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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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6)
·丁鸿泼他冷水:“喂得那么圆,怎么使剑”·强强情有独钟·“剑嘛,会一点就行了·”李道无看得开,“你看我师兄剑法如何不还是忙里忙外的陶大哥也是,整天刀光剑影,教人担心。
再说,当我的徒弟,剑法注定好不了,还是找个合眼缘的小子就行了·不过去哪儿找呢”·丁鸿终于插得上话了:“正好,我要收徒弟了。”
“什么”李道无惊得跳起来,一脸自己的愿望被人先实现了的忿忿不平,又好奇问道,“是什么人”·“不是什么人,像你说的,合眼缘而已。”
丁鸿轻描淡写··这话一说出口,他整个人如释重负,自己先信了·那个人不是谁,不是唐淮意,只是一个合了他眼缘的人而已··李道无耿直道:“竟有人能合你的眼缘”·丁鸿:“寻常人当然不行,但他不一样。
若是不信,你可以去见见·”以唐淮意的机敏,丁鸿不担心他不能随机应变·当今世上会对他不利的人都已化作了飞烟,是时候重新开始了,而且越早越好。
李道无召紫云剑在手:“走,趁我师兄尚在闭关,带我去见见·”·走了半程,李道无想起了些什么:“哎,等一等,我是不是应当买些玩意儿带着”·丁鸿失笑:“不用,他不是小孩子。”
李道无奇道:“多大了”·丁鸿思索:“比我可能略大一些吧·”·“比你大”李道无迅速察觉到其中的异样,“听闻栖霞收徒严苛,你要收一个比你还大的人为徒你这真是要收徒弟”·丁鸿当然知道入门严苛,他身在其中比李道无更有体会,但那些规矩他全然看不进眼里。
只要一想到唐淮意,他便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能为这个人开一道门的·即便真有开不了的吧,那他自己凿一扇门出来就是了,并无不妥,比这再离经叛道的事他也做了。
好在雾名山脚下的瘴气已散去,否则李道无糊涂了一世,万一聪明一时看出来什么异样,他也不好解释··山头多了间木屋,看起来真像是早有人居住在此似的,唐淮意大大方方出来相迎,不知换了哪里来的衣服,若不看脸的话,勉强有点乡野村夫的朴素味道。
只是这一见到人,丁鸿听得出李道无明显地叹了口气:“兄弟,贵姓”·未等唐淮意开口,丁鸿抢先道:“姓徐·”·李道无摇摇头,白了他一眼,拱手让礼道:“徐兄弟。”
“徐兄弟”接了丁鸿的眼神,大约也能猜出来他的用意,笑笑着行待客之道,将人让进屋中,回身去张罗饭菜··桌椅,床柜,唐淮意无不做得极漂亮,但这种漂亮又不以繁复见长,而是透着精巧的匠心,无一点儿杂饰与多余之处,和外面那些庸匠的劣作大不相同。
等回了栖霞,这些东西就扔在这儿太可惜了,纵然派中什么都有··丁鸿也抱定了主意,要想法子将这些东西运回去,辟出一间屋专门放置·到时唐淮意爱用哪样都好,反正他是要用一用这些的。
李道无环视一圈,最后和丁鸿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阵,终于开口:“你真是要收徒弟”·丁鸿所能想到这世间最亲近的关系便是师徒了。
任他再怎么生- xing -孤僻寡情,也常常念及山里的老头,始终觉得唯有“师徒”的关系可跨越生死之界··他悠悠然地反问:“不然呢”·李道无挠挠头发,面露难色:“可……我,我怎么看起来像是……”无量山派的教条连篇累牍,李道无即便是有心想到了什么,也不能让胡话出口。
丁鸿倒是希望他能把话说完·仿佛只要外人随口说一说,他也能从中获得安心,确定自己所作所为是值得的··唐淮意为坐实“徐兄弟”的名分,端上来几个看着很不怎么样的菜。
丁鸿看得心里发笑,举筷品尝,味道表里如一·李道无是自己要跟着来的,既坐下了,也很给面子地吃了不少··饭后,李道无将要辞行,丁鸿也作势离开,临走前回头道:“明日与我一起回栖霞,如何。”
“入栖霞派的事……”唐淮意一顿,“可能得搁一搁·”·尽管李道无还在一旁,但耐不住丁鸿追问的目光,他道:“丁鸿,我要成亲了。”
 · ·第67章 早知如此绊人心,不如当初不相识 7·唐淮意是哪一天成亲的, 丁鸿不知道,即便他知道了也不可能到场——栖霞传来消息,老掌门仙逝。
行完数不清的礼, 又是守不完的孝, 当他再一次坐在栖霞山巅吹着晚风,不知吾身何去何从, 亦不知当下是梦是醒的时候,日子已悄然过去了一年有余··某天起, 丁鸿留意到自己身后总是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确切来说, 这孩子跟在他身后已有一年多了··丁鸿在灵堂中守孝的那些日子里, 男孩就跪在堂外,哪怕哀乐奏起时也没有嚎啕大哭·默默流泪可能有过吧,总之他没有出声惊扰到丁鸿。
丁鸿不起身, 那孩子也不起,整日整日地跪在堂外,跪到爬起来走路时就像坡了脚一样··身边侍奉的门生说:这是老掌门在时特意给丁掌门挑选的亲传弟子··老头怕他谁也看不上,不光- cao -心他继任掌门之后在仙门百家中说话能否教人信服, 连下下辈儿的事都一并- cao -心上了。
男孩习惯了沉默,通常没什么表情,但眉梢眼角总带着一点儿悲天悯人的味道·一个孩子小小的年纪, 这副神情是从何而来的丁鸿不得而知,但搭眼一看,他就知这是仙门中人最喜欢的模样,仿佛一个人只有先长成这副样子, 才配得上继承无上绝学,将来才配代表一个门派。
单是看脸已经十分合心意,若是再一看这小子的资质不错,老头当年应该欣喜若狂了吧··可惜,老掌门顺眼的,丁鸿并不顺眼··强强情有独钟·男孩每日很早起床,守在丁鸿屋外,只要丁鸿一出房间他就恭敬地跟在身后。
