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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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2)
·“那不必小哥儿挂心·”邵北边掏钱边煞有介事说道,“我买了无量和栖霞的,恐这本剑诀跟你回去觉自己受了委屈,所以我将它也请回家,是要供着它的。”
陆晨霜轻呼一口气,看着窗外浮云··他细细回忆昨天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他会一念之差留下来给人看门呢于门派地位、于往昔恩怨,他都应该一走了之才对啊·不,那怎么够他一雪前耻、大快人心他应当帮那妖留下点儿什么气味信物,让它好寻到邵北三人踪迹,一口统统叼走,做今日早、中、晚膳才好·徐远梦擤出了面条早已回来,待脏小子走远,压低了声音说:“师兄,有妖气。”
邵北指尖浅沾一滴清茶,在桌上画了个罗盘,连画了一圈又一圈符文,说道:“是啊,应当就是那妖教这孩子做这些事的·虽有坑蒙拐骗之嫌,但还不至于伤人- xing -命,这妖气中也未带丝毫血气。
能想到写秘籍来赚银两这样不入流的手段,可见那妖的日子过得十分惨淡,我们还有要事在身,不便节外生枝·”·见他打哑谜,陆晨霜忍不住了:“你们追的那个,到底是个什么”·邵北看看桌上最大那只空碗,又看看陆晨霜,收整了几册秘籍朝楼上一示意:“请随我来。”
 · ·第14章 ·邵北关上房门,道:“我有一问,可否请教陆大侠·”·陆晨霜小菜吃得口咸,落座自顾自倒水:“讲。”
“方才楼下那小哥儿受妖物指使,拿假的秘籍出来卖,”邵北问,“敢问陆大侠,这妖,我拿是不拿”·陆晨霜瞥他一眼,真觉他是面条吃多了撑得:“纸墨难道不是钱那妖能诌出来几大册,也是闭门在家好好儿写了的。
不伤天不害理,你管它做甚”·邵北:“他今日是卖与我,明日若卖与别人也是六钱银子,取寻常人家几年积蓄呢这害不害理”·陆晨霜心说你也知道六钱买贵了·且不说哪个“寻常人家”能攒得下来这些银子,就算有能攒下来的,人家又岂会不小心谨慎哪能随随便便就被骗了·他道:“一个愿卖,一个愿买,责任各负一半。
怪他出来行骗,也怪买书人轻信·”·邵北:“骗的若是闲钱也就罢了,当买个教训·可他若宣扬无量心法有延年益寿之功效,骗取的是谁家治病救命的钱,这损不损天道”·陆晨霜:“你的意思,在它未铸成大错之前先警告它”·强强情有独钟·“若警告了它能听得进去,那自然好,可我虽算得出这妖是何时到的云浮、现藏身何处、化作的人形是什么模样,但眼下我真是有一件更要紧的事在身,不得不先回门派。”
邵北说罢,一声惋惜叹气,“此事关系牵连重大,我只能先以大局为重·”·陆晨霜品品这话,怎么感觉邵北有点儿没空去找那诌书妖怪的茬儿,于是想游说自己过去一趟的意思·连人家住哪儿、长什么样都已算好·两人不同门不同派,没有非相互关照不可的说法,更何况陶重寒和宋衍河还是交恶更多一些。
即便今天在这儿的人是宋衍河,也是不好直言叫陆晨霜去做些什么事的·邵北竟敢拐弯抹角地指使他跑腿儿·要知那祁长顺见了他还得客气称一声“陆兄”,自觉坐他左席·陆晨霜反问:“你想怎么办”·邵北衣袖飘飘,步履轻缓,魂儿一样地飘到窗边朝外望去:“我师父在时,曾说‘仙道要修,苍生也要济,否则这天下连人都没了,你我习剑问道又有何意’。”
