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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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5)
·“啧·”小师叔打量他一圈问道,“贤侄,你身体如何了啊”·陆晨霜立刻会意:“已无大碍·师叔,我去罢。”
小六马上抬起头:“大师兄,你你你能行吗你才醒来几天啊,这还没歇利索呢,还是我去吧·”·陆晨霜拍他肩膀:“眼下总比你们强些。”
话一出口,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刚刚师成的那几年,那时师弟们都还小,整个昆仑山派至少有一半的事务靠他一力承担·如今仿佛度过了一整个轮回,往事穿膛而过,掌心却空空如也,教人不禁起疑:一切不过是大梦一场。
陆晨霜问:“是哪里传来的信·”·“我还没细看呢·”小师叔拿信到眼前一晃,草草瞄了两眼递给他,“哦,是潞州城·”·……不是梦。
陆晨霜刚要伸手去接,“潞州”二字却刺得他指尖突然一阵发麻·薄薄的那张信笺就这么从他指缝中穿过,落在了地上··“哎呦呦,笨得你,拿个东西也拿不好。”
小师叔扶着自己的老腰捡起信来,“唉呀,活该白遭一回罪·”·天底下的地方,陆晨霜去过的多了,也并非不曾故地重游过,只是到了潞州城门前抬头一看,无端觉得此地格外眼熟。
站了一会儿,他不知是进是退,也不知自己是来干嘛的,这才想起方才受了小师叔的揶揄,光顾着脸热,没来得及拿信就提上流光走了··潞州的事情去向沧英派打听总不会错,不料他到了沧英派门前一看,里面张灯结彩正在设宴。
原来那信正是他们传至昆仑的,缘由是庆贺当今天下四海升平,妖魔无出··陆晨霜心叹,哪里是“妖魔无出”呢·为了他们眼中的“妖魔无出”,三家门派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而在雾名山一战之前,又不知有多少人为了四海升平的愿望而夜夜挑灯案牍劳形,披星戴月风餐露宿。
这样名目的信笺本来是不能递到天欲雪的,在昆仑山门就会被捡信的弟子滤掉,外门的小管事会随便派个人来走个过场,算是给个面子·但正是因陆晨霜当日收到“潞州誓”时开了特赦,叮嘱送信弟子沧英派的信无论何事都可直接拿上来,这信才送到了师叔案前。
他当时开这个口,不过是因为“潞州誓第一个传到昆仑”这样肤浅的缘由,那时的心境煞是可笑·许是被无量山派天下第一的光辉压抑久了罢·今日再回头看过,所谓“名”,天际一片浮云罢了。
这帮老小子,不好好修炼,闲得没事干·来都来了,招呼也打上了,陆晨霜只看一眼就走不太好,怎么也得进去坐会儿,喝几杯才算礼数··他被引入主桌,坐在仅次主人的席位。
堂中布的是长条案桌,宾客两两对坐··这种场合的座次是有讲究的,能与他同席的应当都是修仙界排得上号的仙门来使,大门派派来的人即便辈分较小,也不会被安排在太末的位置,同样,哪怕是某个小门小派的开山师祖,亦不能坐在陆晨霜左右。
与他对坐之人他看着也有些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这人叫什么了,陆晨霜点了个头算是招呼,默默朝四周看了看··堂中人头攒动,却唯独不见那一抹澜沧波纹。
英掌门得了陆晨霜光临的消息不多时便迎了过来,离着老远就春光满面地招呼道:“陆大侠——陆大侠”行至近前,他双手抱拳一礼,“听闻陆大侠在山中闭关数月,今日一见,果然比上回见时更加英武不凡了映照我沧英派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闭关、游历这些借口都是小六他们轮着使的,不然有人问及他在何方游历也是难答。
只是这英掌门的嗓门似乎太大了些,吵得陆晨霜一边耳朵放它们进来,另一边耳朵就赶走它们出去了··远不及某人温声细语地夸他哪日衣裳“好看”那简单的二字深入他心。
刚寒暄两句,陆晨霜与他已无话可说,顺口问了问:“我看今日到场的仙门不少,可怎不见无量山派的人来”·“哦,这个啊·”英掌门面上一哂,“呵呵,哈哈,这个……”·他笑得令人不适,一看就知其中另有隐情。
陆晨霜垂眸不动声色,贴耳过去:“愿闻其详·”·“这不是……嗨,朝廷不是赐了块匾给无量山派吗你说他们,唉呀,还给挂在山门上了……”英掌门像喝了一碟子醋似的,面容扭曲说道,“这不,众仙门现在都不愿与之为伍啦更不要谈和他们的人同席了。”
陆晨霜静静环视堂中一遭,最后目光落在了英掌门身上··他记得去年来此时英掌门穿了一件箭袖长袍,那时他虽未细究这家“沧英派”到底修的是什么功法,但看来像是与拳脚有关,风水、仙术也有一点儿。
而今,英掌门身着大袖长衫,外面还罩了一件不太飘得起来的描金纱衣··若不是多了这件不伦不类的纱衣,陆晨霜还联想不起什么,此时多看两眼忽然明白了··画虎不成反类犬,蚍蜉妄想撼树,未免太过自不量力。
强强情有独钟·他轻声问道:“你是说,这堂中的诸位,都是如此认为的”·“唉,可不是嘛·”英掌门面色纠结,十分犯难,“无量若来了人,你说我要安排到哪一席去我也难做啊。”
英掌门比陆晨霜大了十几二十岁,却矮了近半个头,每每与陆晨霜搭话都得仰头看他,而两人地位悬殊,英掌门又总有一点儿情不自禁想哈一哈腰的念头——腰和脑袋一个往下使劲儿,一个往上使劲儿,站姿极为别扭。
此刻他得陆晨霜正眼注视,心觉自己已经是被昆仑山派大弟子看在眼里的人了,果然不枉费他这些年的“苦心经营”·这位陆大侠乃是沧英派的贵人,他一定要抓住今日之机与之拉近关系。
英掌门挺直了腰杆儿,套近乎道:“陆大侠,你说,是也不是”·“你问我要我说的话……”陆晨霜面色渐冷,眼神如刀,一拍桌面,厉声喝道:“荒谬”·流光被掌力震得从桌上弹起,咔嗒一声落入陆晨霜手中。
堂内霎时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望向站着的这二人,眼神询问发生何事··“诸位可知今日所庆的‘妖魔无出’从何而来”陆晨霜寒声道,“在座各位前辈功不可没,但除魔卫道录记载无量山派每年除妖之事有三千条之多,敢问有多少仙门能与之同列这还仅仅是为人所知之数,殊不知无量山派上上下下门生一年到头奔波在外,世人所不见者、来不及报录者更有三万条今庆四海升平,妖魔无出,英掌门却未发请柬给无量”·说着,陆晨霜低笑一声,轻轻摇头。
“朝廷赐匾之事,我亦深知诸位心中是怎么想的·可是切莫忘了,你修的虽是仙道,这一刻双脚之所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顿了一顿,细听堂下动静,“有人要说,‘王土又如何金殿之中的那位他敢治我不敬之罪,我教他千军万马有来无回’容我反问一句:你可知无量山脚下住了多少人”·众人窃窃私语,不少去过的人都说起无量山脚集市热闹得很,不比潞州每月一次的大集规模小几分。
“那是近千百姓”陆晨霜道,“无量山方圆百里之内更是有十数个村落,加起来的百姓比这偌大的潞州城人数还多牌匾不过是一块木头,挂了无痛无痒,而若不挂,朝廷一派礼官二派来使,这些人前呼后拥兵甲披覆,行军驻扎何地到时教这些百姓如何生活”·“今有人想慷他人之慨,显自己清高。
我奉劝这些人一句,切莫因当今无量掌门为人和善就觉得可欺可负”陆晨霜铿锵道,“陆某愿与无量山派同进共退,若有人仍对邵掌门行事看不过眼,可以,道不同不相为谋,请修书与我,一并和昆仑山派从此断绝来往,我保证不因此事追究;但若不修书表明,却私下在背后说三道四……”·陆晨霜扫了身边面上青红不定的英掌门一眼:“这是最后一次,往后莫怪我不客气。”
 · ·第54章 ·菜还没上齐, 酒也才刚倒满杯,与陆晨霜同席的一人突兀地起身,像是已尽了兴似的连声道今日就点到为止, 还有事务在身, 不便过多饮酒,带着两名随从先行告辞了。
接着又有人以身体不适为由, 左右问了问茅房在哪,也提着剑出了门··靠门几桌的人陆晨霜叫不上名来, 更不知门派, 他们大约是想着反正坐在末席无人注意, 干脆话也没多说,直接贴着墙角退了场,随后起身告辞声越来越多, 大堂转眼变得门庭冷清。
出城十里,陆晨霜依旧气愤难当·他不是没见识过这样那样的勾心斗角,只是从前他在心底里对那些人感到不齿,一甩袖划清界限便罢了, 而今日他更多感到的是不值、替某人心疼,觉得那人的心血喂了白眼狼,好生可惜。
要是那老小子还敢这样背后抖风言风语, 他就提根木棍再来潞州,非要将那家伙拖到街头痛打一顿,打掉他老牙、打断他狗腿不可·一水绕城,路边的河流上游通乌盈径, 下游经过一片黄泥滩涂后便是西浊河,陆晨霜气头上一看这河又想起当日邵北弄了个镇妖盒的事来。
他做得那样细致讲究,幸亏姓英的有点自知之明没敢收着,不然光是盒子上的符文阵法就够便宜他们了,混账说不定真敢描下样儿来自己偷师··冬日的河流平缓而沉静,此处的河水尚且清莹。
河底有一大片水草,横竖左右加起来不亚于两只船底的大小,在那不合常理地一晃一晃·陆晨霜屈指空弹,一缕风就像颗铜丸一般噌地一下直入水中··“啊”从水里跳起来了一个身披水草的小娃娃,坐在案边哭丧着脸道,“痛”·这小妖精也太小了。
陆晨霜问它:“你在此处做甚这里离城太近了,不是你该待的地方,回家去·”·小妖精委屈:“可……这里就是我的家啊你怎么能看到我的仙人说他给我划出了地盘,别人应当都看不到我才对。”
做梦呢··哪路的“仙人”会吃饱撑的没事干,来安顿一个小妖精·陆晨霜蹙眉:“谁”·小水草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叶子一层一层卷起来蒙住自己的脸,想逃又不敢在男子的面前造次。
它身周的叶片宽薄且颜色浅淡,有点常识就看得出那都是新长出来的,浑身上下只在靠近身子的地方才有几片残断的叶- jing -粗厚、暗绿浓郁,看上去像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啃过,且吃得只剩下一点点了。
被啃成这样,竟然还能靠着这一点儿根- jing -活下来长出新叶那它的命也太硬了··陆晨霜用剑鞘挑开它身上- shi -哒哒的叶子,小水草后背露出了一个若隐若现的符号。
那符号的形状陆晨霜瞧着陌生,可这样的手笔又教他觉得非常熟悉··就像是看一个人写字·虽然这人写的字他未必每个都见过,但有时一看便有种直觉,这就是那人的笔迹。
陆晨霜点了一下那处:“谁给你画的”·强强情有独钟·小水草惊愕道:“你怎么能看到”·陆晨霜心中更为笃定,道:“我认识他。”
小水草睁大眼鼓鼓嘴巴,像是不太相信面前这个身材高大神情冷峻的男子竟与那位仙人相识··“他穿着白衫,蓝袍·”陆晨霜形容道,“手里拿一把窄锋的宝剑,剑柄上系着碧蓝流苏的玉坠。
身姿容貌么,大约就是九天仙人的模样了·说话慢条斯理……”他不想再说下去·关于邵北他还有很多可说可品之处,但他私心认为其余的那些,譬如邵北怎么说、怎么笑,都是只对他才展露的,外人无从知晓。
他和这小妖多说了也没用,小东西肯定没见过··陆晨霜问:“是不是他”·仅这几句已得了小水草的信任:“是”·陆晨霜在它身边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他如何对你”·“我受了重伤,身子残缺不全,只剩一枚妖丹还算完好。”
小水草长得细细弱弱,看着格外可怜,“他说他通回春之术,问我以后能否安分守己,若是我能答应他就出手救我,不过要印上这个印记与他结契·”·“嗯”陆晨霜看它背后,“这结的是什么契”·“印了这个,将来他不能因此事为难我、要求我,我也绝不能做丁点儿的伤天害理之事,违者各受惩戒。”
小水草道··这是什么样的笨蛋才会主动提出的契约·没得一点好处,还要限制自己的行动,哪怕叫这小东西帮着捞条鱼上来都不行,真是体贴人家心思体贴到极致了。
陆晨霜道:“若你不想害了他,这些话以后永远不要再说出口·”·小水草蓦地伸出两片叶子贴在脸上,捂住了自己的嘴,闷闷地问道:“你会不会害他”·“不知道。”
不顾小水草的眼泪快掉出来了,陆晨霜硬是冷冰冰地把话说完了,“我的脾气也不是太好,他又总是气我,我实在难保将来如何·”·但凡邵北对他能有哪怕只是从前一半儿的坦诚,教他不至于坐在这儿倒过来问一个小水妖这些事情也好啊,眼下感觉倒像是它与那人更亲近些了。
有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固然是必要的,可邵北从前对他分明是一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态度,把什么压箱底儿的密事都抖出来了,现在却走到哪儿都有他不知道的事,叫他怎么可能顺下这口气淡然处之,装得出若无其事·陆晨霜心里不是滋味儿,望着天上的云朵:“你可有什么话想跟他说”·“啊他、他还会来吗”住在这样一个不起眼儿的小河道里,小水草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有哇,他若来了,那我就,就说……”·还没个屁大的小水草精居然脸红了:“我这些日子、我喜……我很想念……”·“知道了。”
陆晨霜压根儿没打算听它细说,起身拎着它叶子把它抛回水里,拍拍衣服自言自语,“看来只能由我亲自去一趟无量代为转达了·”·归林殿中无人,案头摆放整齐的文卷比去年更多了。
陆晨霜对山里能避人耳目的小道烂熟于心,一年没来也不觉得生疏,上上下下找了一圈,最后一抬头,见到南涧之上的悬崖边坐了个孤零零的身影··邵北的腿垂在外面,脚下的崖壁有数百丈高。
他自然不会轻易摔下去,就算是真的不慎失足了也无妨,可这模样看起来仍像是片蒲公英之类的飘絮,现在停在这儿,下一刻就不知要去哪儿了·若他不愿意,随风一走,旁人休想再靠近他,抓紧他。
时不我待,陆晨霜一拍剑飞身上崖,惊动了邵北倏然回头·他的目光只提防了一瞬,待看清来人,眼里的锐利立即消失殆尽··即便明知此处是无量结界内,妖气不可能渗入,陆晨霜还是免不了担心邵北会和丁鸿一样失了心智,尤其是他这会儿的神情看着颇有些呆滞。
陆晨霜问:“你在这儿干什么”·“什么也没干·”邵北答得也快··陆晨霜:“手里拿的是什么”·邵北摊开手,衣袖之下捧着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糖罐。
陆晨霜:“……这还能吃吗”·“不能·”邵北打开瓦盖给他看,里面空空荡荡已洗刷干净,“阵法、结界也有留不住的东西,糖早就坏了。
我只是想抱这罐子上来吹一吹山风·”·陆晨霜心生警觉,沉声道:“你带它出来吹风”·“是·”邵北淡声道:“你当日不是也曾特意带我师叔给你的剑下山除妖,给它磨刃吗。”
“……哦·”陆晨霜踏实了点儿,走近两步,站了一会儿,奇道:“你今日怎么不说话了·”·邵北仍在崖边坐着,怅然道:“言多必失。
我已说错了太多话,怕不小心又会说错什么,惹你不快·”·“是么”他能有这个心思,陆晨霜已经足够欣慰了,即便是丑话,也总是说在前头能叫人好接受一些。
他饶有兴致地打探:“你觉你说错什么了与我说来,我洗耳恭听·”·邵北则全无兴致:“我自己都不堪回想,何必惹你发笑”·陆晨霜:“你就没曾想过,或许我已笑过你了你不说也于事无补。”
邵北深深望他一眼,旋即抬头看看结界,又朝山门处远眺一番,像是疑心哪里出了纰漏,放进来个胆大包天的妖怪··陆晨霜:“叫你别说的时候你非要说,叫你说了你又不开口。”
邵北无力叹气:“我已不知说什么了·”·陆晨霜一撩衣摆,挨着他坐下:“今日就来说一说,你是不是喜欢我·”· · ·强强情有独钟·第55章 ·陆晨霜看似问得风轻云淡, 实际说完后嘴就打了个哆嗦,借着坐下整理衣裳的工夫才藏起了窘迫。
邵北对他倾慕难掩,哪怕平地无风时眼里的波澜都快要呼之欲出了, 他一直认为这是件板上钉钉的事, 万无一失,但此时他才发现, 自己的局促和忐忑远超所料··期盼在心中嗵嗵作响,声音大到必须听见一句坚定的回答:“是”才能了却心愿, 满满地盖过它去。