若是丁鸿一日不出房,他就在门外守一天,待到夜深才自己回去,期间肚子饿了也不敢擅自走开,偶尔从袖子里拿出些吃食对付——这是丁鸿看到门口掉的糕饼渣渣才知道的。
这一日,丁鸿回头对他道:“我不想做你师父·”·话一出口,不等别人回答,他自己心中先轰隆隆地山崩地裂了一场,纵曾有琼楼玉宇也坍塌得不成模样——他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难道凭“他想”,那人就会来和他相伴了吗·唐淮意是扎在他心上的一根刺,过去的这一年多没觉得疼是因为没动到这一块儿,现下一旦牵动了,它马上就厉害给他看。
正如当初他也只是抬了一抬手,那人便立刻炸得他鲜血淋漓,教他瞧瞧颜色的··男孩回头看看身后无人,这才明白原来丁鸿这话是在对自己说·他始料未及,懵了一懵,干巴巴地应答:“是。”
“你是从哪里来的·”丁鸿道,“我差人送你回去,去收拾东西吧·”·男孩低着头,又顺从地道了一声:“是,掌门。”
隔了一两日,丁鸿想起此事·虽成不了师徒,但这孩子也曾得他师父青眼,他至少得把人平平安安地送回去才能免得老头托梦来找他麻烦·他打算找个对男孩老家路熟的人,却不知男孩是何方人士,于是传他来问话。
男孩小声答:“弟子不知·”·丁鸿:“何为‘不知’”·“回掌门,弟子两岁被人从海边捡起带入栖霞,四岁得老掌门器重,跟随他身边修习,如今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从何而来的了。”
男孩声音稚嫩,说起话来却有条有理,“掌门若要我走,送我去哪里都可以·楚世青承恩栖霞派方有今日,听凭掌门发落,绝无二话·”·楚世青确实没说二话,只是说完这通之后哽哽咽咽的,悄无声息便打- shi -了屋中地面的一大块。
这叫丁鸿是把他丢回海里,还是把他丢回外门·栖霞的外门弟子常年约有百十人左右,是通过入派筛选的最低级弟子,虽人在栖霞了,但过得并不多么好,每日有各种干不完的杂事,鲜少能接触栖霞心法。
主事根据入门的时间长短将这些弟子分为几堆,教他们一些普通的小术法,学得好的人才能留在山中·那些长期没有多大长进的弟子则会被流放到不起眼的地方,若是隔一段日子还没进步,则会被认为是没有仙根,从而被送出栖霞,以便主事再招收天分更好的弟子进来。
并非丁鸿不忍心把他扔出去,只是不想在两个没有多大区别的选择中多费心思,最终一拂湛兮,道:“算了,就这样吧·”·过了数月,他路过云满湖,于众多外门弟子中一眼看到了一个年纪比楚世青还小的男孩。
那天是外门主事考核弟子术法的日子,最末的一组弟子每人分到了一条鱼,他们比的是谁的鱼能更快游到对岸·这其中考了两样简单的术法,一是准确地在湖中隔出一条通路,让自己的那条鱼只能沿着这条水路游,二是从后施以恰到好处的刺激,在不伤其- xing -命的情况下使它游得更快。
倒不是这孩子表现出色才教丁鸿侧目的,而是隔着湖,他看到那孩子笑里透着一股邪- xing -··像是一片祥和之中,一把刺眼的锐刃··像那个人··湖这边的主事一下令,众人纷纷将鱼往水里放,那小子不负丁鸿所望,一边抱着鱼,一边卯足了力气将手里攥着的一把石头弹子往水里砸,水花噼啪一阵过后,先下水的鱼一个个翻了肚皮,他这才把自己的鱼放进水里。
身边的师兄弟们怒不可遏,他却笑嘻嘻的——至少在众人拳脚相加、主事过来踢他屁股之前,他一直带着狠劲儿地笑着··收这小子为徒时,丁鸿没有问过楚世青一句话,他是收完之后一回身,这才想起身后还跟着一个的。
自古以来,栖霞历代掌门只收一个亲传徒弟,将来毫无悬念地袭承掌门之位·那一瞬间,丁鸿仿佛在苍白的浮生中发现了一点儿对他来说难能可贵趣味,他拭目以待,想好好看看这个仙门之人最钟爱的弟子楚世青能否斗得过狼子野心的兰若歌。
谁知世事难料··楚世青非但未恨上新来的小师弟,反而对他关爱有加,而兰若歌的心好像天生就是狠的,可是碍于年纪太小,手段还不太毒辣·一旦他犯错了,只要不是太大的问题楚世青就替他顶罪受罚,偶尔他胡作非为伤了自己,楚世青也颤巍巍地背着他上山、下山,若是他瞎折腾一通把自己折腾病了,楚世青还亲自去药阁求药,回来端了汤饭喂给他吃。
派中无人敢公然讨论掌门座下两位亲传弟子的事,但难保私下有没有人讨论,兰若歌不知从哪听人说了··他年纪到底还是小,拐弯抹角的门道远远不会,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楚世青淡淡地小声回答他:“何必将有缘酿成无缘·”·丁鸿看在眼里,想上前问一问楚世青,这个“有缘”指的是他和自己,还是他和兰若歌·但他终究没有勇气向一个孩子问出口。
后来他开始做梦·他在梦里短暂地想起很多事,他越来越不相信唐淮意这么一个孑然一身二三十载的人会突然间喜欢上谁,然后他就醒了··哪怕醒来是三更半夜,他也不敢继续睡下去,他怕接着做梦就该梦到他逼得太紧,唐淮意是为了躲他,才成了那桩亲。
在不涉及好处的时候,人自然可以将本- xing -掩饰得天衣无缝·丁鸿突发奇想,召来两个徒弟,明确地说要给二人之一量身炼制一件仙器,而另一人只能在藏宝阁中挑选一件旧物,由两人自行商量如何分配。
他话音刚落,楚世青想也不想便跪下行礼道:“请师父为师弟炼制·”·兰若歌不是狼崽儿··可能他从前有狼的劲头,但那时是被环境所迫,这一与楚世青相处,野- xing -就不知去了哪里。
丁鸿眼见着他寄予厚望的狼崽儿变成了狗崽儿,觉得好没意思··强强情有独钟·他们比唐淮意都差远了··唐淮意才不会因为累了有人背一段、生病了有人送饭到房里而改变主意、对那个人真心实意地好。
毕竟,他曾为他杀了那么多人,他都没感动呢··他的心是铁打的么铁石心肠的人真是叫人恨死了·可若他心是铁打的,又怎么会为一个女人停留·越是想不透,越是控制不住地去想,世间最难释怀是“得不到”,他愈发想念那个人。