尽管昨日邵北找了一大通身不由己的借口,陆晨霜这一听到宋衍河名号依然情不自禁地想要皱眉·他完全是想看一看这邵北要念什么经,才耐着- xing -子听了下去。
“那时世人皆传‘求神问佛,不如朝西南拜无量仙尊’·陆大侠可听过方才那小哥儿说的不错,我派共设七十二募序驻站于各州府,真正为的并不是广招门生,而是搜集各处异象,以便及时前往除患。
我师父他既不求名,也不想多做解释,这才以募序之名立之·”邵北低声道,“他每夜将各地传来的信笺一一拆看,理出不甚危急的来,第二日吩咐我某位师叔带几个得力弟子前往,权当历练。
若是推测出情况凶险,他便乘星月亲自赶去,第二日破晓前归来·”·有一说一,暂不论情况凶险是有多凶险,单看宋衍河天南地北只在一夜之间的奔还往复,而且还不止一次为之,陆晨霜就很是佩服:“宋仙人功力深厚,陆某望尘莫及。”
“我说这个,并不是为引你说天下人都说腻了的话·”邵北道,“我是想起从前,凡是各地传回信笺,说发现了妖物混迹市井之间的踪迹,我师父一律不分青红皂白尽数镇压。”
既是降妖,无不是或收、或镇,或你死我活·宋衍河的做法与大多仙门一致无二,可听邵北此言,却似乎对他师父的做法有疑··陆晨霜问:“若非如此,你有何法”·邵北:“我有何法师父每次出门我都知道。
他一夜不归,我就担心一夜,趴在桌上整晚整晚地想这个问题——到底有什么法子,是能让我师父不必如此劳苦,又能让百姓不受灾患的可人之于妖乃异己殊途,凡碰面必刀兵相见,即便我等有心教化,它们也未必肯听从。
到底如何才能让妖邪对人……”·陆晨霜脸色骤然一冷,指叩桌面:“且慢·古往今来豢养妖邪鬼降者,下场无一不是被反噬得灰飞烟灭,其门派名号也跟着遗臭万年永不翻身。
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那些人未必不是这么一步步走上邪道的·”·邵北连连摇头,苦笑道:“想哪儿去了我怎么会豢养妖邪所谓豢养,是将它们所需要的灵气、食物、法宝、消耗悉数提供,助它们功力提升,再让它们为己办事。
我能养在哪儿无量山上恐怕寻常小妖还未碰无量结界就已化成青烟了·再者我养它们做甚”·陆晨霜叫他绕得已有些想不起方才是因为什么事上楼来的了,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邵北一拂衣袖,负手超然立于窗前:“我之所愿,唯天清、地宁、人定、谷盈;妖魔鬼怪与人无犯,日升月落安祥和泰。”
陆晨霜:“……”不知是无量山派言出必行的积威所致,还是邵北格外袭承了几分宋衍河的仙气,陆晨霜看他发愿竟看得愣了几愣,觉他担心的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似的。
然这天地民生都叫他说了去,唯独没有说他自己何去何从··陆晨霜问:“你呢”·“我”邵北微微一怔,随后回眸轻笑,“我许是短褐散发,南涧煮茶,接替我师父,静守无量一生一世吧。
不过,将来若有徒子徒孙了,说不定我也像陶掌门那样,领着他们破了人家结界,直接落到别人山头上几回·”·陆晨霜:“……”·到别人派中做客需得走正门,一步步上山,这是规矩,都不消人说,但凡懂点儿礼节的人就该知道。
陆晨霜那次上无量约战也是先放出信鸽,再沿正门山路规矩爬上山··可他还真有一次是直接飞到无量山顶,然后冲破结界落了下去的——那便是观宋衍河飞升之礼那日。
