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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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
强强情有独钟 ·文案:·拔剑· ·内容标签: 强强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晨霜,邵北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时逢乱世,天下动荡,妖魔横行。
虽有志者不乏其人,但有扭转乾坤之能者凤毛麟角·大小仙宗灵脉屡遭侵袭,百家自顾不暇,堪堪各扫门前雪··天际,一只携带玉笺的蔚蓝追风鸟不知从何处而来,如一道蓝色闪电般快速划过茫茫雪幕。
有别于只能徘徊在昆仑山上空而不敢轻易降落的雪鹰苍雁,它竟视昆仑山结界气场如无物,精准地俯冲向峰顶一片宅院中··院门前立一千年磐石,其上用鲜红丹砂书就了三个苍劲豪纵的大字:天欲雪。
陆晨霜长身如松立于廊下,身着玄衣,褐带束腕,面若冰雕雪琢,遗世孤傲··他闭目于纷乱风中信一抬臂,稳稳地截停了追风鸟的去向··廊中静默半晌。
身后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耐不住- xing -子了,站没站相地探头探脑张望,想看玉笺中读出了什么内容,可惜陆晨霜身量太高,他踮起脚来视线也没能越过大师兄的肩膀,只得撅嘴小声问:“是师父传回的玉笺吗师父要回来了吗”·“不回来。”
陆晨霜收了玉笺,“我要下山·”·小九脸色煞白:“什么”·谁人不知昆仑山如今之所以尚能安好一隅,靠的是上古结界庇佑谁不知出了结界范围,外面就是天壤之别的险恶乱世如今龙脉不振,江湖传言连悬挂天子玉玺印记的官道都有妖魔敢犯,走在路上无异于把脑袋别在腰上·大师兄居然要只身下山·小九慌得语无伦次:“大、大师兄,你要下山何时启程”·“兹事体大,即刻出发。”
陆晨霜心念一动,召佩剑“流光”自休剑谷长啸铮鸣破空而来,接剑在手,“九师弟,备马”·小九幼时入门,从来将大师兄当亲生兄长看待,眼下兄长要亲身赴险,他岂能泰然处之那还是人吗·“大师兄”他眼眶红红,憋得脖子上青筋凸起,“是我这就去你、你下了山,可千万要小心啊”·他紧咬着嘴唇不让没出息的金豆子流出来,笨手笨脚地转身进屋帮大师兄收拾行囊,心中怨怨地念着: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传来的玉笺是什么样的事能让他大师兄亲自出马真是气煞人也·恰在此时,天欲雪上空响起陆晨霜的内力传声——·“昔年师父未入昆仑派前流亡江湖,受岭南贺家庄庄主一饭之恩,今贺家庄灵脉受妖邪冲撞,倾覆只在朝夕。
昆仑山训知恩图报,虽一饭之恩不敢相忘,然师父行侠四方至今未归,陆晨霜代师报恩,即刻下山,誓斩妖除魔替天行道,助贺少庄主重修灵脉此去凶吉未卜,若我三月未返,传召二弟子谢书离回山,主持派中事宜;若我此去不归——”·听到“此去不归”几字,小九忍了又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大师兄”·“昆仑弟子留守山中,谨遵师命勤加练功,不得有误凡私自下山者,一律逐出门派”·小九已泣不成声,胡乱抹了一把鼻涕:“是”·自陆晨霜远走那日起,昆仑派像死了大师兄随时准备要下山报仇一般,上上下下闻鸡起舞,月至中天方归。
休剑谷夜夜悲鸣,守山人闻之难掩长涕,有难眠者夜游至天欲雪庭中散心,耳边所闻除了簌簌雪声,便是那句仿佛仍在沉沉回荡着的——·此去不归··*·下山的第十二日,一个玄衣身影风尘仆仆旋身下马,将坐骑牵至水边小憩。
此地距离官道不远,往前方再行半个时辰便是贺家庄地界··流光剑有灵,陆晨霜同它讲话:“待我见了那妖邪,若是个妖,我就将它碎尸万段斩成烂泥,若是鬼,我便让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这不怪他心狠手辣戾气深重,实在是天底下的大小灵脉成千上万,这些妖魔拱了哪里的不好,非要挑个岭南道的拱·从昆仑山到岭南道,寻常人赶路两三个月都未必能到得了,陆晨霜快马加鞭一刻不停,沿途换了上百匹马才用了十日赶至。
到这儿一打听贺家庄,好嘛,整个岭南道不知有多少个贺家庄,修仙的小家族里姓贺的似乎也有那么几家,至于哪家是盘踞灵脉之上的,外人不可能知悉·路人一个往东指、一个往西指,五花八门,差点没给他指回昆仑老家去。
他无暇一一验证,不得不赶到广府找明白人问清楚,又折返往回走,来回耗费两日,这才找到··前前后后在马背上不眠不休颠簸了十几日,赶路赶得想吐老血,这再一见到正主儿,让他下手焉能不重·当日他收到师父玉笺,里面只有短短两句话,可他看了足有三四遍才确保自己没看错。
岭南,贺家庄,分明是他在昆仑山派呆了二十年从未听过的名字,哪里冒出来的个一饭之恩但又一想,他师父陶重寒天纵英才,十九岁出山即一战成名,与当年的另外两位杰出少年并列仙门三奇侠,时至今日仍是名满天下首屈一指的人物,年幼时那些逃荒的难堪日子不屑挂在嘴边也情有可原。
可是他记得师父原是冀北人士,到底当年是何其动荡,能让他师父千里迢迢流亡到岭南……罢了罢了,这些闲杂琐事暂且不提,反正还有半个时辰就到贺家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作怪,马上就见分晓。
陆晨霜这一路上既心焦,又不敢赶得太快·心焦的是灵脉受损此事可大可小,若封印当真被毁,其中灵力必遭妖邪吞噬·试问谁功力暴增不想找人练练手、给剑开开锋更何况是妖孽贺家灭门之灾是绝对跑不了的。
可他又不敢御剑而来,否则这么远的距离全凭御剑,待他到岭南道时也已成了废人一个,难道叫他跟人说“诸位父老乡亲莫慌,在下旅途劳顿,容我先暂缓几日歇歇脚”吗··强强情有独钟那他还怎么跟贺家的人说他是昆仑派大弟子,是替师父报恩来的岂不是把昆仑派的脸都丢尽了·丢脸也就罢了,更严重的是,万一到了贺家庄他灵力耗尽地冲了进去,招呼人家给他准备房间休息,抬头一看妖邪之物已经吸饱了灵脉法力无边……·好在行近贺家庄,以流光剑为媒,他能感应到此地妖气深浅。
照他经验来看,那是一种蠢蠢欲动但未成什么气候的磨爪不甘和勃勃野心,还没大到能冲破封印吞噬灵脉的地步,若他出手,不敢妄言手到擒来,也是百招之内的事··陆晨霜这才放心近水饮马,修整一番。
人过了十来岁易冲动的年纪,做事自然开始渐渐周全,不光要顾及眼下,还要考虑长远·想到稍后要代师父拜见那贺家庄主,陆晨霜思索着如何才能除妖除得漂亮,又不失了体面。
他对着河水审视自己一番,接着开始解开发带,将衣衫一一褪下放在河边,泡进及腰的水中擦洗身体··河中清澈见底,只可惜水太浅了些,他又生得身高腿长,蜷曲着身子很是不痛快。
一边是他马不停蹄争取来的早日到达,一边是不争气的蹉跎细流,陆晨霜反手抽剑出鞘,眨眼之间寒光一闪,距他不远处的下游河床被整个拦腰斩成两截,断面凝水成冰。
力道与在山中练剑时无两,不枉费他一路用体力换来的灵力保存,等到了贺家庄随手翻个江倒个海不成问题,陆晨霜轻舒一口气··四野无人,他尽情洗了个通透,在冷水刺激之下精神抖擞,疲惫尽消。
又泡了约半炷香工夫,他上岸去拿干净衣裳,还未等包裹完全打开,就听得“叮叮当当,当当叮叮”声,自包中掉出了一地零碎··用手一掂包裹剩余的份量,陆晨霜心里咯噔一下:不好小九这熊孩子·他叫小九收拾东西,这孩子怎么连银绢滚边的那件外袍都没给他带来还有他的每回下山赴会必穿的那双江崖暗纹靴,现在何方倒是这糖人,大大方方躺在这里,做甚背了十几天化了大半,又黏又腻把他干净的里衣沾了一块还有个缺了角的杂玉色子、江米片夹的山楂糖块、打磨滚圆的石头弹珠、掌心大小的圆形铜镜、缺了铃芯儿的银子铃铛……·这些……似乎全是小九平日宝贝的小东西。
那破角色子和银铃还是小九当护身符收着的··这孩子一股脑儿地把东西塞进他包里,可是怕他路上有什么不测陆晨霜叹口气,认命地一一捡起,往包裹里揣了揣,再捡起来时的衣裳抖落两下,无奈穿回了身上。
莫不是他故事讲得多了,九师弟真当山下的妖怪个个不事修炼,成日密密麻麻地列队在道旁等杀人越货了吧·他也不想整日唱黑脸·可不讲这些,让他一个人两只眼,如何看得住一群刚会点儿本事又心比天高耐不住寂寞的半大孩子·他若不讲官道有妖,他那几个小师弟就敢从正门大大咧咧跑出去玩,他若不讲山- yin -有异兽,他们就敢顺着山脊偷偷摸摸溜下山,他若不讲结界上空有天魔虎视眈眈,他们真敢御剑迎风飞着跑至于临走时那些话,若不是他照狠了说,他走之后山中无老虎,猴子们还不知要怎么把天欲雪的房顶掀过来熬汤喝·现如今的天下可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天下了,他不得不处处未雨绸缪,小心行事,必要时连恐带吓。
陆晨霜摸摸下巴,对剑问曰:“乱世如此,岂可怨我”·流光剑静默不答··这便是对他的决定没有异议之意··扪心自问,他又何尝不想让师弟们天高海阔,如鹰隼幼狮一般展翅撒欢地痛快长大然这天地之间暗流汹涌杀机四伏,妖魔可怖,人心更是难测,守护昆仑山已耗费了他全部心力,谁还能顾得上挨着个儿地细细理顺那些个少年心思呢莫说他的师弟们,就连他自己,也是不识“儿女情长”几字怎么写的。
养育之情如山,授业之恩如海,为昆仑山派赴汤蹈火或是付此一生,陆晨霜无怨无悔··他飞身上马,长鞭一纵:“驾”·青年身负长剑行囊,衣袂飞扬身姿飒爽,骏马奔腾所向,直指贺家庄——· · ·第2章 ·贺家灵脉虽被侵蚀,但受损程度好比一座大山多了个蚁- xue -,一棵大树缺了个嫩叶,离伤及本源还有十万八千里,根本没到倾覆的地步,假以时日便可自行修复。
这样言过其实的传闻在江湖上并不罕见,多半是贺家担忧妖邪实力壮大,提前放出去受损严重的消息,以求吸引修士前来相助,待人来后只要推脱“传言有误”便罢了。
陆晨霜诚心相助,也不点破,与贺庄主一商量,夜间撤了灵脉周围的所有值守,只留他孤身抱剑,敛了一身杀气,静坐在黑暗之中··妖亦有道·可称之为“邪”者,以其修炼之法贪毒狠辣、吞噬万物、不循道法自然而异于常妖,现在灵脉在前,守阵撤去,黑灯瞎火,这正是妖邪最爱的情景,不可能不现身,若这都能忍得住,那便不必称之为“邪”了。
咳没料到,贺家庄这妖则不然,竟活活忍到了月至西天才远远露出少许端倪,若不是陆晨霜感知力细微通达,察觉灵气流动有异,实难发现··此妖的心智竟能抑制住吞噬本- xing -整整大半夜,好比饥饿的路人在无人果林前能保持相安无事,光凭这份自制力,陆晨霜便心知它非比寻常。
若不是它撬了贺家灵脉一个角在先,几乎就是与人无犯了··他朗声问:“此地乃贺家祖传灵脉,并未邀谁共享,敢问阁下为何在此”·“你又为何在此”那妖邪极为小心,相距甚远,只是它一传声,陆晨霜便可确定是妖无疑。
一声铮铮剑鸣,流光自鞘中跃然而出·他道:“特来会你·”·“慢着·”那妖十分没有骨气,见森然剑光立刻服软,“我打不赢你,你也抓不住我。
你若是贺家请来除妖的,从今往后我换处灵脉就是了,与他家各行其道相安无事,少侠可否高抬贵手”·听它油腔滑调,这厢还没了结就想着去祸害下一处人家,足见偷拿成瘾,心术不正,今日放虎归山,他日必定后患无穷。
陆晨霜手腕一翻杀招骤出,剑芒大盛,照耀四下豁然开朗:“你怎知我抓你不住”·强强情有独钟·一人一妖乘剑御风飞至空中,妖使的是一条骨鞭,两样兵器甫一相接便擦出骇人精光,迸出了小块骨节。
那妖收回鞭子一看顿时心疼:“你这是什么剑”·陆晨霜不屑正眼看它:“将死之妖,不需知道·”·妖忿忿恨道:“我问你,你是何门何派说不说你若不报上名来,我便把今日之账算到贺家头上”·陆晨霜冷声答曰:“算账也得有命才能算。
若你死时能留个全魄,将来化成鬼怪,昆仑山派陆晨霜随时恭候·”·“昆仑山派什么地方”妖一愣,“我只听说过无量山派。
你家是无量分出去的一支么”·“无……”陆晨霜恨不得立时把手中剑掷出去将这妖插在树上,“看你修为也有至少数百年了我昆仑建派上千年,你敢说未曾听过把命留下”·他气血翻涌,招招致命,打得那妖全无还手之力,一味连闪带逃。
追战了不多时,陆晨霜心生疑窦,他原以为这只是个惜命贪心又小气的小妖,可看它施展出的速度和身法决然不止两三百年的修为··陆晨霜:“你究竟是何方妖孽”·“我我的名字响彻天下之时,只怕你还在混沌之中”那妖跑得倒快,难怪敢大放阙词说陆晨霜追它不及,“不过我倒是想起来你们那个昆仑山派了,山下门柱豁了一根的,是也不是”·交战既是攻招又是攻心,天底下的激将法对陆晨霜都未必奏效,可他偏偏最听不得师门被羞辱,当下胸口一闷差点吐出血来,剑法随之受制:“胡言乱语,你家门柱才豁了”·“行了行了,就送到这儿罢。”
那妖腿脚生风,跑得更远了些,“我与贺家无冤无仇,未曾害人也未打算害人,当真只是凿壁偷光借些灵气而已,也不知你哪来那么大仇恨,我走就是了别送了”·天光大亮。
陆晨霜于贺家灵脉上绘昆仑禁制,滴血其中:“在下一时大意,被那妖邪趁机逃走,但好在它虽诡计多端,可修为尚浅,倘若它去而复返想对人不利,贺庄主只需召集贵庄上下立于此禁制之中,至少能够抵挡数日。
期间派追风鸟传信于我,无论何年何日,陆某见字即到·”·贺家庄主:“陆大侠言重了,今次之事能得陆大侠相助,我等感激不尽·还请陆大侠在庄上多住些日子,让贺某聊表心意。”
陆晨霜:“贺老庄主广结善缘于家师有恩,昆仑山派上下自当报效,贺庄主不必放在心上·在下还有师命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别过·”·师父玉笺里没详说,他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个“恩”,想必贺少庄主那年年纪尚小,肯定也不清楚,陆晨霜索- xing -一言带过。
他骑着贺家新赠的高头大马在城里慢行了没多久,身后跟上来一顶凉轿,绣花的纱幔帷幕飘飘摇摇,四角悬挂香囊,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唤住他:“陆大侠,请留步”·来人瞧模样约有十五六岁,穿戴妆饰都是未出嫁的姑娘打扮,陆晨霜方才在堂中一一还礼时见过她,依稀记得是贺庄主一群妹妹中的某一个。
不是他记- xing -不好,而是贺少庄主的兄弟姐妹实在太多,他爹贺老爷子守着一方还不错的灵脉修了一世的仙也未修出什么名声,想来多半是修两天参天悟道、修两天传宗接代去了。
此言并非贬义,而是修仙的百家多是如此,一边不接纳外姓门生,同时又希望自己门下多出几个根骨上乘的传人,那便唯有动手自造这么一个办法·此举不但能增大后人之中出现不世奇才的几率,其实还有一个彩头——多少年来,“双修”一法被江湖中人传得神乎其神,所谓秘籍孤本漫天飞,谁也说不清孰真孰假,倘若其中真的有一本能助益仙途,照传言中讲,至少能让修法双人的功力彼此融合,事半功倍。
仙门不屑,也不能托望于此法,否则如何教授徒弟此道是师徒两两双修,还是徒弟和徒弟捉对这不是胡闹吗但百家就没这么多考量了,“家”字当头,想怎么修炼都是人家的家事,外人管不着,所以双修之法在百家之中颇为盛行。
修得越多生的越多,越多复越多,双修者越来越多·只是从没哪个人能明确地说,他自双修中得到了传闻里那般的好处··礼数和避嫌两相权衡,陆晨霜连马也未下,相距遥遥问道:“何事”·这个距离陆晨霜既能开口,贺姑娘再往前走未免显得轻佻了。
她只得停住脚步,脸颊微红,朱唇半启:“陆大侠,你莫急着走,我有一事相求·”·陆晨霜勒缰调转马头:“贺姑娘并非修行之人,不知陆某能效劳何事且说来听听罢。”
他原本身量就高,骑着的马又善长途跋涉,骨架奇大,对于地面上站着的人而言可谓是高高在上·贺姑娘费力地仰头看他,央求道:“此事……陆大侠,能近些说吗”·她既已开口,陆晨霜不得不下了马,牵着绳子稍稍走近两步:“说罢。”
