小心翼翼地喂到他的嘴边道:“公子不能吃得太烫,慢一点。”
白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从前吃起来香喷喷的鸡粥今天竟然有些腥腻,他顿了顿,又尝了一口,终于蹙起眉头道:“好像有点油·”·“啊油吗”长萱愕然地抬起头道:“林大夫特意交代过公子不能吃油重的东西,所以只放了几滴香油……要不我再给公子盛一碗。”
白蔹伸出手拉住她,摇摇头道:“算了,我没有胃口·”·没有胃口那个平日能吃她五份饭量的人竟然会没有胃口长萱傻傻地端着粥,过了一会儿还是固执道:“不行,我要再去给公子盛一碗”一定是她香油放多了·白蔹没能阻止,虽然他确实是没有胃口,昨天殷寒亭的那一下正好打在了他胸口结了咒印的地方,那里平时稍微用点力都会疼,更何况被人直接击打摔在地上,所以他现在除了胸口痛之外,头也晕得厉害,有些反胃。
虐恋情深·原来,想让殷寒亭相信他是这么地困难……·白蔹眼里漫过一阵悲哀,他轻声问长薇道:“龙君在哪儿知道吗”·长薇摇摇头道:“凌晨龙君送公子回来,疗伤结束之后就离开了。”
按日头算一算,今天应该是休沐,崇琰不可能那么早回天宫,所以殷寒亭会去哪里不言而喻··白蔹沉默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在了窗前的海螺上,他道:“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长薇咬咬嘴唇,收拾了木盆毛巾退下,长萱的粥最终也没能再送进来··他想要放弃了,白蔹重新躺回松软的被褥,那段过往有多快乐,现在的他就有多难过,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得到回报,也不是所有私定终身的情人最后都能白头偕老……·或许他还能再遇见一个比殷寒亭更好的人也说不定,就像殷寒亭遇见了崇琰,一直认为崇琰比他更好一样。
他想要离开了……·直至入夜,白蔹迷迷糊糊地刚入睡,长薇就慌忙地拍起寝殿的门道:“公子公子龙君过来了。”
殷寒亭迈着疲惫的脚步走进澜轩的后院时,长薇和长萱正伏地跪在一旁行礼,寝殿的门依然紧紧闭合着,没有亮光··他在推开门之前忽然转头问长薇道:“他睡了”·长薇赶忙垂首道:“婢子们不知,公子不让进去。”
殷寒亭默然,推开门进入内室,只见一人听闻声响,费力地从床上撑起身体,徒然地睁着那双清浅的眼眸望过来,月光从窗口照进,落在他包裹着白纱布的脸上,颜色也如同他的发丝一般苍白。
长薇和长萱进屋把夜明珠从盒子中转了出来,然后又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合上门··屋内看起来总算明亮温暖多了··白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歪歪斜斜地坐好。
殷寒亭到床边扶他,在白蔹看来,现在的殷寒亭才是真正的殷寒亭,昨夜里那一点点虚假的温柔与急切已经不见,此时男人短暂的情绪几乎只在眼中一闪而逝,他淡淡道:“我看看你的伤。”
他们好像又回到了白蔹被行完鞭刑后的那一天··他伸出手,白蔹默默地偏开身体,没有让他碰触··殷寒亭紧紧蹙起眉头道:“别怕·”·白蔹看着殷寒亭渐渐露出不耐的表情,这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摇摇头,任由殷寒亭不知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伸手过来时径直动手解开他里衣的衣襟,缓缓褪下,露出青紫颜色杂糅成块的胸膛。
·那几处破坏了原本毫无瑕疵的身体的瘀伤已经涂过药,沾着浓重的药腥味,林芷说,昨天吐血是因为伤到了心脉,所以内服的药也必须得喝··殷寒亭看完后又帮他把衣襟合上,“药喝了么”·白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太想和殷寒亭说话,可若是现在不说以后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的脸……是不是不会好了”·殷寒亭闻言一顿,从进屋后,他的视线就一直不敢落在他的脸上,那里的伤口虽然裂开得很严重,但最主要的问题是出在金片上,金片边缘锋利却不太整齐,所以才会使得伤口合上留下瑕疵。
“我会给你用最好的药·”·“是么·”白蔹垂下眼眸,忽然惨淡道:“那就是不会好了·”·“小草……”殷寒亭重新调整了一个姿势,伸出手揽住身边人瘦削轻颤的背脊,搂入怀中道:“我会让林芷尽力帮你治脸,就算治不好,我也不会不要你。”
白蔹怔怔地抬头,殷寒亭帮他把发丝撩至耳际··“即使我昨晚想要抓破崇琰的脸你也要我”·殷寒亭顿时僵住,半晌才恢复先前的淡定,“不是没有么。”
白蔹有些嘲讽地勾起嘴角道:“因为你打我了·”·“我不是有意……”·“你不想划开他的脸看看吗”白蔹攥紧手指打断道,声音也渐渐变得哽咽,“你看看他的……是不是也和我的一样会流血,如果是,我就再也不来烦你了。”
“小草·”殷寒亭疲惫地闭了闭眼,想想还是多解释了一句道:“小草,不管崇琰他是不是我的画中人,现在天帝要把他交换给梼杌,他就不能在东海出事。”
昨日若是真的抓伤崇琰的脸,一旦补偿不及,触怒天帝和梼杌,他赶赴前线之后就会压力倍增,他不只要镇守幽冥深渊对战九婴,或许还要分出心力去应对能够下海作战的梼杌,实在不如先拖延时间,争取日后占据主动,只是委屈了小草……·等到战事结束,若是小草还依然坚持自己,那么他就会试着去相信。
不管崇琰他到底是画中人也好,不是也罢,他们不会再有以后了,从崇琰离开他去到天帝身边的那时候起,就没有了……·如今的纠缠,也是他放手前崇琰最后的挣扎,崇琰自己也明白。
所以划不划开崇琰的脸还重要吗其实已经不重要··白蔹睁着眼和他对视,直言道:“你会让天帝把他送给梼杌吗”·如果作为交换那个人不是崇琰,殷寒亭或许会同天帝做出一样的选择,但……·“不会。”
“那你会把我送给梼杌吗”·殷寒亭心头一颤,竟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手指抚上白蔹的额角,坚决地肯定道:“也不会。”
白蔹心底满是苦涩,并不为这样的承诺感到甜意,他把殷寒亭的手从身上抚开,摇摇头道:“我不信·”·殷寒亭无奈道:“你先安心养伤,别管这些,等东海打完了这场仗,我带你出城看看。”
“那崇琰呢你会送他回天宫吗”·“等天帝派人来接·”·“那他……”白蔹话还未问完,就被殷寒亭用手指贴住了嘴唇,殷寒亭缓缓倾过身,冷凉的嘴唇在他被纱布遮住的鼻尖上轻轻碰了碰。
·☆、 第29章 小狐狸用计··殷寒亭淡淡道:“林芷让你少说话·”尝试着把小草放进心里,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困难··白蔹瞪着眼,身子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抱歉伤到你……”殷寒亭又凑上去碰了碰他的额角,把他抱紧··白蔹闭上眼,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害怕,殷寒亭拍拍他的背,试图让他从无助中挣脱出来。
白蔹知道,其实他还是有些害怕,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于是问道:“我看看你的手·”·“看吧·”殷寒亭叹了口气,伸出手,他看得出昨夜小草的确是拼尽全力,不过以他身体的愈合速度,这样的穿刺伤只要一夜就能结痂,现在他的手心和手背上嵌着的虎牙印倒是还在,数一数正好四个。
白蔹看一眼就知道自己昨天白费了一番劲儿,闷不吭声地垂下头去··“如果你还想再咬也……”殷寒亭话只说了一半,因为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把白蔹重新塞回被窝,盖上被子,自己起身去把照亮的夜明珠盖上,跟着侧躺在床边道:“先闭眼。”