成为栖霞派古往今来第一位收两个徒弟的掌门,丁鸿也只好抽出空来耐着- xing -子教导二人·可是教着教着,一看到两个徒弟其乐融融,尤其是看到小的那个对他师兄言听计从,他就兴致索然,拂尘一扫,将三人案前的书都合上,道:“今日不学了,随我出山。”
自从师父仙逝之后,丁鸿出栖霞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不曾结交新的友人,但凡出岛,几乎皆是上无量去找李道无的··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去了也只是在丹阳殿里搬张椅子静坐半天。
李道无深谙他的脾气,也不吱声,就对着他叹气·等他们一个坐够了、另一个叹够了,丁鸿就回去了,二人无需太多言语交谈··反正,有些事即便想说一说、论一论,想找人评一评理,他也说不出口。
他常坐的那张椅子李道无原本是待客用的,后来见丁鸿每次去都低头到处找那一张来坐,便叫人收起来,等丁掌门来时再搬出来·丁鸿起先没有意识到,后来有一日李道无派人搬出椅子时他与它一照面,恍然记起,这张镂有四象的椅子正是他带李道无去雾名山的那一天坐过的。
那天他坐在丹阳殿里,朝李道无炫耀自己找到了想收为徒的人,甚至已想好了从什么术法开始着手教他,想好了过多少年他能有什么所成,想好了筹备什么法宝助他修行。
全是竹篮打水··从栖霞到无量,可路过雾名山,也可不路过,丁鸿从来远远绕开·他不敢自那上空经过,不敢低头往下看,他怕他一看,就走不了了··若到别人的地盘,他肯定不能这样- yin -恻恻地坐在大堂,将过往的风都冰住,但李道无什么也不问,二人的这一点默契使丁鸿能踏实地来丹阳峰散心。
某次,他上无量,恰遇上李道无在屋里团团转·一见他来,李道无脱口喊道:“丁鸿”·丁鸿不明所以:“嗯”·李道无抓耳挠腮,顿足道:“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丁鸿刚把两个徒弟赶到无量弟子堆里叫他们自己切磋,难得清静下来,什么也不想听··“不当讲我也得讲了·”李道无- xing -格随和,很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记挂着那位徐大哥”·丁鸿瞬间冷了脸。
“若是别人的事,我也未必这么有闲心去管,可是你……唉”李道无上去一拍他面前的桌子,“他今日就要死了你说怎么是好”·唐淮意怎么可能死·他是没有人能寻到踪迹的唐淮意,谁若对他不利就是自讨苦吃,何况这世间早已再无他的仇家,除了不能上天入地外他无所不能,怎么会死丁鸿虽然想念,但从未想过他可能会……不在世上。
李道无又拍桌子:“你说怎么办啊”·丁鸿问:“今日”·李道无:“若我没算错的话……就今日”·李道无倒是没有算错,只是算得不太准。
丁鸿撇下徒弟孤身赴雾名山时,那里已是一片火海,曾经的芳草萋萋茂林深深尽数化为焦土··山中唯一的河道几近干涸,河底淤泥和大大小小的圆石露出水面,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刀兵的伤口撕裂了他的前胸,这样的伤势对丁鸿来说不在话下,对普通人来说置人于死地绰绰有余·大片衣物被烈火烧为乌有,仅剩的部分沾了血紧贴在他身上,一并被火灼为黑炭。
丁鸿这一跪下,就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破败不堪的躯体如同满是裂痕的容器,已然无法留住将逝的灵魂,不顾这样做还有没有意义,他硬是将灵力传了过去,唤醒那人:“唐淮意。”
“当初我若跟你走了……我现在,不但活着,还和你在仙境……不食人间烟火吧·”也许是身体虚弱所致,也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唐淮意说起话来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只可惜这温柔已是沙漏里最后的一丝细沙·落下,就再没有了··那双凤眸渐渐失去了神采,干裂的口中喃喃低语,吐出弥留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丁鸿,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
大罗神仙在这里也救不了他··可他问:我还来得及跟你走吗·丁鸿将停止呼吸的人抱在怀中,贴他的脸在自己身上——·“来得及”· · ·第68章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1·男子靠坐在窗边, 不时朝外望去,眼见日头将西,他越来越坐不住了。
他手里攥着根细绳, 绳子一端系在一只皱巴的粗布口袋上, 袋子里装的是一块圆圆的烤饼·若能打开来看的话,会发现袋子底下其实还有另外半块吃剩下的饼子··这样的年头, 这样的地方,一个人, 尤其是正在窜个头儿的孩子, 得下多大的狠心才能把饼从嘴边拿开, 笑笑着说,这一半我吃不下了,你留着吃·天气渐热, 虫蚁比人还精,循着味儿或飞、或顺凳子腿爬了上来。
他还没舍得吃呢,怎么能便宜这些小东西男子瘦得像是痨病鬼,挥着苍白羸弱的手, 将觊觎袋子里吃食的小虫一个个赶走··云浮镇这破地方,热起来要命,日头大得像是想把人活活烤干。
附近并非完全没有水源, 但地里种了粮食它就是不长,山脚的杂草没有几根是能吃的,见野兔一面可能比见神仙还难·已经是这般穷山恶水了,镇子周围的山里还有一群悍匪, 时不时在附近村落扫荡,抢夺食物、钱财,发飙起来连人也敢杀。