在那之前,陶重寒为了出一口气已经数次上无量山故意不走正门,非但如此,他还专门开课教了几个徒弟怎么破无量结界,搞得昆仑人人去无量办事都大大喇喇地从天而降。
陆晨霜过去想起往事不愿踏足无量,故而从未试过,那日宋衍河要走了,他怎么也得送送,噗地就随众人一起从天上落到了丹阳峰··“当日我在南涧崖下护法,抬头隐约可望见丹阳峰顶。
迎光看去,各门各派分明已聚集得人头攒动,我心底却总觉人来的不齐·待到未时三刻,明光正盛,空中流云突生异动·我一抬头,恰好看到陆大侠御流光而来……当然,是与陶掌门一道。”
邵北回忆说,“那时我身边有几个师弟不懂事,小声小气地说三道四,我便将他们聚在一处说了,陶掌门和陆大侠必定是观礼心切,上门是客,不必拘泥如何上山一事。
那- ri -你可见到我了”·“……”师父师弟几人都是那么落下去的,陆晨霜未觉有何不妥,现下被邵北单拉出来一说,怎么忽觉此举极是失礼羞愧,直叫他悔不当初·全怪他师父,一把年纪还带他做出这样的事·陆晨霜磨着后槽牙道:“人太多了,当然没见。”
“嗯,也是·毕竟是我对南涧地形太熟悉了,景致有点儿变化立刻便能觉着·”邵北很是体谅,顿了顿又道,“我还记你当日穿的是件银绢滚边外袍。”
强强情有独钟·莫说当日了,要不是小九没好好打包裹,陆晨霜今天身上穿的也该是那一件··房内静默半晌··陆晨霜仔细回想,除此事之外他这些年还有无干出过相似的举动等会儿好把有证据的及早毁灭,没证据的绕道而谈。
他正想着,忽听邵北开口:“陆大侠,若真有那么一日……我是说,你往后若是有时间,可以来无量山派走动走动·我必定好好招待你,绝对不像今日这样简陋了。”
邵北眼中一片赤诚,这番话实在不像虚与委蛇的客套词,也不像宋衍河那般一板一眼地拒人千里··很像是朋友之间将别时叮咛嘱咐的话··这算是什么不打不相识山水有相逢·陆晨霜在心底掰掰手指,数数自己能和他礼尚往来点儿什么,一算下来真是服了他的气,认命道:“你说诌书那妖,它住在哪儿等会儿你回了山,我去会它一会。”
不料邵北竟抬手拒绝:“万万不可·你已为了我们三人在这委屈了一夜,我怎敢再耽误你行程请放心,迟些与来接应的师兄汇合时我便将此事告知,自会有人去处理。”
陆晨霜扶额按住青筋:“那你和我说这许多做甚”·昨晚加上今日,这小子连他们派中密事都一桩桩说出来了,按说肯抖露这样的秘密,为的都是换来更大好处才对。
难道不是·邵北只是笑:“我就是忽然记起,想和人说说·平日在派中倒不好说这些事,还望陆大侠体谅·”·正说着话,接应邵北他们的人便到了。
几人各收拾了行囊,出了客栈··邵北背着留情剑,剑柄上挂着玉坠,悬了碧蓝流苏,随他步子一晃一晃··陆晨霜还记得这小子小时候在南涧练剑,脖子上挂了个铃铛锁,腰间挂了一块玉,比现在这个应当是大了一圈的。
也不知他房间箱子里还藏了多少这样的东西,可别是每次出门前还要就着衣服、节气配一配吧··邵北顺他目光一看,索- xing -取下剑来,托着玉坠将剑柄递到他面前:“陆大侠看这玉如何”·陆晨霜还在寻思邵北对镜挑玉佩的模样,恶寒得一哆嗦,脱口而出:“一般。”
“……哦·是,我差点忘了,昆仑产玉·”邵北收回了剑,表情微讪,“班门弄斧,叫陆大侠见笑·”·陆晨霜:“……”·这玉倒也不是真的“一般”。
那玉质通透,颜色也翠,挂在留情上……陆晨霜只是觉得,邵北这样身份,这样的人,留情这样的剑,难道不应该配个更好的么·邵北牵着马朝前走,沉默不语,那流苏又像堤边柳条似的开晃。