白蔹闻言果然乖乖地闭起了眼睛,结果过了一会儿,殷寒亭动静全无,他只能纳闷地睁开问道:“闭上眼睛干嘛”·“睡觉。”
白蔹不甘心,接着问道:“那你的病呢要是打起仗来,还会发作吗”·殷寒亭挑眉,冷冷道:“不问完不睡”·白蔹轻轻嗯了一声。
殷寒亭无奈,只得又坐起来面无表情地解开自己的衣襟,把用来遮掩的咒术撤去道:“上次的都还没好全·”·窗外月夜分明,殷寒亭冷硬削薄的面容这时也被笼罩上了一层柔和的温度,咒术撤去的同时,他脖颈和胸口的皮肤又重新变回了覆盖着细腻鳞片的模样,氤氲着朦胧青绿色泽。
“这是……”白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殷寒亭急忙按住肩膀道:“别动·”·白蔹愕然地望着他,他以为殷寒亭的病早就好了,哪里知道……·殷寒亭把他的手重新塞进被褥里,收拢衣襟躺下道:“闭眼,明天告诉你。”
白蔹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也只好重新闭上眼睛,思绪翻腾——殷寒亭身上的青鳞,他曾经给过殷寒亭治病的丹药……·殷寒亭枕着手臂侧过身,透过月光静静地看着他,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过了许久,直到白蔹呼吸都轻了,显然已经陷入睡梦之中,他才又直起身,放轻脚步离开,北海送过来的战报还没有看完……·夜半,澜轩内一片静谧,外面偶尔传来珊瑚树摇曳的沙沙声,窗沿边,一个黑色的人影一闪而过,紧接着,海螺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白蔹忽然睁开眼,偏头看去道:“我就知道你会来·”·黑色的人影顿时被吓了一跳,月光下慢慢显出真实的面容,他有着一副和白蔹一模一样的容貌,只不过来人的发色比东海的夜更加漆黑,像是砚台里调出的墨。
崇琰目光移向床榻,除去昨天混乱的一夜,他还是第一次看见据说会幻形的狐狸的人族模样,床上躺着的人脸上虽然包裹着纱布,不过大致轮廓能够看出和他很像,看来传言不假,他暗暗压下心底的惊疑,弯弯嘴角,虚情假意地表示关怀道:“我听说你伤得很重,特地过来看看。”
白蔹费力地撑起身体,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道:“多谢,不过好像有点晚,那我要休息了,你走吗”·崇琰微笑的表情僵住,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白蔹,半晌才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会幻形”·看来崇琰并不打算提及昨夜险些被他挠伤的事情,白蔹不置可否。
“青丘山的小狐狸是不是都和你一样胆子挺大·”·“差不多·”·“那算我看走了眼·”崇琰收起了那一点点单薄的笑容,回头关上窗,转身径直走进屋内,“既然你知道我的来意,那就说个条件。”
白蔹从崇琰跳进窗来就已经看了有一会儿,闻言试探道:“不是只有我会幻形就可以·”·“这个你不用管·”·“做人皮生意也是有讲究的,那我可喊人了。”
白蔹表面淡然,心底却模模糊糊勾勒出了一个极其可怕的猜测,身体一阵发凉··崇琰的眼神却落在了他包裹着白纱的面颊上,他心里有些犹疑,只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不过嘴里还是道:“你等我到现在不就是在说我们还有商量的余地”·“商量难道不是你在求我”·崇琰闻言顿时懵住,好半天才缓过神道:“你的脸伤成这样也能幻形”·“没错。”
“好吧,你要什么”·他们的“协商”至少在白蔹看来还算顺利,当天凌晨,白蔹就先拿到了崇琰预先支付的一部分“定金”——他的香包,当然,也包括里面的药丸。
昨夜他偶然间在殷寒亭书房的角落里发现了自己的香包,只不过当时变故丛生,将他的注意力暂时转向了争执中的另外两人,香包还遗落在原地,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自己去悄悄捡回来怕是不太可能。
所以他让崇琰把香包从龙君的书房偷了出来,这还只是第一步··白蔹在床上养了三天,每天入夜殷寒亭都会过来哄他入眠,他脸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痛了,倒是胸口还一直闷闷地难受。
虐恋情深·就像澜轩后院里的那方平静冷冽的池水,蓝玉说它冬暖夏凉,于是在东海气候有些见冷的时候果真迎来了一股暖意,然而,他已经习惯了水中冰冷的温度,也终于切身地明白鱼儿为何无法在这里生存。
他真的要走了,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崇琰顶替他在东海的身份,一来能够给他充足的脱逃的时间·二来狐族那边也能有个交代·三来也算暂时成全了殷寒亭对于崇琰的一片痴心。
至于崇琰如今进退两难的局面……·等到他跑出东海,再重新换一张脸,谁又知道他是“崇琰”呢·这些天里白蔹想了很多事,关于曾经的那段过往,关于殷寒亭的旧疾,但更多的还是关于崇琰,崇琰胆敢越过殷寒亭单独和他提出条件,也就愈加证明崇琰肯定有变幻容貌的办法,更何况,他本就不相信崇琰当真和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同理,进一级猜测,崇琰比他先与殷寒亭相遇,变幻了他的容貌,目的是什么为何最后又放弃了龙君唾手可得的感情再者,他能想到的逃脱方式崇琰自然也能想到,那为何崇琰还要坚持与他互换身份·白蔹心中模模糊糊列出了一个答案,但这并不妨碍他计划的实施。
把崇琰先困在王宫,这是第二步··殷寒亭坐在床边,看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无奈道:“我明日一早要去前线·”他原以为这么一说小草就会乖乖睡觉,哪里知道床上人竟然蓦地愣住道:“这么快”·“什么”殷寒亭没有听清,倾下身来,原本草草地用发冠束起的发丝落在身下人的唇边,白蔹觉得有点痒,挠了挠道:“我说怎么那么快。”
殷寒亭垂眸看他,没吭声··白蔹避开他的视线,沉吟片刻重新坐起身来,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一般道:“我有个东西要给你·”他一边说着一边下床,拖上鞋,这时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他摸索着走到梳妆镜前,拿出那只白日里被他犹豫着抚摸过无数次的桃木盒道:“这个,不过现在不可以打开。”
殷寒亭目光跟随着他,只觉得有些奇怪道:“眼睛看不清”·白蔹愣了一下,支吾了一声··殷寒亭借着月光扫他一眼,这才接过那只还没有手掌心大的桃木盒,淡淡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打开”·白蔹歪着头想了想,“唔……在你打完胜仗之后。”
殷寒亭微微勾起嘴角道:“好·”说罢,他把桃木盒收入怀中,起身将整个脸色苍白得像是失血过多的人重新抱回床上··小草的脸色似乎比两天前还要差,殷寒亭打定主意明日一早让林芷再过来看看。
白蔹踢掉鞋,裹进被子里,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现在不走吗”·“嗯”殷寒亭原本正打算合衣躺上床,就像前两天那样,结果闻言微微一愣,“赶我”·白蔹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吧·”殷寒亭又重新坐起身来,抚平衣摆上的褶皱道:“等我回来·”·等他回来,东海与北海恢复平静,刀兵搁置,抽出骨朵的月光花摇曳生姿,所有的一切都会从最初的那一刻有一个新的开始。