强强情有独钟·镇里的人也是一样,又穷、又凶,今天看着或许还是个好人,明天就有可能为了一点儿吃食举起屠刀·但凡是能走的、能跑的,无不举家迁徙离开这块地方,任他天王老子定了什么规矩也拦不住人们想活的念头。
外人乍一看以为是老天不给此地的人饭吃,但男子知道,这附近定是有个不得了的东西,甚至不止一个·它在无声地吸着此处的灵气,没有一口吸光算它会过日子。
此地不可久留·上次他们手里有点钱的时候,男子原本打算好好休息攒点力气,然后带着小瓜子一起离开这地方,谁知第二天小瓜子起了个大早,去二十多里地外的药铺给他买了几副药回来,赚来的银子就全花完了。
喝下药,他身子确实是好了一些,但看着空空的荷包,肉又开始疼了·有钱人往往精明,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有钱又好哄的傻子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他和小瓜子不知得何年何月才能搬走。
若不是他身子这么虚,他就、他就……罢了,他有什么用他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精怪该会的本事他一点儿也没有,即便不是身子骨这么虚弱,他也抓不住地里有肉会跑的那些东西,即便他认得天下所有的药草,他也没本事走太远的路去采。
从体力上来说,他甚至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砚台里的墨锭还剩不到一根手指头的大小,研了也不够再写一本册子的,何况他已想不起还有什么可写的了·当今最受世人瞩目的仙门应当还是无量、昆仑、栖霞三家吧如果连这几家的心法秘籍都卖不掉的话,其他东西写了也是浪费纸墨……·“吱扭——”三边漏风的木门被人缓缓推开。
想着可能是小瓜子从屋后绕回来了,男子艰难地转过身,刚思量着脚步声似乎不太像,就见到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从容走了进来,站在屋中央··他们住的地方是荒僻了些,茅屋看起来也是破败了些,有路过的人会把它当成荒宅想进来歇脚情有可原,但一走进来还是能看得出此地是有人居住的啊何况他还坐在这儿呢,来人站着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男子道:“你这个人,进了别人的家,怎连话都不说一句”·来人好似没听见一般,眼皮也没抬一下,几根手指捻灰似的搓了搓,搓下一片金粉。
粉末在未着地的半空组成了两个字,而后消失不见··“墨韵·你起的这个名字,还真是省事·”那人音色清冽,说的话却教人不寒而栗。
男子惊愕地睁大了眼——世上应当没有他不知晓的事才对,而他竟然想不出此人方才使的是个什么招式··这人身上穿得层层叠叠,绝对不是普通人在骄阳烈日底下能穿得住的衣裳,想来多半是出身仙门,还修成了寒气灵气罡气或是什么气的护体,而那些仙门之中的规矩何其之多,若非位高权重,谁也不敢凭心情作这般超凡的打扮。
躯壳深处的求生本能催促着墨韵尽可能远离危险,他奋力扶着墙欲起身逃开,一手还紧攥着那只布口袋··来人倒也不出手阻拦,只是幽幽地说:“走不动了吧。”
墨韵毛骨悚然,哪怕走不动,他也不能坐以待毙可他好没用,攀着窗框的手臂直打颤,试了几次依旧未能站起身,口袋里的那一块饼对他而言犹如千斤重负。
来人将手里的剑横放在桌上,仿佛自言自语:“就算走得动,难道还能快得过我”·墨韵这一辈子只拿过笔,没拿过剑,他对剑的理解仅限于书里的前人所述。
虽然他不懂剑,但他看得出这人剑鞘上饰有炫目剔透的宝石,剑柄上的玉坠也像是寒水凝玉——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象征·而他,家徒四壁,穷得马上就要上吊了,这么有钱的仙门之人何必浪费宝贵的时间来和他过不去他身无至宝,更无灵力,就连这副身子骨也不及一撮嚼碎的药渣值钱。
来人一理衣摆,稳稳当当地坐在瘸了腿的凳子上,扬袂之间,纱氅的袖摆边缘赫然绣着一方如水似波的图案··按理来说,水波纹并不是一个适合绣在外袍上的纹路。
绣它还不如绣一枝寒梅,有迎风傲霜雪的高风亮节之意,也不如绣一截翠竹,寓意君子不屈,宁折不弯·最要命的是,世人皆知“水”还有一层“利万物而不争”的意思——试问谁敢走到哪儿都自称一句我“利万物”·如此托大,还不被人活活打死·但普天之下偏偏有一个门派真敢绣水……这个纹路,墨韵永远也忘不了·屋外是三伏天,他却如坠冰窟,脱口而出:“你是无量山派的人”话一出口,他懊恼自己问了一句实打实的废话,简直是亲手将自己推进深渊——眼前人的这身衣裳,还有他的一举手一投足,看起来像极了当年“那个人”·来人未置可否,仍不正眼瞧他,伸手从砚台里取出仅剩的一小块墨锭专心把玩着:“用这样的油烟墨,岂不是委屈你了”·若说提到名字时这人的感慨还是个巧合,眼下这话则等于道破了墨韵的身世。
他心惊肉跳:“你……你想干什么”·那人依然答非所问:“替你卖书的孩子就快回来了·”·小瓜子·墨韵从头皮麻到后背:“你想干什么”·“我不止是无量山派的人,我还是宋掌门的徒弟。”
来的这人正是与陆晨霜驿道一别后又去而复返的邵北··从客栈中购得的几本秘籍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匆匆一试,灵力在体内皆行得通,可见至少有七八成是真的。
究竟是什么妖能通晓三派心法他布阵测算,卦象刚一落成,引狂风大作呼啸不止··“啪——”墨韵手一松,布袋落在了地上。