“实不相瞒·”贺姑娘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扇翅膀,得亏陆晨霜耳力好,“小女虽不通修行之道,但十二岁那年曾做一梦,梦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将来我要是嫁了寻常人家,纵使那人原是流浪乞儿也能成王侯将相,我若嫁的是仙门中人,那人只需与我……圆房双修,便可成仙。”
陆晨霜不禁多看了她一眼··他倒不是想看她根骨如何、有没有这样的能耐,只是实在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一句:好气魄··双修能教人凭空多出对方功力的传闻,陆晨霜听过;心有灵犀千里相知的,听过;甚至一人在外与人斗法,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借用家中打坐的另一方功力的他也听过……可这圆房当场飞升成仙的,陆晨霜还是头一次听说。
更何况此事无凭无据,只凭她单口说一个梦,这不是好气魄是什么·贺姑娘做这梦时十二岁,正是刚开始多思多梦的年纪·少年人阅历尚前,极易对一丝执念笃信不疑,把梦境当真。
不光贺姑娘如此,前些年陆晨霜还曾自昆仑寒池中亲手捞出来过他冻得发紫的三师弟··强强情有独钟·当年把人捞出水,暖和过后一问,投湖只因他三师弟梦见自己真身乃是皎皎白龙,遇水即化形,于是梦还没做完就匆匆起床。
左右一看,最近的水就是寒池,冷是冷点,可一旦化形就能上天入地,买卖划算得很,接着他便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后来陆晨霜才知,那天白日里有人跟三师弟讲了个神龙的故事,让他听得入了迷,这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算算日子,贺姑娘做这梦大概在三年前,不正是某位掌门得道飞升的那年么“飞升”一说从来只在古籍中有所记载,写得也不甚详细,当时乍一飞升了个真的,整个修仙界如一盆开水般热烈沸腾,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在评论此事,时至今日仍为人乐道,被无数修行者当做标榜。
贺姑娘毕竟是贺家的人,少不得耳濡目染,会做这么个梦也就不足为奇了··仙门百家之中有一“不损口德”的规矩,这规矩虽不成文,只可意会,但行走江湖必须得遵守。
说白了就是:谁家拿出一样东西,吹嘘此物有何能何耐,你若不打算拔剑挑战破其名声,就闭好了嘴别出声质疑,否则闲话说多,招来麻烦乃至杀身之祸也无人同情··眼下陆晨霜绝对不相信这位贺姑娘有通天之能,且他更不打算一试以辨真假,故不予置评。
·他这还在思虑着,只听贺姑娘又道:“我娘在世时曾叮嘱我,为保平安,此事切勿告知旁人知晓,但今日一见陆大侠风采,小女今生今世心中再无余地可容他人分毫。”
这……陆晨霜不难猜到下文,立刻把脸板了起来··贺姑娘鼓起勇气,抬眸看向他,眼中如含了一汪秋水楚楚动人:“小女愿助陆大侠得道飞升,不知陆大侠意下如何”·陆晨霜单手拖住流光剑往两人间一递,剑柄斜对着贺姑娘:“拔剑。”
昆仑剑诀以开山断岩的霸道力法和剑招收放迅捷如电闻名,流光剑便是其中的典型兵器,乃昆仑天外寒铁所铸,淬炼时辅以冰泉玉魄,长三尺九寸,重十七斤五两。
剑身通体乌黑,剑刃泛着泠泠寒光,注入灵力时如白虹贯日,腾腾剑气罡煞两嚣··流光虽是剑形,却比寻常刀兵更沉,非身强体健内外兼修者使用不得,用惯了不足十斤轻剑的人拿在手上都要脸色一变,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更是绝对舞不动。
剑柄上缠着乔树皮打磨削制的柄带,剑鞘口有视之可见的骇人寒气溢出,离得近了还隐约能闻到些许血腥之气,肃杀凛然··坊间时有女侠话本流传,不乏诸如谁能拔得出佩剑便相许一生的桥段。
贺姑娘望着剑咬咬牙:“是不是只要我拔出了这把剑,陆大侠就愿与我……与我……”·“姑娘若能□□,可亲手取走陆某- xing -命,”陆晨霜的语气不容置喙,“姑娘若拔不出来,我便自裁于此。”
贺家小丫头刹时花容失色,惊呼:“为何”·“贺老庄主与我派掌门结缘在先,恩情之谊断无好报则报、不好报便罢之说。”
陆晨霜早有准备,张口便是言之凿凿,“姑娘一番好意,此事若真是命我办到,陆某不敢不从,但昆仑山训严戒凡心未了,违者受三十六道天雷劈三十六死- xue -之刑,无人可置身例外。
与其负罪领罚劳烦师父动怒降责,我又何必回去脏了昆仑一地雪此事若姑娘只是好意相问,我的答案是,陆某辜负姑娘错爱了·”·贺姑娘脸色苍白,半晌才回神,试着问道:“小女不敢奢求与陆大侠缔结姻缘,若是不要名分,只求能伴陆大侠左右呢”·陆晨霜把剑甩回马背:“既违山规又负姑娘,罪加一等,千刀凌迟死不足惜。”
贺姑娘仍不甘心:“陆大侠可收弟子”·陆晨霜:“昆仑山派不收女弟子,祖训如此,山下石碑有刻,千年未改·”·贺姑娘扶额几要晕厥:“是我失言了。
小女资质平庸,以今日之龄投身仙门,确实为时嫌晚,即便能入门,也恐辱没了仙门声名·可陆大侠居住山中修仙问道,总得有人煮茶烧饭、洗衣洒扫,小女愿为奴婢,终身侍奉陆大侠仅仅只是奴婢而已,守在门外,事在厨间,这总不会违了大侠山门规矩吧”·陆晨霜颔首:“确实没有规矩说侍从只收男不收女。”
贺姑娘声音哽咽,泫然欲泣:“陆大侠……”·“只是,”陆晨霜又去拿剑,“贺老庄主于我掌门有恩,我却收了贺老庄主的后人做侍女,在天下人眼中,我这个徒弟置师父于何地我还有何颜面立足天地间贺姑娘,你拔剑吧。”
撇去武功修为如何暂且不谈,单论形貌,陆晨霜生得高大俊朗,非比寻常,又透着一股如昆仑雪峰般凛凛傲然之气,再加大师兄一职当得久了,不怒自威,他之目光落处,派中那帮小家伙们立刻鸦雀无声。
风骨如此,想让他随波逐流泯然众人,简直比飞升还难,即便是在脸上涂泥抹灰也难掩风华··他下山办事过多少次,就有不低于这个数的人要跟他回山,男女均有。
其中有要托付一生的,有要为奴为婢的,有要拜师学艺的,有要自己砍树搭个房子跟他比邻而居的,他要是一一都带回去,今日的天欲雪已经没处落脚了·起先他年少轻狂,闻言抬脚便走,后来听说走后闹出了人命,这才耐着- xing -子渐渐开始学着周旋,谁知这么一周旋就是近十年过去,不知还得再周旋多少年才能得个清静。
这位贺姑娘除刚开始的那个梦境太过新奇大胆,讲得他为之一震外,其余的问题陆晨霜早都回答过上百次,可谓对答如流,驾轻就熟··差轿夫将贺姑娘送回,他整整行装刚要上马,一抬头,只见长街另端远远走来了几人,拉车赶驴,行姿无状。
陆晨霜驻足紧盯着那处,蓦然想起一件要紧事·· · ·第3章 ·陆晨霜骑着马,不急不缓地走在城外的官道上··那妖既已逃走,于十方世界之中再想寻它踪迹可就难了,贺家事情算是暂时了结,他也该回山了,不过出发前,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休息一夜。
之所以不能住在贺家,是他拿不准自己这一沾枕头要睡多久,许是睡到明日天明,许是睡到明日傍晚··强强情有独钟·也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位前辈先开始的,行侠仗义非要御剑凭空飞着来,鏖战一场之后再飞着走,饭时推拒不食说要辟谷,夜深不寐,又要睁着眼睛打坐。
这几样本事看起来实在是很玄,这样的修士也似乎平白比修为相仿的人高阶上了那么一截,于是模仿的人多了,渐渐给天下人一种错觉:即便他们熟悉的高手没这样的本事,但真正的高手都是这样的。
看似不可思议,可陆晨霜还真遇到过·那是多年前他初出茅庐时愣头愣脑热心冲动,帮了一户人家除妖,双方在郊外空地打了整整一夜··若非他出手,一般修士对上这妖物恐怕有去无回,战后他自觉功劳颇大,回到那户人家借了个厢房睡了一天。
晚上吃饭,主人在席间倒过来问他:你真是昆仑山派的么你们不辟谷·这关昆仑山派什么事·陆晨霜本就受了内伤,当场气结就想把胸口淤血吐出来他要是辟谷了,哪来力气和那妖物打上一夜真当但凡修仙就能天地灵气皆为我所用了·从那往后,无论是他行经一处感知到妖邪作祟,自己找上门的也好,是有人特来相请的也罢,他除完就走,绝不久留,免得别人背后议论他一个昆仑派大弟子居然睡到日上三竿。
遇上像贺家这样家境殷实的要给他备马,他也不推拒,出城十里长亭将马一卖,拿银子找个僻静小客栈,随便他怎么睡··不但睡,他睡醒了还要吃,不但要吃,他还要多吃些。
辟个鬼的谷吃饱了他便等着看那些辟谷的几时成仙·陆晨霜从马背上挂着的行囊中掏出一枚果子··他循着那几个收摊小贩的来向果然找到个集市,只可惜来得晚了些,多半摊子都已收了,只剩些整日开着的商铺。
他进店买了个帷帽,又扯了块黑布,戴上帽子将脸一遮,再用黑布把流光一裹,不但遮风挡尘,还能避免等会儿又遇上什么赵钱孙李家的姑娘拦他的路··帷帽的布帘总往他脸上飘,陆晨霜掀起半边帘,啃了一口果子。
这也不知是什么果儿,似杏非杏,朝阳一面微红甜软,另一面青涩酸脆,路口捧箩筐卖的老媪收了他两个铜子,给他抓了一捧又一捧,抓到他行囊放不下了才作罢··吃着走着,未及城外长亭,陆晨霜突然感应到流光在囊中一阵躁动。
官道笔直平坦,两旁蝉虫鸟鸣,风吹树叶沙沙·他勒马静听,于祥和之中捕捉到一丝两剑争锋之声,想来应距此处不远··其中一方消耗严重,正催动功法吸方圆十里灵气弥补自身溃损。
可惜此地有贺家庄的那个灵脉在,气聚于脉中,轻易不散,能散出来的也是星星点点微不足道,他费九牛二虎之力来吸,吸得风向隐隐为之改变··流光有灵,需以气养灵。
往日在休剑谷,它往哪儿一插,除几位师叔的佩剑之外无剑敢擅居其左右,现下荒郊野岭仅有的一点儿灵气还都被一阵风吸走了,它当然大大地不快,被裹起来了也要跳上一跳。
人能吸收灵气立刻为己所用吗显然是不能的,这就好比壶之于水,钵之于米,能直接取灵用灵的应当称之为“器”,而非人··若活物可使此法,那便非妖即魔了。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妖魔当有自知之明,不会主动冒出来作祟挑衅,想来是有不守本分的前情,才引得哪家修士特地上门讨伐··过去,徒弟出师讲究要先下山历练几年增广见闻,再回山闭关,这才算正式学成。
所谓的见闻,指的自然不是出去看一圈名山大川,而是领略天下的武功术法,以求取彼之长补己之短·虽然这些年不太平了,历练这一步出于安全考量往往被略去或是改为随门派众师兄弟一道参与各大仙门百家的集会,但宗旨始终还是那么一个。
陆晨霜不会放过这个观战的机会,即刻调转马头朝那个方向行去··穿过荒郊疏林行了二里路,兵戈相接之声越发清晰··陆晨霜使剑比穿衣吃饭还顺手,单只听那铿锵音色与铮鸣长短便可辨别两剑是如何交锋的,再看能传声如此之远,必是两把宝剑。
他朝前一抬头,正好见一道蓝色剑光“蹭”地指天穿破林梢··嗬,好俊的剑气化形·出剑时剑芒不巍不颤,收剑时剑影不慌不残,虽只见短短几招,但剑气若接在一起看,当是呈规规矩矩的攻防守卫之态。
一瞧就知是根基扎实的名门正派修士,而且他家应该有个吹胡子瞪眼的老师父,从小拿着小树枝抽打着教这人“手抬高”、“下盘稳”、“步法快”,才能将人□□得如此规行矩止。
陆晨霜这厢还没猜测完老师父怎么教小徒弟,只见又是两道剑光,随方才那道剑气一起冲上了林梢··一段时日不下山,真是不得了了哇,是哪家的后生剑法竟这样快·剑气化形已是难得,若将虚招也化出形来更是能让对手真伪难辨、顾此失彼,如今这人能将两招虚招并一实招同时化出剑形,对面那妖恐怕早晚要挨他一捅。
不过可惜的是,后两道剑光显然不及第一剑稳当,应是刚修成不久,还未牢靠,倘若此时站在对面的是陆晨霜,要破此招并不费力··陆晨霜啃了一口果子,酸得他五官扭曲,看得是津津有味。
又往前走了一里多,不必刻意感知也能察觉林间怨气颇重··好精彩好精彩,那妖必是吸灵未遂,如今穷途末路后继无力了,若它还留有绝招,应当很快就能看到··离着争斗处约有一里地,陆晨霜止步坐在马背上酸一口甜一口地吃果子。
他心中虽好奇,可又不便走得太近,一来是有的人不喜欢自己打斗被旁人看去路数,免得结怨,二来是人家打完一看这还有个作壁上观吃果看热闹的,不得猜他是何居心·小树林上空剑气长长短短,招数虚虚实实,那妖的剑法也不弱,双方可谓势均力敌。
要见分晓,就要看谁先支撑不住了··陆晨霜正要换个舒服的姿势好好观战,突然,原本三道的剑气陡然化成了六道··当今天下出剑快到能化出六道剑气的功法非昆仑剑诀莫属,而这剑光显然不是他下山在外的一个师父两个师弟。
陆晨霜叼着果子脸色一变——糟了,不是谁家小谁本事了得,是剑阵·那三道剑光并非一人所为,而是此剑阵由三人组成最亮那道蓝色剑光的主人应该是攻势,可惜他剑路稳健有余,杀气不足,几十招下来对那妖似乎没造成什么重创,另外两道剑光主人为御为辅,其中一人或是对战疲惫体力不支,或是剑法修为火候不到,原本一道剑气时还勉强能结阵,当剑法走到虚招时,剑气需化成两道,则明显暴露出了底气不足。
强强情有独钟·剑阵并不是简单的三人联手以御一敌,一人体力不支想撤就撤,而是阵中之人之间休戚相关,其中一人负伤则此阵即破,另外两人也要付出代价··他离着这么远都能一眼看出破绽,剑阵之中与这三人对战那妖可是招招式式都与他们兵器相接的,又岂能毫无察觉·只怕下一招就要夺命·人命关天,陆晨霜绝不可能袖手旁观。
流光剑外裹着的黑布登时炸得四分五裂,长剑出鞘如蛟龙出海,剑光直冲云霄,映得天色为之一暗,飞鸟走兽霎时遁踪无影·他运功提气飞身踏剑,空中剑诀流转,气势如虹,隔空一掌劈向交战方向。
数棵二人合抱粗细的大树迸裂四分,一时间断木残叶纷飞乱舞··炸裂声惊天动地,被他这一击搅局,对战两方均召剑停手,各立一侧,望着他来的方向··场下的局势可谓十分明朗,怨气冲天那个看眼神就知不是什么好东西,另一边——正道,尤其是名门,多爱标榜自己- xing -情高洁,喜着清浅色调的衣裳,常是素面或少有装饰,要纹也是纹梅兰竹菊、清风朗月一类,这场中三人便是。
其中一人见了从弥天灰尘碎屑中扑面而来的陆晨霜,竟调转方向,将剑倒指向他··“……”陆晨霜有苦难言··要知他也是如假包换的正道人士·原本他是有那么几件瓦净衣服的,可这不是小九没给他带上么赶路半月这马鞍都快把裤子磨穿了,谁还顾得上穿那么讲究他无暇多做解释,挥剑朝怨气冲天处斩去。
·一对上他,那妖脸色突变,连接几招步步后退,猝然朝地一卧,消失无踪··陆晨霜烦躁得想吐老血··当年初出山时,他一心修的确是剑道,可修着修着到了后来几年,每回一对上没骨气的对手都过不几招就变成他一个人提着剑漫山遍野到处找人家。
方才看这妖和那三人对打了小半个时辰,他还当这只是个不死不休的死心眼儿,正想着酣战热身一场,没想到它连试都未试着还击一下,就跑了·气流被这妖的吸灵功法扰乱,流光一时辨不清它遁往何方,陆晨霜追妖已追出了经验,不假思索左手拍腕,将剑锋朝地面一刺。
破土近五尺,身周飞沙走石却不见妖物踪迹,他心下了然:此妖使诈,看似土遁,实则用了别的法子··金木水火土,借以藏身不外乎这五行,此地无水无火,那便只能靠周围几棵树了。
陆晨霜剑诀默运,召流光从泥中冲天而起,厉叱一声:“去”·流光不染尘埃,得令分幻化影,刹那之间一剑化出百支剑气发向四方,周围一圈树木无论粗细高低,尽数被拦腰斩断。
还是迟了一步·妖确是借“木”藏形遁逃,已然跑远了··不好不好··陆晨霜挽剑负手而立,面上一派肃然,心中暗自打鼓··怎么办人家不知为收这妖追了多久,要不是他出手,这妖就不会逃,他虽预判危险,但刚那情景其实并未到千钧一发之刻,他怎好直说“我是为了救你们三人才出手的”人家和他素不相识,岂会知恩领情·可放走这妖也不能全怪于他他纵流光破土的时候,谁会知身后那三人一点手段都没使呢多少使些法子也不会让那妖遁得那么顺利啊·那他们在后面做甚难道看他杂耍不成·陆晨霜一回头,只见后面三人根本无暇指责他放跑妖物,正蹲在地上抱成一团。
原本为首的那个怀抱着倒地的一个摇晃:“师弟师弟你怎么样”·嗨,这还有什么好问的根基不稳,贻笑大方,赶紧捂上脸运回家躺着去呗·陆晨霜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他的帷帽早在他飞身踏剑时就不知被风掀到哪去了,嘴里含着的果核倒是还在·他用牙尖剔剔果核上的肉,咂着嘴里的滋味,睨了眼这几人的衣角下摆··啧,碧蓝水波纹。