白蔹不吭声,把脸埋进被子里,时间过得好快,让他措手不及间不敢再让殷寒亭看见他的表情,他们的相遇总是那么短暂,终于到了再次说离别的时候··第一次那么甜,第二次那么痛。
然而有些痛或许能够理解,但并不代表着原谅,他无法原谅殷寒亭对于崇琰的执着,就像殷寒亭无法原谅崇琰的背弃,哪怕崇琰还身上套着他一半的影子呢……·所以他才会觉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再多的温情或许都没有办法抹平。
安宁的夜晚再次降临,白蔹恍然间想起第二天打算给他换着花样做鱼吃的长萱,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守在他屋里面的长薇,还有听说他胃口不好专门赶过来给他剥虾的蓝玉。
她们是他在东海感受到的仅有的温暖,以后也再见不到了··破晓时分,天气有些泛凉,上空千顷的碧波之中泛起鱼肚似的的白色,龙君赶赴前线的车辇已经等候在王宫的门口多时,侍卫们整装待发,蓝玉恭敬地站在一旁,就连野性十足的白鲨也安安静静地垂着头,绷紧鱼尾。
殷寒亭一身玄衣,修长的身影伫立在宽阔的宫门前,他也在等待··不一会儿,一辆由几名虾兵牵引的车辇也缓缓从转角的墙围下开了出来··崇琰坐在小车上,只掀开帘子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站在前方迎接他的人。
车帘很快又闭上了,殷寒亭也不在意,淡淡地对车辇里的人道:“把我给你的东西交给天帝,他不会为难你·”·“嗯·”·“漭山的事情你也不用担心,等我腾出手来梼杌他不会再敢纠缠你。”
“嗯·”·“你……”殷寒亭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犹豫,不过最后还是下定决心一般地把话说完道:“以后安心呆在天帝身边。”
“好……”车辇里的人声音微微有了一丝起伏··殷寒亭沉默一瞬,这才说道,“走吧·”随即头也不回地上了他自己的车辇。
白蔹从车帘的缝隙中看着他的身影最后消失,也小声地道了一句,“再见·”·两辆车辇一先一后划出两道水线,不过他们的轨迹并未相互交织着最终前往同一个方向。
载着龙君车辇的白鲨一直朝前奋力直游,而带着白蔹的却寻着东海天顶的亮光向上浮去,等到破开海中的天际,就是另一个不一样的天空了··白蔹深深地吸了一口东海的空气,车辇在浪花急旋间跃然水面,远处是海与天的交界。
虾兵们掀开车帘,恭敬道:“上仙,天宫的轿子已经在岸上等待多时·”·白蔹从车辇内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淡色的长衫,青丝用玉簪绾在发顶,他的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面颊上并未有一丝一毫的瑕疵,前些日子那道从颧骨拉至下颌的可怖伤疤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完全遮盖住了一般,除了散发着淡淡的药香,什么痕迹也无。
他对虾兵们点点头,轻轻一跃落在岸滩上,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伤了底子,但他这些天已经续上了香包里的解药,以后只要好好休养,还是能够痊愈的···☆、 第30章 小狐狸点心··天宫的轿子很大很宽敞,和狐族当初送他来东海时只够坐一人的那种完全不同。
天兵们见到他来只行了礼,也不说话,一队人将车辇围了个严实,白蔹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崇琰肯定没有说实话,不只殷寒亭被蒙在鼓里,只怕也没想让他活着回去··不过还算在意料之中。
天兵们牵引的车辇没有往天宫的飞去,反倒急急越过岸滩,几个矮矮的山头,朝内陆疾走··他不会有机会看见天帝了,目的地是漭山·白蔹从身边拿出一个匣子,里面放着掏出殷寒亭所说的东西,那是一只木令,上面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殷字,两片有些暗黄的树叶,不过还可以吹,一个海螺,最后,就是他的香包了。
白蔹把木令穿在香包上,然后跟着一起挂进衣服里,徒留着只盛了两片树叶的匣子,他吹起海螺,和树叶婉转的曲调不同,海螺的声音有些低哑沉闷,听罢天兵们的脚步微微一顿,倒是没有进来阻止。
人界的夜晚降临,山谷间的小村落缓缓燃起炊烟,他们日暮而息,然而东海的战事却不分昼夜,一直紧张地持续着··魔族经过千百年的藏匿,乍一出现,实在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北海被侵占了几个重要的城镇之后才算回过味来,拼死反击,东海顶在两边的交界处,把战线不停地向北方推进,已经有不少魔族的头目放弃村镇向陆地逃窜··虽然这一次魔族的侵略十分迅猛,但实际上他们并没有能够完全服众的首领或是太过高远的目标,因为凶残嗜杀的性情,使得他们对于劫掠、屠城、抢夺的欲望更重。
而且魔族不止对待他族如此,连自己族内亦是纷争不断,这是一个把自相残杀当做家常便饭的种族,稍微有点能耐的魔们都以吞噬同类作为增加自己功力的契机··所以几个魔族头目在最初的暴虐抵抗之后纷纷劳燕分飞,化作一盘散沙也在意料之中。
龙君此时开赴前线,为的并不是把这群散魔赶尽杀绝,而是只有一个目标——九婴··能喷水吐火的九头怪,因其叫声如婴儿啼哭而得名·它和其他魔族之间不一定有什么联系,但它一日在北海,就一日成为他们平乱的隐患,同时,震慑着普通海族组成的士兵队伍。
这回一接到北海的报信,殷寒亭就立即朝着九婴藏匿的地点赶去··上一次他们交战不过是相互试探,这次可就不一定了··除非九婴愿意离开海底退往人界,否则,不死不休。
上古青龙庞大的身躯压在被魔族攻占的城池上空,弱小的魔族们还未发出悲鸣,就被青龙口中喷出的水柱和四周游走的水线肢解,血腥气息瞬间像是蒸笼上翻腾起来的白烟,半空中鲜红的颜色凝聚成雾,而后又作为血雨淅淅沥沥地飘洒。
浮于上空被血色的雾气遮盖住身躯的青龙仰头发出啸声,随后,被逼至孤境的九婴终于不再龟缩于城内,化出真身应战·九双血红的眼睛闪烁着杀戮的光芒,上一次被青龙咬下的头颅已经重新长了出来。
撞击声让北海的天空也为之色变,寒流卷过两只巨兽的身躯,青龙一爪向下拍去,正好将九婴的其中一个脑袋抓得脑浆迸裂,然蛇头的攻击力虽然不强,但是难得在数量太多烦不胜烦,因为如果九婴需要,那么它的头可以在顷刻间复原。
战况一时僵持··青龙良久不得要领,身体向上空游去,九婴便紧追不舍,头颅全都拉直起来,不再像是杂乱的水草一般四处分散··结果就在这时,龙身忽然向下一个急转。
九婴哪里能够想到,原本还慢动作和它打斗的青龙竟然能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游回来再将它缠住··不……或许并不是游回来的,而是——·青龙的身躯快如闪电般地缠住了九婴的八颗脑袋,除有一颗脑袋侥幸逃脱外,剩下全被龙口中喷出的尖利水刃齐齐切断·瞬移·斜斜飞出的水刃不仅差点把九婴的身体削成了光杆,就连北海的天空也刮出了狂风席卷的效果。
九婴这是第一次感受到上古仙兽的可怕之处,在他的第九颗脑袋被撕下的瞬间,其他的脑袋也重新陆续长了出来,青龙烦躁地嘶吼着,显然是在为自己先前放跑了一只蛇头而感到恼怒。
九婴并非是不死之身,想要杀了它,只有同时切下九颗头颅才行·而北海的海水水温太低,必须速战速决,长时间的战斗和寒水的冲洗会使它的身体越来越僵硬,不能再拖了·青龙似乎还想再来一次,但九婴已经起了退缩之意,黑色的魔气弥漫开来,九双血红的眼睛齐刷刷地闭上,等到青龙从魔气中挣出时,巨兽九婴已经绕过它,极快地向海面窜去。
青龙并未再追赶,但警告和威胁的尖啸声久久不息,直到九婴完全脱离海底,它这才停了下来,慢慢地喘息着蜷起身体,从雾气中消失··这座经过一番血洗的城镇名叫裹雨,如今看来真是城如其名,腥风裹雨,城中满是魔族碎裂成块的尸首,血水四处横流。