邵北惊慌地垂下头, 指尖在罐子上骤然按紧, 压得指端发白,却没吭声,生硬地将脸转到了别处··是害羞了·是挺教人害羞的··自己来时一路琢磨了几个时辰, 这突然叫邵北说,确实有点儿为难人。
陆晨霜安静地坐着,等待着,喘气儿似乎比前几日顺畅多了··左等右等不见应声··有这么难以启齿吗陆晨霜弹了那糖罐一下, 发出“噔”地一响。
他替邵北说了:“喜欢”·邵北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别说喜不喜欢了, 仿佛陆晨霜根本不该提起此事··“……为何这样看我”陆晨霜被他瞪得莫名心慌,脸上腾热,疑心自己冒失说错了话。
邵北不说话地瞪着他,嘴唇微颤, 脸色愈发难看,非但没有袒露心意,反而防备重重,马上就会动手也未定··冬日穿着衣服泡进冷水里的感觉不过如此,- shi -冷沉重的负担贴在身上怎么都摆脱不掉,陆晨霜从外渐渐凉到了内,冰碴扎心。
他急于跳出这个水坑,改日再回头审视深思究竟是哪儿错了,匆匆道:“我走了·”·没等他起身,衣袖却被人牢牢扯住··“拉什么拉,”陆晨霜羞恼愤然道,“我走了”·衣袖被人扯得更结实了,还使了大劲儿把他往下拽,非要他坐回去不可。
邵北的力气陆晨霜是有数的,可不知今天怎么的,他竟真的被邵北拉得坐了回去,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块儿,挨得比方才更近了··即便不问,陆晨霜心中也有清晰的答案,而邵北偏偏不亲口说,又无赖地不放人走。
陆晨霜气愤质问:“你干什么”·糖罐早就被扔到一旁·邵北一手抓着他的手臂,一手握着他的手掌,贴到自己心口,央求般地轻声道:“留下来,别走。
就这么坐着,什么也别说·”·“……”陆晨霜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没见过哪家待客是这样挽留的,想必就算是有,人家也不会在外人面前做如此举动——这么说来,他之于邵北,正是“关起门来”的那一个。
他问的事情即便不用言语回答,答案也已昭然若揭了··这小子比一般人更爱把事情放在心里,藏得一摞叠一摞,乍一逼他把心里的话翻出来,肯定违背了他多年来的意志和习惯。
这就犹如问大耗子你把米都藏到哪里去了可否带我看一看那必定惹人不安··陆晨霜觉得自己应当先说些什么,打消这小子的疑虑。
“其实,”此事他不想被诸天神明先听了去,要听也该是身边之人第一个听到,陆晨霜破天荒地低了下头,“其实我也……”·“陆兄慎言”身边的人毫无预兆地厉喝了一声,紧攥着他的手,字字沥血道,“莫忘昆仑山训,凡心未了,将受天雷之罚”·“……”陆晨霜被他喝得呆了一瞬,一转脸,正对上邵北目光如炬地紧盯着他,还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切莫再说下去。
……邵北是担心这个·小子- cao -心得还真不少·陆晨霜珍藏多年的顽劣重见天日,他倒吸一小段凉气,仰面朝后倒去,漫不经心地诈呼:“啊——”·邵北忙托住他,眼圈霎时红了:“你怎么了”·一股暖流从邵北掌心向他传来,陆晨霜清晰地感觉到扎在心口的冰碴被融化。
那股热再向上游走,直抵他的灵台,烫坏了两人之间一扇名为“规矩礼教”的纸窗·他独自做了决定,矫健地攀着窗棂躬身钻了过去,还不忘回头把那层窗纸又粘贴好。
看似一切如常,他也依然在规矩礼教之内,唯一的变化就是那些讲究已在他和邵北之外··陆晨霜就着邵北的手一借力,镇定地坐回了身:“我没事·”·“你……”邵北嘴唇煞白,神色惊疑不定了许久,待闹清这是虚惊一场后额上已沁出了冷汗。
他缓缓地松开手:“请你,千万慎言·”·陆晨霜:“你知我要说什么”·邵北痛苦地看着他:“……知道了。”
陆晨霜好生稀奇:“你还知道昆仑山训”·昆仑山训刻在石碑上,碑就立在入山处,不是秘密·不过那上面的条条框框都是千年之前祖师爷刻下的,用的是古文不说,有些字迹还风化得难辨真容,许多人来过昆仑多次也未必知道上头密密麻麻写的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当年……反正,我很早就知道了·昆仑山训最后一则,凡心未了受三十六道天雷劈死- xue -之罚,后又有注解,六根不净者处事偏私,手中之剑不能一视同仁为天下苍生而执,枉承昆仑剑诀,是以惩罚也比勾结女干佞妖邪、欺师灭祖尤甚,”邵北呼了一口气,低声道,“虽言之有理,但……这责罚实在太重了。”
·他说的“当年”,应当就是宋衍河上昆仑解流光封印的时候··陆晨霜不难想象,一个小孩儿眼睛里能存多少眼泪小邵北肯定哭一阵儿歇一阵儿,歇着歇着想起来了就再哭一会儿。
四处白雪茫茫,又没人敢跟他搭话,只有一块山训石碑在他面前立着,他想不看都不行·那时他认识的字可能没多少,但看得多了,记下了,回来后慢慢识字也就明白了。
强强情有独钟·现在想想,小东西虽气人,可是也挺招人疼··尽管此地的山风不可与昆仑风雪同日而语,但风刮起来也不是假的·陆晨霜捏着邵北肩头搓了一把,只能摸出来至多两三层衣裳:“你在这儿坐多久了,冷不冷”·邵北摇头:“十一年前,我就是从此处跳下去的。
流光来得比我落得还快,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接住了我,再醒来时我就在师父怀里了·只要想起师父和你,我不冷·”·十余年弹指而过,当年的无量算是陆晨霜初涉江湖最开始的地方,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但他从前却没想过,这个对他意义非凡的地方原来还有另一个人在这十年间反复地念及、提起,在同一片天穹之下各自难忘。
遥望无量广场的方向,陆晨霜依稀记起当年的宋衍河·不知道是邵北将他二人相提并论的缘故还是为了点儿别的什么,他此时觉得若是迟早要上“天高地厚”这一课,宋衍河对他还算是手下留情了的。
陆晨霜道:“我救过很多人·”·邵北温雅颔首:“是,天下苍生全仰仗你了·”·“……”这话连陆晨霜都难为情了,“这么说就有些过了。”
邵北认真地看着他,轻声说道:“一点儿也没过·”·“好罢·”陆晨霜心说今日吹就吹了,这山头如此空旷,对面的山头也不是住人的地方,底下的南涧更是鲜有人至,他们两个就算在这儿把天吹出个窟窿来也碍不着其他人。
“我救过很多人,有人奉礼答谢,也有人不识好歹·这奉上谢礼的人不计其数,我根本记不过来,不知好歹的人我也懒得再见他·时日一久,那些人都面容模糊,教我记不清了。
最后算下来,唯有一个恩将仇报的小娃娃差点儿害惨了我,我可记住他了·”说着,陆晨霜将手覆在邵北手上··邵北握住他的手,两指在他手心和手背轻轻揉动,揉过了一个个指节,似乎打算以一寸一寸挨个抚慰的方式道歉,用无声的缱绻。
“流光那时已跟了我将近十年·有段时间我曾想,迟早我要为它报仇·”陆晨霜道,“可报仇总得有剑才行,而我一看流光像块黑铁一样躺在那里,我就没心情找人清算了。
我又想,只要流光能醒,我就既往不咎·后来流光真的醒了,我权当为它积德,将此事放下,从此无量山派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两不相干·谁料隔着这么远,我竟然在云浮又见到你,那天我想,真是天助我也,你若有把柄落到我手里你就完了,我新仇旧账一起清算。”
邵北道:“我看出来了·你一边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小事一桩无需言谢,一边盯着我,快把我看出个窟窿·若不是那日我非追黑风不可,在你面前我已不敢擅动,唯恐荒郊野岭被你打了,也没人来救我。”
邵北说得真假参半,陆晨霜一笑:“栽赃陷害·至少那一天,我绝对没有要打你·”·他还记得那情景·他当日确实多看了邵北几眼,但绝不是在考虑打他哪里为好,而是好奇这个“宋仙人的关门弟子”,好奇到叫他驻足站在那师兄弟三人身边,忘了回程。
自从宋衍河飞升之后,当年他收邵北为徒时那番“自然天地法”云云的噱头已经很少有人提及,可是对陆晨霜这个年纪的人而言,那是他们年少时听过最令人咋舌的牛皮。
故事里的人长大了,教他怎么能不多看几眼·那天他看到的却是一个狼狈不堪的掌门弟子,像落架的凤凰,任人摆布,气若游丝,堪称人间惨剧··陆晨霜又道:“后来你又那么识相,我更下不去手。”
“我……”邵北一顿,解释道,“我那不叫‘识相’·”·这样轻声细气的小声嘀咕,像拿了一根鹅毛似的,挠得陆晨霜耳朵痒痒的。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一望着你,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说‘相见恨晚’·”再说下去,陆晨霜愈发说不出口了,声音一轻再轻,轻到嘴唇抵在邵北耳边,“夜里若是没跟你说上一会儿话,早上醒来若是没见你,我就觉得缺了些什么……”·“好了。”
邵北捏捏他的手,“别往下说了·”·“你又没伤天没害理的,怎么不可以说”陆晨霜很是不悦,“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就没想过我是怎么想的我的心情如何还是说,你原本的打算就是一直这么不明不白下去高兴了逗逗我,等我来跟你讨个明白时你再叫我说‘别说了’”·邵北并指朝天为誓:“我绝无此意。”
说完他又泄了气,“我以为,维持原状是最好的,我想不出其他办法·”·“什么办法”陆晨霜不解,“你要想什么办法”·“谁人能吃得消天雷我不知怎么才能让你免于受罚。”
邵北的一呼一吸都是愁绪缕缕,“在此之前,还请慎言·”·陆晨霜恍然大悟——聆训台的存在并非人人皆知,这就像谁家教训儿子用的是藤条还是鞭子不会拿出来给外人看一样,是家务事,没有明文刻在石碑上。
他哑然失笑:“不说出口就免罚了吗”·邵北有些迟疑,抿着唇低头思忖,拿不定主意··陆晨霜:“那是不是小点儿声说也管用”·邵北睁大了眼瞪他,显然不认为这是上策。
“我喜欢你·”陆晨霜小声道··“你”邵北目光一紧,电光石火之间已飞身而起,将陆晨霜压在身下··陆晨霜全无防备,冷不丁被一把推倒,后脑勺实实在在地撞在了地上,懵了一瞬。
待他回过神来,邵北已紧紧抱着他,以不遗余力的守护姿势盖在他身前,坚定地要代他承担所有风霜苦难··陆晨霜的脸被邵北的胸口闷住了,闷得难以喘气儿,却莫名感觉好极了。
他双手揽住身上的人,对着那人的心口,囫囵地重复道:“阿北,我喜欢你·”·强强情有独钟· · ·第56章 ·邵北缓缓松开手, 抬头望向前方。
天虽- yin -冷,却还不至于降雷··他撑住地面,问道:“为何”·方才趁着冲动的劲儿, 陆晨霜把酝酿了许久的话该说的都说了, 夙愿已了。
他放开了手,“既来之, 则安之”地平躺在地上,仰面望着眼前人, 道:“不知·”·他撇得太干脆, 太痛快, 邵北不难听出这话里诚意不足,又问:“当真”·“你呢”陆晨霜不答反问,“你可有什么事情瞒我”·邵北起身坐了回去:“你指什么。”
“看来还不少”陆晨霜一挺腰也坐起身来, “愿与我说么”·邵北回望他,写了满脸的“有苦难言,求你别问”。
“你不愿说,那你也别来问我·”陆晨霜拍拍袖口, 不慌不忙地理好衣裳坐正·仿佛之前两人没有那么一段儿飞身相救,还是一清二白公正无私的关系,邵北别想跟他来“我师父走得早”、“偌大的无量山我撑得好苦”之类, 黏黏糊糊的那一套。
陆晨霜很清楚,这小子只是看着儒雅斯文,其实心里较真儿得厉害,凡事都要将缘由弄得清清楚楚才肯罢休, 否则当时也就不会黑灯瞎火地出城六十里特意去看土龙为何在西浊河伏诛了。
类似的事还发生过不止一次,宋衍河的那个绝阵有时算完好像算得不太通,邵北无人可讨教,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师父的阵法在他手中变味儿、失传,所以宁可冒着天大的风险,也要亲至卦象所示之地探寻真相。
就凭他这寻根究底的- xing -格,看了谜面不知道谜底该有多难受至少比连谜面都不知道的陆晨霜更难受罢··陆晨霜不慌,他知己知彼胜券在握,他可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若说无天雷之罚,那不可能,我知昆仑山训说一不二,必定确有其事·”果然,邵北已经在那开始揣度上了,一边说还一边看看陆晨霜脸色,想从他的神情中判断自己说得对不对。
陆晨霜不动声色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任邵北猜··他可是见过十几年风浪的人啊··多少的风吹雨打,多少常人无法忍受的宠辱毁誉加身,才铸就了他如今的钢筋铁骨和磐石之志。
像他这样的人,看透了人世百态,又岂会轻易喜怒形于色,教人随便看出心思·“眼下想想,以是否说出口,或声音大小为据,亦不可靠·”邵北眼睫一眨,如红酥手捏着薄纱手绢的一个尖儿,在陆晨霜脸上慢悠悠地轻扫了个来回。
若有似无,却又从眉梢眼角到下颌喉咽都未曾放过·“万一人家只是随口说说呢那不是劈错了人,好生可惜·”·陆晨霜脸上痒得很,抬手挠了一下眉心,顺带狠瞪他一眼——这小子说谁“随口说说”呢说谁呢·“我以为,真要有什么依据的话,那也该是落到实处的,教人抵不了赖,才不算罚错了人。”
邵北垂眸思忖片刻,再一开口语出惊人:“莫非是生米成饭”·“咳咳咳……”陆晨霜情不自禁地干咳了两声——定是他嗓子眼里进了什么东西,他绝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脸热,“你在说什么”·“我说男女之事。”
邵北唇角微挑,眼波也染上一丝笑意,请教道,“眉目传情为罪否”·陆晨霜人在地上坐,罪从天上来——他猝不及防被那眼神儿掷了个正着,如一刀封喉,教他呼吸顿失。
他脑子来不及细想,只剩直觉歇斯底里狂叫:臭小子这是在拿他试法了·陆晨霜拧过头,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声为自己助势:“不知”·一口热气儿呼到他耳边,转瞬又离他远去。
陆晨霜遭人偷袭猛然回头,正对上邵北问:“耳鬓厮磨破戒否”·陆晨霜:“你”·这小子现在长在脸上的这个鼻子就是刚才抵到他鬓发的那个鼻子吗这真是货真价实的“耳鬓厮磨”·“我是说啊,这样……”邵北作势又要凑过去,陆晨霜本能地侧身——不闪不行,邵北呼的气儿未免也太热了叫他五脏六腑都被火燎了一遍,再燎一次非熟了不可·“你怎么了”邵北扶他稳住,晓之以理道,“这有什么奇怪山下那些两情相悦者,巫山云雨、颠鸾倒凤也是天经地义的。”
陆晨霜低头遥遥一望,若不是冬日流到南涧这一段的澜沧江水浅了许多,时断时续,他真想跳下去醒醒神··“差点忘了,”邵北忽然顿悟了些什么,轻轻一抚掌道,“陆兄山中既然严戒凡心未了,当然从没听说过这些事。”
这个人生得唇红齿白,长得人模人样,却将“从没”两个字咬出了一丝戏谑的意味,还笑了一声不敬之意昭然,煞是挑衅·陆晨霜收紧了下巴,背负着门派的荣誉,头顶着男人的尊严,深沉道:“这种事,不好拿出来说。”
“我不过单纯地就事而论,没有对任何一人轻薄狎昵,有何不可说·”邵北不以为然地甩手一拍腿,“看你的反应,也不像是这个缘由·”·陆晨霜立即面无表情,极目远眺……不知还有用没有了,聊胜于无罢。
“那是因为什么呢”邵北像个半大孩子似的,两脚垂到悬崖外面晃荡了几下,漫无目的地随口猜着,“婚书成亲拜天地拜了天地当场降雷。
这样的惩戒确实教人刻骨铭心,但易伤及无辜,不好·”·陆晨霜心中冷冷笑了一声:臭小子,且猜去罢这么猜到天黑天再亮也离着十万八千里最后还不是要来可怜兮兮地求他·邵北:“我不猜了。”
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看你这么胸有成竹,想必自有打算·我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我相信你·至于你问的,我不说,你也知道。”
邵北冲他一笑,“你叫我阿北,我叫你什么好你在我心里是‘陆大侠’,可我又不愿这样叫远了你,只好叫一声你的名字了。”