久踞“天下第一派”名号的无量山派以山脚下澜沧江为灵,近几代掌门更是干脆命人将澜沧江缩绘成一方水波纹绣于全派门生的衣袍之上,弄得好像澜沧江是他们自己家的一样。
天下第一派不过如此嘛·还不是三人联手也未能拿得下一个见他出剑立刻掉头就跑的小妖·确认师弟无恙,为首那人起身朝他拱手作揖:“多谢大侠出手相……”·陆晨霜:“……”·十年未见。
昔日的面人儿小娃娃眉眼依旧如工笔丹青绘就,多画两个金圈儿就能当年画卖,现在整个瞧起来却又比幼时多添了几分假惺惺的仙风道骨之意,大概是加把胡子能当老君供了·可就算他口里说的是感恩洋溢之词,那装模作样和虚情假意的劲头,却和他师父宋衍河当年一模一样,让人受了他的礼就浑身不痛快。
陆晨霜侧脸“咄”地啐出嘴里的果核:“怎么是你”·那人也是一怔:“陆大侠”·呕——陆晨霜差点将方才吃的一肚果子吐出来。
别人称呼他“大侠”时他还未觉得有甚不妥,可邵北一喊,他怎么忽然觉得这三个字这么令他毛骨悚然呢· · ·第4章 ·邵北拱手又作一揖:“若非陆大侠出手相助,我等今日恐怕凶多吉少,邵北代二位师弟在此谢过。
不知陆大侠可有受伤我带了疗伤的药品,马就拴在林后不远处,请随我一道去取,否则邵北于心难安·”·陆晨霜一个字一个字听他字正腔圆地说完,在心底难以置信地摇头啧嘴:这人,真是坏透到骨子里了。
他师弟受了伤,便巴不得别人也给他垫底不成·难道邵北没看到他一出手就把那小妖吓跑了吗他倒是想有来有往地打一场,那妖敢吗连对招都没对上,哪来的伤·好在陆晨霜已经过了冲动惹事的年纪,不然真的可能挽袖打这伪君子一顿,看他被揍得鼻青脸肿之时还能否端着这副瞒天过海的架子。
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这些年的修身养- xing -也不是白练的,他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虚空处,掸了掸衣袖,敷敷衍衍地说道:“你我同为仙门中人,如今妖魔横世,自当团结一心同仇敌忾,我途经此处既见到了,又岂能隔岸观火啊。”
邵北的广袖外袍被划开了大块衣片,他用手徒劳地敛了敛那处,有些狼狈地点头附和:“大道不行,仁义尚在·陆大侠高义,邵北受教,铭记于心·”·陆晨霜自问生平所作所为当得起这一句“高义”,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他邵北铭记又能如何难道下次对上妖魔,他手中留情剑不能荡出个天清地浊,倒要跟别个讲道理不成·邵北转身去交代他的两个师弟:“从此处向西三十里便是我们前日投宿的客栈,你带师弟先去歇息疗伤,我晚些过去。”
两个少年一个昏昏沉沉,口中虚弱地念叨着“师兄,对不起”,另一个情况好些,勉强将昏迷的背起,问:“师兄,你被那妖物的剑气伤得也不轻,不和我们一道回去调养,还要去哪”·邵北面色凝重:“我再去找找它。
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祸·”·陆晨霜心底一声嗤笑:无量三人结成剑阵的威力必定大于邵北自身的实力,否则他们也没必要结那么个阵了·可这都未能拿下那妖,邵北现在一个人去送死,难道就能阻拦那妖长成祸患了也不知宋衍河是怎么教徒弟的,大概是无量山吃斋,他忘了给邵北补补脑子了罢。
邵北转头:“恳请陆大侠助我”·陆晨霜:“……”·陆晨霜诧异地低头一看自己双脚,心中惊疑道:真是奇也怪哉,我怎么还在此处方才承完了那道谢礼,我怎么没立刻抬脚走人·这绝不是他一贯事了便走,绝不久留的作风啊·于两派表面上的交情,于天下间的大道理,陆晨霜都得跟着走这一趟,否则邵北一去不返,他那两个师弟岂不是要回去宣扬“昆仑山派陆晨霜无情无义见死不救”·二人御剑空中,邵北凭空画出一只金光罗盘左手托住,右手并指如笔,不断绘制道符灌注于罗盘之中,边行边算那妖如今藏身何处,连头都不用低一低往下看。
陆晨霜瞥了一眼,鼻子出气——邵北手上的这一招,便是他讨厌无量山派的第一缘由所在了··千百年前,于极北的昆仑山巅,陆晨霜家的开山师祖在立派之时焚香对天誓曰:愿凭手中一剑斩尽天下不平,剑锋所向,天地万物皆不可挡。
而差不多的年月,在这片土地之尽南角,无量山派的开山宗旨则是:天下万物,皆为吾之道··合着昆仑山的人在这出生入死地斩着平着,无量山的倒觉得别人砍的都是他们家的“道”了·这分明就是占了字眼上的便宜·若只是这样,那也倒罢了,毕竟谁都没有一望千年的本事,只能说明当时无量山开宗立派的那老爷子比较油滑,说了一句不咸不淡不打自家脸面的话。
可关键是这千百年过去,世间仍有不平,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他们昆仑山派的后人拿剑斩了几百年也是徒劳·最要命的是,与此同时,无量山那边却真的渐渐能借天地万物之力,花草树木之灵了。
邵北手中这个凭空绘出的金光罗盘便是他们家的看家手段之一——观日断川术·凡是太阳能看到的地方,凡是山穷水尽的地界之内,除了不能算自己,不能算至亲至近之人,其余万事皆可落于罗盘之中测算。
世间竟有这样奇妙好用的手段,陆晨霜却不会,也永远学不了,他看了岂能不烦躁·邵北飞得慢,陆晨霜不知该往哪去,也只好放慢了速度跟在他身边。
罗盘他当然是看不懂的,这东西就算邵北当着他的面绘符他也偷不了师,只得不耐烦地问了一句:“算到跑哪去了没有”·“它不在五行之中了。”
邵北广袖一扫清空了罗盘内密密麻麻的符文,重新开始另绘,摇头道,“怎么可能呢”·陆晨霜听了却不太意外··他和那妖过招时曾划剑至柄,近身对了一眼。
虽只一眼,却在刹那间有一种被洞穿心思的直觉,似乎自己下一招如何出手,那妖都已知晓··当时他想着这不可能,昆仑剑诀以快制敌,无人可破,许是错觉罢但后来他纵流光破土之时发现不对,便又想到了那个眼神,这才恍然大悟想起,那应当是一种对战经验极为丰富的对手才有的眼神,甚至近似于他和他师父过招时的感受——自己下一剑将从什么角度刺出,都被看穿了。
能看清他的剑路,可不是光眼神好就行的,还需得修为高,见识广·当见识广到了一定的地步,会点什么旁门左道的手段来隐去自己的五行踪迹,让邵北算不出来,那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若那妖有这样的本事,又怎么会跟邵北三人缠斗半天还分不出胜负又怎么会不敢跟他过招·陆晨霜问:“你们追的那只,是个什么妖”·邵北疲惫地叹了口气,手心一握,罗盘化为了金光星粉,簌簌落下随风散开:“陆大侠,并非邵北想瞒着你,实在是此事暂不可说,还望谅解。”
仙门捉妖就好比官府拿人,为了避免造成恐慌或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在未拿住之前不能透露也是情有可原的,并不独他们一家如此保守·见邵北不打算测算了,陆晨霜问:“那你知它巢- xue -在何处”·邵北摇头:“不知,找找看吧。”
陆晨霜:“……”他真想问问邵北这些年是吃什么长大的,别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把人吃坏了吧·妖跑了·他当时斩树也只沾到个边儿,连那妖的毛发都没抓住一根,现在过去了这么久,这期间邵北还向他道过两次谢、问过一次伤、安顿了俩师弟、拨过两次罗盘……这到哪儿去找·陆晨霜又问:“你确定它是朝这个方向跑的”·邵北:“并不确定。”
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当空想吐一口郁血,这邵北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止步收剑喊道:“行了行了,回去罢,找不到了·”·邵北四下望了望,泄气无奈道:“嗯。”
二人回程,邵北不借罗盘之力也能算些小事,身姿挺拔地负手御剑行于空中,精准地找到了自己的雪鬃白马拴在何处,直直落地便是·陆晨霜则已迷了向,从二人相逢处又往东一里地,才见到了自己的马和帷帽。
“宝驹配英雄·”邵北望着贺家备的那匹马道,“真是好马·”·陆晨霜拾起帽子扣在头上,心道,那是自然,等会儿还要拿这马去换银子呢。
并行数里,到了官道岔路,邵北去寻师弟该往西走,陆晨霜回昆仑当向北行··邵北抱拳施了一礼:“陆大侠,多谢·”·陆晨霜本来已经要走了,这听人道谢,他怎么也得回头客气一番,否则显得多不谦虚·他转身提醒道:“你已道过谢了,今日之事乃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邵北摇头:“我谢的不是这个·”·“陪你同去寻妖之事也不足言谢·”陆晨霜不耐地说着虚词,“你能带师弟出山找它,自有缘由,他日我若再遇见那妖,自当帮你擒住。”
邵北仍道:“也不是此事·”·呵·陆晨霜心中冷笑:就知道邵北不是诚心道谢··这世上哪有道谢之人反复让对方猜他所谢何事之先例真是本末倒置·陆晨霜仗着帷帽遮面,表情很是难看:“那你谢的是何事”·“我所谢的,是……”邵北垂眸,手紧紧攥着缰绳,胸口起伏几次,看似要开口却又没出声。
估计两匹马也没见过这种两厢无言的阵仗,不知自己在等什么,于是磨蹄不停,长脸对长脸,你喷我一下气,我喷你一下气··陆晨霜本就不怎想见他,也不差他这一句谢,便想要张口告辞:“什么都不必谢,那我就先……”·“等等”邵北终于抬头开口,微蹙着眉头,眼中似有涟漪漾开,可惜隔着帷帽薄帘陆晨霜看得不太真切,“当年陆大侠于我有救命之恩,是我……我不懂事,倒让你受委屈了。
我那时实在是年幼无知,愚蠢至极,还望陆大侠海涵·”·闻言,流光剑嗡地一震,似是不平,几欲出鞘,邵北手中留情觉察杀机亦是光华一闪,若不是二人按剑,恐怕单两把剑都能自己打起来。
·陈年往事霎时涌上心头··陆晨霜知他在说什么,并不想谈论,把剑压了回去,若无其事地一调马头:“没什么委不委屈的,我命该如此·走了。”
背后,邵北幽幽地低声喃喃道:“陆大侠,多谢了·”·陆晨霜被人背后这样谢还是头一遭,听了这句话从脖颈到后背竖起了一路寒毛,猛地转头看他:“你又谢我做什么”·“天地茫茫,前路漫漫,我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是为去向何方而活,今日能和陆大侠共行这一程,我心中深感幸甚至哉。”
只见他低头轻笑一下,却不太像是出于道别的礼节,“实在是情不自禁,不小心将心中的谢意说出了口,让你见笑了·陆大侠,此去昆仑仙山足有三千里,万望珍重,他日若有缘,邵北期待与君再相逢。”
这话怎么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陆晨霜决心不再听他- yin -阳怪气,双腿踏稳脚蹬,扬鞭打马:“哦,保重·”·高头黑马马蹄嗒嗒,正要一展雄姿,陆晨霜身后“咚”地一声。
他今日第不知多少次勒马回头··透过马蹄扬起的重重尘烟,只见邵北的白马还立在原地,马背上的人已经栽在了地上,脸歪向一侧,人事不省·· · ·第5章 ·邵北这个人,命数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陆晨霜咬了一口果子思索着。
上天先是待这小子不薄,赐他了一副好皮囊,让他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标致·按说这该是个有福之相了,可老天爷却又收去了他的父母家人,让他孤苦伶仃··十岁那年他不知怎么流浪到无量山脚下,被人捡了回去——能被“天下第一派”捡到,那真是有些机缘的。
只可惜,无量山虽是个能人辈出的大门派,但邵北当时那个年纪于入仙门而言已是高龄,错过了启发悟- xing -的最佳几年,哪怕资质再好,愿意收之为亲传弟子悉心教导的也不多。
换做一般人,多半只能在仙门中度过浑噩无光的一生,看旁人飞天遁地,而邵北却不然,他撞了个大运,刚好碰上了个自己年纪也不大的宋衍河··当年宋衍河不过二十七八,听说是因为不喜欢带太小的娃娃,所以一直没收徒。
在山中初见时便评价十岁的邵北“自然天地法,万物敬为宾,聆风晓日月,百川归江海”,再一看自己膝下无人,正好让这个小子当徒弟,继承他一身绝学,于是将其收成了唯一的亲传弟子。
这句褒奖,便是宋衍河行收徒大典时昭告天下的原话··为何收个徒弟要昭告天下,还敢把自己徒弟吹嘘得这样了得这宋衍河是什么人·收邵北的那一年,宋衍河埋在土里的佩剑大概已经被蚀穿了,然他所到之处,无人敢班门弄斧妄提“剑”字。
他那一双手拈到何物,何物便是他的剑,若什么可拿的都没有,他就这么空着手也能化出一把剑影来··这便是陆晨霜讨厌无量山派的缘由之二··开宗立派的时候明明说好了无量山门生主修的是“天下万物皆为其道”的“道”,为助参道,才以剑为辅。
这宋衍河剑术如此了得,是几个意思·这人与陆晨霜的师父陶重寒同为“仙门三奇侠”之一,风头最劲时,压得他师父的斩影剑也只能屈居第二。
技不如人,那自无话可说,你技高一筹的顺势谦虚谦虚不行吗宋衍河偏不,任凭陶重寒于修仙界立下怎样的浴血壮举,他每每非嘲既讽,冷言冷语,将其贬得一无是处。
强强情有独钟·若宋衍河就是这么个刻薄的人,对谁都如此也就罢了,可无人不知,他从来只对陶重寒这般挑剔,而且凡是仙门百家集会,必食不与之同桌,行不与之同排。
陶重寒是个什么样的人,陆晨霜心里最清楚·他师父嫉恶如仇知恩必报,非黑即白眼不容沙·既然他师父人品没有问题,那么有问题的必定是宋衍河··暂且不深究到底是宋衍河与昆仑犯冲还是他人品有问题,就单说当了宋衍河这样人物的徒弟,邵北从此合该有名师指点,仙途坦荡顺畅了罢谁料造化又来弄人,偏偏就是他这个不得了的师父,教了邵北才没几年,竟然飞升了。
邵北的师父,上一代的无量山派掌门宋衍河,正是古往今来于众目睽睽之下飞升成仙的那独一人··三年前,宋衍河于闭关时突破飞升,第二日,无量山广邀天下仙门百家到丹阳峰观礼,陆晨霜也随师父陶重寒去看了。
一道白光从宋衍河闭关的山谷中直上九霄,昼夜不衰,足足亮了七日七夜··陶重寒和宋衍河不对付,是以陆晨霜几人观礼也观得不用心,当时只走个过场、看了一眼,算是长了见识就回去了,后来听说光束散去后那间石室满室金光,至今不淡。
不消旁人多说,单以人之常情论之,陆晨霜也能想到宋衍河飞升之后邵北的处境:一来他年龄渐长,二来他毕竟是仙人教过的徒弟,往后谁还敢对他加以指点倘若邵北日后没能“万物敬为宾”,岂不是后来那个师父胡乱教导的过错是以邵北只得混沌度日,荒废到如今,剑法还是只有剑气化形的那一招漂亮能看。
恐怕只有这个是宋衍河在世时亲传于他的罢··入了天下第一派,当了天下第一剑的徒弟,却空有名号没得实惠,这真是天底下最可惜的事了,不但自己修为毫无建树,还没人敢再收他为徒,此生难有出头之日,只能泯然于众多“小时了了,大未必佳”之中。
可要不就说邵北的命是真的硬呢在这样的绝境之中,他又占到了个辈分的便宜——按无量山的规矩,宋衍河那一辈只有一个嫡脉师弟能继承掌门之位,也就是说邵北头上只有一位亲传师叔,而他这位师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一意地沉迷炼丹,完全无心经营无量山派的事宜,现在虽居代掌门之职,不过,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该传位给邵北了。
白捡一个“天下第一派”的掌门之位,寻常人哪有这样的命这命数不可谓不好了吧即便修为不高,到时地位也是名扬天下、卓然不群的。
然而无量山派的历代祖师爷们啊,他那飞升上天的宋仙人师父啊,这些前辈又岂能料到,他们家亲亲亲传的首徒邵北,竟会于今日在这荒郊野岭中脑袋一歪,从马背上栽下来了呢·要不是陆晨霜回了下头,那片林子到了晚上会有饥饿野兽出没也未可知,又或是今日那妖物高兴了再回来看看第二天,这世上就没邵北这么个人了。
这样一算,这小子真是命好,遇上了他陆晨霜··陆晨霜将人横搭在雪鬃白马的马背上,牵着缰绳往西行,去寻邵北那两个先走一步的师弟·一路上遇到不少人惊恐尖叫,陆晨霜戴着帷帽勉强掩住笑意,连连摆手道:“哎,没死没死,就是受伤了。