这些日子被欢乐冲淡的那些憔悴突然之间一齐聚了起来,他跌坐在墙根,心中绝望地想着: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命中一切早有定数··不用对方出手,他已然溃不成军,哀声乞求道:“我求求您了,放过我们吧小瓜子只是个孩子,他是好人,他什么也不知道,求您不要为难他”·“一本书卖六钱银子,刨去纸墨能得五钱多。
五钱银子,在此地应当买不着什么东西吧·”邵北耐心地算着,“况且你身体虚弱,需要的是灵气供养,药草对你效用不大·你如此卖力赚钱……不如让我猜一猜,你是怎么想的。”
强强情有独钟·墨韵不在乎他猜什么,只希望这人能多说一会儿,起码他话没说完的时候不会对自己下手·可他又怕这人待得久了,等会儿小瓜子回来正正跟他撞上。
如何是好·那人指尖沾了一滴清水,点在桌上:“补天石有七色,其中,墨石于百年之前掉了一个角,坠入凡间·你的法力说强也强,能望穿天地之间所有纸张有载的典籍,可说低又低,除了这一样本事之外你什么都不会,就连化成个人形也只能这般孱弱无力。
你深谙‘怀才其罪’的道理,为免遭劫难而安心当一块石头,躺在路边·这么躺了几十载都没事,可那日,一位修士打你身边路过,你正望着他时他也低下头来看你,说了一句‘非人’,接着就将你封印了起来。”
墨韵震惊,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鬼门关前:“你……你是如何……”·他确实曾安心当一块石头,但当被封印的石头和没被封的石头还是有区别的。
不能感知风霜雨露,不能聆听虫鸣莺啼,也不知自己何年何月才能从封印中解脱出来,何其寂寞·世间文字无论是写在纸张、竹简还是刻在碑铭上的,他都能通过灵识看到,被封印之后的数年间他一直留心着那修士的手书,企图从中寻找破解之法,可那个人偏偏从未在纸上写过关于此事的只言片语,仿佛对那个人来说封印路边的一块石头根本是一件不值深究、无需解释的事。
“几年之后的一天,镇压你的法阵突然自己松动,你便趁机逃了出来·本形是一块不能移动的石头,为了远离残阵你不得不化成人的模样,可你被法阵压制了许久,这要化出人形还要逃跑,就太吃力了。”
邵北说罢,又沾一滴水,点在桌面另一边,道:“你方才说,那个孩子叫什么他孤苦伶仃,自己都吃不上饭,却把昏倒在地上的你救回了家,像对待亲人一样照料。
你的寿命无极,怎么都能过,哪怕沉进海里或是埋进深山,千年万年之后总有一天能休养得过来,可是自从有他为伴,你就不想再当一块石头了·你不甘心在暗无天日的地方与世隔绝,你也想尝尝人间的苦与乐。
见他吃不饱,你便默了几本能卖大钱的书册出来,叫他拿去卖·怕被仙门中人追究,你开篇特地写错了几处不起眼的地方,让这些书看似有理,拿着它的人却怎么也练不成。”
墨韵惊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就连小瓜子也一直当他是个走投无路的落魄书生,与他同病相怜·即便是当年把他封起来的那个人,也未必会知道这么多事·邵北拿桌上的抹布擦去水迹,反问:“我怎么不能知道”·他把脸转向墨韵看不到的一侧,无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昨夜他一宿未眠··那人就在离他不过数尺的榻上睡着,连喘气儿的声音都比别人好听许多,这叫他如何忍得住不上前多看几眼若不是怕烛火拿得近了发热,可能会把那人引醒,他真恨不得搬张椅子坐在旁边看一整夜。
陆晨霜··如同可遇不可求的美梦,那位陆大侠每每踏风而来,明明一言未发却教整个凡尘俗世随他一并飞舞·天老了地也沧桑了,唯有他一如十年前风流。
他负剑立于何处,那里的一花一木连同他脚下的土地便立刻变得光彩照人起来,若他马蹄踏花,扬尘而去,则见者皆伫立良久不能挪动脚步·待经过了一根羽毛从九层宝塔缓缓飘落到地面那么长的时间之后,留在原地的人终于明白:此处最盛之景已随他去了。
只能心有遗憾地抬脚走人··未转身,一低头,蓦然发现整片心田都已为他变了模样,不可逆转··眼下邵北打哈欠倒不是因为困倦,而是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在不住地喊,叫他立即回去插上门睡一觉。
他的梦里有那么多个“陆晨霜”,在南涧御剑的、立于丹阳峰顶逆光遮日的,在星辰与月色下行侠仗义的、从除魔卫道录中手提长锋徐徐走出的……如今趁着闭上眼那人的模样近在眼前、声音清晰地萦在耳边,他又可以做一场好梦,为他的梦境添了一件藏品了。
十年前初入无量山派时,曾有师叔、师兄好奇问邵北是怎么误闯进结界的·那会儿他处处谨小慎微,唯恐给别人带来麻烦或惹了人家厌烦,于是恭敬地回答自己是沿什么路往东西南北走了多久才进了山,一遍一遍,说过不知多少次。
可自从某日习剑时目睹了那人将南涧搅了个天翻地覆,然后扬长而去之后,他抬头朝罪魁祸首逃离的方向望了一会儿,接着便突然之间几乎忘却了从前的所有事··他记不清自己为何会在此地,也不知自己到底是谁,过往的一切变得模糊混沌,似乎那些都不再重要,他真正的生命从这一瞬间才正式开始。
记忆中清晰的部分,只有无量、师父,和大摇大摆御剑破空而去的陆晨霜··当晚,他梦到了那个人·梦中的陆晨霜天地不服,神采飞扬,出现在他梦中只约一炷香的时间,就让他望着梦里的天空直到天亮。
人没有了窘迫和艰辛的琐碎回忆,也就没有了疑虑、杂念和退路·邵北天资过人,又师从声振寰宇的宋衍河,师徒二人一个才华横溢,一个一点就通·他潜下心来朝乾夕惕,修为一日千里,不过短短三四年的时间,数不清的师兄甚至师叔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闲暇时光,他常从书阁里翻出旧时的除魔卫道录,耐心地一页一页查看,寻找着那人在自己这个年纪时的踪迹·少年即英雄,英雄少年时,陆晨霜十三四岁就已颇有名气,身影时不时在书中出现。