召集侍卫们前来接应的烟火已经发出去··殷寒亭披着他那件玄色的长衫,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角坐下,他的呼吸很是粗重,身上的青鳞也开始从脚踝处一片一片地接连出现,紧接着是腿、腰腹、还有他的半张脸。
伴随着剧烈的头痛,身上的烧灼感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殷寒亭撑着身体,心想还好过来时把城中的魔族都清洗了一遍,否则此刻若是栽在一个小喽啰手里,那可就得不偿失了。·等待的时候为了保持清醒,殷寒亭强迫自己睁开眼,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了小草塞给他的桃木盒子·他在来时的路上遵守了承诺,一直没有打开,现在九婴的离去像是一个败退的信号,很快东海与北海的战事就会暂时先有一个了结··虐恋情深·所以他打开了也并不算违反约定,不知道小草放了什么东西,盒子不重,殷寒亭笨拙地打开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只小小的油纸包,他挑眉地看着纸包上写着的“吃掉我”三个字,果不其然,一层一层把油纸剥开后,里面竟然卷着一块撒着芝麻的点心。
点心通体奶白,捏起来很软,而巴掌大的盒子却只装着两个指节那么厚的一块小糕饼,这种傻事大概也只有小草才能做得出了,殷寒亭无奈地叹息一声,左右闲着无事,他竟然当真把糕饼放进了口中。
也许是小草亲手做的,点心的味道有些特别,几乎入口即化,有一种说不出的清香,似曾相识,殷寒亭微微一顿,然后忽然蹙眉,随即从口中吐出了一小片油纸··殷寒亭:“……”·这又是玩的哪一出·殷寒亭额角简直一抽一抽地疼,他把吐出的纸条展开,却只见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细细的一行字道:“我走了,你会后悔吗”·和先前的“吃掉我”不同,这行字写得显然极为认真细腻,一笔一划像是带着主人的影子,无端地多出了几分悲伤的意味。
“我要走了,你会后悔吗”·眼前似乎出现了小草偷偷拉着他的衣摆无辜对视的画面··会后悔吗·殷寒亭怔愣了一瞬,第一反应是小草因为脸上的伤,心中对他恨意未消,所以趁着他身体有恙在点心里下了剧毒……不过,以他百毒不侵的体质来说,真是这样小草大概就要失望了。
会后悔吗或许吧,小草这些天里又是挨打又是生病,自从化形后跟着他起就担惊受怕没有过好一天日子,恨他也是应该的··至于要走……·殷寒亭原本正头痛难当,这会儿却好像忽然清醒了过来,心头一跳,走……·走去哪儿·殷寒亭猛地站了起来,一阵头晕目眩,他想到了某种可能——今日那个藏在车辇中不敢出声的人会是小草吗·然而,让他震惊的变化才刚刚开始……·他和九婴打斗结束之时血雨就已经停住了,先前因为青龙现身而聚集的云雾却在此刻才完全消散,一束阳光穿过深海,拨开阴霾照入裹雨城。
殷寒亭被光芒笼络着,眼前一片模糊,等到他在回过神来时,他只觉得身上烧灼般的热度正在迅速退却,他手上的鳞片也在短暂地泛起淡青色的光泽之后,如同晨曦初展时,凝结在花瓣表面的露水,一滴一滴,从皮肤上滑落。
滴在脏污的地面,水滴砸出深深浅浅的圆点,不一会儿就被寒风吹干……·直到他的脚踝也同样变得潮湿,衣服被水沾湿而贴紧结实的身躯,殷寒亭愕然地望着天空睁大双眼,他的半张脸上,青鳞化作水珠流下,像是来不及说出口的告别,更像是孤者无助又无望的眼泪。
·☆、 第31章 寻找小狐狸··他茫然地伸出手,轻轻地抹上自己的脸颊、眼角,那些原本覆盖着细碎鳞片的地方,就这样褪去了,所有……·小草……·真的是……小草吗……·在那段珍藏在心口的记忆最后,也是如此,那人在临走时给了他小半颗盛在手心里的乳白色丹丸,看着他吃下后才放心地离去,而原本根本不抱任何治愈旧疾希望的他,却在那人离去之后,融化了半张上的鳞片。
像是现在,冷硬滑腻的鳞片化成水珠从眼角滚落,然后他看着那人微笑着朝他挥手,双唇微张似乎说着“等我”··是小草··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因为除了小草,还从未有人能治好他的病,包括获取了他全部信任的崇琰。
林芷说,他的青龙血脉不纯,所以每每身受重伤或是化形之后才会如此,除非净化全身血液,否则无药可解··可是小草还是做到了,做到了只有记忆里的那人才能做到的事情,第一次离别时给他吃了一半丹丸,第二次离别时又给他吃了夹着相同丹丸的点心。
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丹丸能有净化血液的奇效,他只知道,每当他眼睛开始变得清明,听声不再艰涩,身体的烧灼感渐渐由强烈到冷却,终于能够挣脱所有桎梏去相爱,小草都在离他远去。
殷寒亭遮住眼睛,只觉得身体好转的同时整个情绪也在一步一步走向崩溃……·他与崇琰相逢同样是在那片山谷间,幽静的潭水前,凉风卷起散落的春花,崇琰亦如记忆中那人一般,穿着淡雅的白衣,腰间坠着青玉,看到他温和中带着一点苦涩的笑意道:“抱歉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抱歉让你等了我这么久……·他真的等了很久,久到相见满心满眼都是委屈··那时的他没有任何的怀疑,长久的等待和崇琰乍一出现的喜悦完全剥夺了他思考的能力,有谁会在阔别重逢的时候去怀疑自己等来的心上人·所以在他发现崇琰痴心于修炼,一心一意想要升往上仙境界之后,除了失落,他所做的就只有源源不断地为崇琰提供各种灵丹妙药或是珍奇法宝,只不过他没能想到的是,崇琰会在如愿以偿之后投入别人的怀抱……·他以为崇琰践踏了他们最初的感情,他除了绝望,更多的是恨和无法劝解自己放手的执着。
然而他还是没有怀疑,直到无处发泄痛苦和思念没有着落,东海王宫里的珊瑚树又有新的出生,小草被狐王送了过来……·小草会幻形,小草和崇琰长得很像,小草想要告诉他,自己才是他记忆中的那人。
如果说,从青色脉络明晰的叶片上吹出的曲调还无法唤起他的回忆,那么是小草脸颊上满是鲜血的伤痕让他充满了犹疑,在这之前,不管小草哭泣也好,挨打也罢——因为不相信,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忽略。
忽略小草焦急迫切的神情,忽略他被伤害时不可置信的哀痛,忽略他决绝地离开时不愿出口的告别……·殷寒亭并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他拼尽全力去守护的那个人不是他真正想要守护的人,而他不屑一顾忽略的,却是他真正不想伤害的……·所以小草走了,带着所有的伤心,眼泪,还有满满的无望。
此时再看手中的纸条,“我走了,你会后悔吗”·会吗……·哀伤的话语像是狠狠的一招当头棒喝,殷寒亭急促的呼吸竟然猛地停滞,桃木盒子从手中掉落,滚出几步开外,他摇摇晃晃地沿着墙壁走了一段,捡起盒子,他要去找小草。
要把小草带回来··不可以走……·不要走……·北海的腹地,阳光并没有给予海水足够的温度,裹雨城的寒凉的风夹着浓重血腥之气,在光照还未把这一切污浊完全逼得现行之前,一条青色的巨龙再次从城中冲天而起,直插海霄。
远处原本前来接应的侍卫们只能惊讶地仰望着尖利的龙爪踏住水波,一个晃神之间,龙尾熠熠生辉的鳞片从光芒下游过,伴随大海顶空被撞击而出的硕大浪花,消失不见。
而与东海隔着人间的天宫,常年飘荡着云雾的玉石阶上忽然传来一声冰冷的龙吟,青影一闪而过之后,殷寒亭急切的身形也在几个纵跃之下很快向天宫最恢弘的宫殿行去。
路过小草曾经好奇地想要从云顶眺望的地方,那里此时正聚满了宫女守卫,不过由于殷寒亭心中挂着人,他丝毫没有为之停留,只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说——·“跳下去了……他真的跳下去了”·“谁”·“……”·天帝的凌霄宫在重叠的殿宇的最中央,最是辉煌,金顶琉璃瓦,四周古树斑驳参天,不知何时茂盛至此,好像千百年间都未曾变过,守卫们森然有序地来回巡视着,直到发现有人没有任何预兆地贸然闯入——·“大胆”守卫们的长戟相互交接时发出尖利的炸响,把行色匆匆的来人在殿门前拦下。