什么郎中大夫不需要不需要,运回去便可,多谢老乡·”·好在邵北剑法虽然平常,身材倒是生得不错,把他的腰卡在马鞍上这么驮了一路,也没见人掉下来。
所以啊,他的命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呢·陆晨霜骑着黑马,牵着白马,走又走不开,跑又跑不快,很是没趣儿·一路上寻思着这件事解闷儿,一下午走了足足三十里地,到了客栈门口也没捋明白。
邵北那个昏迷的师弟情况不太好,灵力过损严重,至今未完全转醒,口里净说胡话,现下再加上了一个晕倒的邵北,他们师兄弟三人简直是水深火热··唯一醒着的那个半大少年朝陆晨霜行了个大礼:“我已飞鸽传书回门派,请师父派人来接应我们,如无意外,明日午时之前即可来人。
恳请陆大侠今日在这里暂住一宿,以防那妖物趁我师兄弟体虚时作祟·”·陆晨霜问:“你们两个是哪位前辈的徒弟”·那弟子答道:“我是无量山丹阳峰的苏明空,家师乃现任代掌门李道无。”
原来是那位炼丹道人的徒弟,难怪剑法比邵北还不如··细细算起来,无量山现在这一辈可谓彻底回归了修道一途,没有几个人的剑法是陆晨霜能看入眼的。
他突然想起了邵北在岔路口的那番话,觉察到了其中不同寻常之处··按理说,仙门百家固定的集会、十年一度的论武大会、以及偶尔发生要事时门派之间互相发柬邀请等等,作为两派的首徒,他和邵北应当多得是见面的机会,但邵北居然说“他日若有缘”才能见到昔年宋衍河力压群雄,无量能当“天下第一派”无愧,如今宋衍河不在了,难道邵北身在其中已察觉到无量山派即将没落·非但如此,听他口气,这个没落还不是渐渐颓败之势,而是也许连下一届论武大会都撑不到了。
所以邵北才觉得和他再无相见之日·因了宋衍河的关系,陆晨霜自十几岁起便对“无量山派”几个字印象万分差劲,但摘去这几个字的名号,眼前这个礼数周到的半大少年苏明空又有何辜今日那妖应当也知道他们几人各受了几分伤,若它有个坏心眼儿,极有可能趁夜深人乏时潜入这间竹窗木门的小客栈,挨个补上一刀。
至于刚驮回来的那个……·那小子不是歉也道了,谢也道了么再加上他把人家脸朝下地挂在鞍上,游了一路的街……·陆晨霜板着脸将流光往桌上一放,说教道:“你现在知道要防着那妖物报复了早前怎不预备好结剑阵擒妖岂是儿戏”·炼丹道人是出了名的专心炼丹,平日里脾气好,对徒弟和蔼又宽容,几乎不说这样的重话,看得出苏明空被教训得很不习惯,可还是咬咬牙低了头:“邵师兄是为形势所迫,不得不下山擒它,我和徐师弟是自己要跟来的,原想着能助邵师兄一臂之力,不料……”··强强情有独钟不料羊肉没吃到,惹了一身骚。
这样好心没好果的事,陆晨霜平日教训昆仑门下的师弟们听得多了,他知道若不羞他们一羞,这些孩子记不住吃亏·他道:“切记,兵戈交锋无后悔之说,以后不要逞强,叫你家师兄也量力而行。
今日我留守在此,但我只替你防那妖物反袭,不伺候你家师兄起居,明白了吗”·苏明空长得壮实,看起来也是个实诚孩子,听了陆晨霜的话连连称是。
他是真的有心想要照料邵北,只可惜隔壁厢房那个徐小兄弟这一会儿正陷梦魇,胡乱地抓帷帘、扯被子,床头的矮几似乎也被带倒了,瓷碗摔地,“叮咣”碎裂。
要是这时他人再滚下床,苏明空便可获得浑身是血的小师弟一个··苏明空挠了挠头:“陆大侠,烦请你在这房间守着,你若累了,就在榻上先休息一会儿。
等我收拾完师弟那边就去叫店家送饭上来·”·房内一张垂柱拔步床,一张苇席凉榻,一张八仙桌两把八仙椅,此外茶案、茶凳、铜镜、水盆等等用具虽简易却一应俱全,且摆放了这么多东西,屋内空间依然宽绰——这便是陆晨霜讨厌无量山派的缘由之三了。
平心而论,若有达官贵人崇仙,想沾沾仙气儿或是送儿子修习仙术,要送到哪儿去呢有一公认仙人飞升的无量山派正是首选呐·不但有仙人飞升,无量山还风光秀丽,气候宜人,即便仅仅入山赏玩一遭都是件赏心悦目的乐事,相比之下,昆仑山终年寒冷,峰顶更是飘雪不断,就连陆晨霜他们师兄弟居住的“天欲雪”也取的是“天欲下雪便下雪”之意。
试问两相比较之下,谁会舍得把自己亲儿子送到一片雪地里去挨冻说不定还未入门,山路爬到一半就自行“成仙”了··无量山派这样好,想拜入门下的人自然也多,这么一来入围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需得看资质和机缘。
当然,这两者若是不够的也有办法——那便捐吧·东山头起一座殿,西山头起一座塔,无量山几个峰顶上的房子盖得倒比山下及周围还宏阔,离着几十里地也能瞻仰得到。
山上的仙府越是金碧辉煌,入门越是重重筛选,人们越觉那是个不得了的去处,纷纷趋之若鹜·无量山派大门朝南开,什么都还没做,上赶着捐殿捐钱的人就越捐越多,名气越来越大。
反观昆仑山派如何地处偏远,门生稀落,只怕修仙界之外的世人鲜少有知··正因如此,邵北和两师弟分别时只说试着去寻那妖,甚至都没提今日是否一定回来汇合,苏明空便已备好了这么大的房间放着,也不怕浪费了。
哪像他还要卖马··看了床里躺着的人一眼,陆晨霜笃定,邵北的命数是坎坷了些,波折也多了些,但最终算下来还是好的,否则从那么高的雪鬃白马上摔下来,又怎会连脸上的个皮儿都没磕着若有一天他真的承了无量山掌门之位,坐于归林大殿之上,光就这样貌来说,应当与名号十分相称吧。
邵北的佩剑上悬了个玉坠剑穗,陆晨霜把剑放到邵北的手边,顺手理了理剑穗上的碧蓝流苏··这把剑他今日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但“留情”这个名字,他在它的开锋之日,于千里之外便早已知晓。
使惯了流光再来掂它,对陆晨霜来说轻得几乎掂不出它究竟多重了,可能七斤,也可能八斤吧比一般的轻剑似乎还要再轻一些··原本它也该是把名剑,它的主人也是该在学成之日名震江湖的。
床里躺着的人动了动,疑惑迷糊地问了一句:“陆大侠”· · ·第6章 ·陆晨霜被他喊得打了一个激灵,迅速将手从留情剑上收了回来。
“这里……”邵北失神地阖了阖眼,复又虚弱睁开,努力清明着神志,“是昆仑吗”·陆晨霜:“……”·他心中再次赫然浮现起了那个问题——邵北的命到底是好还是不好·脸是没碰着,可却把脑子摔坏了·陆晨霜:“这是云浮镇的客栈,你两个师弟就在隔壁厢房。”
“云浮镇……”邵北轻轻吐了口气,“是了,云浮镇,是我叫他们在这等我的·”·他试着起身,但不知哪根筋没搭对,撑了几次都没能将自己撑起来,末了一声叹息,垂眸不语。
陆晨霜坐在房中央茶案旁,看了这一幕,心道:谁能相信这是天下第一派的首徒呢··“你那两个师弟……”他在山里- cao -心惯了,一不留神没管好自己的嘴,但刚起了个头,他就意识到自己正在多管闲事。
邵北紧张:“我师弟怎么了”·话既已说出去,只说一半非君子所为,陆晨霜索- xing -“管得宽”一回:“他们两个与你关系如何”·邵北脑子混沌不清,一时不察这话中的深意:“何出此问”·宋衍河飞升,邵北虽无师父指点,但无量山上下的心法秘籍、剑诀剑谱必定都可供他随意取阅。
有些事情至关紧要,书上却不一定提及,即便提及了,一个人看书也未必能字字留意,分出轻重缓急··非得有个人耳提面命地对他交代一句才行··“剑阵易结,可要想发挥剑阵的威力,需剑阵中人心意相通,气息相合,剑招相辅,修为相近,四者缺一不可。”
陆晨霜将平日对师弟们的叮嘱娓娓道来,“你和你那两个师弟修习的虽然是同一套剑法,但师从不同,各有偏颇,是以剑招不能相辅·你昏倒的那个师弟,单说修行年月可能与你相仿,但他年纪尚小,领悟不到,修为距你相去甚远,你与他结阵御敌,不但他坚持得辛苦,阵法还要多吸收你的灵力以弥补阵中不足,所以你们两个自结阵时起就开始自伤元气。
换做是我,倘若劲敌当前而我和我的师弟久未联手,那么我俩宁可各自为战、互为背守驰援,也绝不敢轻易以阵法相迎·”··强强情有独钟话音既落,邵北半晌没吭声。
有的话看着浅显,却不是听完就能立刻懂的,尤其是邵北今天刚吃了亏,需得品品才知道自己亏在了哪儿··陆晨霜既认了多管闲事这一回,也希望自己说了这么多不是白费唇舌,不敢妄言说提点邵北吧,他只是不想看见邵北有朝一日死在剑阵里还不知是怎么死的,白白让一身的修为法宝便宜了对面妖邪。
就让邵北且品去罢··他自顾自提起桌上兰花小瓷壶倒了一杯,举起尝尝,发现这茶竟然还回味带甘,不是一般的茶梗··并非陆晨霜见不得别人好,是就邵北眼下这个样子,分明爬都爬不起来床了,哪里还能喝茶·沏了不喝,真是浪费。
他趁热又斟一杯,刚要送到嘴边喝下,只听得床那边邵北缓缓说道:“这里真的不是昆仑吗·”·陆晨霜:“……”·他嘴角一抽——邵北这是嫌他管得宽叫他回昆仑山去耍大师兄的威风·陆晨霜顿觉好心被狗咬,非常想打狗一顿:“你什么意思”·“我做了一个梦。”
邵北躺在床上一动未动,床头的帷帘遮挡了陆晨霜的视线,一眼望过去好似是铺盖成精在那里声音飘忽地说话,“梦里我叫你作‘大师兄’,想来那便应该是在昆仑了。
再听你说这一番话,我当是我梦还没醒……难道不是吗”·陆晨霜懂了··邵北和隔壁躺着那个徐小师弟还真是师出同门,连被阵法反噬的癔症都一样,这就开始说胡话了。
他一早说过他留在此处只防妖邪,不管邵北起居,那么自然也没有陪伤员疏解心绪的责任,于是喝着茶随口应了一声:“嗯,不是·”·床里一阵窸窣,邵北脸色煞白地掀开被子,扒着床围硬是坐了起来,眼看就要下地。
陆晨霜一惊:“你做什么”·邵北执意起身,背靠着栏杆勉强站住,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有一口气没一口气地低头说道:“既不是梦境,那我当然该道句谢。
陆大侠教训得极是,邵北不该带着师弟擅用剑阵,今日受教,感激不尽·”·无论大小礼节,陆晨霜最看不惯他行礼,总觉得他举止有宋衍河当年的影子,一想起来便如一口大锅压在背上般憋气。
他甩手打发:“行了,回去躺下罢·不至于这样·”·“怎不至于能被人看着,告诉我错在哪儿、差在哪儿,是我的福分。”
邵北坐回床里,一起一落唇色更加苍白,“已经好些年没听到有人教训我了·”·“我可没教训你,”陆晨霜立刻表明态度,“唰啦”一抖衣摆,“宋仙人的徒弟,‘教训’二字,我当不起。”
“嗯·”邵北大概早已习惯了别人明里暗里这样的称呼,淡淡应了一声,无悲无喜,没了下文··陆晨霜又想起了那个问题:邵北这样的,到底算不算好命·人是救回来了,脸也没破相,没回程就有这么大厢房候着,喝不下水也有人为他预备热茗一壶,再等几年真有可能成为掌门……可看他此时这副神情,端的分明是随时赴死也了无牵挂的绝望。
“你先躺下·”陆晨霜不太放心地走过去,仔细瞧他脸上究竟还有几分活气,“‘教训’不敢当,若是……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倒是可以和你说说我的一点拙见。”
邵北眼睛睁大了些:“什么都能问”·陆晨霜:“……”·以陆晨霜行走江湖十几年的经验,心觉这不是句好话,可看邵北都这副落魄模样了,想来应当作不出什么花样。
他不太情愿地说:“你想问就问罢·”·邵北躺在枕头上,盖着洗得看不出青色还是蓝色的被子,整个人也像是褪色了一般没有生气,只剩眼里还闪着一丁点儿光亮,视线正好对上陆晨霜:“陆大侠,我想问,你为何会在此”·陆晨霜:“嗯”·邵北不问他还真忘了,他今天之所以会身在岭南,间接算是拜无量山派那偌高偌大的门槛所赐。
江南、岭南以及南诏一带,历来是归属于无量山派守护的地界,哪家闹了小妖小怪,就近应当是去找无量山派求助才对·可随着他们家名气一家独大,门槛愈发地高,叩门需的银子也多了起来。
再加自从宋衍河“走”后,邵北的旁支师叔们自觉没了后台撑腰,肯出来好好办事的人越来越少,又有几个跟风闭关的,所以要办一件事的耗时也愈发地久·许是正因如此,贺家宁可放出风声舍近求远,也没找到邵北家门上。
陆晨霜:“我师父的一位故人住在这附近,近日他家宅不宁,师父命我前来相助·”·邵北闻言神色严肃:“是个什么东西捉到了么”·“是妖,我没捉到,被它跑了。”
陆晨霜灵光一现,拉过个凳子在床边坐下,“正好,许多妖物因习- xing -或执念根深蒂固而不喜离故居太远,它很有可能就是岭南道附近修出的,我说给你听,你看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它的身法极快,却不是蛇虫那种天生的灵巧,步法倒像是后天修成的本事·起先我想试它功力,却不料它只与我对了一招就跑了,我当它是诈降,便留有余地,没使全力去追,后来发现不对了,御上流光才堪堪与它速度齐平。
我至今猜不出它这一招出自何处,也猜不出它的身份,你可有线索”·邵北听完愣了一会儿:“我记得陆大侠的流光剑迅可追光、快可斩风,于一间暗室内点亮蜡烛,光还没照到墙角,流光就能先到。
长到这么大,我还没听说过有流光追不上的东西·恕邵北愚昧无知,我真不知那是什么·”·陆晨霜:“……”·之所以追不上,自然是因为这其中他少说了一段了·若不是那妖佯装不识昆仑山派在先,说他们家山下门柱豁了一根在后,他怎会气到分心走神流光岂会撵不上它·强强情有独钟·“那可能不是岭南道修出的罢,你就当是听了留个心眼儿了。”
陆晨霜搪塞道,“对了,它使的兵器是一条骨鞭·这与一般的妖不同,你应当知道,骨鞭有死气,若是活物用这样的兵器,自己的阳寿必受影响,那妖使得却很顺手,恐怕供它鞭子的不是它自己的阳寿。
你若是……你不遇见最好,万一遇到了,立即遣蔚蓝追风鸟传玉笺给我,切莫擅自动手·”·“是,邵北记下了·”听到半截时邵北就已坐起身来,正色道,“若是遇到它,我立即传玉笺给陆大侠。”
陆晨霜:“……”·这话连字都没换一个,陆晨霜却怎么听怎么别扭··他叫邵北传信,纯粹是担心邵北那点儿功夫对上贺家那妖怪有去无回,用自个儿的阳寿替妖物养了鞭子,可经过邵北再一重复这话,陆晨霜听着倒有点儿是他托邵北帮他留意那妖怪去向的意思·而且到时还要麻烦邵北给他传信告知·传的还不是普通的信笺、竹笺,而是寸玉寸金的蔚蓝追风鸟的玉笺·这什么事都还没干呢,他怎么就有种倒欠别人一笔人情的感觉·“嗯……”陆晨霜思忖半天也没找出不妥之处,试着开口,“这样,今天你们追的那个绿衣服冒黑烟的,我知你不便,你也不必跟我说它是个什么,但凡我再遇上,绝不会让它跑了。”
今日晌午,他和邵北于岔路前道别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不过那会儿他一心要走,只是嘴上说说客套的虚词,这次却是真正上了心,边说边回想着远望时揣摩到的剑法路数,猜测那妖的来历。
“那便一言为定了·我若遇到一会使骨鞭、身法极快的妖,立即传书给你,你若遇到今天云浮郊外那只妖,定会帮我擒住它·”邵北一丝不苟地重复了一遍,脸色恢复了几分神采。
陆晨霜听完却高兴不起来··怎么每句话被邵北重复一遍就都变味儿了加上了“立即”、“定会”几个字眼,好像他们联系原本就十分亲近密切,关系也十分情同手足、肝胆相照似的。
陆晨霜不语··他倒不是担忧自己平白揽了件是非、多了个麻烦,而是一想起自己正和宋衍河的徒弟你来我往、交代任务,就觉如鲠在喉,滋味一言难尽,甚至有种背叛师门之感。
贺家那只妖只不过是跑得快了点儿,还没到他需要跟邵北联手去寻它的地步罢这件事最妥当的做法应当是他捉他贺家的妖,邵北捉邵北云浮郊外的妖,井水不犯河水才好,他本不就是这么打算的么至于他对邵北的态度,也应当像他牵马驮着人回来那一路那样,人前大义凛然地正襟骑马,私下盖上帷帽悄悄幸灾乐祸,这才解气嘛·怎么邵北一醒过来就变样了·不行不行,宋衍河当初是怎么对他师门的,邵北当初是怎么……·“陆大侠”邵北在旁殷殷地望着他,“你还没说,你为何会在此”· · ·第7章 ·陆晨霜原以为邵北问他为何会出现在岭南道,现在看来是自己理解错了,其实邵北问的是他为何会在这间客栈之中。
也是,这是邵北的厢房,他一个外人出现在此,确实需要给人家一个交代·至于自己是来岭南还是去江北于邵北而言,根本毫无瓜葛··可这么寻常的一句问话,邵北用的那问法也太出奇了,害他听着总觉不似正常言语,这才不得不多想了一层。
谁知一想便想过头了··或许这就是无量山派的绝学,“张口便能让人不痛快神功”··陆晨霜回想起自己说的那一大通话,心觉好不尴尬,恨不得一巴掌把那些咸吃萝卜淡- cao -心的叮嘱抽回去——别人家的大徒弟遇见妖怪应当如何,人家门派自有应对法子,无量山上下统共上千口人,一人踢一脚也能把妖怪踢死了,还需要他来狗拿耗子·他面无表情:“你受剑阵所累,又强行御剑,晕倒了,我就把你带过来找你师弟了。”