邵北看得津津有味,那几页纸被他翻来覆去搓卷了边··万事风生水起,他离那个人越来越近,假以时日必将有机会与之比肩·谁知就在他修行势头正好、剑法阵法突飞猛进的那一年,师父却毫无预兆地飞升了。
那一年的飞升大典上,前来观礼的人中有几个对他暗中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猜测没有了师父他还能否如当年昭告所言·那种轻蔑又笃定的口气如一把软刀子,偏偏邵北无法用实力反驳,深受打击。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将自己关在屋中与世隔绝,连除魔卫道录也没有心情再收集新的了——同样的年纪,他比当年的陆晨霜差得远,还有何颜面以那人的骄绩为标榜·旧梦成为他唯一的慰藉,他反复梦到曾经的片段。
在许多个梦醒的清晨,邵北觉得自己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喝水,不需要灵脉、灵气、药草,也不需要锦衣华服和仙器宝剑,光是靠反复地做这些梦,他就能活下去··强强情有独钟·直到昨日意外地再见到那人。
掌风来时他第一眼就认出那人了·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呢可他当时受了伤,狼狈不堪,没脸大声相认·陆晨霜无愧侠义之名,一再出手相助,二人并行了一小段,交谈了三言两语,他心中就像被万丈霞光照进的深渊,刹那之间,不甘平庸的念头混着沸腾的热血一起涌上他心头。
只可惜他心凉太久,有点儿虚不受补的意思,热血一下上涌得有些多了,叫他更不体面地直接昏了过去·阖眼之前他记得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谁知再一睁眼他非但未躺在驿道上,反而正正看到了那个人·总之,墨韵的心情他不但能猜到几分,而且深有同感。
想活想好好地活·“墨韵·”这墨精法力无几,骨头却是一根根挺硬的,或许是涉世未深尚不知柴米油盐可怖的文人风骨好容易瓦解了一点儿,邵北知绝不能留给他时间细思重筑,说道:“我此来不要你的命,也不为难那孩子。”
墨韵心防重重,立刻警惕:“你想叫我默什么不道义的东西出来绝对不行各门各派自有命数,我不能将别人家的东西默出来给你”·“呵。”
邵北轻笑了一声,继而心平气和地对他道,“你有空时可以看一看无量山派的账簿,算一算我究竟有多少钱,然后再瞧一瞧我师叔每日光是喂那座只进不出的炉子又要花多少。
有一句话你该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等你看明白无量的账面上有多少钱了,你就会懂,我根本不需要求着任何人或是任何妖来为我找一本什么秘籍。
凡是我想要的,只需贴出一张榜,不日便有人蜂拥而至,争着抢着为我奉上·”·这人说得嚣张,但此话也不完全是假的·无量山派的账簿,早在墨韵留意宋衍河举动的那些年里他就偷看过了,只是刚才一时情急把这事忘了。
他隐藏身世甘心当一块石头,就是不想被人利用,头一回遇到知道他秘密的人难免紧张了些··他虽能默出天下文章,可在计较人心、城府上却是初学乍练,似懂非懂。
他摸不清邵北的心思,只得问道:“那你……来这里是……”·“你什么都明白,我也不与你多费口舌啦·”邵北从怀中掏出一册书,手一扬,“哗啦啦”扔在桌上,“那孩子卖书卖到我跟前来了,我觉得他很是机灵,想收归无量门下。
正好算出你这里新鲜,我又闲得无聊,就顺道过来逛逛·”·自己提心吊胆的秘密对此人来说只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墨韵面红耳赤:“小瓜子他……”·一个孩子是不是修仙的料,自己家亲人看是看不准的,必须得带过很多徒弟的老师父才能有这样的眼光。
时人能入无量修仙者皆非富即贵,要么就是真有仙缘,小瓜子这两样似乎都不沾边··墨韵过去从未想过小瓜子能入仙门,现下被这人一提起,他懵了,将信将疑又怕耽误了小瓜子的前程:“他有仙根吗”·那孩子……邵北留意过,他确实是个机灵孩子不假,但烟火气息太重,看不出,或者说,根本就没有仙根。
“还要再看看·”邵北说得模棱两可,“你应当知道,即便是我开口收人入门,也不可逾矩,门生需得从外门一点点勤学晋升,这就看他自己了。
不过,入了无量,我可保证无论春夏秋冬,一切的吃喝用度他这一辈子都不用再发愁·若是他能在山里安心修行,没事少下山逛集,过得省一点儿的话,月俸兴许还有剩余来孝敬你。”
墨韵心底将小瓜子当成亲人,几钱银子哪里抵得过一个活生生的小瓜子他道:“你是要带他走”·“以我的身份,带他入门反而会给他招来麻烦,等我回去之后便叫人来接他。”
邵北似不经意地瞥了墨韵一眼,神情中满是“别不识抬举”的意味,“就看你舍不舍得了·”·墨韵默然·他们在这里连吃喝都成问题,去了无量就好比有了靠山,挨着顶天大的粮仓,哪怕仓里漏个缝儿下来也能喂饱几百个人。
小瓜子若去了,从此以后就能好吃好穿,对一个凡人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他踌躇道:“等小瓜子回来……我和他商量商量·”·邵北不耐烦皱着一点眉头,语气强硬几分:“你和他商量,我却不能在这里等你。
到底是要我派人来接,还是不要我派人来接”·要不要要不要·眼下快入夏了,天气日渐炎热,但真要说冷也就是几个月后的事。
天热还能凑合着捱一捱,要是冷了可真躲都没处躲……·能入无量应当是天大的运气,可墨韵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就是道不出来··来人在无量山中地位不低,没必要拐骗一个小瓜子吧·他心里不踏实,又问一次:“你真的是要把小瓜子收做弟子”·邵北似不屑与他解释:“无量每月都有新进门生的名榜,到时你隔空自己看便是了。”