他轻轻晃动着的身子渐渐停住,郑重代替了笑意:“陆晨霜,我早已喜欢你·”·他说得……极清楚,陆晨霜也听得……很分明,就是……·意犹未尽,没听够。
怎么可能听够·过往的种种浮名不过是虚妄,相比之下只能称作“水到渠成”,唯有这人轻巧的几个字才让他有了“得偿所愿”之感。
他很想请邵北多说几遍,又不好开这个口——平心而论,相比之下自己闷在人家胸口说的那句话,根本就是浑水摸鱼··他说起来舌头都不会打弯了,怎么邵北说出来就这么落落大方,还教人动容呢·像是在不知名的地方练习过千万遍。
意识到自己呆滞了许久,陆晨霜喉头干干地动了动:“有……多少喜欢”·邵北忧郁地望天,认真思索:“很多,到底是多少,我也不知道。”
陆晨霜怀抱着这一句话,心满意足,可嘴上却不知哪来的那么大架子:“‘天道’如你,也有不知道的事·”·“这……其他的事都好形容,可唯独这……”邵北为难,“只此一件事,世间没有可与它比较的,我真说不出多少。
只知道,喜欢你·”·陆晨霜再怀抱上这么一句,如陡然多了一件无敌的铠甲,眼前、往后,什么样的风雨都休想吹进他心里··他悄声问:“怎么个喜欢”·“当年,留情还未开刃。”
邵北清清嗓子,也压低了声音,“师父隔一段日子就考我一次,末了,他会问我‘为何执剑’,我答他满意了才能开刃·我试过说想御剑飞天,想劈山断岩,都没得他点头。
那时我已明白事了,知道自己入门比旁人晚,再也等不起,于是横下心道,我为天下苍生执剑——其实那时我哪里晓得‘天下苍生’在哪里我只是想和你一样罢了。
一想起你来,我既欢喜,又想哭,眼泪呼呼地就落了下来·”·何止当年,说起往事,他的眼底也是红的··“师父见了,当即命人传工匠为我开锋。
我每天晚上抱着留情入睡,还给它盖上被子,做起梦来多半都是你,就梦到你在南涧御剑那日·你和流光,在我从小到大的梦里横冲直撞·”·“你傻不傻。”
陆晨霜听得心疼,“你怎么舍得把剑断了胡闹·”·“喏,看·”邵北摊开手,留情剑从无到有自他掌心凭空生出。
碧蓝流苏一晃一晃,一拔剑柄,剑身仍在鞘中··陆晨霜很想捏他的脸:“你故意气我的为什么不说清楚”·“我说了,剑灵自在我心中。
可你那晚看起来就是想打我一顿,我说什么你也是那样·你对我说话的口气就像教训几岁小孩儿,根本不容我解释,太不公平了·”邵北说到这儿还有模有样地深呼了几口气,“气得我不想与你多说,还又说了好些胡话,教我后悔到现在。”
陆晨霜一哼:“是,你好大口气,要空手与我打过·”·“哦,”邵北也想起来了,“这句并不是胡话·”·“来来来”陆晨霜捡起一旁流光,笑道,“昆仑山派陆晨霜前来讨教。
邵掌门,请出剑”·“不打·”邵北手一握,留情化作了无数金粉,纷纷扬扬洒入南涧··他轻轻地前后晃着身子,望向远方微微眯眼,说道:“今日是本掌门的好日子,不想动手,大赦天下了。”
 · ·第57章 ·无论是清粥小菜, 还是眼前的人,陆晨霜都由衷地想道一声:久违,甚念··时隔一载再次坐在这归林殿的饭厅之中, 他历经了千辛万苦, 有身上的,也有心里的。
此时的陆晨霜已对菜色无欲无求了, 青白寡淡看着倒也安心··刚要动筷,邵北忽问:“喝酒吗我这儿有‘半日醒’·”·“半日醒”是无量山的自酿。
这酒一反无量山派“见素抱朴, 少私寡欲”的主张, 似要将人间悲欢离合统统酿进一壶里, 喝上一口立即沉沦忘忧,至少要隔半日才能醒来,是拿出去能打乱天下佳酿排名的奇烈之酒。
之所以没能打乱, 是因这酒每年酿得太少,约摸只有十几坛,比皇宫御酿还要再稀罕些,可谓是闻其名不见其容, 怀金玉不得一盅的稀罕物··邵北身居掌门之位,整个无量山都得听他的,他这儿有酒是没什么稀奇。
可巧的是, 他说这话的时机太特别了些··邵北温柔一笑:“今日我格外高兴,不知陆兄酒量如何”·要说陆晨霜的酒量·他不馋酒,却也没少喝过酒,回望二十载, 桌下前辈、同辈无数,自己还从来没喝醉过。
陆晨霜谦道:“尚可·”·邵北又问:“可愿陪我喝上几杯”·被他殷殷期盼地望着,天下险关要隘都该为他开道了,烽火狼烟也可点了,何况叫陆晨霜喝点酒·“喝。”
陆晨霜放下筷子,示意他去取酒,“今日我也高兴·”·邵北取细布将铜壶擦净,倒满一壶,放在炉上温着·倒酒时已有一两丝奇香溢出,待铜壶放在炉上温了一会儿,袭人的酒香在屋内放肆弥漫。
他给陆晨霜斟满一杯,又为自己倒上·两人无需客套,一个眼神便心领神会,看对方一眼就足以下酒·三杯过,邵北看人的眼神身不由己地失去了几分灵动,有些直了。
强强情有独钟·他眼里有一点小小的期许——那是他小心思的小尾巴——一不留神漏了出来··陆晨霜将空杯推过去·他听到邵北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才一手垫着小方巾提铜壶,一边去拿空的酒盅。
小子耐- xing -还是挺好的,今日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邵北刚拿起酒盅,突然,他的手和小酒盅一并被人握住··“怎、怎么了”邵北舌头不太灵便了,说话打艮。
陆晨霜抓着他的手,从容道:“换大杯来·”·邵北轻轻甩了下头,似没听清:“啊”·两人是第一次对饮,对对方的酒量一无所知,正像是坐在赌桌上的对面两家,只知道自己的底牌。
你压一手我跟一手地轮番下注,小心是足够小心了,可他们这一桌又没有别人在,输赢都是他们两个的事,还你一铜板我一铜板的,有什么意思比谁的算术好么·陆晨霜直言道:“这样的酒盅,我喝到明早也醉不了。”
言外之意,你想灌酒套话,不如干脆些,一人一大杯,早些探到底儿,看谁先撑不住··若半日醒真有那个能耐教他先撑不住,那他便认了,悉听尊便··“哦,这个啊。
我以为……”邵北松开了酒盅,任由自己的手被陆晨霜滚烫的掌心握住,在他手里软得不像话,简直愧对日日- cao -练的三尺青锋,“喝酒是件助兴的事,并不一定要喝醉啊。
你说,是不是”·看着邵北在烛火摇曳下的面庞,陆晨霜决意待弄清此事之后定要好好抽一天时间和邵北谈谈,郑重告诉他一件事:模样长得太标致,就不好耍心眼儿了。
如同万中无一的深海明珠,谁见了他还不早把他深深刻进心里了哪怕是他眨一眨眼和从前不同都能被人看出来·像他这样如白璧无瑕的人,哪天若是染了一丝尘埃,或许他自己还不知道呢,看着他的人就早已发现了。
不过他这耍心眼的样子也好看,尤其是陆晨霜看得明白门道时更觉得其乐无穷,像是看园子里的戏,微醺之中品那眼睫一颤一颤含的是什么情,眸子里跳动的光芒传的是什么意。
他若是酒喝得再多一点儿,说不定还会帮这小子打拍子··“是,就是高兴·”陆晨霜佯装醉酒,手猛一用力,将人朝自己拉了一把,“正是为了助兴,才该换大的。”
——上次住在无量时是他大意了,光顾着端自己的架子,根本没有想过邵北看着纯良,实则心思并不安分·这回他有备而来,他就不信一个天天在书房看师父手书、算阵盘的嫩小子还能在他老江湖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了去·“啊”邵北被拉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到他身上,“那……好吧,我去换个。”
他捧来两个茶碗,陆晨霜拿到手里一看,实在薄胎瓷碗,宽口直身,是天中暑月喝凉茶用的大盖碗,盛三两半的酒不成问题··山外难得一见的半日醒就这么咕嘟咕嘟倒进了两只茶碗里,陆晨霜一抬手就干了一杯,倒置过来——一滴不剩,一滴不漏。
再看邵北,白玉般的三指托着杯子轻轻转动,杯里盛的也是满满的,却并不往唇边送··他端详了一会儿,兀自笑了一声:“呵·”·依陆晨霜估计,没有第二杯了。
“哎,不知是不是今日在南涧上边吹得久了,这一会儿怎么有点儿头重呢想歇着了·”酒劲儿上来,邵北的眼角惹了一抹桃花,一眨眼就飘出一片花瓣,“陆兄,不如今日就到这儿吧”·“好。”
明知道他的小心思,陆晨霜也不点破,起身与他道别,“快回房罢,好生歇着·”·从前他将自己和邵北分隔在两个身份的格子内,被浮云障目,如雾里看花,看这个人看得不够真切,只当他是宋衍河的传人、祁长顺的师弟,看了一半就依着这两个人的- xing -子来猜他的另一半,觉得在规矩之中长大的孩子无外乎如此。
从现在开始,邵北不是掌门,也不是无量山弟子,他就是他自己而已,陆晨霜要好好将人看仔细,看通透··归林殿中有水缸、柴房,陆晨霜烧了水,简单洗了澡,说也不说地推门进了邵北房中。
邵北梦中惊醒,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口齿清晰多了:“怎么了”·“你这房中,一早一晚可有人进来伺候”陆晨霜问。
“没有的·”掌门认得半日醒,半日醒却不认得掌门,邵北是真的被酒给放倒了·他在朦胧之中听到有人推门,却不明白陆晨霜为何半夜进来特地问这个,如实作答道,“我师父从前也是不用人伺候的,这些事我习惯了自己来。
这间屋没我的允许,任何人都进不得·”·陆晨霜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属于“任何人”之中的一个:“那就好,往后我也睡这·”·“啊”邵北身形一晃,抬手搓了一把脸,“你说……什么”·“往里去。”
陆晨霜坐在床边将人往里赶,腾出差不多的空当来就拉了床尾的一条被子,一丢自己衣服躺了下去,“你不是困了吗睡吧·”·二人躺了一会儿,陆晨霜听呼吸尚浅就知道身旁的人没睡。
他问:“怎么不睡”·邵北支起身子,拍拍枕头边:“你把胳膊放这儿·”·陆晨霜依言伸了一只手过去··邵北枕在上面,陆晨霜的手臂恰好卡在他肩颈之间。
邵北枕上来不轻不重,力道恰好足够将一个人悬着的心按回心口去··陆晨霜低声问:“好了吗”·邵北挪动了几下身子,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侧脸隔着衣服贴着陆晨霜的臂膀:“好了。”
他逃酒是逃酒,可今天吹了风也是真的,陆晨霜替他拉了下被角:“好了就睡罢·”·又隔一会儿,邵北在黑暗之中开口:“云浮镇的那晚,客栈里。
你睡在榻上,我睡在床上,你还记得吗”·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记得·”·邵北用极轻的气声在他耳边说道:“那天夜里,你睡着了。
我……起来看了你许多次·”·陆晨霜当然记得,他以为邵北是那见鬼的稀粥喝多了,不停起夜··“是么”他假装不知道,反问,“你看我做什么”·“你从天而降,若不是你出现,那日我就死了。
我始终疑心你是从我梦里走出来的·”邵北抵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道,“我怕少看你一眼,你又回到我梦里去了·”·黑夜之中情人的呢喃是一味酒曲,将半日醒活活酿成“半生醒”,二人的呼吸间都还带了些酒气,陆晨霜觉得自己浑身的钢筋铁骨都被溺死在了其中,只剩一颗心,无比炽热。
邵北唤他:“陆大侠”·陆晨霜勉强应了一声:“嗯”·邵北又道:“陆晨霜·”·陆晨霜:“……嗯。”
“喂……”邵北掀开被子,一手跨过陆晨霜身子,想要起身··陆晨霜一抓他肩头就把他逮了回去:“闭眼,睡觉·”·“哎——”被抓回去的邵北不顾无量山入夜不能私谈的规矩,也不讲究“小点儿声别吵着别人休息了”,发自肺腑地连声长叹,透着“早知如此”的不满味道:“哎——哎——”·叹完后不知在想什么,笑个不停,笑得床也不老实了,没勾结实的两扇床帷抖着抖着垂了下来,将整个世界隔成了床内和床外。
他这么个笑法,引得陆晨霜也没了困意,闭着眼睛听他的笑声,仿佛听到了春枝抽芽,冰河初融··邵北笑够了,问:“陆兄,昆仑山灵真的不降雷”·陆晨霜不想提此事,既是为了邵北明言对他还有话不能说的事而置气,又是觉得这雷劈都劈完了,过去的事就算了罢。
他已受过一次十几个师弟围着他哭的待遇,够造孽了,何必再惹邵北伤心·陆晨霜没说“不降”,而是含糊其辞地说:“嗯,不降了。”
邵北一啧嘴:“可惜·”·陆晨霜:“……嗯”·邵北道:“我曾见过一书里说,昆仑剑诀还有第十一重,只是这一重须得祖师爷亲授。
而昆仑祖师仙逝后这第十一重的功法就托付给了山灵,唯有心念坚定者才能开启‘无我’之境,自由出入其中,与第十一重功法秘籍相遇·”·“什么‘无我’之境你做梦了罢。”
陆晨霜笑他,“哪里看来的我在昆仑二十几年都没听说过·玉虚冰心阁中的书籍我看了少说也有一半,真有这种书我早就知晓了。”
“就是有那么一本书,哎,这不要紧·”邵北不甘心地追问,“可昆仑山灵真的不降天雷吗从前也没有过么”·陆晨霜低头看去,只见邵北眼睛炯炯有神,半点儿困意都没有。
他一勾胳膊,将人拦在臂弯里,手捂在了邵北眼上:“睡觉·”·“你捂我眼睛做什么”邵北不慌,揶揄道,“莫不是怕我看到什么不成”·陆晨霜又抬一手,捂在他嘴上。
这回邵北摇头也晃不掉了,呜呜哝哝地说了些什么·依陆晨霜判断,他说的可能是:“你不放手我可是要挠人了”·如果挠人也能一较高下的话,陆晨霜未必输,只是邵北这一说话,柔软的嘴唇就在陆晨霜掌心里擦动,他被挠到了心坎儿里。
陆晨霜松开了手,顺着邵北的脸颊将手贴了上去··这一次,邵北像被点了- xue -,彻底安静了·· · ·第58章 ·邵北在归林殿的书房执笔批阅各地驻站传来的书信, 陆晨霜拿起闲置的几本册子随手翻了翻。
“有段时间没收到过誓文了·”他问,“是没有,还是没呈到邵掌门案前来”·成天听人管邵北叫掌门, 陆晨霜越琢磨越有意思, 白天就跟着这么喊。
最初邵北被他叫得惶恐过一阵儿,现在已习惯了··他停笔道:“但凡派人出山的事宜都要先呈到我这里来, 经我许可,才能换得通行令牌·我这儿没有, 那就是真的没有了。
世间太平, 妖魔无出, 难道不好么”·“若是真的太平,那自然好,怕就怕孤陋寡闻而不自知, 诸如沧英派之类,推开窗见到今日天气晴朗便敲锣打鼓庆贺,殊不知昨夜别处刚刚血雨腥风。”
陆晨霜道,“只要‘欲念’二字尚存世间, 就难有真正的太平,眼前看似风平浪静,必是有人在背后以命相搏·若有这样的险处, 我愿前往出一份力,可又没人传誓来,我纵是有心也不知能去哪里驰援。”
邵北沉吟片刻:“你想怎么帮”·陆晨霜理所当然地答道:“自当竭尽所能·”·“旁人粉饰太平还来不及,遇到盛世正好坐享其成, 哪里还管它的真假只有你,居安不忘思危,恨不能救众生于水火,一个都不落下。”
邵北搁笔起身,“若不是自囿于我这小小的无量山,想必你此时正天高海阔·陆兄,果然是真侠义·”·陆晨霜道:“只求无愧山训,对得起师门教诲而已。”
邵北负手而立,踱了两步,忽问:“不知昆仑山派的诸位大侠都是这样心系天下,急天下之所急么”·陆晨霜道:“从小聆师父一样的教诲,出来当然都一样。”
邵北一笑:“我猜,陶掌门就不急·”·“怎么说”陆晨霜觉邵北话里有话,否则不会平白无故说起他师父。
然他越是目光紧随,邵北越是笑而不语,松快了一番筋骨,坐到茶案前··强强情有独钟·论武大会前陶重寒曾回过昆仑,当时陆晨霜已昏迷不醒,只知道师父来看他了,并未能与之见面。
如今住在无量山里,有时他乍一抬头看天,连自己姓什么都想不起来,更不用说想念师父了··这被邵北一提,他突然想起丁鸿那番没头没尾的话来,问道:“你能否算我师父在哪儿”·“嗯”邵北端着杯子假模假式地一怔,“陆兄不会是叫我以‘碧海青烟阵’寻人罢”·陆晨霜:“……”·数日之前,一位贵人携重金上山,想找人算一算他家新娶进门的小妾与何人私奔,跑到哪儿去了。
那天一大清早的,陆晨霜才刚睡醒不久,床都还没起,火气正旺·无量的门生隔着门通报,简单说了下事情·什么私通、小妾、私奔、苟且之事等等的词汇一股脑儿传入他耳中,教他听完顿生一股无名之火,在体内上下窜动。
他将这股邪火归结为那人措辞肮脏不已的缘故·玷污了邵北清清白白的耳朵,怎么能教人不生气他大为火光,在床帷之内说了一通重话,连带着邵北也被他教训了几句,例如“难道无量阵法就是给这些官老爷寻人用的么”、“以后不许再掺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云云。