陆晨霜再怎么不待见无量山派,这邵北也是个大活人,他的“不待见”还未到对- xing -命视如草芥的地步·当然,离得也不太远了,所以邵北最好能赶点儿眼色,好好儿说人话。
·“这样啊·”邵北仿佛在回想晕倒前的情景,“那段官道历来不太平,有妖也有匪,无论哪一样先看到我……陆大侠,你又救了我一回。”
陆晨霜双手放在腿上,坐得如同祠堂里的祖师爷雕像一般霸气又稳当··邵北叹了口气:“我欠你和流光的,不知道今生今世能否还得了·若是亏欠和感谢也能折算成些别的就好了,我必一股脑儿全补给你。”
陆晨霜眼角一跳,心道可以折算啊,怎么不能折算的难道他们无量山派除魔卫道之余收的谢礼银两还少吗那不就是人家感念的心意·邵北不食人间烟火般道:“可再一想,要是折算成笔笔银两,我真觉得配不上陆大侠情义。”
陆晨霜:“……”他对无量山派的嫌恶之情从来没错付过从来·罢了罢了,他本就不是为了这些。
他坐得离邵北不足一把剑的长度,看邵北一眼就觉浑身不舒服,起身想回茶案旁·刚一站起来,邵北也顽强挣扎跟着起身:“陆大侠,这就要走了吗”·“不走。”
陆晨霜冷着脸,“为防那妖夜袭,今晚我留下,待明日李掌门派人来接你们时我再走·”·“今晚”邵北惊得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随后捂着腹部连咳了几声,脸色又白了下来,收敛音调挤出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道,“邵北能得陆大侠相护,实乃出山逢贵人,感激不尽,那就有劳了。”
他越说声音越小,捂着肚子靠床坐下,疼得眉头微微颤抖——看样子伤得不轻···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不禁又开始思量:同为天涯客,相逢即是缘,要不要过问几句但再一想,一来他不会解毒,二来他不会切脉,问了似乎也只是白问。
就这么看着紧咬牙关的邵北,他如眼中有钉一般难受,一忍再忍·终于,他忍不住了,正要开口,恰听得敲门声:“客官,咱给您送饭来了”·小二端来了一个盛着粥的粗瓷海碗和几只空着的小碗,以及一碟原形莫辨的腌菜。
陆晨霜:“就这些”·小二:“是呀,咱这儿今天就这些东西了,您多担待·”·陆晨霜望了眼窗外:“天色还早,你们这儿不做生意了没有别的菜”·小二苦笑:“生意是做,就是……”·“陆大侠,你先叫他拿进来吧。”
邵北在屋里气虚声弱地喊道,“我跟你说两句话·”·陆晨霜莫名其妙:“要说什么”·待小二放下东西退了出去,邵北才缓缓说道:“陆大侠,云浮镇不比别处,现在虽看着太平,但指不定何时就会遇上群匪洗劫,你看那边门框上的印子,应当是被刀斧砍出来的。
这附近谁家中若有牛羊,根本存不了过夜·你要是想点荤菜,需得提前一日叫他们想办法·”·陆晨霜连剑都不屑按,眼微一眯,轻蔑道:“不就是几个匪窝”·“正因是‘匪’窝,才不能用仙门的规矩办。”
邵北道,“一个匪窝好除,若是多了呢自然,再多的匪窝陆大侠的宝剑一出也能除去,可若不究其根本所在,不解赋税徭役之苦,不振官府无为之纲,还是会有后来人拾起前人的刀重蹈覆辙。
那不是嗜杀成- xing -的妖,而是走投无路的民·”·陆晨霜站离他远了些,重新打量:“你还管得了这些”·邵北抿唇一笑:“陆大侠这话是在取笑我。
并非是我要管这些事,而是陆大侠你先管的·自我识字时起,每有‘除魔卫道录’传来,我必细细翻看,从中不知见了多少次你的名号·你每每下山除妖,不正是救百姓于水火么天降甘霖尚有雨露不及之处,拜神祈福也不知何日才能显灵,只有你,你之所在,流光之所指,立刻还世间一个天清地宁。”
陆晨霜:“……”·邵北真说起人话来,他倒有点儿听不习惯了··“这话说得过了,”陆晨霜道,“天底下并不独我一人如此行事。”
邵北摇头:“我曾据‘除魔卫道录’作了一张记号图,借观日断川术试着寻找其中规律,后来发现妖邪伤人作祟最凶险之处常有预兆,往往是龙脉不畅、皇纲不振在先。
有许多次,我正忧心此事不知该跟谁讲,就听得派中师兄弟传来消息,说是陆大侠近日又行了一桩壮举,除得正是我所忧之患·”·他说这番话时目光清澈眼神纯正,且条分缕析头头是道,绝不是一时兴起信口胡诌能诌得出来的。
“你有所不知,每当那时,我就在想,受灾的百姓才不管什么规律如何,也不管到底是个什么缘由让他们受了无妄之灾,只盼能有一个陆大侠这样的人快些来解救他们。
我便也想像你一样,带上留情剑,行走江湖·”他略一停顿,自嘲笑笑,“只可惜,我学艺未精,力不能至·”·“修炼之事欲速则不达。”
陆晨霜道,“你入门才多久算来大约十年罢,往后会好的·”·“十年·”邵北看他,“你记得这么清楚。”
“……嗯·”陆晨霜避开了那道目光··何止记得十年他甚至连零的那两个月都记得·这并非是他刻意去记,而是邵北入无量与他学成下山,正在同一年。
当年的陆晨霜不过十七岁,已师从陶重寒习得了昆仑剑法第十重,少年英雄意气风发,去天三尺三,手可摘星辰,降妖剑不出鞘,师兄弟中概无敌手,一天到晚披头散发,只恨风不够大没能吹得他乘风而起。
昆仑山上并不全是雪·那一日,他正抱剑躺在一块干净大石头上看空中流云,师弟捧了个绸面锦盒前来寻他:“大师兄,无量山传的信,师父看过叫我丢了喂狗,你看不看”·陆晨霜心高气傲,岂会为无量山一封信低下头来再加上仰脸望天望得久了:“我正晃眼,懒得看了。
你念与我听罢·”·师弟掏出信来抖开:“唔,信上说,宋掌门见天有霞光自北向南,形如腾蛇弄云,于是沐浴更衣相迎·出门还未至山脚,就见到派中的‘不得已道人’带回来个孩子……”·“不就是捡了个小孩儿吗谁还不是捡来的了大惊小怪。”
陆晨霜听了嗤道,“师父捡我的时候还说积雪似异兽,我卧于勾陈之背呢·”·师弟:“信里说这小孩儿‘自然天地法,万物敬为宾’……”·陆晨霜翻了个身:“天地万物他真敢说。
怎不干脆说是天仙下凡尘”·“这还有呢,”师弟又道,“‘聆风晓日月,百川归江海’……”·陆晨霜平日一直是被夸的那个,故而不怎么耐烦听人在他面前夸旁人:“行了行了好事都让他占了。
到底是谁啊”·师弟:“我看看啊,‘五月十五日于无量山归林岭行授剑大典’,那小孩儿叫——邵北·”·收徒乃是门派自家的私事,这信里只做了个通传,并未邀请仙门百家到场。
昆仑山派地广人稀,山门常年无人看守,送信的人也不知是何时把锦盒送来的,陆晨霜听到这话时距五月十五已过去了一两日·他从石头上一跃而起:“什么收个徒还有‘授剑大典’怎么我入门没有”·师弟摸摸锦盒上的金红花绸子,怅然道:“我也没有。
对着祖师爷发个誓就算入门了·”·强强情有独钟·彼时陆晨霜还未正式下山,但师父吩咐的事情已是一样不落,出剑便能斩个干净利索·这一听说别人入门就有大典,少年心中有点不是滋味,跑去找陶重寒道:“师父,我已到了该下山历练的时候,咱们昆仑可有下山的仪式”·陶重寒自己也是半大被人捡回来的,饥荒年间一听说有饭吃,师父叫发什么誓立刻就发了,发完接着去领吃食,哪里还会问有没有什么大礼可陆晨霜是他爱徒,他不忍当即拒绝并告知这一残酷的传承,只是一派威严地反问:“你想要什么仪式”·陆晨霜环顾一眼空荡荡的昆仑山头,懂事地没要- cao -办什么“大典”,却依旧从骨子里往外透着股傲气:“我愿讨教仙门百家年轻一辈的高手,请师父帮我下书代为约战”·那个时候,门派之间相互下书约战乃是常事,既能领教别派仙法,又能扬门派声名。
陶重寒深知徒弟修为,一点儿担心也没有,洋洋洒洒写了数十封战书发出去,天下皆知昆仑剑圣的徒弟要下山了··陆晨霜痴迷剑法,对剑也分外感兴趣,暗地里有些好奇,想象不出无量山那个收徒的“授剑大典”是个什么样子,授的是把什么样的剑。
他恐去迟了人家将典礼摆设都撤个干净,于是截下一只飞往无量山乌木峰的信鸽,抱在怀里,亲自御流光而去··无量山脚下人来人往,自成了一片集市,他找了个人少处把鸽子一放,稍微遛了几个弯,便上了山。
被下战书的当事人接战与否全凭自愿,但无论接与不接,通常都会先告知师门,免得日后出现说不清的牵扯·乌木峰的祁长顺刚收到战书,这厢正向宋掌门禀报着呢,那边陆晨霜便已到了殿外。
宋衍河年近三十,依旧面如冠玉,端坐在归林大殿之上,衣饰发髻一丝不苟··他一手握着陶重寒亲笔的战书,一边看着负剑散发嘴里叼着草叶的陆晨霜,脸色一言难尽。
当天日头已是西沉,决斗不吉·祁长顺和陆晨霜近来在江湖中的名气都不小,可谓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宋衍河就算不为陆晨霜考虑,也要为他的师侄考量,做主将约战定在了第二日一早。
谁能想到,富得流油的无量山竟然吃斋··陆晨霜年轻力壮,御剑整整一天丝毫不觉疲惫,在客房中吃了味同嚼蜡的一餐后无聊至极,提上流光出了门·为避人耳目,他在无量山几峰之间贴着山崖飞,专往长得像“禁地”、“不得入内”的地方钻,他倒不是觊觎别家的东西,纯粹只想看个新鲜。
路过一条山谷意外看见了个活物,是一个小男孩在水边练剑··青石板上放了本摊开的书,还有一只茶壶··陆晨霜在山里转了几遭没瞧出什么稀罕,想来无量山派也是个精明的,早把好东西都藏起来了。
他往回走时再路过山谷,见那小男孩没再练剑了,而是仰着头看他在天上飞··他转个弯,小男孩也跟着转个身··陆晨霜像大猫遇见了小耗子,玩心大发,从山巅云上纵流光直冲下去,挽花收剑落在男孩面前,问他道:“你看什么”· · ·第8章 ·男孩望着他,一双大眼一眨不眨:“山中有结界,除我师父之外无人可以御剑,为何你却能飞”·陆晨霜挑眉左右看看:“哪有结界没觉得。”
男孩又问:“南涧是我派的闭关之地,未经许可不得擅入,你为何会在此”·陆晨霜不以为然:“这么个没盖没门的地方,就是你家禁地”·男孩听了这话满脸的委屈,紧抿着小嘴,手里攥着一把小木剑,像是要决一胜负。
只可惜陆晨霜比他高出了不知道多少,他举过头顶恐怕都插不到要害,只能把自己小脸憋得通红··陆晨霜见过不少无量山派门生,一看这小孩的打扮与众不同就知他是谁了,再听他说这话便更加确信。
按锦盒书信中的说法,算算日子,从他被宋衍河收归门下到这次正式行礼,之间过了约有两三个月,也不知是此地山清水秀格外养人呢,还是他本就生得这样俊俏,男孩瞧上去一点儿流亡多时的模样也无,白净得倒像是面捏成的小人儿,用精巧竹片剔掉多余边角,晾干后再描画出水灵眉眼的那种。
无量山脚下便有卖这个的,小娃娃们围着摊子个个都想要,大人给买了立刻捧着爱不释手··陆晨霜问:“你就是邵北吧”·男孩一愣,后退两步:“你怎么知道的”·陆晨霜早过了稀罕小面人儿的年纪,对他也不客气,好奇打量一番他腰间拴的玉坠和脖上挂的长命锁,笑话道:“你挂这么多滴溜八挂的东西,怎么出剑长命锁还是个带铃铛的岂不是一动就被别人知道了”·邵北把自己脖上带铃铛的长命锁摆正捂住:“我师父在崖上的洞中闭关时,我在此练剑,他能听出我何处练得不对。”
“这办法新鲜”陆晨霜眼睛一亮,背过身去,“你走一套剑招,我听听看”·身后一片安静,邵北自然不肯跟他玩这个:“铃铛是响给师父听的。
我从没见过你,你不是我派弟子·”·“怎么难道你怕我偷学去了你家剑法不成”陆晨霜觉得无趣,“那我先走一套”·南涧崖壁上嶙峋的乱石,谷底湍急的澜沧江分支,山涧的缭绕水雾,依崖而生的草木松柏,原本想或不想动弹的飞鸟走兽,这一日,都在陆晨霜剑下被逼无奈,跟着他一起鸡飞狗跳,群魔乱舞。
他隔空断水,削岩碎石,气势锐不可当,出剑迅捷无伦,一套剑招顷刻之间走完犹嫌不过瘾,自顾自在空中上下翻飞,打得山谷里像被人当空抖下面粉一般睁不开眼,这才停手。
落地一看,邵北灰头土脸地还站在原地··“来来,过来点·”陆晨霜头发一甩,招招手,“该你了·”·邵北脸一红:“那你转过去。”
陆晨霜本就不是特地为了看他,依言转过身去,只听面前江水化冻复流“哗—哗—”,身后小孩耍剑“哗——哗——”,还没有水流得快。
邵北脖子上那个长命锁更是“叮铃铃”乱响,根本听不出规律,陆晨霜不禁怀疑这小子是不是一直用同一招在耍他,否则怎么这铃铛声音都一个样儿·强强情有独钟·他猛地回头,邵北赶紧放下手把剑放到背后,脸上更红了:“你怎么转过来了”·看邵北那收势却又不像作假,难道是宋衍河另有奇法陆晨霜瞧那木剑:“这是三岁小孩的玩意,你为何用这个练你师父‘授剑大典’授给你的剑呢”·“剑在房中放着。”
邵北一板一眼地答道,“师父叫我先拿这个练,待我明白为何执剑之时再拿那把·”·这门派真是规矩多·陆晨霜诱他:“你回去拿出来给我瞧瞧这是你家,我又不抢你的,只是看看而已。”
邵北皱眉撅起一点嘴,不解问道:“还未开锋,有何可看”·陆晨霜震惊:“授与你了却未开锋”·未开锋的剑不过是刚打出来的个剑形,黑漆抹乌什么也看不出来,还需经过巧匠之手再次锻造才能成剑。
工匠技艺如何对剑有极大影响,遇上活儿瞎的,好铁也能给你打成菜刀·总之,没开锋是真没什么可看的·陆晨霜咬牙:“你师父是不是最近钱不够……”·他千里迢迢乘兴而来,现下得知未开锋兴致索然,正要损两句,忽闻崖上细碎脚步一串串,细听还有怒气冲冲责难之声。
差点忘了,此地不是他唯我独尊的昆仑,任他想怎么炸就怎么炸,他在南涧闹出的动静太大,一定是人家来找他算账了··陆晨霜立刻放弃了挤兑小孩的想法,转而道:“我问你,无量山派是不是真的只有你师父一个人能御剑”·邵北懵懂点头:“是。
师父说有结界威压,在派中只有他能飞,但是他敬山灵,从来都是步行·”·“那就好办了”陆晨霜甩发大笑,翻剑在手,朝空中一抛。
邵北跺了一脚:“不可御剑对山灵不敬”·“是是,你家无量有灵,可否请它遂我一个心愿我现在非走不可,否则就要留下喂鱼了。”
山间浮尘渐清,两边岩壁经陆晨霜凌空凿刻,展露出一片翻天覆地的全新面貌,他在这其中轻功踏剑乘风而去,不忘回头丢下一句:“等会儿有人来问你,你只管说什么都没看见切记切记”·祁长顺时年十六七岁,也是名少年英才,颇有佳绩。
平日里与无量山派往来的人数比昆仑多了何止十倍八倍是以他的声名外传比之陆晨霜不遑多让·有宋衍河这样的掌门在上,第二日,祁长顺的打扮穿戴当然是十分得体的,纽是纽,扣是扣,系带束腰,发髻玉冠。
陆晨霜一眼瞧去,心底估摸他至少提前早起床了一个时辰··打扮这样又有何用等会儿打起来还能端着不成实力如何,手中长剑说话。
看在约战书是师父特意亲下的份儿上,陆晨霜早晨在客房寻了一截绳子,将长发草草一束,免得视野受限出甚意外·但不练剑的人剑法不可能好,不天天束发的人乍一束发,手法也是惨不忍睹,仿佛昆仑狂风随他一道下了山。
周围人衣冠楚楚,陆晨霜好似浑然不觉,提剑上台一抱拳:“长顺兄弟,请赐教”·祁长顺却并未上台,他朝四周望了一圈,又看了高台之上的宋衍河一眼,为难道:“陆兄,烦请稍等片刻,我还有一位师弟要来观战。
他从不迟到,应当很快就来了·”·陆晨霜耳力非常,听祁长顺旁边人附耳说:“邵师弟不在房中,也未在归林殿·饭厅、校场、书堂都找过了。”
“这么早,他还能去哪”祁长顺蹙眉,“南涧呢是不是他忘记这事,吃过饭就去练剑了”·等的是邵北。
想想也是,其他人恐怕没这么大面子,能让掌门和师兄等·陆晨霜在心底拍掌大笑,心道被宋掌门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爱徒原来也是个满山乱跑的熊孩子,没多机灵嘛,他倒要看将来他是怎么个参天悟道的。
“南涧,”那人一顿,“南涧还是我去找吧·”·祁长顺面带歉意,连连朝陆晨霜拱手致意,不住地朝大门张望··从此处到南涧于流光来说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可他们若要跑着去,那得些工夫了。
陆晨霜既已上台,对面也说稍后便至,那他断无下来歇会儿脚、喝口茶的说法,只好在台上干等着,看看天,看看大殿房顶,看看远处宝塔寺尖,再时不时瞥一眼祁长顺尚未出鞘之剑。
朝阳熹微,清风徐来,鸟语花香,良辰美景·难怪能养得出这么个熊孩子,定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皮痒·陆晨霜负手提剑,迎风而立,祁长顺越是叹气不安,他越是站得得意挺拔。
又一阵风吹来,不但带来了一丝清爽凉意,其中似乎还伴了些“叮铃”之声·陆晨霜一怔,这不是那小子长命锁的铃铛声响么·叮铃铃——叮铃铃铃——铃铛乱摇乱晃,却又有一定节律,好似一个人正在一步一顿地缓缓爬陡峭的台阶。