陆晨霜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没说错什么,怎么觉得倒像是自己说错了话一样·小镇没城门也没城墙,出了短街走一段就是官道··邵北一回头似要道别,待看到陆晨霜却先叹了一声,感慨说:“陆大侠站的这个地方,真是好。”
陆晨霜心想能得邵大仙师说好,此处可是埋了谁家祖传银两他忙低头看自己脚下··定睛一看屁都没有,土坷垃路被人踩得豁豁涯涯。
陆晨霜问:“怎说”·“从我这儿看,陆大侠身后是红尘俗世,面前是天高地迥·”邵北走近他两步,示意他侧耳倾听,“你站在这二者之中,此间事物,无论哪样都唾手可得。
南有风来,我听它说,今日一切的花红柳绿竞相逐放,不过是为了博你不经意一回眸,看似荒唐可笑,可若非如此卖力争艳,恐怕你打马而过,连看也不会看上它们一眼·”·陆晨霜后来骑马走在官道上走了许久,路过了许多长亭短亭。
他忘了卖马不说,还在回想:刚才云浮镇口那个小破地方真的有花·他难受得真想回去再看一圈··可想着想着他又觉缺了点儿什么··陆晨霜摇摇头,自己本就是孤身一人来的岭南,带上流光和包裹便是了,能少什么呢·少了……这邵北,废话说了许多,可偏就是未说他们追的那个,到底是什么妖· · ·第15章 ·昆仑山派。
陆晨霜还未进那天欲雪的拱门,小九就老远瞧见了他,边朝他跑边招手激动大喊:“大——师——兄——”·陆晨霜心头一热,这些日子的奔波劳苦被风吹走了大半。
他亲热地伸出手揉了小九脑袋一把:“这几日在家,可好生练剑了”·“练了”小九两眼汪汪,嘴角瘪到了下巴,“大师兄,你居然活着回来了”·“……”陆晨霜真想就着这只手呼这孩子脑袋一巴掌,咬咬牙才生生忍了回去,心底默念,山外处处惊险的谣是他自己造出来的,现下种因食果,不能怪小九,不能怪小九,他还是个孩子。
小九关切地问:“你没受伤吧”·“没有·”这孩子,关心还是很关心他,只是有些不会说话罢了·陆晨霜取下背上包裹,从里掏出一物,伴着叮叮铃铃一阵脆响,他道:“你的。”
“啊我的银铃会响了”小九欢天喜地接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把铃芯摇到铃口来对光看,看了一会儿大失所望道,“耶这里面是个银的啊”·“……”陆晨霜这回真要踹他了,“你一个银铃,还想我给你上个金芯儿不成”·“哦。”
小九把铃铛揣进怀中兜里,“银的也成,那就银的吧·”·“……”陆晨霜牙缝倒吸一口难以置信的凉气——这孩子几时变成这个熊样可是皮痒了·他那日打发走了贺家那位小娘子,走了没几步见到个集市,立刻想起来这铃铛的事,专程跑去找了个银铺,请人打个铃芯放了进去。
这一定、一做,既搭工夫又花钱,怎么说也是把铃铛从不会响变成会响的了,这小子竟还一副凑合着收下的模样·强强情有独钟·究竟是书读得少了哪一本还是饭少吃了哪一口怎连区区“多谢”二字也不会说·稍微点到即止地道句谢,于人于己不是都体面许多么·退一步讲,就算小九不会说话,道起谢来笨嘴拙腮期期艾艾,不也比这副欠揍的样子强即便是像邵北那样,为了件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遍遍拉着他道谢,也未让人觉得哪有不妥啊·尤其是……听人反复说同一件事,就像看人一遍遍走同一套剑招,每次之间的细差微别都含着舞剑者新的心境和体悟,值得旁观者玩味。