“是……我知道有那个·”对方说得理直气壮,墨韵怀疑是自己多心了··邵北又放轻了声调,安慰他:“外门弟子有探亲的假,他可以回来看你。”
·墨韵在绝望中抓住了一丝希冀的光:“他还能回来”·“可以·”邵北权当此事已定,起身欲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叮嘱,“容我提醒一句,你虽是神石,可坠入凡间就是一块墨精而已。
你绝对不能靠近无量,否则结界会将你挫骨扬灰,连魂都不剩下·”·为免夜长梦多,邵北回派立即遣人去云浮接那孩子入山··数日之后的归林殿,他捧一盏茶偎到嘴边,从热放到凉都没喝下一滴。
看似品茗,其实他心中已跌宕起伏了无数回合,将派中事务罗列开来,如何说、如何做,一一想了个通透··过去他对这些事情兴致缺缺,充其量是维持派中秩序而已,可如今一想到那个人,他突发奇想,忽然不想与之比肩了。
反正是要搏一搏的,若能干脆与那人身份、门户相匹配,岂不是更好·强强情有独钟·一定更好··正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师兄。”
邵北起身相迎,“人接来了”·来的这位师兄入门虽比邵北早,但旁支不及嫡脉弟子的地位高,也得听候这位小师弟的差遣·他长得粗犷,还有些凶相,可- xing -格却淳朴和善:“接来了,已经在门房安顿下了。”
“好·”邵北请他入座,斟上茶道,“师兄辛苦·”·师兄接过一口喝下:“不辛苦·那小娃子才是苦,个头那么丁点儿,腿还没有我手脖粗,一看就是苦命的孩子,看得人心疼。”
邵北笑道:“以后就不苦了·”·“唉,但愿吧·”师兄叹道,“我看他叔也是个苦命人,浑身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住的地方四面墙都漏风,屋里连个瓢也没有。”
“对了·”邵北想起一事,“你可跟他要银子了”·“哎你、你真是难为我”师兄是个老实人,这样勒索钱财的活计从没做过,“小瓜子没看到时我按你说的问他要了,他说眼下没有,还说将来有了一定亲自奉上。
他哪里能有钱他要有本事挣钱还会穷成那个样千万别因为这事儿造了什么孽才好·”·邵北安抚他:“你放心,此事我有分寸,绝不会叫他出了差错。”
师兄:“那小娃子也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临走的时候我拉着他,他一边哭一边喊他叔,问他什么时候来·”·邵北点头:“是。
那人是怎么说的”·师兄:“他说过些日子就来呗·小瓜子也问我,他叔能不能来,我说能,他能来看你·”·“那人身子不好,怎么能叫他上山呢”邵北悠然又为师兄斟上一杯茶,道,“这样,每隔十天,你就抽个空当带他回去一趟,叫他们叔侄见上一面就行了。
若小瓜子不肯跟你走,你抱也要把他抱回来·另外,务必记得,每回去都要跟那人要钱,他不给也无妨,你随便吓吓他·”· · ·第69章 番外二2·夜里的无量如空山一般寂寂, 夜里的归林岭更是悄无人声。
一个人独守一座大殿是什么样的感觉和全世界都静默相去无几··邵北划破手指,将血滴入阵中,轮丨盘飞转, 片刻之后消失无踪··据眼前情势判断, 想找到破解困境之法,天公亦不能相助。
当年他的功力在年轻一辈中出类拔萃, 前途不可限量·师父飞升,作为唯一的嫡传, 他又是下一任掌门的不二人选, 无量上下把他捧在手心里还怕摔着·众师叔合计一番, 提议派些弟子到归林殿的偏殿住下,侍奉他的起居,顺带帮他打理琐碎事宜。
那时他一夕之间变得孑然一身, 极想痛哭一场,却被告知掌门这是飞升,不是仙逝,他不能哭·他迷惘不知前路何方, 一想到别人住在归林殿的场面就心浮气躁,于深夜跳进南涧最深处泡了不知多久,强压下心头悲伤, 次日回禀各位师叔,师父喜静,就让这里静着吧。
如今,归林殿除了有对他恩同再造的师父留下的仙迹之外, 还有太多的秘密··撤去了碧海青烟阵,大殿外视之不可见的结界一层层淡去,邵北依旧心神不宁··师父昔日足迹遍布天南海北,此次法阵陆续失效,绝非一人之力可为。
他早已想过上百种可能,最好的和最坏的缘由都想到了,却仍不能确定症结在何处·是利用了自西向东奔腾的江水,还是自北向南呼啸而来的风·不知哪里出了差错,意味着他无法对症下药。
他曾为此不论出处,杂学百家,以身试药,然而过去东奔西走亡羊补牢还可以勉强应付,近来像黑风那般起死回生的老妖一个比一个厉害,饶是他肯豁出命去,也渐渐感到力不从心。
眼看绝境将至··山穷水尽处,他因几本私抄的秘籍找到了新的机会——正是云浮镇的那块墨精··墨韵的身世非同寻常,灵识可通观天下所有落于笔端的记载,如此异能定能助他解开师父法阵被破之谜。
无论是为天下苍生着想,还是为无量声誉着想,他一定得求得墨韵相助··然而墨韵又不是别人,正是他师父当年镇压过的精怪之一··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它避他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真心帮他恐怕晓之以理也难将其打动。
思及此,邵北夜夜叹息,夜夜难眠··众人只知归林岭传人年纪轻轻便将派中事务打点得井井有条,处理起事情来比他们的代掌门还利索,却不知其实他才是天底下最优柔寡断的那一个。
他接任管事时入派的时间并不长,虽然他对师父昔日的行径再清楚不过,可那又不是好模仿得来的·他独自在摸索中前行,遇到疑难不敢轻易开口问旁人,唯恐被人知晓,弄得人心惶惶,更恐言行不慎,砸了他师父的招牌。