那小子还未到疯长的年纪,个头不高,正手脚并用也是有可能的·他越爬越高,山风越来越大,直至山顶他人已未动,却还有淅淅沥沥铃响传来··静默片刻,突然,铃声开始剧烈急响,隐有回声,发自南涧峭壁之间,且有愈响愈急之势。
陆晨霜想了想,那小子,他不会是要跳崖吧·再一想,不可能啊·此地好吃好喝,好穿好住,有他师父罩着,他过得众星拱月,何必自寻短见·然那声音实在太像太像高空落物,风从铃中穿过,已不闻铃响,只剩风啸声如悲哭泣鸣。
鞘中流光也已按捺不住,陆晨霜咬牙剑诀一掐:“去”·流光当场飞剑而出,击穿广场墙围,破出一个大洞·周围无量门生霍然涌了上来,将陆晨霜团团围住。
祁长顺问话:“陆兄这是何意”·陆晨霜无暇应答,片刻后,流光串着一个人回来,连人带剑,直插在宋衍河座下··“邵北怎么回事”宋衍河上前拔出流光,把孩子抱了下来一试气息,“祁长顺,叫你师叔拿定魂丹来”·好在剑是挑了邵北背后衣料和腰带串住的,剑刃并未伤人分毫。
陆晨霜想召回流光,可剑一到宋衍河手中就不知为何变得完全不听他使唤,他暗试了几次没能得应,这种感觉,让他心里不痛快到了极点··强强情有独钟·“他在南涧跳崖,我叫流光去把人截住。”
陆晨霜没好声气,“请宋掌门把剑还我·”·宋衍河眼都未抬,话更是未答,运功直注邵北灵台·全场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等了半柱香的工夫,李道无端着定魂丹匆匆赶来,喂邵北服下。
邵北在他师父怀中渐渐转醒:“……师父”·授剑大典刚过没几日,宋衍河对天下昭告的那番话的回声还没淡去,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的脸色很是难看:“邵北,怎么回事你当真跑到南涧崖上往下跳”·陆晨霜看不到邵北脸色,只能听到他说:“我……我想御剑,但木剑抛到空中就掉了下来。
我以为是我抛得不够高,这才爬到南涧崖上……谁知……可我分明先对山灵许愿了的·”·宋衍河握着邵北的肩膀恨铁不成钢:“谁教你这么做的”·陆晨霜:“……”完了完了。
对山灵许愿这话是他说的没错,可绝不是此情此景啊让这小子一重复,他的那句话完完全全变了味道·不过昨日他披头散发,邵北和他一共也没对上几次眼,只能寄希望于小孩子忘- xing -大,对面不识某了。
邵北歪歪脑袋,看着宋衍河的手:“昨日那人拿的就是这把剑·”·陆晨霜:“……”·“南涧是我派闭关重地,沿河有岩洞数百,我的多位师兄弟与师侄各在其中闭关静修。
往日我派门生途经南涧,行不可顿足,言不可喧哗,唯恐扰了谷中清静,导致他们修炼出了闪失·你倒好,昨日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我是念在无人受伤且你刚下昆仑年少无知,不想毁你前程才没与你计较,谁料你竟敢教唆我徒弟跳崖”·宋衍河踏风如云,飞身上了决斗台,俾睨一眼手中流光。
“你想领教无量道法,不如我来指点你·我只用一成功力,陆晨霜,你可敢接”· · ·第9章 ·“不是我心急。”
邵北倚坐在床头,轻声慢语着··与儿时相比,他的眉眼依旧,只是神情像被冰泉浸过多时一般,少了几分初见那年的童真莽撞,多了一种寂观千万遍日月东升西落的沉静。
“实不相瞒,三年之前,我每日独自在谷中练剑,师父隔一段时间出关便会来亲自指点我·他最后一次闭关时,我的剑气可击退两丈外的巨岩,时至今日,我若想以剑气伤敌依旧不能超过两丈。”
邵北苦笑,“不知陆大侠可曾有过停滞不前的三年”·此言一出,两人都是一愣··邵北忙道:“对不起,我一时……我忘了你……”·倘若邵北不是眼下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倘若他和山里的皮猴儿们一般是个生龙活虎的臭小子,提起这茬,陆晨霜真的能撸袖子打他一顿。
陆晨霜抑制住自己落井下石的强烈冲动,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难看表情:“三年没有,两年还是有的·”·剩下半句“拜你所赐”,他在牙间徘徊了几度,终是深一吸气,未说出口。
当年,宋衍河依约所言只用了一成功力,在流光剑上布了一方灵台雪饮阵法,封灵于剑,扬手把流光丢还给了陆晨霜··自流光开锋以来,陆晨霜与它同.修炼共参悟,未曾有一刻失去感应。
剑灵这一被封,流光霎时成了一块锋利的死铁,与凡夫俗子所带的装饰佩剑殊无二致··陆晨霜岂能甘心他在无量广场当庭运功,强行破阵,隐约察觉到剑灵确在剑中。
流光好比是他的至交密友,试问谁眼见亲友身陷囹圄,还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他一再催动昆仑心法,内力所致发梢无风自起,衣袂猎猎作响,眼看逼近阵眼只在毫厘,破阵就在下一刻,浑身却陡然一阵无力空虚——昨日他自昆仑御剑而来,傍晚又在南涧搅得天翻地覆,二者无不消耗了大量灵力。
若他对上的是修为相近的祁长顺倒还好,可谁知他对上的偏是宋衍河,又是这般诡谪的阵法短短不足一炷香的工夫,陆晨霜灵力告罄,大口呕出一滩鲜血,坐地脱力再难起身,流光依旧寂无应答。
宋衍河抱起神志尚未完全清醒的邵北,一振衣袍翩然离去:“陆大少爷出山游玩,现在玩够了,备辆马车,把他送回家·”·宋衍河对昆仑山派的挤对从来不体现在钱财上,他说叫人备马车,手下门生当天便给陆晨霜备了一辆结实宽敞的双辔马车。
车舆厢内放了熏香软垫、铺着绣花勾金被,多是大户人家的夫人、大小姐乘坐·陆晨霜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气息紊乱,急火攻心,躺在其中数次昏迷,醒来睁眼一看牡丹花车顶,想起宋衍河那句“陆大少爷出山游玩”,顿时又气晕过去。
若是御剑而来,自然不必管昆仑无量之间的道路如何行走,可赶车的人就没那么博闻广识了,能识其中一段路不走偏差已是不易·到了不认识的地方,车夫多半会将剩下的银子付给下一个车夫,让乘车人换车而行。
刚开始几个车夫听说是无量山派送来的,伺候得还小心些,越往后换的人越敷衍对付·陆晨霜躺的车从双辔变成单辔,再变成双辕、单辕,身上的铺盖也从锦缎变成了棉被、麻被,草席。
待几个月后到了昆仑山附近,他已经躺在一辆木板骡车上,身下垫着几个破旧麻袋··流光就在手边,随车在山路上颠荡得叮咣作响··这样仿佛废铜烂铁的声音,流光剑从前决然不会发出。
·陆晨霜的手脚乃至大半灵力渐渐恢复,可他一丁点儿想动弹的欲望都没有·夜路不太平,车夫每逢日落便要寻住处,陆晨霜连车也不下,只在车厢或板子上静静躺着。
荒郊野岭他躺过,马棚车道他也躺过,不知沐浴更衣为何物,雨倒是淋了几回,整个人宛如泥雕土塑,不辨真容··车停在昆仑山脚,车夫问他:“从哪面上山,路能好走些”··强强情有独钟当日请师父下帖约战各方豪杰,他打的是所向披靡的主意,约定日期之间相隔极短,地域临近的州府甚至只有一日之隔。
约战不到视为畏战认输,现下所有约战他都已错过,剔去些婉拒邀约的,想来在这天地之间,他还未出手,败绩就已逾五十场了··无颜再拜昆仑师祖··陆晨霜:“把我放地下,你走罢。”
时近严冬,滴水成冰·车夫一听能拿钱走人提早回家不亦乐乎,立起车板来,像卸货似的把他倒在了路边··虽说到了昆仑山脚,可整个昆仑山绵延数百里,上山的路也不下百条,只看眼前一块荒地,陆晨霜亦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阖眼躺了许久,他身边有人喊道:“大师兄醒醒大师兄”·找到他的人是二师弟谢书离:“大师兄师父遣我和三师弟出来寻你,我挨个车夫打听,找了你几个月,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样”·陆晨霜嗓音沙哑:“不必管我,我躺一会儿。”
“你这都躺多久了身上已凉透了还躺”谢书离伸手拽他起身,“起来,我背你回去”·陆晨霜任他拉拽,一动未动:“宋衍河布阵于剑上,任我有多少灵力都能尽数吸收。
流光被封,此阵不可解·”·“我知道·”谢书离捡起流光剑,“宋衍河那厮亲自上门来,说是双方有些误会,他那个徒弟醒来后说了,并非是你叫他跳崖的,你在他们山里只是不知他家规矩,也不是故意御剑。
你跟我回去,我传书给无量山派,宋衍河见信立即就过来解了流光的封印·大师兄,快起来,好不好”·陆晨霜:“当真”·“千真万确,真是真得不能再真了。”
谢书离把人拖了起来,“姓宋的刚把你送走三日,他徒弟就转醒说了实情·可是你一辆车换一辆车,唉,那些驾车的也没个固定驿站,难找得很,但凡少倒换两次车,我早就追上你了大师兄,我找得你好苦啊,快随我回去”·宋衍河言出必践,第二日果真到了昆仑,隔空点一灵符击出便解了阵法封印,可陆晨霜仍迟迟感受不到流光的回应。
陶重寒此前是看在阵法未解的份儿上才一忍再忍,这一看阵法虽解,可流光剑灵却依旧未醒,顿时怒火冲天,兵刃相向·二人一个是在自家灵脉之上,山风雪雨悉听尊命,另一个则是万物为剑,天幕之下皆为己道,这一打起来,没完没了。
忘了是第四日还是第五日,两人打得天下皆知,犹未停手·直到宋衍河的师弟李道无亲自捧了十把好剑,爬了昆仑数千级台阶来上门赔礼道歉,这事才算暂时作罢。
后来外人谈及此事,常是风轻云淡,有说有笑——·“这件事,两边各占一半对错,只是不巧最后阵法解得太晚了些·剑灵需吸灵气才能休养,被封那么久,可不就是醒不过来了么说不定剑灵已经散了。”
“人家无量掌门和掌门师弟千里迢迢亲自上门,这是多大的面子确实是诚心道歉·”·“毁了一把剑,人家倒赔了十把,每一把都是名匠开锋,价值万金啊。”
“就是,礼也赔了,钱也赔了,大家同道中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挑把好剑,抓紧时间好好修炼,将来还是前途无量·”·只有陆晨霜才明白,佩剑就在身边,却一封不醒,连剑灵是什么时候散的都感觉不到,是何种心情。
这真的是一把或十把剑能弥补的事·宋衍河绝不是好相与的人,师父和他再打起来即便不吃亏也要两败俱伤,当时陆晨霜环顾了一眼所谓的“大局”,从李道无送来的剑中随便挑了一把拿进房里,挂了起来。
从始至终,一言未发··自那日起,他手中拿的还是流光,练的还是从前的招式,休息时依然把流光插在雪地里对它说话,一如下山之前··……想到这儿,陆晨霜居高临下睨着邵北,意图用眼神让他自惭形秽、胆战心惊、悔不当初,夜不能寐。
可他万没想到,邵北这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胆跟他对视回来·邵北身着轻衣薄衫,直直看进了陆晨霜的眼底,仿佛正端详着黄昏之中那双眼里自己的影子。
他轻叹了一口气,道:“两年……若是我能赔你,莫说两年,二十年也行·”·陆晨霜:“……”·这些年来关于邵北的消息,陆晨霜无不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尤其是他的师弟们,因当初流光剑的事,故分外热衷于在外面听了无量山派的小道消息然后跑回来传话给他听,想来邵北爱翻“除魔卫道录”之类的江湖排行榜找他的名字,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说起来,两人没有直接交流,关系绝不熟稔,甚至谈不上相识,更不可能有听出对方话中深意的默契。
但不知为何,陆晨霜在心里搓着下巴思索:邵北话里说的,究竟是“赔”呢,还是“陪”·顺着他们之前谈的话,邵北应当是思及往事,想起儿时一语之失让他蒙冤,于是表达内心有愧,那应当是“赔”字才对。
可听那语气,看那神情,说的分明就是……“陪”罢· · ·第10章 ·晚风推轩窗··粥既凉,陆晨霜分盛到两只小碗:“吃饭。”
碟里的咸菜,饶是陆晨霜这样天南海北都闯过的也看不出是什么腌就·他刚要将就着动筷,发现邵北还靠在床头未动··陆晨霜蓦然想起宋衍河极为讲究的那些虚头巴脑的礼节,什么行路谁在前谁在后,列座席位如何讲究,面朝东南西北、坐这儿坐那儿……邵北莫不是见他先端了碗,心里不痛快不屑同席了吧要是这小子也搞这些名堂,他可不奉陪。
陆晨霜板着脸问:“你不吃”·强强情有独钟·邵北摇头:“我未中那妖物的剑,却肋下疼痛,许是它剑气中带了什么毒·掌门师叔曾说中毒后切勿乱服药物饮食,以防加剧毒- xing -。
让陆大侠见笑了,你请自便·”·陆晨霜:“……”·把人横搭在马背上,马鞍两侧革楞硌着的地方,可不就正好是肋下和小腹了么·此地的盐巴咸中带着苦,放在平时陆晨霜是绝对不会吃的,可现下他夹了一块咸菜喝了一口汤,尝着觉得滋味真好,正是那善恶到头终有报、君子报仇十年未晚的味道·邵北半张脸透过床帷纱幔,幽幽地望着他,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陆晨霜耳力太好太好,当年相隔数里都能听到邵北长命锁铃响,现下想当做没听到也难·他端着碗问:“你很疼”·“不是疼。”
邵北恹恹地拧了一点眉,“……罢了,没什么事·”·素闻无量山派的观日断川术有窥天机望生死之能,其中以宋衍河本领尤甚·他曾布了一方什么自创的碧海青烟阵,再结合上无量术法,足不出户便推演出天下千年间的旱洪风震,此举一度受到世人的痴狂吹捧。
当时陆晨霜对此很是不屑,毕竟随便宋衍河怎么说,这些见了卦象的人有几个是能活到那个年纪验证真假的可再想想,宋衍河既敢如此托大,想必算的卦应当也有那么点准头,而卜卦这回事,修为如何倒在其次,最关键的是要看解卦之人通不通易理。
想那宋衍河在世时邵北修为尚浅,剑术不好传授许多,这易理卦经应当传了不少罢·眼前,被邵北这样一个能“窥天机望生死”之人的亲传徒弟对着叹气……陆晨霜心里怎么想怎么吃不下饭。
他每次拔剑都是与妖魔秽物交手,那些东西不修正道,旁门左道的手段多得数不清,防不胜防,而师父游方多年未归,他还有山上一群师弟,不说嗷嗷待哺,却也相去无几,他还未达看破红尘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境界,实在做不到对邵北的叹息视而不见。
陆晨霜问:“你叹气做甚莫不是看出我身上有什么血光之灾”·邵北被他倒吓得一惊:“陆大侠说哪里的话绝对没有。”
像是怕陆晨霜不相信,邵北眉心紧锁又道:“且不说我在你身上什么也没瞧出来,就说若天公不开眼,真的让别人瞧出来什么,我也早就去寻破解之法了,岂会闲坐在这里叹气我是想起了些陈年琐事……罢了,就不说来徒扰陆大侠清静了。”
陆晨霜瞥了眼碟中的咸菜,心说这样的菜我都吃得下,还有什么话是我听了咽不下去的·他至今犹记自己当年怀抱信鸽飞赴无量山时的心境,那年的邵北虽尚年幼,却名扬四海,是何等的风光无两而这些年来他的所听所闻,关于邵北似乎并无可圈可点之处,不知是他深居简出行事低调,还是已泯然众人。
陆晨霜倒想听听他想起了些什么事:“你若想说,那便说罢·”·邵北望了一眼桌上,沉吟片刻:“我是看到这粥,想起来我师父了·陆大侠介意我说吗”·陆晨霜坐得岿然不动,却在心里一拍大腿——这邵北,真是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领·听他师父的事迹,于旁人来说许是如聆圣听仙闻,于陆晨霜来说可不比吃糠咽菜好上多少·话既已出口,他只得认了:“宋仙人飞升乃天命所归,昔日他暂居凡尘俗世的那些经历,若能得闻一二是在下的荣幸,愿受其教。”
邵北苦笑:“这话说得,真……当年封剑之事全然因我而起,我师父身为一派掌门,在众弟子门生面前只能秉公处理,否则废弃山规,将来难以服众。
我知道陆大侠仍心存芥蒂,你要怪只管怪我,与我师父无干·”·邵北不说,陆晨霜自己心里明白,当年他确是明知山规还御剑逃走的,人家并没罚错他·他道:“天底下有多少人能得宋仙人亲自指点只怕后来人想请宋仙人指教还求之不得。
那件事我早已不放心上,谁也不怪·”·邵北:“当真”·陆晨霜:“……”难道还要他当场朝无量山方向叩首谢恩不成·他咬牙蒙了良心,说道:“当真”·邵北:“我却怪我自己。”