而听那邵北的轻声慢语听得多了,陆晨霜像是不断打开同一卷书,细读了一遍又一遍,如同温故知新,总能听出点儿模糊的新意来,却又不能立刻一眼看透··“对了,大师兄。”
小九心有天地宽,浑然不觉挨揍将至,“二师兄回来了·”·“哼,他胆子不小”两害相较,陆晨霜觉得这个更要紧一些,铃铛的账可以暂且搁一搁,“叫他去玉京峰跪好了,等着领罚”·谢书离只比陆晨霜晚出山一年有余,他出山时,陆晨霜还抱着废剑流光在山顶吹冷风。
彼时天下太平,陆晨霜尚未想到危言恐吓把小子们圈在山里这一诛心的法子,所以谢书离一下山就发现山外天地如此辽阔,滚滚红尘何其精彩·剩下那点儿撞见妖魔鬼怪的危险能算得了什么是以他渐渐野了- xing -子,每每找借口出门,一去便是三月半载,根本不着家。
出去得多了,见多识广了,陆晨霜后来想的那些话自然也骗不了他··若不好好惩一儆百,不足以按下身后一群蠢蠢欲动的少年心思,好在谢书离也知道自己该揍,认罚认打。
不过挨完过后等伤好了,他又会找些由头偷偷溜下山去就是了··当然,再回来时,一顿大板子仍是免不了的··小九:“可是二师兄已经走了呀·”·溜得竟如此之快·“他去哪了”陆晨霜几乎想召剑追出去抓人。
“十日之前吧有追风鸟传来玉笺,里面是一道‘剿虎安民誓’·大师兄你不在,二师兄就拆看了·”小九回想道,“他那天正好刚回来,看完过后连房门都没进,拿着玉笺就走啦。”
“誓”是仙门百家合力剿邪的一种通传文书··某处有了妖患,若是当地有像贺家这样的大家族那还好,小毛病能自己料理料理,遇到大毛病至少也有人脉钱财,能放消息出去请回高人降妖。
但毕竟不是处处都有灵脉,也不是处处都有修仙的家族,那没有的地方怎么办呢受灾的百姓先是会尽量朝离得近的仙门请愿,若这仙门派人来了还是除不了那祸患,仙门中人便会酌情发出“誓文”。
誓之传,为天下苍生,为拯救黎民,为斩妖除恶,为大道正义··说白了,就是此回遭灾的都是些贫苦百姓,求神不灵,官府不管,走这一趟没什么赏钱可拿·我虽力有不逮,但不能见死不救,这件事我一定会管到底,也请你家看在咱们同为仙道中人的份儿上,派人过来帮个忙。
临近受灾地的仙门之所以除不了那祸患,极有可能是自己本事不行·既然一整个门派都拿不出个像样的高手来,那自是没什么名气的小门小派,怎可能喊得动天下高门呢所以,誓文写得如何,对能不能请得到高人至关重要。
文里需写清楚,在何地发生了何种异象,我们先去打探过后猜测许是个什么东西,经过了一场怎么样的战斗,最终败于何种招数之下;再写当地百姓如何水深火热、艰难困苦,救人除妖胜造七级浮屠,刻不容缓;最后写现请天下英豪于何年何月何日汇与何地,共同商讨怎么应对。
情况不可写得过于夸大其词,但更不可为了招人前来相助而避重就轻,否则仙门低估了妖邪实力,派了年轻的弟子有去无回,那么发誓文的这一家也逃不了干系··誓文与普通信笺不同,不是一式誊抄个几十份同时发出,而是一家家传阅的。
门派的管事看过后觉得这誓写得有理,商量过后愿意出一份力,就在下面署个名字,并把誓文传给下一家··署了名即是同誓之意,在约定时间也就必须安排人手到场。
传这誓文的顺序亦有讲究,通常有两种传法·一是从亲近交好的门派开始传起·我传给我相熟的,我相熟的门派再传给他相熟的,这样誓文后面跟署的名号越多,往后再看到誓文的人也就越踏实,那么多叫些帮手来便不是什么难事了。