他只能在暗夜中行走,不敢点灯,磕绊亦不敢言··这几日,每回经过山门,邵北都能远远见到门亭底下坐了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身着略大的半袖和裈袴,衣裳虽不是崭新的,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脸色也比从前白净了一些。
门亭里的另几个门生或看书,或闲聊,或各忙各的·孩子抬着脸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搭不上话,听也只能听个一知半解·衣裳下露出的胳膊腿儿细得可怜人,小小的身影看起来十分落寞。
偶尔有人给他派点差事,他立刻笨手笨脚地去做··无量山门每日少说有百十人进出,派中的门生还都穿着相似的衣裳,见的人一多,这个小瓜子早已分不清谁是谁,更想不起当日曾在云浮客栈见过这位地位尊贵的邵北师兄。
·墨韵和小瓜子住的那间破茅屋摇摇欲坠,邵北实是看不过眼·虽然有些个瞬间他别无他法,想过狠下心扣住小瓜子让墨韵听命于他,但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连一个苦命的孩子都能狠下心逼迫,他与妖孽牲畜何异·在无量虽然吃喝不愁了,可小瓜子现下这副模样,精神头似乎还不如在那破屋的时候··强强情有独钟·这个孩子,他是该把他留下,还是送走·这一日,小瓜子短卦的领口露出一截绳子,正好让邵北瞧见。
他步了过去,亭中的门生见状纷纷起身行礼··“你是新入山的弟子”他似不经意地踱到小瓜子面前,问,“脖子上挂的这是什么”·虽分不清各峰师兄的头衔,但看周围人举止,小瓜子也知面前这人的身份不一般。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我叔给我的护身符·”·邵北:“嗯”·那墨韵一穷二白,苦得天人共鉴,家中竟然还能抠出东西当做护身符别是书读得多了,心思九曲十八弯,把自己抠下来一块跟着混进山里来了吧。
他道:“拿出来,我瞧瞧·”·小瓜子从领口一点点往外拽绳子,一直把绳子拽出领口了众人也没瞧见上面挂了什么东西··整根绳上只打了一个结。
邵北问:“这是什么”·小瓜子答道:“是平安扣,辟邪的·”·此言一出,他身后门亭里站着的一排师兄都要晕厥过去——在无量山内还辟什么邪·这孩子看着挺机灵,大家对他也算关照,怎么说话这般口无遮拦·“摘下来。”
事关无量山规威严,邵北冷了脸,“无量门生身居何职,该佩什么、可佩什么都是有规矩的·你值守山门,过往弟子、入山香客第一个就见到你,可你却带着这么一件东西。
凭它能为你辟邪,那还要这结界做什么的”·门亭内噤若寒蝉··“我不想摘”小瓜子还未明白事情轻重,把挂绳按在自己身上护着,后退两步,“这是我叔给我的”·邵北沉声道:“入我仙门,心诚自有无量山灵庇佑。
若人人都如你一样,今日这个父母给他请了一枚护身符,明日那个亲人给他送来个玉如意,难道也捆在身上不成你这护身符不但要摘,还要悔过·”·他心底忽地划过一念,又道:“照山规,你原应受禁食五日惩诫,念在你初犯,暂且罚你写下所犯之错,面壁悔过,牢记于心便可,倘若下次又犯,再一并处罚。”
“我、我不会拿笔”身边平时跟他相熟的师兄都不出来帮他说话,还不让他向后躲,小瓜子孤立无援,心中一急,热泪跟两条小溪一样哗哗流下,“我更不识字”·“写字是早晚都要学的,你就从今日开始吧。”
邵北随意指派了一人,“规矩不可废,识字也非朝夕之功,这次就由你写一份,叫他照着描·你在旁监督,他何时写完了,何时才能去吃饭·”·夜里,审阅过派中大小事宜,天色已将破晓。
可邵北依旧悬着一件心事,不能入眠··他在藏书阁内大量翻阅女红书籍,连夜对照小瓜子那绳上打的是不是平安结、是哪一种平安结·他深知自己草木皆兵,过分小心了,倘若墨韵能掀起什么风浪,就不会甘心餐风饮露隐姓埋名。
可他又不得不如此谨慎,他像双脚站在泥泞之中艰难前行的旅人,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每走一步都可能踏进万丈深渊··灯芯“啪”地响了一声··灯影儿轻摇,晃得他眼前一花,提醒他不过是具肉丨体凡胎,且功力多年未进,眼看就要到天公不眷的年纪了。
他原想阖上眼养神片刻,谁料真是倦极了,往椅背上轻轻一靠,就直接迷糊了过去··梦里,他身陷无边泥沼,抬头仰望,见一人御剑乘风,从他头顶风一般地掠过。
假若换那个人处在他如今的境地之中,那个人会怎么做·陆晨霜才不会彻夜绸缪,寅时未眠呢·他必定会提着剑,光明正大地走一遭·流光所向,无需出鞘,妖魔鬼怪闻声就要老老实实回到地府去。
……不不不,这般是非功过难以评断的事,万万不要将他卷进来··忙里偷闲连找了几日,邵北终于找到墨韵系的那个平安结出自何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他没记下那平安结是如何打成的,倒是无意中记住了一堆诸如百年结、同心扣的系法·偶尔手痒,便信手拈来了几根皂色的长绳,对错莫辨地随手系上几扣,自得其乐。
不知不觉竟编了长长的一条,也不知能作何来用··一日,山门来人通报:“邵师兄,昆仑山派少侠求见,说有信物转交·”·“不见·”邵北淡淡地回了,忽又起疑,叫住门生问,“且慢,你方才说何派有信物转交于我”·“是昆仑山派的少侠传誓文来,”山门弟子道,“另外还拿了件东西,说是代他们大师兄要转交于你。”
邵北将手里竹简一丢:“把人留住我这便下山相迎”·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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