这时,殷寒亭才站定了身形,冷着脸道:“滚开”·守卫们惊诧地反应过来,赶忙行礼道:“龙君·”和以往来时不同,龙君虽然气势霸道不易接近,却从不像现在这般对他们呼来喝去过,再加上那一身透着血腥气息的玄衣……·等到殷寒亭走进大殿,殿中的笙歌乐舞已经很快停了下来,身着彩衣的仙子们聚拢在一块,交头接耳地小声谈论着此时发生的异常,金漆宝座上那人挥了挥手,声音浑厚道:“下去吧。”
“是·”仙子们垂着头,一一退了出去,经过面如寒霜的龙君时,她们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坐在大殿正中宝座上的人站起身,带着适宜的笑容走下台阶道:“寒亭很久没有过来了。”
殷寒亭不接这茬,只单刀直入的问道:“崇琰呢”他要确定被送回天宫的“崇琰”是谁,是否小草和崇琰当真互换了身份。
“崇琰”天帝走下台阶之后,原本像是笼罩在云雾间不甚分明的面容也渐渐清晰了起来,他的眉宇间似乎有很深的沟壑,使得他整个人增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沧桑。
“他不是去了东海”天帝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我让他回来了·”殷寒亭紧紧蹙着眉头,“他在哪儿我要见他”·天帝只是脚步微顿,随即又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看向刚从战场上离开连衣服都未来得及更换的殷寒亭,淡淡道:“他怎么可能还回来我不会见他的。”
殷寒亭顿时怔愣住··“崇琰”不回天宫还能去哪儿在东海的时候,真正的崇琰答应他会回到天宫等他的消息,可是现在天帝身边找不见小草,除非……他们之中有人在说谎·“天兵会在东海外面等他,直接送他去漭山。”
漭山……凶兽梼杌……·殷寒亭整个脑海瞬间嗡地一声,好像眼前什么都静住了,金璧辉煌的宫殿,嘴唇开开合合不知道还说了些什么天帝,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和他不可置信的惊恐比起来,他就像是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走兽一般可笑,这一刻,是恐惧,是懊悔,还是强烈的恨都已经看不清了。
他只知道天帝的脸色也终于在他杀意倾轧而出的时候变得冷峻严酷··如果小草出了什么事……·殷寒亭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不敢再深想,他恨恨地看了天帝一眼,转身化作青龙从凌霄殿冲了出去,龙尾拍在宫殿外的红色门柱上,只听一声巨响,外面的宫女们齐齐惊叫,一道裂缝从门柱顶端如同抽丝的蛛网般很快蔓延开来。
凶兽梼杌生性残暴,光是那魔物周身萦绕的魔气就很有可能要了小草的命,小草身上的伤还没好,损及肺腑,又给了他治病的丹丸·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却很有可能极其珍贵,小草若是把丹丸给了他会不会对身体有碍·小草他还……·还……能活下来吗·东海从海岸到丘陵再进入苍苍茫茫的内陆,距离漭山虽远,但以天兵们日行千里的脚程,不出两日就能到达,而算起来,殷寒亭前往幽冥深渊拦截九婴再到现今已是第三天。
也许……来不及了……·小草被送到梼杌身边,若是能够侥幸活下来,会受到怎样的虐待都不得而知··殷寒亭不敢有片刻的耽搁,龙身向着漭山极快地游去,而就在它刚刚进入川蜀地界的同时,大山之中忽然魔气四溢开来,梼杌——·青龙一声愤怒的尖啸,直直向着魔气弥漫的地方飞去,它全身的青鳞逆着光,四爪泛出寒意,迎着黑色的笼罩山头阴霾。
他要把他的小草抢回来··☆、 第32章 小狐狸去哪·虐恋情深··进入漭山的地界之后,黑暗像是要把天都遮盖,当青龙的吼声震得整个山谷都跟着颤动,魔气似乎停滞了一瞬,青龙的爪子拍在山头,轰然倒塌的声响很快逼得梼杌现出了原形。
充盈的灵气推散了黑色的阴霾,只见一头人面虎形的巨兽蹲守在山坳里,它的全身覆盖着长毛,口中的牙齿向外暴起,传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吼声··青龙二话不说紧接着一爪向它拍去,梼杌极快地往后退开,摇摇晃晃地跃过坍塌的地面,它再次向着青龙嘶吼了一声,猩红的双眼中虽然怒意一闪而逝,但是看得出它并不想应战。
可惜青龙仍旧不依不饶,梼杌又躲了几次,只得踏上一块凸出的巨石后,化作了人形··魔气渐渐散开,梼杌精瘦的腰间系着一块带斑纹的兽皮,他咬牙切齿地仰头与青龙对视道:“不知尊贵的龙君驾临寒舍有何指教”所谓的寒舍此时早已经被龙爪压成了一片废墟,难为他还能心平气和地发问。
青龙也随之缩起躯体,过了一会儿,殷寒亭从雾水中急步走了出来,脸色阴冷道:“我只问你,你向天帝讨的人呢”·梼杌抓了抓自己像是鬃毛一样蓬松的头发,烦躁地恶声恶气道:“关你什么事轮得到你来找我麻烦,又不是撬你墙角”·殷寒亭一直在克制着的杀意登时汹涌起来,他强迫自己忍耐下想要将面前的凶兽碎尸万段的欲望,手指弯曲成爪道:“人呢”·“被我玩完撕掉了……”梼杌满不在乎地随口说着,然而下一秒,殷寒亭的利爪就逼到了他的面前,四指并拢直直向着他的脖颈切去。
梼杌震惊之下虽然早已有了防备,但毕竟殷寒亭是真心存了杀意,所以当他凭借本能地狼狈闪躲之后发现不妙,只能大声叫道:“我骗你的……我……啊——”·殷寒亭的爪子没能削下他的脖颈,却是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胸口,盛怒之下,冲力将梼杌整个人都钉在了一块裸露出土壤的山体上。
殷寒亭冷冷问道:“人呢”·梼杌的左胸口登时喷出了一道鲜血,他粗重地喘息着,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还嗤嗤地笑出声道:“青龙,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是这么不经逗……啊——”话音未落,他胸口的利爪又再一次动了起来,目标明确地向下走去,削金断玉的爪刃切断他的肋骨毫不费劲,一根接着一根,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想跟着节奏惨叫,这样剧烈的疼痛哪是刚才的小打小闹能比得了的·梼杌想起殷寒亭曾经以一敌二,一齐对战穷奇、混沌的狠劲,再看看他现在被激得眼睛发红的模样,终于发现情况不对,老老实实地收起先前的那副嬉皮笑脸道:“青龙,人不在我这里。”
殷寒亭充耳不闻,只用化成利爪的手在梼杌的肚子里搅了一个来回,梼杌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唇色由苍白变为惨白,冷汗顺着额角缓缓滚落道:“青龙……我们这么多年无冤无仇……你何必……”·殷寒亭抬起眼眸,声音像是在冰水中浸过一般,他望着梼杌道:“我只要人,他不可能不在这里。”
“他真……不……”梼杌还未说完就向旁边吐了一口血,恼怒地想着青龙今日到底是发了什么疯还真当他不会还手了·就当梼杌打算拼尽全力反抗时,殷寒亭这才猛地将爪子抽了出来,“把人给我,不会为难你。”
梼杌身体摇晃着,根本站不住,他面如金纸地摇了摇头,靠在山石上又吐了口血,这才道:“虽说我是要了人,那叫什么上仙还真挺有意思,但是天帝要不送过来我也没办法……呃……我肚子……”他捂着开了洞的腹部,赶忙抓起魔气就向里面填去。