当时骂完了他仍觉得上火,粗声粗气地叫邵北传令去打发了那位老爷·说也奇怪,邵北刚一离开被窝,他那火气倏忽就消了,至今想不通为什么··“咳,阿北。”
陆晨霜拿出求人办事该有的样子,伸手碰碰他衣袖,慢声又唤道,“阿北,给我算一算·”·邵北很受用,挑眉笑得开怀,摆手道:“客气了,这不用算。”
“……”陆晨霜觉得邵北变了··从前这小子眸子总是清亮的,像一口白玉砌成的井,里面盛的是幽深的冰泉,有一点儿不雅的事情进入这双眼都是亵渎、冒犯。
可现在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邵北眼中蒙了一层淡淡的桃色水雾,波光潋滟,情愫涟涟,教他看不清这人了··越看不清他就越想看,看多了便开始心猿意马,忘却自己身在何方。
陆晨霜喝了一口凉茶醒神:“你又有事瞒我·”·“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不是正在一件一件地告诉你么月前你问我怎么吸丁鸿灵力,我演给你了,那天你要看我怎么修‘妖道’的,纵是大半夜我也依你了,哪次没叫你满意、放心”邵北悠悠道,“你说要听我的秘密,总得等事情过去之后我才能考量判断它到底算不算是秘密吧当下那些不便开口的,只能说是一点儿‘麻烦’,而不是‘秘密’,我何必说给你听再说陶掌门之事,这应当算是‘密事’,而非‘秘密’,所以我才没早些说。”
陆晨霜一听师父真的有事,还是“密事”,忙问:“什么事”·邵北轻轻捉住他放在桌上的手,道:“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穿过层层云烟索道,登了千八百级台阶,二人到了丹阳峰附近,遥望可见丹阳殿的庭院··少顷,一人走入院中,身形老态龙钟,步履蹒跚,身后又跟着一人,也是如此。
陆晨霜再细看,参照着丹阳殿的亭柱、游廊才发现那并不是个佝偻的老头,相反,他身形还极为高大,只是穿的衣服实在太多了,把人裹成了圆形,身前又抱了个什么东西,看起来才是一大团,走起路也不太方便。
走在前面的人一回头,看到侧脸,陆晨霜脱口而出:“师父”·邵北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偎到他耳畔,说:“陶掌门耳力非常,你别打扰了他。”
陆晨霜惊望着院中,尽力低声问道:“我师父他、他手里拿的是什么“·“嗯我看看·”邵北静静地望了一阵,“袖里像是端了个手炉。”
陆晨霜更惊:“手炉”·邵北颔首:“陶掌门今年四十有二,天寒地冻的,揣个手炉有什么奇怪的”·“我师父在无量山揣手炉”陆晨霜惊得声音都快变了调——昆仑千年冰雪都没让他师父加一件衣服,为何到了无量山反而要揣个手炉·“是。”
邵北打量他,“其实你也可以捧一个·”·陆晨霜忍不住抬手指着那处,又问:“他身上那是什么裹着棉被出来了”·邵北看了看,神色淡然:“唔,那不就是件鹤氅么,冬日里穿自然得改一改,夹了棉嘛,看起来必定是要厚重一些的,也不奇怪。”
陆晨霜:“那也太……”岂止夹了一点棉棉被都没有那衣裳厚远看也不知是黑是蓝·旁边白白的一团多半就是李道无了,穿的看起来更像棉被。
这二人的样子,未免也太像叫花子、太不讲究了怎么能出门见人·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邵北道:“非也·经书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陶掌门内心豁达,不为外物所困,不受形貌所扰,可见已达圣人之境啊·”·陆晨霜听不进他讲经,回头紧盯着他的眼睛,肃然问:“我师父是否受了伤为何行动缓慢”·“旁边不是还有我师叔么”邵北指给他看,“二人同行相互照拂,陶掌门放慢一点步子这更没什么奇怪。
难道你没发觉,你和我同行时也走得比平常慢许多么”·陆晨霜疑惑重重,还想再说些什么,邵北揽着他的腰将人往回带,轻声道:“走吧。
陶掌门就在这儿,丢不了,其他的咱们回去再说·”·若是在别处,见到他师父落得如此萧条的光景,陆晨霜早就拔剑上前质问主家了,可碍于这里是邵北的地盘,他的一口气撒不出来也消不下去。
·强强情有独钟“剑于鞘中时,不能太过锋利,过锐则有违天常,终究不可长保·”离丹阳峰远了,邵北开解他道,“昆仑事务有你和诸位少侠- cao -持,陶掌门无需亲为,他又过了不惑之年,自然要好生珍重。
冬日捧暖炉加棉衣御寒,夏日饮冰泉啖青梅消暑,不必时时都像一把利剑·”·陆晨霜此时无心细究他们吃什么喝什么,一进屋关起门就问:“我师父,为何会在丹阳殿。”
邵北笑了笑:“大约是与我师叔论道吧·”·“昆仑山没有适宜炼术的异火,我师父从未修炼丹之道,对这些事更是不曾显出半点儿兴趣。”
陆晨霜寻根究底,“他与你师叔有何可论”·邵北听了只是笑,笑完了又叹,拍拍陆晨霜的臂膀,连连摇头··陆晨霜急得捧住了他的脸,挤了挤,叫他笑不出来:“快说。”
“哎,非但有道可论,而且还很有话说,可论之又论·这些年陶掌门去而复返数次,二人在丹阳殿同进同出,同食同寝,形影不离·”怕他没听明白,邵北手指在二人之间来回比划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笑道,“就和你我一样。”
“……”这还真是件“密事”··陆晨霜脸上一热,马上松了手··小师叔说见过三人受天雷之罚,另一个莫不就是他们师父·方才虽只见了一面,但他对师父太熟悉了,只一眼就看得出陶重寒神情没有半点儿不甘愿,应当不是身不由己被困在丹阳殿。
若非如此,就凭李道无绝不可能拦住他师父的去路··丁鸿与李道无从前乃是挚友,常来常往,丁鸿知道他师父隐居在丹阳殿,所以才会说那番- yin -阳怪气的话。
如此一来,一切疑问都能对上,但是……难道自从宋衍河飞升之后,师父一直以游历之名待在无量山·亲眼撞破从小教导他的师父违反山训,陆晨霜有种说不出的异样之感,比自己上聆训台聆训时更为强烈,仿佛心里的什么东西正在以摧拉枯朽之势排排倒塌,整个世界尘屑飞扬。
他站在一片凌乱之中,不知将来还能以谁为信了··如此过了良久,轰然崩塌声才渐渐消止··一双柔软的唇像蜻蜓一般,若即若离地停在他耳边,柔声道:“我师叔乃是重情重义之人,为陪伴陶掌门左右而提前卸任了掌门之职,舍弃一切名利,将整个丹阳殿与世隔绝。
若我有人可托付,我也愿与他一样,为你放下眼前一切·”· · ·第59章 ·待尘埃落定后, 待喧嚣散尽后,陆晨霜眼前只余一人而已。
纵观无量千年派史,再回望两人相交以来, 眼前之人既有前掌门的口碑作保, 又有无量基业作押,陆晨霜觉得此人相当可以为信, 不由得靠他近了一点儿··邵北又回案前一本正经地写些什么去了,模样公事公办, 看不出高兴或是不高兴。
陆晨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自己方才的语气似乎太过严肃··虽说见到多年不见的至亲之人合该激动罢, 但邵北也是他的至亲之人,他绝不该为了一个而委屈了另一个。
“阿北·”陆晨霜尽可能温和地喊他的名字,“我师父他知不知道我在这儿”·邵北停笔:“我不知陶掌门是否知晓此事。
或许他和我师叔相谈甚欢, 无暇理会外物,也可能他们随处闲逛时撞见过你我在一起,只是没有说破·”·前者还好,后者的后果陆晨霜不堪设想, 背后有点凉。
他实在记不起自己昏迷时师父来看他说了些什么,是山灵劈一劈就一笔勾销了,还是先救活过来再秋后算账··陆晨霜:“你去丹阳殿时, 也没见过我师父”·“是,我去丹阳殿时从未撞见过陶掌门,他可能是回避了。”
邵北一顿,又补充道, “和你一样·”·说完,他低头写字··陆晨霜弯腰侧脸一看,这小子果然在笑,眼眯得还煞是好看,像工笔画中画小燕尾羽如剪。
看似一笔,其实不知要填描多久,而神笔画手画得再久,也不及活生生的眼前人来得传神··这很奇怪,有时他觉邵北生得好看,有时又觉邵北的好看与长相无关··……但是,他和他师父,这怎么能一样呢·师父可见可不见徒弟,当徒弟的却不能明知师父在旁边山头而不面见请安,否则是为不肖。
可若他真的去了,谈及为何身在此处,那就少不得牵扯到邵北··大.麻烦不能一剑斩尽所有也就罢了,连小麻烦也不能抽一个线头就尽数拆开线结·人总是在不知后果的时候红着眼说要一个真相绝不后悔,而看罢了又觉还是知道得少些时好过。
陆晨霜心叹岁月甚是坎坷,惆怅得想就地而坐··“依你看,”他踟蹰道,“我如何跟我师父请安较为妥当”·“你这是在与我商量”邵北睁圆了眼,稀奇问道,“还有你拿不定主意的事”·眼看陆晨霜要顿足发飙,他又体贴地微微一笑,柔声道:“你若是顾虑我,我怎么都可以,全依你。”
日子或许有些坎坷罢,却绝不至于让人停步畏前··邵北的字迹清隽秀峻,越是长篇越是让人看了赏心悦目·陆晨霜踱过去问:“你在写什么”·“我打算将剩余的驻站也都赠予栖霞派,正在逐个安排交接之事。”
邵北拿起写好的一封递给他,“往后,我就能落得清静了·”·陆晨霜展卷一看,房屋、地契、仆役等等事无巨细一一在列,受赠的是栖霞派楚世青。
他不禁问道:“为何”·“两年前,丁鸿带着他的二位徒弟来到无量,说有心普及栖霞术法,惠泽众生·”邵北道,“丁鸿从前是什么样的人,你大概也可以想到,他从不弯腰,更不会求人,这头一回向我师叔开口,我师叔全然无法拒绝。
那时派中的事务已多是由我打点,师叔便传我过去共议此事·”·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就是你将西京驻站让与他一半那时”·邵北点头:“对。
师叔说,天下想修仙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既然我们收不了那么多门生,不如就给这些人一个去处,免得他们走了岔路·这又是他的至交好友亲自来开口,若是给的少了他拿不出手,我们一商议,干脆就让了一半。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丁鸿突然开始广收门生,是因他那具棺椁中人的魂魄残缺不全,他无法将其复生,于是以阳寿和深渊鬼魅换来了收魂秘法·当然,深渊鬼魅最后也没能拿到他的阳寿,丁鸿取到书就一把异火将其烧了个粉身碎骨。”
无论是与妖邪交易还是这等过河拆桥、背信弃义之事都向来为正道所不齿,可想想丁鸿的模样,陆晨霜觉得没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了,倒也不太奇怪··他问:“收魂秘法是什么”·“生人三千,同习一术,于死者殒命处一起诵经唤魂。”
邵北道,“代价我不太清楚,但想来也不会小·据说此法有些可行之处,若不是我们发觉了丁鸿的异样,此时他或许已经成功了·”·陆晨霜皱眉:“散了就是散了,哪有什么魂可唤没听说过碗里的水干了还能叫得回来的。”
“秘法如何不是要紧的·”邵北说道,“要紧的是,当日我们在丹阳殿探讨此事,楚世青在场亦听到了他师父的说辞,他一直以为丁鸿是真想将栖霞术法发扬光大。
自从丁鸿消失之后,他带着师弟硬是扛起了栖霞重担,不但没有遣散新收的门生,反而力排众议,将派中打理得也算是井井有条·”·这倒叫陆晨霜觉得新鲜了。
想他小师叔,不过收了几个呆呆的小徒弟,天欲雪已是鸡飞狗跳,每天的惊心动魄不带重样,那栖霞派突然多了千把人,一起跳跳脚还不叫仙岛往海里沉一截楚世青居然有这样的本事·“栖霞有五艺、七绝,比无量阵法易有小成,比感悟天地的昆仑剑诀入门门槛要低一些。”
邵北道,“前月雾名山一战后我与楚世青详谈过,他的想法甚是豁达,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愿为他师父所愿尽人事而不强求结果,若门生有朝一日不修仙道了,他也愿放人离去。
这样一来,想要修行的可留在栖霞,离开的人多少也算明白四达,不至于虚度光- yin -一无所长·”·听这话的意思,楚世青有种要把栖霞大门朝南开,接济天下想修仙之人的势头。
陆晨霜不禁担心他眼睛大肚子小,别到时候没匡扶起正道兴旺来,倒把无量这些拾掇得好好儿的驻站给挥霍了··偏偏邵北还很看好他似的,迫不及待这就要交接了。
陆晨霜问:“他一个愣头青,你能放心交给他”·“未尝不可·”邵北淡淡地说,“或许从前他师父在时,他是毫无顾忌了些,行事也听凭秉- xing -了些,但一旦他师父不在了,身后的上千门派子弟无时无刻不在催他成长,比岁月催得更急。
那种感觉,大概就是独在房中坐上一天,心里却起起伏伏如同过了一整个春秋吧·丁鸿殁了只一年,楚世青的心- xing -成长了十年不止,再见他时,你或许就不觉得他是愣头青了。”
·他说的虽是楚世青,但他显然不会和楚世青谈如此推心置腹的话,陆晨霜觉他说得多半实是自己的感触·宋衍河刚刚飞升的那些日子里,邵北是否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就这么在屋里坐着坐着,心就老了一岁·过去的岁月不可追回,他终究缺席了邵北的那些年,还好他们相遇了,还不算晚。
眼看邵北要浸到那段估计不会太美好的回忆之中,陆晨霜心觉有必要捞他一把,忽地问道:“你和他差不多年纪”·邵北轻轻“嗯”了一声。
窗缝儿、门缝儿里偶尔会透进来一丝丝凉气,这一会儿却没了,仿佛连山风也不敢惊扰了沉默的这个人··只有陆晨霜胆大:“那你岂不是老了三四十年了你现在是五十,还是六十”·邵北看出他故意调侃,回神笑道:“是,我空有年轻的皮囊,但骨子里早都老了,还望陆兄不弃。”
静静望了陆晨霜一阵儿,他又说:“见你总是和少年时一样,真好,教我庆幸我没有生得太晚·愿你永远如此,忠肝义胆,侠义心肠,爱憎分明,剑守八方,但我希望你不要再流一滴血、受一点伤。”
陆晨霜朝他一点下巴:“过来·”·邵北依言走近:“怎么”·陆晨霜抬手将人满满地拥进怀里,手掌稳稳托在他背后:“我摸摸,看你的心是不是五六十的老头。”
山外金乌将落,批了半天的信文,写了半天的字,人也乏了·邵北顺从地靠在他身上,侧脸枕在他的肩头··陆晨霜的手掌隔着衣服贴在他的背上,渐渐感受到了他的温度。
他开始有一点儿明白他师父为何穿得像个粽子——两个人你裹我一件,我裹你一件,最后可不就成了那副德行那不是臃肿,是有人疼惜的模样。
过了良久,邵北问:“摸出来了吗”·陆晨霜低低地“哼”了一声:“我看不像·你分明就是二十一二的小郎君,还活长着呢,休想骗我。”
“岂敢岂敢·”邵北抵在他肩头开怀笑道,“也许是我本来老去了,一见到你,我又不甘心,所以回来了呢·”· · ·第60章 正文完·按照无量山派的某条祖传规矩, 新掌门继任一段日子之后就该给自己起个道号了。
邵北起完后,与他平辈的师兄弟们一个个依次起,将来世人谈及无量山派便要以道号来称呼他们这一辈, 以示尊敬, 而不便直呼姓名··至于掌门何时自封道号并将其广传天下,这个日子不是单凭谁的心愿来定的, 要看天意。
这天,邵北从山中议事归来, 对陆晨霜说, 派中专司此事的师兄已推演出了这前后数十年间最为合适的一日, 就在下月··事关往后百十年间世人对邵北的称呼,陆晨霜当然十分重视,他甚至情不自禁地有点紧张, 连忙问:“你打算叫什么”·强强情有独钟·邵北反问他:“陆兄觉得我应取何字为道号”·陆晨霜茫然地在房中看了一圈,一时无言以对。
不知何时起,或许是潜移默化之中罢,他早就觉得“北”之一字含义深广, 有打马远去、一骑绝尘的意境,与邵北日渐精妙的阵法、剑法煞是合衬,相比之下, 他还真想不起哪个或哪几个字及得上。
他这一无言就无言了半天,待晚上夜幕深降时望着床顶,突然坐起身,说:“道号就叫‘北辰’, 如何·”·“北辰”邵北也起身,在混沌中硬是找了些清醒出来,认真思索了一会儿,问,“为何想到这个”·陆晨霜给他分析:“‘北辰’恰好与你的名有一字重合,这是缘一。
缘由之二,天之极北,众星拱之·任它银河有繁星无数,但凡世人行于暗夜,却都要寻北辰为向,靠它指明来路归途·星是如此,人以此为名也是如此,无量乃天下仙门之首,你身为掌门,可当此名号。”
邵北一怔,随即毫不掩饰地大笑起来,丝毫没有一位掌门在推敲自己道号时该有的严肃··“你笑什么”陆晨霜最恨他在这儿心无旁骛,身边的人却吊儿郎当。