陆晨霜:“……”·“我三岁失恃,四岁失怙,五六岁时遇一场兵乱,祖母走投无路之际将我放在河中一块浮木上·自那时起,这世间再无我一个亲人,也忘了故乡是在何方。
我顺流而下,不知所往,一路上寄居在树洞、石缝之中,亲见了流民折骨为炊,易子而食·我原以为自己有朝一日终将难逃此劫,于是拼命朝没有人的地方躲藏,直到那年,我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的,竟顺着河流误闯进了无量结界内。”
邵北低语道,“师父带我上山那日,他找来了一套师兄的旧衣服给我换上,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坐在桌旁吃饭·”·说到身世,陆晨霜也曾想过,自己应当亦是个孤儿,否则不可能好端端地被陶重寒在山里捡到。
如果他还能记起自己的经历,会比邵北更惨也说不定,可谁叫他不记得了呢大概唯有不记得过去的人方能像初生于天地之间一般,力量无穷,无惧无畏,而记得太多的人大约就是邵北这个样子了。
眉心的愁云,看起来似乎就快要下一场凉得扎心的秋雨··“我不会用筷,也不敢动碗,看着桌上的东西想吃极了,可总不免想起见过许多人为了一点食物拼命,打得头破血流的情景。”
邵北道,“我师父见了,便叫人把饭菜端到他的房间·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他让我不要做声,随后从屏风后拿出一罐糖来,拨到我的粥里一点·”·陆晨霜:“……真想不到宋仙人这样会和孩子相处,我曾听人说他不愿收年幼的弟子。”
“那都是别人心中所想,口中所言·我师父他并非‘不愿’收弟子,而是总认为自己还未做到尽善尽美,故而‘不敢’妄自收徒。”
邵北放轻了声音,悄悄说道,“糖也并不是为特意我准备的,是我师父自己爱吃,陆大侠能想到么”·强强情有独钟·“什么”陆晨霜猝不及防听说这等惊天秘闻,眼前一时间闪过数名争相辟谷的当世高手模样,“宋仙人飞升之前不是辟谷了么”·“外人见到的他,并非真正的他,只是他身居其位不得不为。
有人传言,无量心法练到最高重先是‘食气’,再是‘不食’,传得煞有其事,可我阅读典籍至今都不知这一说法出自何处·我师父当时想着反正外人不可能修我派心法修至第十重,那随外人说去便罢了。”
邵北轻声说道,“糖也是,他担心此事被人知道了拿去做文章,于门派威严有损,所以除了我和师叔之外无人知晓·我师父他看似冰冷无情,教条刻板,可我曾听掌门师叔谈起,当年我师祖仙逝时,师父跪地七天七夜,用双手挖出一丈见方的深坑,伤心得竟连佩剑落入冢内都一无所知,直至师祖入土数日后才发现。
从那之后,他便再无佩剑·别人当他是剑法臻至化境所以目中无人,故意把剑葬于土中,其实他只是不愿再佩别的剑,心中唯有师祖授他的那一把·”·听到这儿,陆晨霜不禁有疑:宋衍河若果真如邵北所言,分明情丝不比任何一个人少,那又怎能飞升的·邵北:“我在非人居住之地住得多了,初入门派时睡床极不适应,师父夜里便坐在我床边,将手心覆盖在我额头之上定我心神,第二日我醒来时他仍坐在床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自那日起,师父叫我练剑,我便练剑,他叫我习字,我便习字,他去南涧山壁之上的岩洞中闭关,我便守在南涧水边,若有一只鸟儿经过他闭关的岩洞停住,我就爬上去将它赶走。
我打定了主意,他要守护什么,我这一世便也守护什么,直到……”·陆晨霜头一回听到这么一个宋衍河,比说书的戏说演义还出奇,他正听得聚精会神,见邵北话说一半突然噤了声,便代他说了:“嗯直到宋仙人飞升”·邵北望了他一眼,又是那副恹恹的模样,像不情愿似的“嗯”了一声。
这么接连起来看,邵北所言未必没有可能,或许是宋衍河积的福报多才飞升的毕竟他从前收妖拿怪,功绩累累,造福了一方又一方,否则也不可能被人称之为“仙门三奇侠”之一了。
不过……陆晨霜问道:“这些话,你和我说,是”·“我自然是因为信得过陆大侠·今天在这里的若换做旁人,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邵北将手按在肋下,脸色苍白,“我身上中的这不知是什么毒,倘若今天就是我的最后一日,我不想……让这世上连一个知道我师父是什么样的人都……”·话说到最后,他声音凝咽,垂眸紧抿着唇,说不下去了。
“咳咳咳咳·”陆晨霜剧烈干咳几声,心道这小子怎么这般不经吓等会儿可别睡着睡着自个儿肝胆俱裂了·他道:“这个……天无绝人之路,你切莫这样想,你师弟说李掌门明日就派人来接你们回去。
依我看,饭还是要吃的,你且躺着,我端与你吧·”·门外木板走廊“噔噔咚咚”一溜响··“陆大侠,久等久等,我回来了”苏明空象征- xing -地敲了两下门,自说自话地朝里一推,“哎师兄醒了”·邵北忙止住方才那副挂丧的神情,掩嘴清了下嗓子:“嗯。
远梦如何”·“远梦没有大碍·只是他小时候受过惊吓,从来就多梦,现下更是闹腾得紧,我非得盯着不可·”苏明空大大咧咧,没顾得细看他师兄死活,倒是朝端着碗拿着勺站在邵北床边的陆晨霜一抱拳,“客栈的小二我不太放心,原本正担心师兄无人照看,现有陆大侠亲自照料那再好不过了,苏明空感激不尽,在此拜谢。”
说着便鞠了三个快要够着地板的躬··陆晨霜:“……”·他低头一看,自己这姿势,怎么有点儿像是要亲自喂邵北喝粥·噔噔咚咚噔噔,苏明空风风火火地来,风风火火地走。
邵北自不可能真的让陆晨霜喂食·他接过碗,拿勺子翻来覆去地搅那一小碗粥,就是不往嘴里放··粥已凉了许久,一碗不过是一大口的分量·陆晨霜看他搅合看得别扭:“怎么不吃”·“我是在想,当日我师父端给我的那只碗,和碗里的粥,都与今天这碗极为相像,只是其中少了些糖。
邵北曾闻朝野更迭星有异象,人有不测玉镯自断,兵祸将起战马嘶鸣,天灾将至深井自涸·”邵北抬眸冲他轻轻一笑,笑得要多苍凉有多苍凉,“这碗粥是不是寓意我在世间走了一个轮回新生从一碗粥开始,又从一碗粥结束。
缺的这味糖,是上天告诉我,我的福缘已经用尽”·陆晨霜:“……”·“你快别说了·”他大步出门,朝楼梯口喊道,“小二小二给我拿碗糖上来”· · ·第11章 ·夜里,万籁俱寂。
陆晨霜卧于榻上,呼吸起伏平稳绵长··他人看起来睡得很沉,可精神却未曾放松,虽是闭着眼,但窗外的风吹草动、楼下鼠窸吱吱,哪一道窗响吱扭吱扭,他都心中有数。
当然,其中也包括邵北数次起夜··邵北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怎么睡觉这样不踏实刚过三更没多久便开始一趟一趟地起身下床,凡下床必打火折子掌灯,进进出出,屋门开开关关,在茶案周围来来回回。
想来是晚上拌了糖的粥喝得太多了些·耗子磨牙他磨脚,步履轻轻,细细碎碎··要不是看在糖是自己找小二点来的份儿上,要不是看在这小子还算要些脸面,没直接在屋里恭桶解手的份儿上,陆晨霜真的能把他拎到茅房安排他住下。
邵北又掌着灯走到了榻边·陆晨霜几乎听到那油芯子燃火的声音,连脸上都觉有些烫,不知是岭南天气就是这么热,还是邵北想拿油灯烤了他·好在那人在榻边只站了一小会儿,并未把他烤熟,就又往床的方向飘去了。
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不愿睁眼·一边是因为前些日子赶路疲累,现下没有大事他实在是不想动弹,一边是因为邵北出门要么是解手,要么是去看师弟,那他能睁开眼说些什么说句“天黑您慢着点儿”不成·床帏里传来那小子一声悠悠轻叹。
吃饱喝足,有人管顾,砖墙遮风,瓦片挡雨,还有什么可叹的哼,难道邵北是叹他睡着了,不能如约提防妖物偷袭需知他可是昆仑山头当大师兄的人往日带师弟下山时无不是这般枕戈待旦小心提防,岂会轻易像普通人那般昏迷似的睡着再说就白日里的那等小妖,千万别让他陆某人看到,否则……·陆晨霜仔细地去想,可正因为想得仔细,还未等想好是判它个粉身碎骨,还是赐个碎尸万段,就在邵北衣料簌簌和轻浅呼吸声中,真的睡着了。
一觉直至天光大亮··第二日一早,窗外鸟儿刚一叽咕,陆晨霜就回魂清醒过来··邵北已坐在茶案边,精气神瞧上去明显好了许多,又脱下了昨日被剑气划破的衣袍,换了身干净的淡青色衣裳,一派公子如玉的景象。
往日陆晨霜搭眼一瞧别人的手就知对面人练到了哪个境地,可邵北捏茶碗的手却根本不像执剑的手,只在指节处见寸寸标致清骨,仿佛此人前半生都在煮茶对弈··见陆晨霜起身,邵北温声道:“昨日招待不周,实在是因此地民情如此,还望陆大侠多多包涵。
今早我已吩咐小二好生准备些吃的,待我去叫师弟,咱们一道下楼·”·又是换衣裳,又是泡茶、吩咐小二,这一早晨邵北干的活计还真不少,也是个劳碌的命。
可他是什么时候办的·陆晨霜心忖自己不可能这样无知无觉,但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惊奇问出口来,否则岂不是一下暴露了自己睡得太沉也许是邵北夜里动作温温吞吞,没点儿杀气戾气,让他听习惯了的关系·定是如此,若换做那妖,它在方圆十里打个喷嚏,自己一早就醒了。
邵北那个犯了癔症的徐师弟被辰时驱祟镇邪的太阳一照,正常了许多·他年龄小,看着却挺机灵,也不知是什么经历能把他吓得夜夜惊梦··四人围坐一桌,陆晨霜垂眸定观自己面前一块桌面,目不斜视,感觉到邵北两个师弟不住地朝他和流光看。
与人同席他总不好带着帷帽遮面,要看便由着他们看··厨娘端了托盘出来,将四碗阳春面和几样小菜摆在桌上·其中有三只碗是一样尺寸,唯有摆在陆晨霜面前这只,能倒进去两只小碗里东西还有富余。
陆晨霜:“……”他真是说谢也不是,不说谢也不是··说谢,好像他没吃过饭有多么饥饿似的,当着三个外人的面让人取笑了去,不说谢,又显得自己不知好歹。
他只觉附近几双眼睛都盯着他和碗瞧,尤其是邵北,竟还低笑出了一声··如此无礼·陆晨霜瞪他一眼,可惜那小子只顾低头抿唇,把嘴都抿成了紧绷的模样,并未受到一丝恐吓。
“多谢·”陆晨霜一振衣袖,朝厨娘点头致意··那厨娘拿托盘掩着脸,只露出弯弯的一双眉眼,又瞧了他几眼,小碎步进后厨去了··“二位师弟,”邵北清清嗓子,自筷笼里抽出一双竹筷,分别夹了些小菜添进二人碗中,“辛苦了,千万多吃些。”
今早小菜比其他地方多有不足,但比之昨晚已是强了数倍·别人家师兄弟互敬互爱,与己没有一文钱的关系,陆晨霜也抽了双筷子出来,准备低头吃饭··苏明空端着碗接了菜,傻头傻脑地问道:“师兄,我们辛苦什么了我们不辛苦啊,没给你帮上忙,反而还添乱了。”
“哎,昨日之事回山再议·”邵北提醒,随后笑道,“此‘辛苦’非彼‘辛苦’·只是方才一见,不免感慨,若是能当陆大侠的师弟,无论修道、练剑,还是下山历练,生平肯定多了许多趣味。
再回头一看两位师弟跟着我就这么索然无趣地长大了,我顿觉惭愧不已,让你们受委屈·”·“……”陆晨霜简直震惊·他抬头瞪向邵北——这小子难不成是在揶揄他·需知他学成出山时这小子才刚刚入门,若不是受宋衍河和陶重寒素来齐名这一辈分所限,他承邵北一声“前辈”都不为过,这邵北竟敢打他的趣·宋衍河推崇的那些礼数教条都被大浪打走了·臭小子怎么睡觉睡不消停,吃个面还能叫人这样不消停·“嘿嘿嘿嘿,邵师兄,你太客气了。”
苏明空端着碗没心没肺没礼没貌地嘿笑,“不过,陆大侠昨天飞身而来那一掌,真的好厉害啊”·徐远梦忙拎着小茶壶倒了一杯,递上前附和道:“对对对,昨日对战之中,我先是听风声骤疾,接着是树干爆响,我还以为那……咳,以为它使了什么新的手段,真没想到会是陆大侠来了。
师父曾说修剑之人灵力只走剑锋,其余皆不通方能聚气于丹,修成剑意·恕我孤陋寡闻,不料陆大侠剑术非凡,掌风也能如此强劲·我从没见过这样情景,昨日倒剑相向,多有得罪,在这儿给陆大侠赔礼了。”
陆晨霜面无表情地接过茶碗喝下:“不必,小心为上,你并无错·”·“说到掌风,我倒想起来一件事·”邵北道,“上一届论武大会最后一轮的末关是个迷阵,其间毒雾障目不说,还有异兽镇守关隘。
具体有哪几种异兽嘛,光我后来听师兄说到的就至少有地翼土甲、东流旋龟和万齿火元这么三种·”·徐远梦大惊:“我在古籍中见过,可那东流旋龟不是居海底万里之下的凶兽么怎会和地翼土甲一同出没在迷阵”·“既是论武大会的最后一关,当然凶险万分。
太白结界有上古神力,可调天下万物入阵,东流旋龟深在海底能应召而来也不稀奇·”邵北讲道,“能闯到那一关的,普天之下不足十人,入阵之后只见法器光辉忽明忽暗,根本分不清是谁在那。”
强强情有独钟·“然后呢”苏明空见邵北停顿,耐不住- xing -子,急得嚷嚷,“说啊师兄后来呢”·邵北却抬眸先望了陆晨霜一眼,才缓缓道:“后来后来你们不都知道了么——陆大侠拔得头筹,第一个闯出迷阵,比咱们祁师兄早了整整五个时辰,比再其后的几人早了三日还是四日。
从那日起至今,再无人妄敢质疑当今天下我辈之间的排名·现在回想起陆大侠破阵而来的那一路,除流光的剑芒时时冲天之外,毒雾或成旋或溃散,想来应当正是掌风所致。
我犹记得当年陆大侠御剑飞出结界之际,山中观赛数千人屏息凝神,眼见他破空而来,竟无一人出声,直至陆大侠以流光撑地,朝陶掌门跪拜,道了一声‘师父,弟子回来了’。”
陆晨霜:“……”·事情是这么件事情,可怎么经由邵北口中说出,他就觉得无风背寒、脸上一臊·每届论武大会都有“论武羽笺”传出,由蔚蓝追风鸟将其送至天下仙门百家,羽笺中记录有各派弟子当日的排名、闯关进度,以及画像。
此举既能防歹人借论武大会之名作祟,又能扬各门各派声威,所以邵北知道排名并不稀奇··可论武羽笺里说的多是天下人最感兴趣的排名先后,谁与谁狭路相逢、战果如何,甚至门派间的小道消息,并不会对参赛者出关场景做具体描述。
能知道得如此详细,非得是亲临太白山不可··陆晨霜问:“你见我了”·“那年我随师门一道去了太白山·”邵北道,“可惜当时年纪太小,师父不便带我登顶,我就在半山腰的金辉玉璧前随师兄们一道观赛。
开赛时各门派弟子被太白山结界分散打乱,一一独立,陆大侠恰好与我祁师兄分到了一个山头,相隔不远,故而在我派的金辉玉璧前既能看到祁师兄,又能看到陆大侠·后来经过一轮轮淘选,结界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玉璧上映出的人也就剩那么几个,要看谁一眼便能找到。”
·邵北一笑:“陆大侠没见到我,可我却见到你了·”· · ·第12章 ·论武大会由来已久,起因是前人发现太白山结界十年自行开启一次,内里自成一方天地,平日绝不可能出现其中的珍宝异兽横空而来,危险重重的同时机遇万千。
这一消息刚传出的那年,天下修者蜂拥而至,但谁也没料到这结界竟不是个死物,而是个脾气大的·进入其中的人越多,它召来的虫蛇鼠蚁越是无孔不入,饮水雾障越是毒不可解,凶禽猛兽越是暴戾嗜血,山崩地裂越是倾天覆地……那年挤破头冲进结界的修者几乎尽殁,逃出来的也命不久矣,自太白山峪口流出来的河水被染成了红褐色。
尽管太白凶险昭彰如此,世人皆知,可里面的奇宝却又实实在在·据说自那采到的灵草只在传说图鉴中才有记载,凡尘俗世千金难求,能活死人肉白骨也未定,更别提其他叫不出名字来的宝贝价值几何。
无数人都惦记着它,一到结界开启时又是一场有去无回的前赴后继··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没人能得到好处不说,于修仙界更是一场损失惨痛·又过了许多年,当世的一位强者出来说话,征天下仙门百家意见,集众人之力,联手在太白结界之上布了一重与之相仿的结界。
这一结界与太白结界同开同闭,但只有一个入口,每逢太白开启之时由各门派掌门或长老镇守山顶,除通过初选手持玉牌者不得入内·自此,进入太白山才有了人数限制。
世有能工巧匠制作出了机甲木鸟,使它在结界上空借风力盘旋,所见所闻可同时投于外山山腰的数面金辉玉璧上·这样一来,入太白结界便不再是哪一个人的事,而成了一桩仙门盛会,即便是没有资格进入的修者也以能一睹盛况和金辉玉璧上的精彩场面为谈资。
“太白”一名易使人联想到往昔血海滔天的惨况,闻之不详,各门派派出的又都是杰出弟子,一出手正正代表了自家派宗路数,阵中百花齐放好不精彩,世人遂渐以“论武”之名称之。
这名字听起来和煮茶论道相仿,然而只有亲临过太白山的人才知道,人从入阵时起根本片刻不能得闲,要么战到最后一刻破关出场,要么自己捏碎玉牌认栽,受外层结界保护,被传送阵法扔出来。