殷寒亭面色瞬间一变,但很快又道:“不可能,你给的条件天帝接受了·”·“……可我真没见着人,冤枉死了·”梼杌满手是血地捂着肚子,魔气源源不断地向他的身体涌入,他似乎还怕殷寒亭不相信,只好抬起自己的一条腿,示意殷寒亭看道:“这只腿废了,就算他不给我送人,我五百年内也出不了漭山,我就是诈他,找点乐子……”言外之意就是,谁知道天帝这么怕死……·殷寒亭怔怔地看着那条假腿一动不动。
“你说我这腿,以前让腾蛇的胃液给溶了,到现在都没好全……就你来的前一晚,它也来过……说不定就是它带走的人临了还扫我一尾巴简直欺人太甚”·殷寒亭愕然道:“腾蛇”·“就是它”梼杌特别肯定,那双原本有些流里流气的眉目也多出了几分阴森杀虐的意味,他和青龙之间没什么深仇大恨,所以现下瘸着腿,打不过就示个弱,青龙不会真的把他当回事,倒是他与腾蛇之间仇怨颇重。
“听说他这儿……出了点问题·”梼杌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冷笑道:“可算是为我的腿出气了,要不是现在瘸着,真想弄死它。”
腾蛇在上一次大战之中吞了梼杌的半个身子,结果一时不慎被穷奇袭击,失去灵智·后来因为闯了祸,被天帝一直拘在天宫,就是怕放他下界之后神志不清再难找回来。
但若腾蛇当真有心要走,小小的结界和禁令又能把他如何完全失去灵智的仙兽只单纯依靠本能行事,根本不存在顾忌和害怕一说··“他去哪儿了”·“南边。”
在去往天宫的时候殷寒亭确实没有看到腾蛇在云阶驻足的身影,从宫女们隐隐约约的话语中猜测,腾蛇极有可能打破天帝的结界之后下往了人间,这的确与梼杌的说辞不谋而合。
殷寒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虽然已经信了七分,但他对梼杌的耐性已然耗尽,“如果让我知道你在骗我,我会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抽出来·”·梼杌知道他这是要走了,赶紧摆了摆手,哼笑道:“那你最好也别让你找的那人踏上我的地盘,否则……”他舔了舔嘴角,“我真的会撕了他……”·大山之中的灵光消散,魔气重新盈满山坳,那头人面虎身的巨兽再一次现身,随后颤巍巍地躺了下来,梼杌实在是虚惊一场,在矛盾尚未完全爆发之前他和青龙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否则费劲拼死到最后好果子都让“黄雀”吃去了,自己不得善了,就和腾蛇当年的下场一样。
殷寒亭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不再多言,急匆匆地化作龙形,顺着南边一路寻去··川蜀的山道多奇异艰险,再往南,山间的树木枝叶就更是肥硕,水分充足十分茂密,一眼望去,满眼都是层叠起伏的绿山和坑坑洼洼的凹谷,连绵千里,不见尽头。
在一天一夜的找寻之后,青龙的身躯遮掩在弥漫的雾气中,雨水淅沥沥地落在下面的大山之间,它仰头痛苦地尖啸着,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哀鸣,又像是在呼唤,只是苍苍茫茫十万大山,没有任何人能给予它哪怕一点点的回应。
他找不到腾蛇,也找不到小草……·当人真正离开身边,记忆反倒变得清晰起来··他原本打算把小草当做崇琰的替身,却不曾想,事到头来,竟是这般造化弄人。
小草贪吃、贪玩,但或许那才是他最真实的一面,不再局限于一扇不及人高的屏风内··那是他从没有认真去发掘的……·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还来不及和他说一声抱歉,尽管他说过那么多次的抱歉。
也来不及再好好地看他一眼,尽管他曾经好几夜都在陪他入眠··后悔不已··北海境内,战事还在持续,但自从九婴败走之后,东海作乱的魔族就像是失去了头目一般,弃城逃命的不少,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胜利确实在即。
北海龙王龙心大悦,与之相反,东海王宫内却是愁云一片,龙君不知去了哪里,没有在期限之内回宫,也没有任何消息·各种文书案卷就像是雪花片一样地堆积在了桌案上,丞相越鲸只能赶鸭子上架,日日早出晚归,把处理政务这事从龙君亲赴前线一直做到现在,于是天天都唉声叹气,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怕是要长皱纹了。
往日里,每当他伏案熬夜,蓝玉都会过来给他添茶,在他烦闷时温声劝慰,却没想到今天他哀叹了五声之后,蓝玉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外间的门槛上,背对着他抱住腿,看着外面静寂的毫无波澜的夜色。
越鲸写得手腕也有些酸痛,他干脆起身向书房外间走去,烫了一碗茶,停在蓝玉身边,弯身笑道:“蓝玉姑娘请喝茶·”·蓝玉这才被吓了一跳,惊慌地转过头,手指有些轻颤地接过茶碗道:“丞……丞相大人。”
“你有心事”越鲸也随意地甩开衣摆,在低矮的门槛上坐了下来,“能说给我听听吗”·蓝玉脸色一白。
越鲸顿时就有点受打击,他本想打个岔过去,没想到蓝玉下一句却是:“是关于小草……就是白公子的……”·澜轩的主人,那只颇受龙君关注的小狐狸,越鲸表示理解地点点头,结果余光瞥见了蓝玉的手掌上竟然比昨日多出了一条口子,伤口虽然不深,但颜色还泛着红,很新。
“这是”·蓝玉像是有些恐惧般地飞快收回了手,解释道:“没什么就是昨天白公子失手摔了镜子,我不小心划到……所以……”她未说完,眼神也开始变得惶恐起来,半晌欲言又止。
越鲸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按住她的肩膀道:“别怕,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蓝玉惊恐之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我……我昨天看到……小草他……他的脸”·小草的脸就像是被青铜镜完全吸去了五官,只剩下一片平坦的皮肉裸露在外面……·没有任何伤痕·可是小草脸上的伤是她亲眼见过的林芷说根本好不了了……·现在澜轩里的那个人,会不会……根本就不是她的小草··☆、 第33章 小狐狸算计··殷寒亭在漭山附近找了半个多月,还是没有收获,他又上了一次天宫,逼问天帝关于腾蛇的下落,只可惜天帝却是摇头表示自己一无所知。
线索似乎就这样断掉了,他只得身心俱疲地重新回到东海,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小草的去向,但那人的存在,就仿佛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他无法控制着自己不去憎恨。
他也才恍然明白,为何崇琰在与他相认之后要利用他,抛弃他,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那一段温情的纠缠……因为不在乎,所以何来的相守他把全部的眷恋放在了一个错误的人身上,所以现在知道真相才会那么痛,那么慌,无法安定……·虽然东海的边关在打仗,但百姓们过得都算安稳,看到青龙的身影出现在王城的海空之上时,他们还能携妻抱女,让自己的孩子踏上肩头,对着巨龙欢快地挥手。
只可惜这一次巨龙并未在王城上空多停留,径直向着王宫飞去,白色的雾水随着海风很快飘散开来··殷寒亭落到王宫大殿前的空地上时,侍卫们早已经恭候在地。
殷寒亭只是轻轻颌首,没有多话,他的脸色很差,面容苍白,只有眼眸还能勉强收住一缕神,支持着他始终站立着,不能倒下,他若是倒下了,还有谁能找回小草·侍卫们赶来了驾辇。
然而殷寒亭却摆手拒绝,自己默不吭声地往前走,这些日子,每一次寻找的结果都是失望,他已经不敢再怀揣更多的期待·甚至,他觉得小草或许还在澜轩等着他,那么多天的煎熬只是一个报复他的玩笑,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中的恐惧稍稍缓解……·虐恋情深·蓝玉也闻讯匆匆赶来。