当下便一抖肩膀,把靠在他身上的邵北摔回了床上··邵北慢悠悠地倒了下去,笑声完全不受影响,陆晨霜干脆一扯被子,把他蒙了起来··“哎——”邵北笑够了,掀开缝儿缓了口气,连声道,“多谢赐名,不胜荣幸。”
看他意思,像是打算就这么定下了··二人又睡下··仅仅过了一小会儿,邵北还没说什么,陆晨霜自己先觉得这名字俗不可耐起来·他道:“不要叫这个了。”
邵北又是两声大笑,笑顺了气儿才问正事:“陆兄,怎么了啊”·陆晨霜:“我想想有没有更好的·”·邵北惬意地“嗯”了一小声,在他臂弯里挑了个好地方枕下:“那就劳您费心了。”
陆晨霜剑法了得,但诗书万卷也从没落下,毕竟他前面没有师兄,以前师父不在身边时他有不明白的事都是去书中自寻解答的·他不想随便起个名字以免将来有憾,于是抱定主意,一定得细细琢磨出一个两人都满意的才行。
这天,二人在饭厅中吃饭··时值春分,正午的日光晴暖和煦,有微风送来鸟语花香·邵北看外面天气不错,就随手支起了窗··陆晨霜捧碗看向窗外,喃喃自语:“道号‘清风’,如何”·邵北停箸,问:“何解”·这还用解吗不就是字面的意思·陆晨霜举筷指向远方,意图引邵北入境感同身受,缓缓吟道:“开天辟地一阵清风,荡清了天地浑浊。
如何”·邵北听完笑得差点掀了桌:“哈哈哈哈好好,‘清风’之意甚好我全听陆兄的,就‘清风道人’吧。”
邵北的接纳看似很诚恳,但是笑足了一顿饭的工夫,这让陆晨霜觉得邵掌门的快乐似乎不在于寻到心仪的道号·可这一说“全听陆兄的”,陆晨霜又多了几分责任感,觉得自己必须给人家起一个万分慎重绝不后悔的道号,才算不辜负信任。
他道:“等等,先别忙着和你师兄弟们说,容我再想想·”·邵北忙倒茶给他:“思虑伤神,多喝茶清清心·还有十日,陆兄切勿过劳·”·后来,陆晨霜又试了诸如“明珠”、“宝玉”、“碧海”、“雪明”、“松竹”等等,想得他是心力交瘁,茶饭不思,却依然不得一个可心的。
他甚至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妥帖了··他起的分明都是些一听就是好寓意的名字,但怎么拿来当邵北的道号又都觉得不够好了呢·眼看定好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陆晨霜愈发焦虑。
掌门决定道号,小心谨慎、慎之又慎,这可以理解,但他总得给其他师兄弟也留出互通和考量的时间才行,不好仗着自己的特权压到最后一日·是以陆晨霜除了专注考虑的时间之外,这几日就连走路、吃饭、做梦都在斟酌此事,一会儿没人跟他搭话他就能神游天外。
二人在南涧散步··沿岸的石块多是从两边山壁上落下来的,一溜看过去大块儿的少说也有上百颗之多·邵北格外喜欢其中一块光滑的大青石,据说他小时候曾躺在这块青石上睡过觉。
陆晨霜并未特意去记,可只要一见到它就能认得出··现在人长大了,二人并坐在上面倒也宽绰··陆晨霜坐了没一会儿,眼前忽地一亮——对岸空地上有一株草,早些天他也见到过,一直以为那是棵野草而已,今日一看居然抽苞了,这才认出是一棵春兰。
这株是名副其实的空谷幽兰啊,就长在邵北从小玩到大的青石对岸,可不就是冥冥之中天意注定的吗·陆晨霜福至心灵,指着那处道:“就叫‘芝兰’如何清雅高洁。
你看,你小时候不就常常在此处等你师父吗对岸那个……”·没等陆晨霜说完,邵北已笑得超脱形骸之外,甚是对不住他那身威风凛凛的掌门道服。
陆晨霜抬手捂了几次都镇压不住邵掌门的笑声,一松手便又开始了··他干脆把人抱到身上,板起脸问:“你到底在笑什么”·邵北顺势靠到他怀里,一手抄过他肩膀,仰头如痴如醉道:“‘清雅高洁’——得陆兄这样夸赞幸甚至哉,难道我不该笑一笑以表谢意么”·陆晨霜才不信,“你……”他刚要说话,侧耳一听,“有人往这边来了。”
邵北用手背迅速地试了一把自己的脸颊,摸着烫手,不便见他那些门生·他一拉陆晨霜的手:“走·”·从前宋衍河在山中御剑不受结界压制,如今邵北继任了掌门也可来去自如。
而陆晨霜知他已习惯了在山里步行,这便揽着他的腰纵身一飞,上了山崖··强强情有独钟·山壁上的可落脚处是山洞石室的门外,邵北拉他朝石室里去,道:“他们路过而已,一会儿就走了,这里没人会来。”
陆晨霜向来自律,邵北房中的书,但凡卷面上写了与无量相关的字眼,他一概不会翻看·这南涧也是,他虽来过无数次,但从没进过石室——毕竟这里是无量门生的闭关之地,想想一个人闭关之时若是有所感悟,人家能写在哪里那只能是找个石头写在洞内的石壁上啊。
为了避嫌,陆晨霜不进石室、不碰秘籍,免得邵北为难·不过今日事急从权,他也就跟着邵北进了··“多谢你·”进了石室,邵北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像平时睡前那样,脸靠在他肩头,鼻梁抵在他脖间说话,“这些日子你帮我寻的每一个道号都合我心意。
我把它们和你说的那些话记成了一册,光是这些,我就能翻看一辈子·”·邵北烫人的呼吸直往陆晨霜领口里钻,仿佛怀里这人靠的不是他肩头,而是直接枕到了他心上,还不安分地轻轻辗转。
邵北轻声道:“若不是日子已定,我不好更改,我真愿一直这样下去,哪怕没有道号,百年之后无人知我也无所谓·”·陆晨霜不记得是从何时开始的了,他的触感似乎越发灵敏。
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发现方才邵北说话间上唇碰了他脖颈几次他都能数得清··怀里似拥了一方小灶,将他的心架在火上慢慢地烤,热得他要受不了·他嗓子干哑得没有一点儿津液可咽,喉头却徒劳地上下滚动。
陆晨霜觉得自己应当说些什么·他环视四周,道:“这就是贵派的闭关之地·”·“哎,”邵北双臂用力抱了他一把,低低地笑了,在他身上不知是摇头还是蹭痒,“是啊。”
石洞的洞口虽小,石室内却别有一番洞天,尤其石壁上的光华可谓一道异景·那光不像金银珠宝开箱时的庸俗浮躁,倒像有灵魂蕴含其中,迷幻与本真交错糅杂,缓缓流行。
虽空无一字,却似有天地大道,大而无形,妙不可言··陆晨霜不吝赞美之词:“我原以为这山上就是些普通的山洞,没想到另有玄机·此处果然宝地,名不虚传。”
邵北笑道:“当然,这间正是我师父当年飞升的石室·”·“……”陆晨霜登时松开了手··邵北:“你不记得了”·这谁能记得·当年陆晨霜是来观礼过不假,可他那时是什么心境扫一眼,一看宋衍河真的升天了,他当时就想走了,哪会等到礼成再跑进来细看·“在看什么”邵北顺着他的目光看那石壁,“可是又想到了什么好事,给我用作道号”·“……”陆晨霜屈辱地一甩袖,“我不想了”·“哎,陆兄。”
他转身,邵北就绕到他面前来,“陆大侠,良辰美景,何必动气呢”·“为何我每回取道号你都要笑有这么好笑吗”陆晨霜被嘲笑得不服气,必须要一较高下不可,“你起一个,我听听。”
邵北摸着心口说道:“我觉得,‘芝兰’就不错,清雅高洁·”·“不可用我说过的·”陆晨霜软硬不吃,“难道这些日子过去,你心里就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我不信。”
邵北点头:“我是有,但都没你的好·”·陆晨霜:“我就要听你的,请说一说罢·”·邵北无奈:“我说了,你别嫌我无趣。”
陆晨霜一出手:“请·”·“我师父道号‘不敢为’,取的是‘不敢为天下先’之意,自警‘谦’,二师叔道号‘不自生’,取的是‘不自生而长生’之意,自警‘无我’;三师叔道号‘不得已’,取的是‘不得已而用兵’之意,自警‘慈’。
今愿承吾诸位师长之志,奉‘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之意,道号‘谿谷’,就如眼前这南涧·”·二人步出石室,邵北示意陆晨霜低头看去:“从天下之白而来,甘处天地之昏,无为而无不为,终归大道之海。”
邵北临崖而立,山风灌满他的衣袖,吹起衣袂飘然涣兮··陆晨霜懂了——北辰、芝兰这些凡尘俗物,对他而言不过是画蛇添足,难怪怎么配都不顺眼。
他倒不觉无趣,而是有些自责,自责自己没早些涤清杂念来和邵北相处,白白浪费了这么多日的时间:“你早就想好了·”·邵北坦言:“很早之前,我是有过打算。”
陆晨霜:“那你又为何问我”·“看你为我筹谋时的姿态,每一眼都教我心折得不敢呼吸,哪怕是泼出去的水,枝头落下的叶,我也能为你收回来,这点儿打算荒废了又算得了什么。”
邵北一笑,唇角轻挑,仿佛面前就算是摆了一杯毒酒他也可为眼前人抿尽——·“在我心中,天地皆要为你让道·”·【正文完】· · ·第61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不相识 1·丁鸿孤僻, 不喜喧闹,也不喜与他看不上的人同行。
在他见过的一百个人里,他看不上的能有九十九个半·这些人未必一一亲自得罪过他, 可能只是某天的一个无心之举被他瞧见了, 又或者是他从哪儿路过,自别人口中听到了一句闲话, 印象便从此根深蒂固,不屑与之为伍。
这真是不太公平··不公平也无妨, 反正他由东海远道而来不是为了给这天下一个公平的, 更不是来理解谁的苦处、包容谁的过失的··他师父年逾百岁才收了他这么一个天资过人的徒弟, 刚刚把毕生绝学倾囊相授就不幸感知到大限将至,于是语重心长地对丁鸿交代了一大堆。
丁鸿这人天生听不进大道理,在他看来, 他此行的任务是在这个他看不上的中原沃土无牵无挂地走上一遭,随便留下几笔惊鸿之迹,叫这世间的栖霞仙踪代代不绝,就行了。
强强情有独钟·这天, 西京的某位王子宴请,他刚看了个开头就觉得乏味,不难想到待会儿推杯换盏的场面, 说不定这些人宴后还要出什么愚蠢的题目寻欢作乐,于是他没和任何人打招呼便离席回了厢房。
他抱定了主意,任今日门外天翻地覆,他也要将这房门一闩, 与世隔绝··谁知今日的厢房也叫他看不顺眼·打扫的小厮粗心大意,收拾完屋子竟然没将床帷敛起来挂好。
丁鸿面上瞧着淡泊,其实眼里揉不得沙子,一点儿不痛快都能叫他如鲠在喉·他凝视着那耷拉的床帷,心道:来中原的日子也差不多够他回禀师父的了,明日一早就走。
他想上床休息养足精神,岂料刚一掀开床帷坐上去,一柄尖刀便架在了他脖后··原来不是小厮干活不灵光,是有人鸠占鹊巢··那应该是一把匕首,刀刃与肌肤相接,丁鸿感觉到匕身上传来了一股血意。
这与鼻子能闻得出的血腥气味不可混为一谈,它应当是含在刀里与生俱来的··或许是身为炼器弟子,丁鸿突然有所感悟,他想弄清那感悟到底是什么,又或许是他自从来到中原之后还未逢敌手,所以没把身后之人放在眼里。
总之,他没有马上反手制敌··身后的男人将刀刃转了个更为危险的角度:“老实点·”·“丁鸿丁鸿你出来嘛”李道无从小院外嘚嘚跑进来,一路清脆地喊着。
待跑到他房门前一推,见门上闩了,郁闷不已,只得拍他房门又喊道:“我们已说好了一起去,你不要这么扫兴就算给我一点面子”·男人在背后威胁道:“跟他说你今日身体不适,不去了。”
丁鸿岿然不动——不用背后那人说,他也早就和李道无说过了,今日他哪儿都不想去,尤其不想出去抛头露面··男人大约是没有见过这么镇定的人质,侧脸看了他一眼,问:“你是哑巴”·丁鸿淡然道:“把刀拿开,否则你一定后悔。”
男人寸步不让,丝毫不怯:“若是不说,你立马就会后悔·”·丁鸿时已位列“仙门三奇侠”,佳绩满天下,他也由此推知出了这中原仙门大多数人的修为。
男人的狠话对他没有影响,他依旧气定神闲,说道:“没有人能指使我做任何事·”·“遇到呆子了·”男人小声嘀咕,又低声狠厉道,“不放点血你心里没数说不说”·“哎,你在这儿干喊有什么用哇” 门外由远及近传来另一人的声音,这回来的是昆仑山派的莫乘风。
他问:“丁鸿在屋里吗你就喊”·李道无:“在啊,我看着他拐进来的,你瞧,门还从里头闩上了·”·莫乘风不知拿了个什么东西,轻轻一挑,“嘎哒”一声就把门闩挑开了,还颠倒黑白无赖道:“哎哟,哪里有门闩嘛你瞧,一定是丁兄忘记关门了。”
丁鸿坐在床上仍是没动,莫乘风与李道无二人进来看到他直勾勾地盯着门,吓了一跳··莫乘风:“大白天的,你怎么在床上坐着”·丁鸿烦这小子,准确来说,他烦所有扰他清静的人。
他冷着一张送客的脸,道:“我想休息·”·李道无顿足:“不要啊,我师兄难得答应陪我一起去揭榜,那里高手如云人才济济,咱们人多才好玩一起去吧”·丁鸿:“赏金不过百十两银子,去这么多人作甚。”
莫乘风皱眉道:“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图个乐子嘛·”·丁鸿虽不言不语,却看得清楚,每回都是此人撺掇大伙儿去揭榜争彩,最后他再自己溜达溜达去领赏金。
像陶重寒那种不知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的、宋衍河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正是莫乘风最喜欢撺掇的对象··丁鸿当然不想成为他的下一个领赏工具,更加不会去了。
厢房里,一前一后又进来两个人··这两人很是奇怪·丁鸿这间屋子明明是独院的天字号,正对着小院门,他俩却不并肩走中间的石板道,而是一个从东边游廊过来,一个从西边游廊过来,像是有血海深仇,特意绕着对方走似的。
两人的步子迈得都不小,大概是一路上净挑这样绕远彼此的路,所以此时才到··他俩便是与丁鸿齐名的另外两位“奇侠”了,不过那也没用,丁鸿照样不太看得上。
想他在栖霞修习术法时,既不以木桩为靶,又不和师兄弟互相对招,而是直接移山填海、呼风唤雨·这一踏足中原,乍一出手惊煞众人可想而知,但他没想到世人竟然肤浅到仅仅因为他们三人师门辈分相同、年纪相近,就将三人同列而谈。
天可怜见,除了这几点相似之外,他与另两人没有一丁点儿的共通之处,特别是这两人各有一份“济世”的“高尚”情怀,丁鸿每见都瘆得吃不下饭,还被连累得世人以为他也是一样。
·为此,丁鸿看到这两人就愈发不痛快··二人进来时李道无正跺脚团团转,陶重寒看到了,问丁鸿:“去”·丁鸿:“不去。”
陶重寒看起来仍想说些什么,但是肚里已然没词了,终究还是没再说话··宋衍河见师弟很想拉这个朋友去,也只得撇下面子开了口:“我从南街听闻今日榜单有三重头,一悬雪巅并蒂莲,二悬荒漠灵璧岩,三悬十恶杀手唐淮意。
这三张榜贴在皇城榜的最高处,还无人敢揭·”·“在下实在不觉有趣·”丁鸿道,“请各位自便吧·”·丁鸿孤傲,另几人其实也是气盛的年纪,他回绝得如此干净利落不容置喙,屋内气氛不善。
一室尴尬之中,李道无忽道:“啊,我知道,丁鸿肯定是见得多了,所以才不觉得新鲜·今日还真有一件新鲜事你们肯定有兴趣”·陶重寒是真有兴趣:“何事”·李道无嘿嘿笑道:“我炼制了一味驻颜丹。”
说着,他掏出一小玉瓶··强强情有独钟·那玉是好玉,瓶是好瓶,无量山派财大气粗,李道无浑身上下就没有一件不是上品的东西,可是众人的脸色却都凝结如冰。
无量山派千载以来只有这么一位丹修,连他们师父都不通炼丹之道,而李道无私下悄悄修的那本炼丹秘籍又是捡来的,在场几人亲眼所见·捡书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险峻绝处,差不多就是走在路上。
在他之前可能也有别人捡起来看过那书了,只是碍于炼丹的条件苛刻,人家翻翻就丢了,但是李道无不一样,他不但有好奇心捡起来翻看,他家无量山里还真有异火火种,这一捡起来,就悄悄地把书带回去日夜研习。
如此炼制出来的丹药,教人实难放心服用··宋衍河默了半晌:“师弟,你这驻颜丹,是以何物制成”·李道无兴致盎然,介绍道:“丹砂、玛瑙、珍珠、水银、留黄、莲房、冰片、牡丹、王不留行、鹅不食草。”
屋内几人在仙门之中享誉盛名,但对炼丹之术都不通晓,唯一与炼丹沾了点儿边的就是丁鸿·世人都知,栖霞派的“五艺七绝”中有炼器一道。
几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丁鸿,想请专业人士给个准话··丁鸿不负众望,道:“据我所知,驻颜丹并非太难制成的丹药,这几样东西也确实都是驻颜丹所需的药材。”
“来,师弟,给我一枚·”宋衍河为自己方才对师弟不太信任的态度心有愧疚,先取了一枚送水服下··师兄弟二人相视而笑,手足之情温馨荡漾,其乐融融。