这么看起来,祁长顺的运气还挺好·无量山派肯定早在入山时就给他备齐了法宝、护命符,遇到土甲、旋龟、火元等等并非全无破解之法,甚至未必要拔剑相向·而陆晨霜就没那么轻松了,当时正是他命里最苦的几年。
他苦到了何种地步·论武大会前先行初选,通过初选者可得入阵玉牌·那时距陆晨霜被宋衍河封剑一年有余,流光还是废铁一块,要不是他日日- cao -练,恐怕剑身上已能生出锈来。
师父知他心有余力不足,故派了陆晨霜的小师叔代昆仑山派前去参加··陆晨霜陪同小师叔前往子午道,那里人山人海,看热闹的好事者占了多半,见人来也不自觉散开。
莫说参与初选了,陆晨霜两人根本连榜单在哪个方向都未瞧见·四下皆是仙门百家中人,不乏前辈长者,陆晨霜总不好“嗒嗒嗒”踩着别人的头飞进去看。
在人群中耐着- xing -子挤了半日,还是他遇到了个从前面挤回来的熟人,才知当届玉牌已尽数沉于子午峪底,先捞出者等于通过初选··这题目并不难,旨在筛选掉一部分浑水摸鱼想进去寻宝的,拦住一部分学艺不精进去送死的,对于曾经的陆晨霜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他对小师叔道:“这样,你只需纵剑入水,剑锋触底将整个河道掀起·他们既说玉牌是分开洒进去的,你搅它几次,总能混着水搅上来一两个·到时我也帮你看着,免得被砂石盖住漏了过去。”
陆晨霜和小师叔年纪相仿,他们昆仑山派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小师叔直接对他道:“子午峪水深几十丈,我纵剑入水连剑都召不回了,哪来的力气还把整条河从底搅起来此计不通,不通不通。”
“怎的不通”陆晨霜气结··参与论武大会的弟子排名如何,多多少少会影响到门派在修仙界的地位·他来时隐约看到一群碧蓝水波纹衣角在前面人群中晃荡,想来无量山派的弟子比他们先到。
难道这次又要被无量那群小子抢去风头不成修仙界都快姓宋了·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绝不相信昆仑剑诀会逊于无量剑法·“你试一试,未试怎知不行”陆晨霜不能参加本就够烦的,现下见小师叔还未出师就瞻前顾后,更是抓心挠肺地浮躁。
他步步紧跟在四处找东西当鱼竿使,想把玉牌勾上来的小师叔身后,恨声道:“别找了,哪来那么长的绳子给你捞它若是流光仍在,莫说区区玉牌,哪怕叫我大海捞针,我也能手到擒来”·他心中火大,语气不免重了些,此言一出,原本熙攘嘈杂的周围霎时安静,十几道目光唰唰投向他。
陆晨霜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言尴尬不已,仿佛已听到别人在心底笑他大言不惭·然就在这令人窘迫得想投井的寂静之中,他忽闻一声熟悉的出鞘铮鸣,负剑的肩上顿时一轻。
一道夺目光华冲天而起,旋风割日,气流带起缨带无数,如蛟龙出海,疾- she -驰向子午峪··小师叔歪头看看他背后剑鞘:“刚飞过去那个,莫不是流光”·说话间,远处子午峪一声地动炸响,水花直溅到两崖之上,正如陆晨霜方才所言,剑锋触底掀整条河道翻个个儿。
片刻后,流光冲破水幕飞回,剑柄上赫然挂了一块太白玉牌,于众人前方偌大“入山榜”石壁上镂刻了七个潦草大字——昆仑山派陆晨霜··众人哗然。
有斥此举无礼的,有嫌字刻太大影响旁人登名的,有抚掌赞叹“好剑好身手”的,有问那剑写的是谁名号的……陆晨霜望着插在石壁上的流光恍若未闻,眼中只有玉牌流苏随风荡漾。
流光替他写了七字,他也想还流光七字:守得云开见月明··身边小师叔长舒一口气道:“恭喜贤侄,既然流光剑灵已归,今次之事就全看你的了,昆仑与你荣辱与共,师叔在外山为你掠阵。
贤侄快把流光收回来罢,这里人多,我们回客栈歇歇·哎,我这几日真是快叫我师兄逼死了……”·陆晨霜心下正叹终于否极泰来,却没想到好景不长,他很快发现……自己收不回流光。
方才流光许是被他那荡气回肠的豪言壮语唤醒,如遭野狗咬过一般冲出去串了块玉牌回来,现下剑身没入石壁过半,仿佛决心就此长在那石头上了,任陆晨霜明里暗里怎么掐剑诀也纹丝不动。
·陆晨霜总不能任由流光在那插着·小师叔期盼了半晌,见他是真的召不回剑,只好在前带着他开道:“让一让,让一让哇这位大侠那登名册的人可是在最后方,我们已登记完了,您也请速去罢当心误了时辰”·“入山榜”旁的管事人见多识广,考虑到有些少年英雄脾- xing -就是如此张扬,生来不甘寂寞,专喜欢闹大动静,而那佩剑又是件私物,有人的是长辈赐的,有人的是祖上传的,磕着一下可说不清价值,所以他也不好攀上去把剑拔下来。
任由流光就那么如同示众一般,串着玉牌,在石壁上插了一整个下午··天黑之前,陆晨霜和小师叔好挤歹挤,总算挤到了前头,绷着脸咬牙将剑拔了回来··时距论武大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各门各派不乏能人,在陆晨霜之后陆续又有几名优秀的年轻人寻得了玉牌,“入山榜”上的名字渐多。
一入太白生死攸关,拿到玉牌的人得要先看看天气,熟悉熟悉周遭地形,尚未想到法子取得玉牌的人更是要抓紧时间从长计议,所以前来参加初选的修者纷纷在太白山附近驻扎了下来。
过了一两日,哪门哪派落脚在哪儿,大家心中就都有数了,可竟无人能打探得到昆仑山派的驻地··谈及初选第一日之事和昆仑山派的诡秘行踪,众人不禁面面相觑,深深觉得这一届论武大会昆仑山派怕是要搞出大事来,却没人想到,千里之外,陆晨霜和小师叔又抱着流光回了昆仑。
陶重寒重重一甩衣袖:“你疯了入太白结界岂是儿戏”·小师叔拿着乾坤镜照桌上的流光剑,示意他师兄稍安勿躁:“别急别急,容我观之。
我看那日流光威力比从前更胜一筹,说不定它剑灵从来未散,只是哪里不灵光了呢针尖儿大小的毛病,敲打敲打便好·”·陶重寒听了更生气:“胡闹你为何还在此处你不去初选吗他不能入太白,你去”·流光插在石壁上那天下午,途经子午道以及前来参选的人没有两千也有一千八,大伙儿口口相传不说,连论武羽笺都把此事夸大其词地记录了下来,传于仙门百家,使得没能亲眼目睹的人也知道了个大概。
陆晨霜回山看了小九递上来的羽笺,当时便联想起当日广下战书却又尽数失约之事,两眼一阵发黑··他道:“师父,两年前我灵力受损,流光被封,不能如约赴战乃是无可奈何,如今众人皆目睹流光入水夺玉,我若再寻借口托词,即便能保全- xing -命苟活于世,与死又有何异我便是死,也不能再负畏战之名”·他心意坚决,可惜流光剑仍是时灵时不灵的,毫无规律可循,顶多能证明剑灵确实未散。
又过几日,自太白山传来消息,说是因“某位”初选者击水出手过重,将水底玉牌击碎了许多,现统计完毕,补足了破损玉牌,又重新出了一道题,敬请天下侠士前往初选。
陶重寒指着陆晨霜小师叔道:“正好,他非要入山,你这个当师叔的也一同去”·陆晨霜的小师叔并非没点儿真才实学,只是在陶重寒的庇佑下惯了,懒得与人争锋。
他看了一眼关门都关不住也要往外冲的耿直师侄,摇头道:“罢了,那我便去吧·倘若你真遇险境,我也……”·陆晨霜提剑在手,一抱拳道:“师叔”·小师叔道:“我也好帮你击碎玉牌送你出来,然后我再击碎我自己的,也同你一道出来”· · ·第13章 ·一入结界哪里还需要“遇”险太白山内本身就是个险境,区别无非是你遇到这样的九死一生,我遇到那样的命悬一线。
若两人能汇合一处互相照应那自然好,但结界内天地辽阔,远比从外山远眺时空间要大,人入其中犹如沧海一粟··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身在山中时尚且不知,后来过了许久,有一天他心血来潮翻出传至昆仑的论武羽笺回看,发现无量山派的祁长顺入山一个时辰不到便借观日断川术和师弟汇合了。
而他……他与小师叔自从入结界前见过一面,一直到他出山十多日后才再见到,期间根本是各自为战,两不相干··想起无量术法百试百灵就生气的同时,陆晨霜庆幸自己当日幸好没和小师叔一道,否则按他的境遇和小师叔的谨慎来看,他的玉牌必定早就被碎成一撮齑粉了。
那时有人带了玉瓶、仙器,在山中寻宝采药;有人专向山洞幽谷中行,想寻不世奇遇,有人专为异兽而来,企图收为己用·各人的追求不同,人家既然连- xing -命都赌上了,那么所图何事都无可厚非。
其实这些事陆晨霜也能干,他亦不傻,知道自太白结界带出去的珍宝每每价值连城,但他不能那么做——他既无年迈老母缠绵病榻,又无等药施救的垂危老父奄奄在家,这一寻宝,分明就是要拿出去卖的嘛显得好没出息。
他和绝大多数名门弟子一样,选择进入太白上古结界的最中心,按照玉牌指引,完成三轮共计九个关卡的试炼·邵北所说的迷阵,就是当年最后一轮的末关··想那祁长顺,出来之后还能数得清自己遇到了何方凶兽,回家给师弟讲讲故事,陆晨霜当日运势真是不知道踩了什么东西,该是他的、不该是他的,什么玩意都叫他遇到了,想喘口气也能遇上追别人经过的如山巨猿突然朝他拐弯,忙得他连啐骂一句的时间也没有。
心中唯剩一念:活着出去··好在上古结界内灵脉遍布,比昆仑休剑谷的灵气更为充沛浓郁,流光入山之后无比争气,像是人吃饱睡足了一样,精神抖擞地战至最后一刻。
在结界内时,陆晨霜觉得不中敌招、保全- xing -命最为重要,可当他杀出迷阵,结界上空响起他的名号那一刹,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副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的模样,比曾经颓败落魄地倒在无量广场上时似乎好不了多少。
不但想起了这回事,他还想起来姓宋的此时也正在山顶坐镇,他怎么也不能叫无量那群宵小看了笑话去··陆晨霜瞅准天上没有机甲木鸟盘旋的地方,御流光一个急刹,稳住身形好好理了理自己的仪表。
邵北学的那句话,便是他整理完毕,咬牙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飞上山顶时说的·他当时原本也不想说话,可他师父望着他久久没有动静,他实在是撑不下去了,才不得不出言提醒,说了那么一句。
后来陆晨霜知道,论武羽笺评他是自太白结界加重以来遇到境况最为凶险的一位胜出者,连陶重寒当时也为他捏了一把汗,以致于见他忽至面前,还规整地束了头发、拢了衣衫,反倒反应不过来了。
·这邵北也真是……看到便看到,老惦记着做甚惦记着不算,还给说出来了··陆晨霜这是头一遭听人当着他的面谈起这段,乍一听还怪别扭的。
邵北则浑然不觉他的异样,笑盈盈地吃面、给师弟夹菜·虽一眼未看向陆晨霜,可给人的感觉……陆晨霜心里总觉得这厮是在笑他··他猜这是无量邪术。
客栈门口有个年纪不太大的脏小子在街上晃荡,比苏、徐二人可能还小上两三岁,目光一直隔街朝他们这儿瞟·四人吃面的工夫里,那小子已装作路过看了他们好几眼。
陆晨霜余光早已留意到,但对方未有动作,他便没声张·面快吃完时,那脏小子干脆站到门槛上看着他们,被陆晨霜冷冰冰地扫了一眼,半个身半张脸藏在门后,又被客栈掌柜朝外赶了赶。
邵北顺着陆晨霜的目光朝身后一看,正好与那男孩对上了眼··小子立刻跑了过来,殷勤问邵北:“我看几位是习武之人,不知可有门派”·昨日邵北和他两个师弟的水波纹衣袍都被剑气划伤,出门在外穿着破损的派服招摇过市显然是对师门大大的不敬,故三人今日都换了下来,身着便服,衣料讲究。
尤其邵北,看着像是贵人家的小郎君··邵北反问他:“你问这个做甚”·那小子忙道:“诸位可听说过无量山派”·陆晨霜:“……”这孩子只差没问到无量掌门脸上了·他问什么,邵北便答什么,道:“自然听过。
你是想入无量山派广府设有无量山派的募序驻站,你若资质相符,可以去一试,缘分到了自能入山·”·“不去不去,那不是我们这种人该去的地方,谁能入得了人家大门大派的眼”小子口无遮拦,“我看诸位也是想去参募的吧听我一言,那处只管收钱,并不做主收人,你们去了也是白搭,考不上的。”
陆晨霜听了心底大呼痛快,苏明空则恶声恶气地“哼”了一声··邵北朝师弟递了个眼神,又温言问道:“你既不打算考,那你问我们这话是何意”·脏小子神神秘秘道:“我卖无量秘籍。”
徐远梦忍不住“噗——”地出声,差点把嘴里阳春面喷出来,随后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往后院跑,看来多半是面条呛到了鼻子里··“真的”那小子见他们不信,从身上背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裹,却抱着不舍得打开,“无量山派的观日断川术、灵台雪饮阵、君子邀月剑法都有。”
这小子身上丁点儿灵力也没有,绝非仙门中人,却不但知道无量山派收人的规矩,连阵法名字也说得出来,不是一般骗子能有的胆识,怕是有人在背后教他说这些话。
邵北收了笑意,不动声色道:“是么取一册给我瞧瞧·”·小子有那么点儿小精明,瞥了一眼他们桌上的剑,道:“那不能,交了钱才能看。”
邵北掏出荷包,将水波纹一侧托在手心:“几钱·”·小子极敢狮子口要价:“六钱银子·”·“买了·”邵北付钱如掷土石,眼都不眨一下地接过了书。
未等他翻开看,那小子又道:“诸位可听说过栖霞派蒹葭困柳阵、九天神御阵、流风飘雪扇的秘籍我这儿也有·”·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栖霞派乃是与无量、昆仑齐名的仙门,老家远在东海云霞山,掌门便是“仙门三奇侠”中的丁鸿。
这丁鸿确是个奇人,自己使一把拂尘名唤“湛兮”,教出来的徒弟却一个使笛子、一个使扇子,使得竟还很是那么回事儿·这小子说的几样阵法工夫,便是人家的看家绝活儿了。
栖霞派与陆地一海之隔,和昆仑一样,也是人丁稀少,弟子寥寥,掌门座下的两名亲传还未正式出山,极少在世间露面,世人连知道“九天神御阵”和“流风飘雪扇”名号的人都应当不太多,知道的又都是些人物,一般不会轻易在外人面前对他人评头论足、说三道四。
这小子究竟从哪里听来的名堂·邵北听了脸色愈沉:“栖霞秘籍多少钱”·小子胃口不减:“也是六钱银子。”
邵北付钱后直接问他:“你还有什么书·”·小子掏出一本摊出封面给几人看:“还有昆仑剑诀·”·陆晨霜:“……”·当今天下仙门神功今日都在岭南道云浮镇的这间小客栈里聚齐了·邵北呆了呆——他那表情,不知怎的,陆晨霜就是觉得他既不是犹豫也不是考量,而是发了一眨眼工夫的呆:“昆仑剑诀……几、几钱”·小子:“两钱。”
陆晨霜:“……”·凭什么三大派中就他家剑诀便宜即便明知是假,也让人相当不快·邵北亦未想通:“昆仑山派的地位不在无量、栖霞之下,为何剑诀如此……嗯,如此……”·“你有所不知。
我听说昆仑剑法是拿着剑谱也学不成的,非得在那座昆仑山上的极寒之地才能修出·”小子挠挠头,“而且昆仑剑法以什么快、疾见长,旁人背下剑谱也没用,使不出来。
再说无量有术法、栖霞有曲谱,昆仑翻来倒去都是剑诀,所以只好卖两钱了·”·邵北脸色缓和几分,悠悠道:“嗯,你这昆仑剑诀怕是卖不出去了·陶掌门斩影之剑举世无双,陆大侠流光剑出天地变色,莫说单看剑谱,即便是亲见他们二位出手,旁人也只有见时惊鸿一瞥忘来处归途,观后食不知味空嗟叹白首的份儿,哪来精力学他们皮毛分毫呢”·陆晨霜:“……”·虽然他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但是被别人这么坦然地说出来,他还是猛地觉身上一冷、脸上一热,似遭冰镇,似被火烤。
脏小子听不太懂邵北说的话,只知自己卖出两册收了钱,喜笑颜开地紧紧包好银子揣进口袋里··“哎,小哥儿·”邵北转身叫住往外走的脏小子,“那剑诀,烦请也给我一册。”
陆晨霜:“……”·小子听有生意很是开心,连蹦带跳地跑回来:“好好好,可是,你买这么些看得过来吗我听人说一个门派的功夫都要学几十年才能学成”·岂止几十年资质平平者穷其一生默默无闻,资质天材者不得高人指点也只能抱憾终生,只凭看书就想修成,简直天方夜谭,令人笑掉大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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