这个方向极有可能是去往澜轩,蓝玉在给殷寒亭见过礼之后就紧紧地跟在了他的后面,急切道:“龙君,可否在去看望白公子之前听婢子一言·”·殷寒亭沉重的步伐并未停下,他声音有些沙哑,“嗯。”
蓝玉知道这是说出她心中疑虑的最好机会,赶在龙君到达澜轩之前她深吸了口气,直言道:“婢子怀疑,澜轩里的白公子是有人刻意假冒”·殷寒亭身形顿时一颤,这时才终于驻足下来,缓缓回过头看向他身后紧张得连嘴唇都开始发白的侍女。
蓝玉以为龙君是不相信,赶忙接着解释,“……婢子看到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不见了还有他脸上的伤也同时没有了,婢子真的没有说谎”就算小草会幻形,可哪里有把五官都变走的戏法更何况那伤口深可见骨,只可能被覆盖,剥离表皮之后却是不可能消失的但这些话她在心中演练了无数次,到头来还是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她的神情也变得焦急起来。
结果哪里料到,殷寒亭听完却只是淡淡地垂下眼眸,“我知道了·”说出这一句的时候,他的面容很是平静,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任何起伏和波澜,他接着大步往前走去,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蓝玉愕然地呆立在原地,她有想过龙君有可能会不信,有可能会勃然大怒,甚至还会责罚她,可却独独没能预见这样平静的反应··就好像他原本就知道她所质疑的一切都是事实。
龙君若是早就知道,那他会不会就是故意的故意让人顶替了小草而那个顶替之人,只可能是……·蓝玉在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中徒然生出了一股寒意,她已经没有勇气再跟着殷寒亭继续往前走了。
这样的猜测让她忽然觉得前面的人是那么的残忍……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掌事宫女,没有骇人的滔天权势,养过一只傻乎乎的小狐狸,便经常挂怀,这样的感情是那么的渺小,自然比不得龙君对于心上人的念念执着……·这是她进宫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心甘情愿地照料一只讨人喜欢的小东西,也是第一次得知它的离开,才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她和小草从此往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相见。
殷寒亭没有听到身边跟随的脚步,但寒风中带来的那一声声压抑在喉间的哽咽,也让他忍不住酸涩了眼眶,尽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或许在这个王宫里,真心待小草好的人,就只有这些单纯的侍女了……·他只奢望小草走的时候,也能像蓝玉对他那样,至少留下一点点对于东海的想念。
澜轩外,长薇和长萱十分惊喜地发现龙君驾临,赶忙出来行礼,忙碌的龙君很久都没有踏足过澜轩了,久到连公子寝殿前的那一方小池上都已经依稀浮起一丝温厚的暖意。
只不过龙君独自一人,看起来神情似乎有些沉重,长薇和长萱莫名地有了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果不其然,紧接着她们便听见龙君冷冷道:“澜轩里的所有人都出去,没有召令不许踏入轩门一步。”
长薇和长萱及身后的侍女们皆是愕然,殷寒亭则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经过,通往后院的长廊上,原本一串串高挂着绽放的紫色花束大部分凋落,直至寝殿门前,他站立了一会儿,伸出手,重重一推。
此时还是白日,房中的人并未入睡,闻声见到殷寒亭进来也只慌乱了一瞬,镇定下来后反而还坐在梳妆镜前淡笑道:“寒亭,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寒亭……·小草从未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直到这时他才算是真真正正地认知到,小草,果然已经离开了··殷寒亭闭了闭眼,那一丝微末的乞求落空,他只能强迫自己重新定下心神道:“他从未这样喊过我的名字。”
该是到彻底说明一切的时候了··梳妆镜前的人笑容顿时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是他话说得不对还是殷寒亭知道了什么他迟疑着,便站起身表现出作为原主人应该带有的小心翼翼,试图糊弄过去地低声道:“我不可以这样喊你吗崇琰上仙他也是这样喊你的。”
那是小草的容貌,苍白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和腰际,面前人脸上的纱布倒是已经拆掉了,右颊上一道从颧骨贯至下颌的伤疤位置也没有丝毫差错,可殷寒亭还是出声道:“崇琰。”
他不会再认错了··崇琰这才愕然地怔在了原地,这一瞬间他不是没有想过承认自己崇琰的身份,但倘若他承认,那么也就意味着他换容的能力就会暴露出来,他的真实身份会不会也跟着瞒不住·不……不可以……·画中人的面容是他胆敢在殷寒亭面前胡作非为的唯一依仗,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崇琰脸上委屈无辜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完全褪下,他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道:“龙君,我……我是小草啊……我不是……”·“你还想骗我到什么时候”殷寒亭瞬间暴怒,他还是无法容忍被人欺骗,手指不自然地弯曲成爪,这一刻,被戏耍的可悲让他恨不得把面前人的心肺都掏出来,他到底把一腔深情都付给了什么·哪怕他永远也等不到他的画中人呢也总比被人欺骗后将原本纯粹的感情消耗得一干二净的好·但他还不能像是对待梼杌那样对待崇琰,不止是因为现在崇琰顶着一副小草的面容,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殷寒亭试图找回自己方才遗失的那几分清明道:“崇琰,你还想再狡辩么。”
“我……我……”崇琰吐出几个字,眼神便落在了殷寒亭的手指上,那里四指并列,比刀锋还要尖利,这是殷寒亭第一次在他跟前释放出杀意,甚至克制不住兽性地生长出了尖锐的指甲,他倏地觉得不妙,事情或许根本没有那么简单·殷寒亭为什么会知道他不是那只小狐狸绝对不可能是因为他在殷寒亭一进门时说错的话。
他怕是被那只小狐狸算计了·崇琰这才迫不得已承认道:“寒亭……我只是想着……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苍白的发丝揽至身前道:“这是小草走的时候帮我弄的,我没有逼他他是自愿走的,还有我的脸也是……”·殷寒亭没有吭声。
“他真的是自愿的·”崇琰走上前,想要去牵殷寒亭的手,“你信我,我没有逼他,他自由了,我们也可以在一起,不是很好吗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只有你才是真心对我。”
他的眼中漫起了一片水光··殷寒亭默然地看了他半晌,躲开他的手,忽地觉得想要发笑,他也当真笑了一下,只是笑意并未有一分到达眼底,他淡淡道:“我只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就是。”