丁鸿又道:“配方不错,就是不知配比如何,炼化的火候如何·一样的菜放在不一样的厨子手里,也能做出两样东西,不用我多说了吧·”·帷帐内传来一声低笑,轻之又轻,轻到只有丁鸿才能听到,他这才发现身后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收敛起了气息。
若不是刚才那一笑,他根本感受不到这个人的存在,像是一道影,又像是将身子藏进了另一个夹缝中的世界··等屋里这些人走了,他一定要缴了身后男人的匕首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炼成的。
不顾丁鸿说了什么风凉话,宋衍河吃过驻颜丹后,陶重寒也倒出了一枚,一仰头,痛快服下··轮到莫乘风了·他一脸的贼笑,就差把“惜命”两字写到脸上,油嘴滑舌道:“哎,李道长,你看我今年比你还小,我现在驻不得颜啊,否则岂不永远都是这副模样嘴上没毛,将来怎么行走江湖嘛”·他说的不无道理,修仙之人通常将容貌保持在最佳状态,却绝不是以最年轻为好。
李道无端着小玉瓶走到床边,热情招呼:“丁鸿,来来,尝一个”·丁鸿今日心情欠佳,谁的面子也不想给,而他不想给人面子的时候从来耿直得连体面点儿的借口也懒得想:“我吃饱了。”
李道无- xing -格温润,被蹩脚的托词敷衍也没见生气,或许这就是他们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却能成为朋友的原因所在·无论丁鸿的说辞多么刻薄他都能一笑置之,连带着丁鸿与他相处之后偶尔反被他说几句,也不好意思气恼了。
知道丁鸿冷起来是冰山,油盐不进,李道无又看了看莫乘风·虽没开口,但那眼神分明是在考虑:如何才能说动这一个吃他的丹药·莫乘风何等机灵,一对眼就明白了,连忙道:“啊那个,今日悬赏既然如此热闹,去迟了可就不好玩儿了。
宋兄,小弟斗胆邀战,不知宋兄可否赏脸赐教”·宋衍河拱手还礼,谦逊道:“哪里的话,切磋而已·请·”·两人化作两道剑光入空,难分先后。
 · ·第62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不相识 2·宋衍河与莫乘风前脚刚离开, 李道无后脚就追着出了厢房,站在门前小院仰头望天,不自觉地咬咬唇, 似乎很是担忧。
陶重寒随他出来, 默立一阵儿:“不必担心·”·“我倒不是担心他们受伤,我就是想看看我师兄……”李道无搓搓下巴, “陶大哥,你看他飞得还挺稳当的, 是吧”·驻颜丹炼成后李道无自己先吃了一颗, 观察几日感觉没什么不妥, 这才敢拿给别人尝试。
不过他自知功力和师兄差了有十万八千里,体质早已截然不同,所以对于师兄吃后效果如何还是十分期待而又紧张的··换做别人, 听了李道无这话早就吓得魂飞魄散抠嗓子眼儿了,天底下大概只有陶重寒还能如此镇定。
“嗯·”他面不改色,也不知心里想的是不是“事已至此,听天由命”··目送二人的剑光消失在天际, 李道无一回头,忽问:“陶大哥,你要不要再吃一颗”·陶重寒蹙眉看着那小玉瓶儿:“为何你师兄吃一颗, 我要吃两颗”·“你比我师兄高大、魁梧,吃寻常的药药量也要大一点儿吧再有……”好端端的,李道无声音一下儿低了下去,道, “你又生得这般俊朗,若是因为驻颜丹吃得少了,没留住现在这副模样,那就太可惜了啊……不不,我不是说你再往后就不好看了,我的意思是,我……”·陶重寒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先语无伦次,脸烫得能当手炉用:“哎,我也不知道了,我没见过生得像你这样英俊的人儿,自然不知道以后如何,会更好看也说不定吧。
是我孤陋寡闻,叫你见笑了,你就当我没说过,不必理我,不必理我·”·他脸上火辣辣的,热得他睁不开眼,可陶重寒不吱声,害他一颗心忐忑得要蹦出来。
他勉强抬眼与身边人对视,二人的目光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撞在了一处··陶重寒二话不说,从他手里拿过瓶子,倒出一颗服下:“好了吗”·“好了,好了”李道无大喜过望,美滋滋地封好瓶口,趁着运势好再许一愿,“陶大哥,若是你能隔一段儿时间来找我一次,让我看看药效如何,那就更好了。”
强强情有独钟·驻颜丹挺大一粒,陶重寒前后干咽了两颗连眼都没多眨一下,他是把心事全放在心底的人·而“心底”这个地方,也像是一间仓库,东西堆得多了、久了,一旦时过境迁他再想回味往往就找不到了。
由于他将心事放仓库的习惯保持得太久,导致他仓库里的东西太多,所以放东西、找不到东西的循环时间越来越短··人也看起来愈发深沉难测··陶重寒面无表情时如一座巍峨的高山,还是及其俊秀的那种。
高山问道:“‘一段儿’,是多久”·“十日”显然,李道无并没有事先计划,临场制订,发挥全凭心情,“七日五日能成吗不行那就七日吧。”
两派之间相隔数千里,七日报到一趟这是一个足以要了人命的请求·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就应当忿忿地把药吐出来,宁可不驻颜也省得吃人嘴软。
陶重寒:“可以·”·“嘿,还有就是……”李道无搓搓手,“实不相瞒,我师兄管教我比师父管教我还要更严一些,我怕是不太好下山。
陶大哥能来派中找我么”·“……”陶重寒无言以对·宋衍河不许李道无独自下山,他以找李道无为名想通过层层通传进山也并非易事,这不是他答应就能行得通的。
李道无:“其实我有一法,可穿无量结界,但是我受山灵限制,在山中不能御剑,要不我就偷偷下去了·陶大哥愿意试试么你不必为难,若是不愿我也能理解。”
正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私闯别派结界与私闯别人的府邸、金库没有任何区别,说没心怀不轨,谁信呢多少懂点儿事的人就该知道,结界设在那里不是给你破着玩用的,这是绝对不可犯的忌讳。
陶重寒一低头,示意道:“讲·”·李道无立刻附着上去,一手在他耳边拢了个半筒,眼睛睁得滴溜溜地圆·说完一遍,又再三确认陶重寒听清了。
双方各自沉默了一会儿··一场足以气死两边师父的密谋,就在这个艳阳天里沐浴着满园花香茁壮成长··这法子或许可行,但也绝不算简单·陶重寒琢磨一会儿刚刚想通其中的道理,身边李道无又开口了:“陶大哥,我还有一事相求。”
陶重寒:“讲·”·“这个……”李道无哼哼着支吾了一会儿,“实在是不情之请,我难以启齿·”·他嘴上说着“难以启齿”,脸上却分明是一副“我怕说了吓着你,让你先有点儿准备”的模样。
“无妨,”陶重寒道,“讲·”·李道无客气地笑笑:“陶大哥,我师兄这个人,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点点……他心思太仔细了,就有点儿不近人情。
你以此法入山若是露出一点痕迹他必然能发觉,所以白日里不太方便·你看……你能不能……晚上来找我呀”·夜闯结界,一旦败露更加百口莫辩,身败名裂只在旦夕。
陶重寒缓缓转回头去··他双手负在身后,其中一只狠狠攥了攥拳,像是以千斤掌力将什么东西捏为齑粉:“什么时辰·”·李道无开这个口其实也是满心忐忑,听他这么说眼睛一亮,就不客气了:“我看,丑时到寅时都可以,那会儿差不多人都睡了。”
“嗯·”陶重寒负在身后的手掌一松,掌心里有看不见的碎末消逝在风中,离他越来越远·若这些碎末能被人敛到一处拼凑起来,可以分辨得出那正是“羞耻”和“礼教”的真身。
李道无高兴得直垫脚,傻乐了一阵儿,突然停下:“陶大哥,若是有一天我师兄和你打起来,你能不能别伤着他”·陶重寒皱眉:“宋衍河非等闲之辈,无论对上谁,岂会轻易败阵”他转念一想,又问,“这话,你和他说过吗”·李道无:“没有。”
这不就是俗称的“拉偏架”么··艳阳天里像是平白飘来了一朵乌云,不大不小,刚好遮了陶重寒头顶的一片天·这样一朵云,对别人来说无关痛痒,却足以让一个人眼前的红花绿柳黯然失色。
依宋衍河这些日子看他的眼神来看,两人的一战可能不会太远了··人家师兄弟二人一起长大,情同手足,李道无对他师兄有所偏袒无可厚非,但陶重寒还是不免……其实有些答案在面临选择的那一刻他心里就有了权衡,他是绝不可能真的伤了宋衍河的,李道无若是能对他说一句“千万小心,别被我师兄伤着了”,那他示个弱、认个输,也并非不可。
但是没有··……那就没有吧·男人顶天立地,披荆斩棘,什么时候还需要别人给退路了··“在我心里,陶大哥你更厉害一些,这话我不需要和我师兄说吧”李道无这次才是真的“难以启齿”,张了几次嘴才说出口,“这天底下……我最不想见到受伤的就是你们二人。”
他的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澈,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在里面掩饰什么·仿佛他本来是怎么想的,就那么直白地写在眼里,而他所说的,就是他心里想的。
大地要回暖,春风要吹来,乌云也要散··陶重寒长出了一口气,道:“知道了·”·皇榜楼楼高十余丈,莫乘风与宋衍河一前一后落在楼顶,引得底下围观的人群一阵叫好。
莫乘风讶异道:“宋兄定是有意相让了,否则我不可能比你先到那么一点点·”·宋衍河摇头笑道:“哪里·素闻昆仑剑法迅捷无匹,今日一见莫小兄弟果真名不虚传,我一开始大意了,后来想追赶时已经来不及。
下次我定当全力以赴·”·强强情有独钟·莫乘风:“今日金榜有三,请宋兄先选一个罢·”·宋衍河礼让道:“你先到了,当然你先选。”
莫乘风年纪尚小,客套的花样却一点儿也不少:“哎,宋兄是有意照顾我,我哪能心里没有一点儿数呢··”·宋衍河拱手:“你多心了,请吧。”
莫乘风也拱手:“宋兄先请·”·两人你来我往地互谦了一会儿,宋衍河先停住了·他低声自语:“调虎离山·”·莫乘风似未听懂:“啊什么”·回望来时的方向,西京的街衢相经,屋宇鳞次栉比,早已看不到丁鸿落脚的客栈在哪儿了。
宋衍河凉了声:“你引我出来,陶重寒和我师弟还在屋里·”·莫乘风无辜道:“是啊,这有什么吗丁鸿不也在屋里嘛·”·“你不会不知道陶重寒,他……”宋衍河似不屑提起,“他比我师弟年长十岁有余,却不做身为兄长该做的事,我师弟所到之处他,他必随之。
如此行径,令人不齿·”·“哪有十岁没有十岁吧·”莫乘风有点儿不爱听了,“宋兄你这话说的,我师兄,啊,年纪是大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并非没有好处,他知冷知热会关照人啊。
再说李道无也年近二十了吧他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啊,放在山下早就妻妾成群了·你去探望他一趟,说不定娃子围得你都迈不开腿去·”·宋衍河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如此说来,你是承认陶重寒有那个心思了”·“咳,”莫乘风险些被人拿到把柄,“要我说啊,一个人行走江湖才叫痛快无牵无挂多么好干嘛非得再牵扯上一个别的什么人呢他日我剑逢敌手,大可痛快淋漓地倾力一战,不必瞻前顾后,不必畏首畏尾,这才算不枉此生”·“莫小兄弟真是洒脱。”
宋衍河不冷不热道,“就是不知道你这么想,陶重寒是否也这么想”·耍滑是一回事,扯谎就是另一回事了·宋衍河已问到了这个份上,莫乘风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只好道:“哦,这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宋衍河转身便走··“宋兄”莫乘风在背后喊道,“这榜你还没揭呢”·相比师弟的安危,别说黄金百两,即使是千两、万两宋衍河也不放在眼里,区区皇榜又算得了什么。
他理都未理,倒是莫乘风一闪身挡在他面前,把剑一横,嬉皮笑脸道:“哎,来都来了,怎好空手而归呢”·天大地大,皇榜楼的四面皆没有围栏,宋衍河完全可以换个方向离去,但他没走,站定道:“莫乘风。”
莫乘风心叹一声大师兄你的养育之恩看来我今日就要还了,硬着头皮答道:“在·”·宋衍河:“你若想好了要拦我,回头就请告知你师兄,无量山的大门恐怕他是进不得了。”
“哎呀,”眼看事情要闹大,莫乘风打哈哈,“这话我怎么跟他说嘛我跟他说不着这个的·”·宋衍河微微颔首:“你说得对,应当由我亲自跟他说。
从前我碍于两派交情,没想明白如何是好,看来今日正是时候·”·宋衍河就要离去,一旦化剑光入空想再阻拦可就晚了·莫乘风不得不召剑出鞘:“宋兄留步,既说好了与我切磋,你这一走,不是不给我面子吗”· · ·第63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不相识 3·李道无与陶重寒一走, 丁鸿的房门像被线牵引似的自己合上了。
“咔哒”一声,是门闩落槽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出来·”丁鸿的耐心不多,他没有纵容一个狂徒的义务, 尽管他并不觉得自己身处险境, 但谁也不喜欢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出来可以,可你不能睡·”男人的语气像在陈述一则命令, 霸道不容置疑··丁鸿不禁疑惑,这人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胆子除此之外, 他还疑虑一件事:这人说话的声音自他一边耳朵传来, 听上去应当是挨得极近的, 可他却又察觉不到活人该有的呼吸气流。
他的这点好奇化作了几分耐心,使他没有马上出手让男人悔不当初,而是想引这人说更多的话来帮他辨别方位:“你想干什么”·男人大言不惭:“我一夜没睡, 现在困了,你得帮我看门。”
“……”丁鸿发自内心、由内而外地嗤了一声,笑了出来,“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谁·”·一夜未眠就撑不住, 再加丁鸿没有感受到刀刃上有任何灵力的流转,可见这男人并非修仙之人,连个散修也不是。
换言之, 他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经不住一个最幼稚的术法··丁鸿笑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他开始回想进门时为何会一时大意,连床上有个人都没察觉到, 还反被他的先发制人得逞了。
“听到了,修仙的仙家嘛·”男人学他说话,连语气也是一样的轻蔑,“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谁·”·单凭声音,丁鸿分辨不出男人的年纪。
他的嗓音低沉磁- xing -,略有些沙哑——不是在紧急境况中特意的压低,而是说话的习惯本就如此,像是两块上好的砂铁,缓缓摩擦发出悦耳的响动·对于别人来说这动静是否悦耳尚未可知,但对于沉迷炼器之道的丁鸿来说,这样的砂铁绝对是他有了也不嫌多的好东西。
可听男人这口轻狂的语气,又觉得他年纪不会多大,否则不会这么嚣张外露··此处是西京要价最昂贵的客栈之一,住这一日的价钱可抵得上小门小户半载口粮·敢在此处闯进天字号客房,单凭这份胆识,这个男人也不可能是因落魄而没地方落脚。
极有可能是被仇家追杀,或是官府追捕·他想找一个寻常人不敢轻易搜查的地方避过风头··强强情有独钟·可惜他显然来错了地方,此间的的主人比追兵仇家甚至数千大军更危险。
丁鸿不屑:“我还真不知道你是谁·”·“你暂时不必知道,老实点坐着看门就成·”男人没有自报家门,说完后就没了动静··连姓名都不敢报上来,丁鸿觉得与此人周旋无趣,是时候结束这一场闹剧了,否则栖霞的脸面都要荡然无存了。