崇琰乖巧地点头,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他的全身已经置于可怕的威压之下,僵直住,动不了了冷汗迅速从后背爬了起来··殷寒亭想了想,先问道:“你也会幻形”·崇琰嘴唇微张,该回答会还是不会他只犹豫了一瞬就咬牙道:“不会。”
“你的本体是什么”·又是一个让他回答不了的问题,但若说上一个问题还只停留在他和那只小狐狸互换身份的层面上,那么现在这个已经完全跳脱了出来。
殷寒亭是不是……是不是也怀疑了他画中人的身份,所以才……·“是什么”殷寒亭又问了一遍··或许他正一步一步走向不可回头的深渊,崇琰额角冷汗滴落,却还是在被龙压威吓的情况下回答道:“人仙。”
“那为什么天宫的名册上查阅不到任何关于你人身成仙的记载”·“什么……”崇琰就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身形一晃,为什么……为什么……天宫记录的花名册根本不可能出错,唯一的原因就只有他说了谎,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人仙·“寒亭,你是不是把我名字看漏了。”
“白泽看的·”·“……”·谁都有可能看漏,只有白泽——心思纯细,明练通达··崇琰的脑海简直快要一片空白,殷寒亭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可是怎么可能呢退一步说,就算真的知道他能够改变容貌,知道他的确不是人仙,但这些都不应该妨碍他在殷寒亭心中的地位才对。
然而,殷寒亭此刻态度的转变却像是在说明他已经对画中人的身份起了疑··为何早不起疑晚不起疑,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还有,是谁能够让殷寒亭对他的身份产生疑虑·白泽不过证明他在说谎罢了,除非……·“最后一个问题。”
殷寒亭看着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如纸的崇琰,嘴唇微启,“你根本就不是我画在屏风里的那个人,对么·”·崇琰身体一晃,几乎摇摇欲坠··殷寒亭从他的反应得到了问题的答案,所有问题的答案。
“对,没错·”·时间像是过了许久,崇琰满脸是汗,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反倒心中轻松了不少,直直地与殷寒亭对视道:“我骗了你,我的确能够改变容貌,我也不是人仙,所以,你要杀了我吗”·“你怎么不问我为何会知道”·崇琰默不作声。
殷寒亭大概都已经有些麻木了,知道被骗时的愤怒与此时难以言述的痛恨通通郁结在心口,他忽然觉得杀了崇琰这个提议或许并不划算,“在杀了你之前,我们去一趟天宫。”
·☆、 第34章 小狐狸报复··“不”崇琰身体顿时猛地一颤,比起先前的刀枪不入,此时的他就像是被殷寒亭捏住了命门,只那么一摁就能痛得他满身湿汗,恐惧这时才真正笼罩而下。
他才清晰地体会到,在失去了所有的依仗之后,他已经没有了在殷寒亭面前撒野的余地·曾经那些对他的诸多纵容,也全都不再属于他,所以撕破脸面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穿得光鲜亮丽的乞丐,羞耻和屈辱在被揭穿的一刻骤然发作·然后,殷寒亭还要他当着他用情至深的那个男人的面,再一次细数他的不堪,这是在他的心口上插刀·相比起来,一死只是一瞬之间,他或许早在假扮殷寒亭的画中人时就已经有了这个觉悟。
“我不去”·“由不得你·”·“为什么我可以现在就可以去死你想怎么弄死我剥皮还是撕掉我这张脸”·“……那样,岂不是太便宜你。”
殷寒亭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竟然残忍地挑了起来,崇琰他想要别人的脸就可以去抢,大不了就撕下,横竖付出一条命,天底下哪有这么如愿以偿的好事后果全让别人承担。
他想起了努力地想要告诉他真相的小草,受了伤,现在却还不知道在哪里··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十万大山中一遍又一遍寻找的自己,孤独无望,是曾经在潭水边等待的焦急永远不可比拟。
崇琰,这样顶着别人的面容晚上真的能够安寝么殷寒亭很想问一问,夺走本该属于小草的一切……如果小草还能回到他的身边,他又该怎样弥补已经造成的伤害·“龙君。”
崇琰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他知道殷寒亭不可能轻易放过他,是个人都无法原谅欺骗,更何况还是尊贵无比的龙君,可他还是扔下所有的尊严乞求道:“最后一次,成全我吧,我真的不想去见天帝。”
比死更可怕的,就是再见到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了——不过为了一息的安寝,就要将他送去给一头嗜血残暴的凶兽玩弄,好像他只是一个廉价的货物,可以随意抛弃。
虐恋情深·殷寒亭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强行上前准备把他拽走时,崇琰忽然后退了几步,“要怎样你才愿意放过我”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去抓梳妆镜前的木梳,木梳的边角光滑,他便将其掰断,将有梳齿裂痕的一侧对上自己的咽喉,“这样”·尖锐的棱角刺在白皙的皮肤上,殷寒亭的眼神也转瞬由冷漠变得阴厉,他的决定从来都容不得他人置喙,更别说是这样赤裸裸地威胁,“我可以带着你的尸体过去。”
崇琰脸色惨白··“你不是人仙,身上没有妖气,就算把自己戳得满是血洞只怕也伤不到真身·”殷寒亭漠然地叙述着事实··崇琰满是绝望道:“你就那么恨我”·“恨不恨都已经无所谓了。”
殷寒亭向着崇琰又逼近了一步,望着那副曾经藏在心底辗转千百次的面容,“我只是想让你尝尝被人玩弄的滋味·还有你等会儿要见的那个人,他一直都知道你在欺骗我,对么。”
·崇琰知道他是必走无疑了,只在片刻就缓过神来擦擦眼泪道:“对,所以告诉你真相的不是他……那是谁”·殷寒亭沉默,半晌才出声,“是小草,他才是我当年在等的人。”
曾经的他,要的不过是与心上人相守,他又做错了什么事到如今,他真正等待的人离开了,他要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又有谁可以成全他的心愿·崇琰先是一愣,然后忽然就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终于也不再阻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他断断续续地哽咽道:“难怪……难怪我说要和他交换他那么痛快就答应了,刻意等着我呢……哈哈……原来是这样……”·殷寒亭攥紧兽态复出的手指,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指尖在谈论到小草时的轻颤。
“龙君……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我交换吗”崇琰惨笑间抬起头,在龙息的压迫下笑得是既痛快又恐惧道:“……不是因为我答应的那些珍奇异宝……而是……他就想要让你后悔,你只怕再也找不见他了……”·寝殿的门被人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还是那么地明亮,殷寒亭独自一人走了出来,长薇和长萱以及澜轩的下人们战战兢兢地伏地行礼,然而直到他走出了很远,也没有留下一句他们可以入内的许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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