他刚要动手,才起了个念头而已,就听男人先知似的道:“别动·”·静默一刹,身后的男人又道:“我劝你别动·你和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在你身上粘了霹雳炮,只要你随便动一动,这世上就没你这个人了。”
不可能··丁鸿早已到达感知天地之境,身周哪里有风吹过、鞋面上爬了一只小小蝼蚁他都一清二楚,不可能被人粘了东西却毫无知觉·他料定此人使的是疑兵之计,专诈多疑之人。
丁鸿既多疑又不信邪,反手便朝空抓去·刚一抬腕,“噗”地一声,手掌血流如注,腥甜微烫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你”丁鸿不敢按压伤口,只能封- xue -止血,怒道,“你是什么人”·“你早说要动手啊,我好离你远点。”
身边一阵风过,他面前像是被风吹来了一个高挑的身影·那男子倚窗而立,穿着一身看就不像好人的夜行衣,生得丹凤眼,挑稍眉,唇弓似衔丹珠,眼神微眯却难掩精光。
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眉梢一扬,鄙弃之情不加掩饰:“我知道你们仙家施法要运丹田灵力,这只是个小的而已,你若运力可就要后大悔了·”·这人身材高挑却不像陶重寒那么魁梧,有莫乘风玩世不恭的劲头却不似那小子那般油嘴滑舌地讨嫌……应当说,他比莫乘风更加讨嫌。
男人端详丁鸿一阵,忽然上前,不作声地开始解他衣服,从外到内层层剥开,很快便触及肌肤·丁鸿察觉到身上多处突生一阵冰凉:“你放了什么”·“说了,霹雳炮。
看你本事不小,不多加一层我不放心·”男人将手伸进丁鸿衣服内,从胸腹到后背,再到手臂手肘摸了一个遍,最后不知是凉得多了,丁鸿感觉不出了,还是男人手里根本已经没了东西,嘴上还羞辱般地轻佻道,“你身上挺滑的啊,像姑娘家。”
丁鸿愠怒:“滚”·男人非但未滚,反而又解了他腰间系带:“瞪什么瞪你那两个朋友兴许还没走远,你大点声,还可以喊他们进来救你嘛。”
看这人有恃无恐的模样,丁鸿疑心就算叫了李道无和陶重寒进来他也未必能获救·他甚至怀疑男人之前还诈过他一次:其实这人一开始只在他手掌上粘了那一枚霹雳炮而已,威力也没他说的那么……·尚未想明,丁鸿身下猛然一凉。
“你”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男人手执一把利刃,动作熟稔无比地把他裤子一划落地,也终于看清了他手中的霹雳炮是何物·那一颗颗珠子比市上卖不出价的土珍珠还小,没见有胶浆,却被男人一按就贴在了他腿上。
从太溪、悬钟、阳陵泉一路贴上来,过了股门,眼看要贴到会- yin -·丁鸿低喝:“住手”·男人真住了手,“吭哧”一笑,挑着嘴角睥睨他胯间,道:“还是个娃娃算了,这里就饶你一命,好像没什么术法是用‘这儿’的吧。”
丁鸿既不是“娃娃”,也并无一丝一毫被“饶”过的轻松感,他不知自己此时到底能不能动,只能四面大敞着坐在床边:“我与你无冤无仇。”
“哈,方才不是跟我横得很么怎么开始讲道理了”男人凤眼含笑,轻轻一眯,似能直直看破人的心底,“好吧,我信你现在是真的老实了。
你就这样继续老实着,我好在你这儿歇一会儿·反正你这副模样,应当不太好叫人进来救你·”·他撩开床帷,鞋也没脱地躺在了床上··帘子掀起了一阵小风,将丁鸿的尊严吹得狠狠晃了几晃,摇摇欲坠。
男人在他背后的一呼一吸、屋内屋外的风吹草动都见证了他的赤身裸体,丁鸿烦躁非常,牙缝里倒吸凉气··他向来不屑中原的仙门百家,诸如除魔卫道录之类的书籍即便是派中存有的他也懒得翻看,现在突然叫他想,他一时想不起来何人有这样的能耐。
“别想了,你想心事的声音太大,吵我休息·”男人拍拍床,“躺下一起睡吧,你不本来也要休息么”·丁鸿将信将疑:“你听到了什么”·“哈”男人枕着自己的手臂,翻身朝里躺,吃痛似的哼哼了一声,待躺好又低笑道,“真是好骗啊。”
丁鸿心底咬牙切齿,面上尽量不动声色:“你未免也太托大了·方才那几个人,随便回来一个都能置你于死地,你还敢在这里睡觉”·“他们都看不见我。”
男人慵懒地转回头,夜行衣贴在他腰间,被拉成了一道优美流畅的线条·他蛊惑般地低笑着说道,“只要我想,没有人能看得见我·”·丁鸿提出合理的质疑:“那你何必躲在这里我进屋时你也没必要现身,让我根本看不到你,直接找地方躺着不就成了”·“笨。”
男人揉揉自己的胸口,轻起轻落,像是有内伤·他凤眼扫了一扫丁鸿的身下:“毛头小子,不会说话,难怪吃亏·”·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多了,丁鸿被他直白的眼神和“毛头小子”一词弄得面红耳赤:“你到底是什么人”·“丁鸿”门外小院,李道无去而复返,“丁鸿我师兄他们回来了,走走走去抓那个谁……诶,门怎么又闩上了”·陶重寒沉声唤道:“师弟。”
“哎,来了——”莫乘风一瘸一拐地走近,自说自话:“哪,哪里有门,门闩啊,定是丁兄忘记锁,锁门了·你看,这,这不是一推就,就开了么……”·强强情有独钟·他手脚不太便利,颤巍巍地“咔嗒”了两下还没把门闩挑开,又要再挑。
丁鸿绝对不能以此面目见人,在屋内喝止道:“莫乘风别弄了”·“去吧·”一回头,男人已不在床上躺着了。
他不知藏身何处,声音却近在丁鸿耳边传来,“想抓我的人多了,我还没亲眼见过呢,正好跟你一起过去瞧瞧·”·丁鸿霎时明白过来:“榜上悬的杀手就是你”· · ·第64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不相识 4·“十恶不赦, 真的是十恶不赦这种人他图的是什么”李道无边走边捧着皇榜念道,“刺杀朝廷重臣,致使社稷不稳;炸毁庙宇宗殿, 动摇皇气国脉他杀了至少也有数百人了, 官府却就是抓不住他还有烧杀抢夺、女干.- yín -掳掠,没有这个人不干的坏事了嘛”·丁鸿手上的伤口已然自愈, 完好如初。
他洗净了脸上的血迹,换了干净衣裳, 手执湛兮, 缓步如踏云, 依旧鬂发飘飘,平静地听着··“呸”耳边那个声音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老子还没成亲呢, 女干个屁的- yín -了”·李道无继续往下看,念道:“凶犯唐淮意,身高三尺重二百……哎,三尺啊岂不是还没个炉子高呢”·“眼如绿豆眉如撇, 嘴耳相连鼻朝天……”为防相见不相识,李道无认真地比划了一下,给众人看, “哎这不就是个球吗”·陶重寒赞同地点头附和:“对,是球。”
“放他娘的屁”丁鸿一边耳朵快被喊炸了,其他人却不问其声,唐淮意怒道:“老子这就去杀了放榜的狗官你叫那小白脸别念了”·湛兮拂尾如烟似雾, 随丁鸿轻轻摇摆,他一转头,和颜悦色地问李道无:“这上还写了什么你且一一道来。”
李道无:“其他的就没写什么了·最关键的是那人师承何门何派、习的是哪路功法、使的是什么兵器,这些也都没有写,教人无从查起嘛·这儿有画像,你拿去看看。”
画像上画的人与丁鸿耳边人的真容根本八竿子也打不着··这家伙其实大可不必隐去身形,即使大大方方走在路上也不会被人发现··只是……不知为何,前面那些罪恶滔天的斑斑劣迹丁鸿已全然看不进眼里,他只剩好奇:这个家伙究竟是怎么一次次逃过天网恢恢的分明生了一副灵气十足的相貌,又是怎么叫官府画出这副四不沾的画像来的·李道无愁道:“师兄,我们已经往东走了好远了,你可能算得出还需多久”·宋衍河冷冰冰说道:“外人在此,不便布阵,就这么找吧。”
也不知他这话里指的是谁,又或兼而有之··“师弟,”陶重寒自觉道,“你随我来·”·见陶重寒带莫乘风反向走了足足十余丈远,丁鸿知自己也应当避嫌,就随便指了一处:“我往那边找找。”
朝荒凉处走开数十步,他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宋衍河已布出了漫天的星云,气势比他的蒹葭困柳阵法有过之而无不及·阵中的宋衍河和李道无身边环绕了合计约有数十个星盘,个个流光溢彩,巧夺天工,蕴含着天地法则,预示着万物生息。
丁鸿知道,这一招是宋衍河自创的绝学,没有任何秘籍可循,所有的口诀心法只在他一人的心里·李道无的资质并不算差,可哪怕已从头到尾看下来数十次了,却仍未通晓这个阵法的一点儿皮毛。
而他,远远地看上这么一眼,更是只有羡慕的份··不止他,但凡是亲见过这一阵法的人,没有人能不对它叹为观止,只不过是明里暗里的区别罢了··丁鸿天资佼佼,栖霞的术法他年纪轻轻便已修到了尽头,剩下的只有连他师父都未曾开启且不可考证的“极境”,他早已不满于此。
宋衍河的阵法近在眼前,又是这般妙不可言,若他能习得宋衍河的这一式……·正想着,宋衍河广袖一挥,撤去了所有法阵,直接回头朝他看来··与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一对视,丁鸿心底一清二楚:宋衍河发现他身边这个男人了。
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或许是不甘心在某一方面低人一等,或许是看腻了宋衍河次次算无遗策运筹帷幄,或许是他想留着这个男人的- xing -命回头慢慢研究他身上的疑点,又或许是方才被划破衣裤被言辞轻薄的仇还未报……丁鸿微微低头,佯装查看地上的车辙,将嘴唇掩到一个外人看不到的角度:“他发现你了,要命就快走。”
“不可能·”唐淮意胸有成竹,一点儿犹豫是否离开的意思也没有,“只要我想,没人能看得出我的行踪·”·“他不是用眼看的。”
丁鸿提醒,“他用的是碧海青烟阵测算,天地万物皆在此阵中·方才他一收了阵就直朝我看,定是怀疑我了·”·唐淮意略一思索,仍是不急不慌,问:“他的阵法,以何为据”·“以- yin -阳五行,卜三界六道。”
丁鸿道,“喘气的不喘气的都在他掌握·”·“有意思·”唐淮意低低一笑,“可惜对我没用·你走你的,我有办法。”
宋衍河虽未开口,却面朝丁鸿立地又布了一方法阵,以他自己为阵眼,脚下光华流转,云腾雾升·然而这一次法阵运行了仅须臾,飞速旋转的阵图渐渐停止,宋衍河疑惑地掐指算算,又兀自摇了摇头。
丁鸿心惊:这个唐淮意,竟然真有办法避过宋衍河·榜本就是揭来一试的,没有非拿下不可的说法,各地官府巡捕已久都未能抓获,他们几人只当是遇到了惯犯老手,没太多心。
路上听闻有人曾设陷阱围捕唐淮意,伤到了他却没抓住,又听说或许这祸害已死在哪个旮旯里了··强强情有独钟·眼见天色黑得看不清路,五人各自散去·别人都是师兄弟两两离开,只有丁鸿形单影只。
进了厢房,他关上门再一回身,唐淮意已如一道魅影站在了他身后··丁鸿:“……”·猛一撞上那双惑人的丹凤眼,他不禁心中鄙夷:给官府画像的画手得是瞎到什么程度,才能把这双眼睛化成那样根本不配领一粒皇粮。
丁鸿面上未动声色,凉凉地说:“你怎么还在站这里是想吓死我不成·”·“嘁·”唐淮意一挑眉,丝毫不见外地斟茶喝下,“如何那小白脸没看出来我吧厉不厉害”·说到宋衍河的法阵,丁鸿的一颗心都被吊起来了,正色问道:“你是如何做到的”·“想知道”唐淮意嘴角不怀好意地一勾,手探到自己腰间似要宽衣,“还不赶紧伺候我”·丁鸿面上一热:“口出狂言。”
“想什么呢”唐淮意巴掌一转,拍拍自己的肚子,“我是让你叫伙计送菜来·”·丁鸿:“……”·唐淮意:“我这半天跟你跟得可是累死了,你走得那么快,就不想想我撵不撵得上”·丁鸿讲理地反问:“你不是叫我走我的,你自有办法的吗”·唐淮意启唇对着他挑衅般地“嗤”了一声:“我脱出五行,无身无体,跟片叶子一样一吹就飘。
原本趴在你肩上好好儿的吧,谁知你那扫帚一甩就把我拂掉了,害得我被风吹走·你说我追起来累不累”·“趴在我肩上”丁鸿嘴角一抽,目光不自觉留意到那个男人被茶水- shi -润过的唇——看起来有点儿过于艳了。
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和标榜清心寡欲、高洁出尘的仙门中人截然不同,那些人都像是被冰雪冻过一遭,即便再化了冻也勉强才有点生气,唯有他,艳烈浓郁,扑面而来。
丁鸿自知道行不够,不敢轻易迎面接他的招··岂料眨眼的工夫,唐淮意真的无声无息身子一探趴了过来,在距丁鸿脸颊不足咫尺的地方开口:“就这么趴。”
一说完,他又回了座上,看不清是从桌子哪一侧绕过去的··丁鸿甚至还没来得及闪身·倘若那人手里方才拿着那把短匕,此时必定得逞了··再瞧屋内的烛火,没有一盏曾为了方才这一来一回晃上一晃。
难怪他总觉得这人说话近在耳边,原来真的是在他耳边说的·丁鸿耳朵立时红了··看他傻愣,唐淮意又笑:“小子,愣什么愣,还不快叫人上菜来”·这人的一双唇仿佛天生就是用来笑的,随便勾一勾、扯一扯,就是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不带重样,让人分不清他笑里的真假。
有时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他马上就嘲弄你一番,有时你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他又露出两下子真章··别人笑起来是客套还是真心,丁鸿能分得出来,但这家伙不一样——他不要脸,他的笑不讲究时宜、礼节,笑起来也不要钱,完全随心而笑。
“我是在想,你如何能躲过宋衍河·”丁鸿将自己的发呆掩饰成高深··“你们仙门有阵法奥妙,我有机关精巧,天下百变,尽在我手·”唐淮意不以为然,手里扔着玩的一把短匕眨眼就变成了巴掌大的笼子模样,待丁鸿想看清那是做什么用的,它又恢复成了匕首,“我把自己拆开,藏起来,不就没人找得到了·丁鸿闻所未闻:“藏在哪儿”·唐淮意垮在椅子里愈发没有坐相,手指暧昧地勾了勾:“晚上给我侍寝,我就告诉你。”
丁鸿拂袖:“胡说八道”·“哎——不侍拉倒·”那语气听起来并无半点儿遗憾··原来,这句又是假的。
相比之下,他正经的斥责显得有些可笑了··屋里一张床,一架榻,房间宽绰有余,夜里二人各睡一个,相隔遥遥,互不干扰·只是直到入梦之前丁鸿还没想明白,为何半天时间他的屋里就多出来了一个人·他留下这人的初衷是什么他想问的那些疑点都弄明白了吗·答案当然是,没有。
这个男人像是一团迷,直到现在,丁鸿也只知道他的名字而已,没有来得及问他是否真的双手血债累累,也没有问出他师承何方··睡到下半夜,瓦上有动静·那种小心翼翼掩藏行迹却又没掩藏好的声响,绝非夜猫。
丁鸿自来中原从未与人结仇,即便谁人对他不满,也大可白日来切磋论理,不太可能有人特地趁夜上他的房梁·他猜想是唐淮意被人追捕得久了,多多少少露了点儿马脚,被人循着味儿追来了,来人碍于这是他的居所,不好正面搜查。
若是被人当场捉住他和唐淮意在一间屋里分头安寝,必将葬送栖霞派千年声名·丁鸿可以不在意别人的评价,但他不能不考虑岛上他那位只剩一口气的师父作何感想。
他反手施了一式“流风回雪”,整个天字号的小院被寒气冻结··唐淮意也醒了:“你在帮我”·想也知道,一个逃窜的惯犯绝不会被人找上门来还自欺欺人地留在这个地方久居,这一眼应当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黑暗之中,唐淮意一身黑衣,似乎还戴着面巾,教丁鸿想看清他却怎么都看不清··无端而来的烦躁浮上心头,丁鸿道:“把你惹的麻烦带走,不要脏了我的地方。”
“走了·”唐淮意“啧”了一声又转回身,“你跟不跟我去玩儿”·他的声音飘忽,丁鸿更加分辨不清他在哪儿:“……不去。”
“那我只好斩草除根了·”唐淮意一手攀上了丁鸿的肩,“我得把你身上剩下的霹雳炮点爆,免得你将来找我寻仇·”·强强情有独钟·“你”丁鸿讶异,世间竟有人如此恩将仇报·忽然,他手背一热——那是另一只手覆上来的感觉。
丁鸿与人交手无数,却已不知多少年没被人牵过手了··“这回抓紧了·”唐淮意含笑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劳驾,‘我惹的麻烦’,带我走吧。”
 · ·第65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不相识 5·这个流窜多年的通缉要犯, 最终是被丁鸿“背”出西京的··自称“只要他想,就绝不会被人发现行踪”,结果还不是让人撵着跑。
出城百里, 丁鸿没来得及觉得自己为虎作伥, 也没反省悟到自己包庇了逃犯,而是在天亮时分感觉晓风之中有盈盈的春意, 让人置身其中,不自觉就笑了··除回栖霞之外他没有什么要去的地方, 唐淮意看起来也没有, 丁鸿就随便找了个地方落下。
谁知着了地, 却不见那人现身··他疑心这又是一场作弄,从容不迫地立了半晌,后来才发现人真的没了··两人沿途曾说了几句话, 他没听出来有一丁点儿的不对劲,总不能是风又大了,让唐淮意来不及吱声就被吹走了吧·区区几个霹雳炮和一点儿小伤还不足以让丁鸿起心报复,可那人这一走, 倒叫他真想从茫茫人海里把那家伙揪出来质问一番——他助那人离开西京,转眼却不见他人了,莫说最后一面仍是没见到, 就连招呼也没打一个,从此不见踪迹·这不是明摆着的物尽其用然后弃如敝履吗·丁鸿不甘心地在山里转了一圈寻找,一无所获。
他只能站在小山的山顶上,不知是伤还是愤地朝四周大喊:“唐淮意”·山势连绵, 四周没有山壁险峰,他几嗓子喊出去过后连回声也小,如同泥牛入海。
等静下来了,倒是有另一个人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在这儿呐别喊啦”·丁鸿:“……”·两人在山腰相逢,唐淮意一脸痛苦地捂着胸口“哎呦哎呦”。
虽有装模作样夸大其实之嫌,但丁鸿看得出,他并不全是装的··显然是刚才为了回应他,唐淮意的旧伤复发了··“我去山下放了点东西,好叫别人上不来。”
他道··他们随便落的这个小山包青山绿水,一览无余,毫无险峻可依,委实不是一个惯逃犯的会躲藏的地方··丁鸿问:“你放了什么”·“瘴气。
有人追来,就把他……噗·”唐淮意两指一掸,指间冒起一阵浅浅白烟,烟升到最高处才泛起骇人的浓绿·这样看似山间寻常水气的烟雾最为致命,教人防不胜防。
他拉住要下山的丁鸿道:“哎,别去,你看不了·”·丁鸿:“何为‘看不了’”·唐淮意不肯深谈,反而一勾他肩膀:“走,那边有条河,洗个澡去”·春日里的风虽暖了,可水仍是冰的,尤其这河还在山北背- yin -处,水冷得刺骨。
冷些好,静心··丁鸿泡进水里,静候水流带走他一身尘寰俗垢,任这源源不断的凉意穿透他的肌肤,直抵他的心房,最好能冻住他一颗动荡的心··“哎,太凉了——”·心还未静下来,又被搅起了涟漪。
唐淮意脱了衣服,大大咧咧地站在浅水里,水深不及他的膝盖·他双手抱在胸前,用脚朝河中间踢水:“这怎么能下水你去给我寻个舀子来”·唐淮意踢得挺准,丁鸿脸上被溅到不少,打- shi -了额发,顺着脸颊向下流淌。
他安之若素,煞有介事地说道:“这里的水只上层冷,底下就不冷了·”·唐淮意:“当真”·丁鸿没说话——当然是假的,这儿又不是温泉。
唐淮意一扬眉,试探着朝他走去:“要是冷了,我可把你衣裳扔水里……”·水底圆石上长有青苔,滑腻不堪行,他往水里走来时两臂一抬起,丁鸿才第一次看到他胸前的伤。
那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皮肉伤而已,可能是剑,也可能是匕首之类造成的,利器入体却没贯穿要害,这才给他留下了一条命·只是那伤处结痂被撑裂,再结痂又裂,面上看着皮快长好了,其实里面已驻下隐疾。
就是这样一道伤,让此人连大喊一句话都要疼上半天··难看的疤瘌如同一块素锦当中沾染了污迹,教人惋惜不忍睹,却又无法忽视··这人今天沾水,明天翻墙,害得伤处如是崩裂了一次又一次,再裂开可就要命了。
丁鸿也朝浅水走,两人之间不足一臂时,他伸出了手,抵在唐淮意伤痂前:“别动·”·或许是在冰冷的水中浸过的缘故,他的手甫一触到唐淮意的胸膛立刻如遭烈火灼烤一般,被烫得微微颤抖,本能地想要缩回来,可这是他第一次对栖霞之外的人传功疗伤,不知该几轻几重,唯恐出了闪失,只得硬是顶着无法对旁人诉说的煎熬忍了下去。
渐渐的,不光他的手掌被那个人灼伤,似乎他整个人都被唐淮意胸前的火烤透了,甚至比那人更烫,更热··“可以了吧·”良久,唐淮意歪了一点头,垂眸寻找他的视线,“我不曾善待你,为何一再帮我。”
唐淮意问得很轻,丁鸿脑子里却嗡地一响·他猛地收回手,不慎脚底一滑,两人一齐跌倒在水里··丁鸿自栖霞而来,水- xing -自不必说,唐淮意显然也会游水,单手拉住身边的人,一蹬河底,不慌不乱地就要浮上去。
可还未等他出水,丁鸿倒把他拉回了深水中,压住了他的肩膀··咕嘟咕嘟咕嘟··两人之间冒出大串的气泡,唐淮意的口型像是在问:这是何意·大约是他早已习惯了各种突发情况,猛一被人拽下水还反压在身下,背部几乎触到了河底大大小小的圆石,仍然临危不乱。
他就这么躺着,没有挣扎,朝对方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强强情有独钟·可问丁鸿,丁鸿也没有答案啊··水底凉透了,像藏了无数个针尖一般,狠狠扎进人骨头里,若不是唐淮意伤口已愈,他绝不会把这人拉下来。
他不知自己想做什么,他只知道寻常人在水下不可能呆得太久·于是他抱住那人,一手捧住他的脸,以口渡气··他的气息能有多么绵长,两人就在水底躺了多久。
待到出水时,丁鸿已冰得透彻,反而感觉不到冷了·唐淮意更是面色苍白,一脸错愕地盯着他,浸- shi -的头发帖在脸颊- shi -乱不堪,唯有那双唇泛着淡淡的雪青色,如同悬崖边的风信子——那是这荒凉河畔唯一的一点春丨色。
丁鸿身上凉,心却热得情难自抑·他两手捉住唐淮意的肩头,又覆了上去,两人的唇如蜻蜓点水,一触即分··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再开口,已是近夜。
天幕透着一点微光,漫上来的云一层比一层灰,眼看就要天黑,或许还要下雨·唐淮意隔着火堆在“叮叮”、“吱吱”凿磨着什么,丁鸿始终没抬眼看——那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就如同这个人的霹雳炮、瘴气、利刃,他至今都不知他平时藏在哪里,也不知他是如何避过宋衍河的阵法一样。
那是他走不进的世界,多看无益··一直到天暗了下来,那人丢过来一样东西··丁鸿只闻风声就抬手接了个正着,是一只小小的铜炉··丁鸿:“做什么”·唐淮意:“给你的。”
丁鸿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看着手里问道:“这是什么”·“这是不就是炼器的炉子你不是修炼器么”唐淮意未逢伯乐,有点儿气急败坏,“难道你看不出么”·关于炼器,两人来时路上相谈一共不超三句来回,唐淮意全凭臆想而作,铜炉形貌与正统的炼器炉大相径庭,丁鸿真没看出来,也不知这么小的炉子能炼什么器:“炉子不小,口子却太大了,用它炼器,我的异火都从这风口跑光了。”
唐淮意绕过火堆坐到他身边,将铜炉拿了回来,又从袖里抽出匕首,闷闷地低头道:“你说吧,怎么改·”·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前所未有地和谐交谈,丁鸿才知道,原来唐淮意也是会好好儿说人话的,且双手极灵巧。
·迎着不安分的火焰,他产生了一点儿恍惚的感觉:哪怕此刻他说他要的不是炉子,就是这个人,唐淮意没准儿也能答应他··不必偎得离那人太近,他周身已是暖洋洋的:“炼器时除了有个得力的炉子,还得有个肯上心的人来看火才行。
我派中的金炉有专人看顾,他照看不过两个,不知去哪儿能再找一人来,帮我看这一个的火”·“莫慌,我再给你做个扇风的小伙计·”唐淮意手指上似乎垫了什么东西,捡起地上的铜屑,竟如捏面泥一样将它们捏在了一起,又拿匕首刻出形状,指着一处道,“你折一片叶子夹在这里,对着炉子放好,弹这弹珠一下,它会帮你扇风。
不用你盯着,也不怕伙计打瞌睡·”·丁鸿:“……”·唐淮意颇为得意地一勾唇:“如何,是不是佩服我”·“……唐淮意,”丁鸿静静地望着他,“你随我回栖霞吧。”
栖霞岛,栖霞山,栖霞派··于丁鸿来说,这些地方自然可以来去自如,但对外人来讲,汪洋、结界、迷阵,无一不是致命的·若要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也行,那必须要经过层层筛选考核,如资质、灵根、心- xing -……·别的不说,仅是心- xing -这一项,丁鸿嗅都能嗅得出唐淮意身上的血气和邪- xing -。
指望他得山灵首肯,那真是出奇了··可他这一会儿心里像是灌进了铁,就是认定了想把这个人带回去,朝也相顾,夕也相顾··难道他一个将来的栖霞掌门,还做不了这个主么·“我”不光山灵给丁鸿使绊子,就连当事人也不配合。
唐淮意脸上挂了一点儿玩世不恭的笑意,语气挑衅十足地说道:“我没有学过仙法,你还不是一样被我劫了·”·“你杀过的人再多,也不过是些普通人,充其量会点儿武功。”
“大逆不道”四个字怎么写,丁鸿心里已经不太清亮了,“我有灵气护体,你的霹雳炮取不了我- xing -命,最多伤一伤我·你也看到了,我很快就能好。
而若我真要跟你拼,纵然你能掩饰身形,但只要被我发现一次破绽就是致命,我甚至无需与你拼得鱼死网破·换做别的修士,即便修为不如我,你也很难伤其根本——这么不公平,难道你就不想修仙”·唐淮意挑眉:“仙门不屑收我,我也不屑入仙门。”
“我收你·”丁鸿道,“我保你可入栖霞门下,我亲手带你·栖霞心法,五艺七绝,但凡我会的,我全都教给你·”·按照栖霞的门规,历代掌门只收一个弟子作为亲传,也只有这一人能袭承“五艺七绝”的全部秘籍,将来成为下一任掌门。
丁鸿的师父还在世,他未继承掌门时没有资格收亲传徒弟,即便是对谁有意,也得先经过他师父点头·而栖霞这样的仙门想来拜师者无数,从没有收过二十多岁的弟子先例,更不要说收为掌门亲传了,这是绝不可能的。
可只要唐淮意进了门,是不是亲传还重要么哪怕没有这个名分,他丁鸿将来想对谁以亲传之道相待,还不全凭他的心情·这样诱人的条件摆在面前,唐淮意却未置可否。
他另问道:“昨日我们从西京走时,房顶上的人,你只是困住他们,没有要命吧·”·“没有·”丁鸿想也不想,道,“我走之后半个时辰,他们可自行解除。”
唐淮意笑笑:“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人·”·丁鸿蹙眉:“怎么说”·强强情有独钟·“他们见过我,认识我,如果不是你先出手,他们现在已经死了,我绝对不留活口。”
唐淮意语气漠然道,“而你……你会先想怎么对得起正道大义,怎么对得起天地师长,总有一天……算了,反正,你和我,不一样。”
丁鸿似乎听懂了:“你担心被人认出”·“不是担心,谁找上我我也不怕·”唐淮意道,“只是,我过我的,不想连累你。”
火光给他的唇和颊染了少许嫣红,就是这张嘴,刚刚说:我不想连累你··丁鸿完全没有想过抑制自己的行为,他心之所至,随- xing -而行,凑上去又轻轻碰了一下,这次只亲到了那人唇角。
不过也够了··他一整衣衫起身,将湛兮微微一扬,架在臂弯里:“除了昨晚那些人,还有谁认识你、见过你、与你交过手,你也一并告诉我罢·”· · ·第66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不相识 6·丁鸿这一走, 去了很久。
按日子算,他走了约莫一个月左右,可静谧时分他又恍惚觉得自己已跨越了千年、万年, 跨回了某个蛮荒的年代——白日里他像一道突兀的- yin -翳, 黑暗中更是无光的极夜,他出现在任何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 使那些他素未谋面的人永远不能再开口说话。
他走过了千山万水,去到的地方比他之前在中原游历这些年加起来还要多·有时他也会有匪夷所思之感, 毕竟以唐淮意的年纪, 一个普通人身法再好也很难到过这么多地方, 与这么多人结怨。
丁鸿的师父一身绝学,收徒却收得太晚·人一上了年纪常常担心自己后继无人,教丁鸿的时候就有那么一点儿心急, 只顾着传授五艺、七绝,却忘了好好儿教教徒弟判别是非,致使丁鸿心中那道对与错的界限总是隔雾看花,不甚分明。
麻木地望着在他面前倒下的陌生人, 丁鸿不免想起那日离开时所见:山脚下溪水仍泠泠,草木仍葱茏,那瘴气也仍是淡淡的白雾, 但瘴气之中倒着的人却已被腐蚀得不辨人形,令人作呕。
或许他再晚去看一会儿,那几人就会变成烂泥··看一个人用什么样的手段,就能看得出那是一个什么人:有的人非黑即白, 有的人剑走偏锋,有的人乾坤算尽,有的人使旁门左道。
但洁白、浓烈、纯粹、狠戾、真实、假象……这些东西是如何集中到同一个人身上的,丁鸿不懂·直到有一日,他不经意地回头,看到一株长在石壁荫凉处的无情花。
强烈的毒- xing -使它周围寸草难生,它就那么独自生长在暗处,将骇人丑陋的毒演绎成绝色的娇艳欲滴··一看就知事出反常,一看就知并非善类,可它还是能在一眼之内牢牢勾住人的魂儿。
偶尔,丁鸿会抬起手来闻一闻··他怀疑自己手上的血腥气洗不掉了··天大地大,笔直的驿道人来车往,他独行近一月,做着生死湮灭一瞬之间的事,将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勾掉,却没有跟任何人说上一句话。
无数异响在他心中铿锵混杂,绝望的喧嚣使人心智迷失,他忍不住想和什么人谈一谈,以找回自己该有的样子··显而易见的,他不能去找唐淮意·事已至此,某些话若是对唐淮意说了,那人岂不要以为他变卦后悔他更不能回栖霞找他师父,现如今他师父靠灵脉吊着最后一口气,知道他在外面干了这些事难保会不会当场西去。
思前想后,好在还有个李道无··当然,李道无更听不得这些事,可哪怕只是说说别的呢,占了嘴和耳朵,教他无暇分心后顾,也行··丁鸿将自己收拾得和从前一样体面,上了无量丹阳殿,却不曾想,李道无这天也有心事。
他的嘴比丁鸿快,关起门来神神叨叨地小声问道:“你说说,陶大哥说好了隔几日便来找我,怎么一去不回了呢为何我写信给他,他也不给我回信”·看似问丁鸿,其实根本不需丁鸿回答,李道无自说自话,说着说着还有些生气了:“你说他这样是不是有些不讲情面哪怕是我写信给你呢你就算看在讲礼的份儿上也会回给我几个字的对吧”·他猜的很中肯。
丁鸿确实不会闲得没事与谁书信往来,回几个字已是极大的情分··“难道是他和莫乘风回去的路上出了些什么事没听说啊·还是他们去了别处,没收到我的信”李道无分析已久,心中早有论断,拍腿咬牙切齿说:“哼他定是去与别人要好,把我忘记了……可这未免太快了些吧”·不难听得出,李道无和他一样,也是憋了很久,一腔话找不到可说的人,这一说起来就没完了。
被李道无这一絮叨,丁鸿一下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也好·反正他打算说的那些,本就不是他心里透出来的话··人生在世犹如大梦一场,他做了不可告人的事,李道无也有自己难以启齿的忧伤,每个人的梦都身不由己,岂是能十全十美的·桌对面的人不知长篇大论了多久,忽然,两个字把丁鸿带回了神——李道无气愤到了尽头自己不知怎么又释怀了,替陶重寒找理由:“也许陶大哥是在派中忙着教徒弟”·徒弟。
他和唐淮意,将来也要以师徒相称么·那个人对他弯腰行礼,叫他师父真是难以想象··“哎,你不知道,陶大哥的那个徒弟真是好玩。
陶大哥常出来游历不是么,他的徒弟就每日在山中照着剑谱习剑,再按时将习剑的心得、疑难记下来·有时陶大哥回去一翻,只见那册子里边没写几行心得,净在说些旁的。
比如在什么书里看到小面人儿啦,他就猜那是什么模样的,要不就问糖糕是什么,长什么样子、什么味道、好不好吃——这不就是变着法儿的说想要吗”李道无摩拳擦掌,“哪天我也收个徒弟,这些玩意儿我保管全给他买,叫天底下没有他没尝过的东西,把他喂得滴溜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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