第二种传法则恰恰相反,用于凶险危急非常之情况,是直接将誓文递到天下名门面前,或是传至有解决此类妖邪先例的门派··这并非不讲规矩、没有道理,而是术业有专攻。
譬如遇鬼魇作祟,无量有一法以桃木为媒,专驱邪秽,无论何种厉鬼邪魂,阵成则鬼魂立散;再譬如遇海妖之祸,人们多求于东海栖霞派,他家门派就漂在海上,自然也有非同寻常的避水除妖之法。
谢书离好歹算是去干正事,陆晨霜气消了大半,问小九:“誓文里已署了名的,都有谁”·“已有许多了·”小九想想,“我没太注意看,只记得有无量山派,他们的那个门印,印了好大一块朱砂。”
时至今日,尽管修仙界的列位座次有了明眼人心照不宣的微妙变化,但“无量山派”这个名号仍是响当当的·有他们的门印在,凡是见了那誓文的门派如无意外应当大都署了名。
去得人多,陆晨霜也放心了许多,顺口一问:“无量山派留印的是谁祁长顺”·小九:“这我更没注意了·哎五师兄细看过,晚些他练剑回来,你找他问问”·近年祁长顺已能独当一面,若是他留的印,那便无可担心了。
陆晨霜与他交过手,知道他修为不俗,且- xing -格极为稳妥,求稳而不求急胜·谢书离浪荡不羁,和祁长顺同往,多少能受他制约收敛几分,安全应当无虞··但陆晨霜转念又一想,誓文多是提早约定至少十天半月的,谢书离这小子就不知道在山中等他回来见上一见再走吗距上回二人见面都过去多久了·喂不熟的小兔崽子,给他- cao -了多少心也是白搭·强强情有独钟·那边谢书离不见人影,这边小九却总在眼前瞎晃。
陆晨霜问:“你怎还不去练剑”·“大师兄,今天你回来,这么高兴的日子,咱们就不练了吧”小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看就知想耍小聪明,“明天山下有集会,我要不要和师兄他们一起下山采买我可以帮着搬东西。”
“明日集会·”陆晨霜冷笑,“后日呢”·“后日是个什么日子”小九不疑有他,高兴地垫脚一起一落,“我还不知,到时再看吧”·答得如此轻快自如·陆晨霜强压着心火,控制自己没动手打人,板着脸问:“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小九抑扬顿挫地答曰:“十五。”
陆晨霜深吸一口夹着雪粒的凉气:“无量山派,宋衍河的那个亲传弟子,名叫邵北,你可还记得”·“当然记得”小九呲牙咧嘴,比划出个稚嫩的凶相,“我怎会不记得那厮若是让我见到他,哼哼,我给他好看”·“好,有出息。”
陆晨霜点头,“他十七岁时可以剑气击退两丈外巨岩,你后年能否办到”·“诶”小九一时语塞,眼睛眨巴了七八次,才道,“这……这,这得看那石头到底有多大了呀。”
陆晨霜又问:“他十七岁时剑气可化形两道,你后年可能办到”·小九望着天:“嗯,这个……这得看走的是哪套剑招了呀”·“毛病多得你”陆晨霜抬手作势要打,“还不快去练剑那铃铛不必放回屋中了,你就系在身上,它一响我便知你练得如何”·大师兄动气,小九只得悻悻地把铃铛往腰上系,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像是懒驴在做上套拉磨前的最后挣扎。
陆晨霜:“对了,你二师兄去了什么地方”·小九噘着嘴:“龙城嘛,有一虎妖·”·陆晨霜问:“哪一个龙城”·“还有几个龙城”小九下山下得少,远门更是没出过几趟,反问道,“不就关内的那一个么”·陆晨霜心中飞似的闪过一念,脱口而出:“龙城怎又有虎妖”·小九不解:“大师兄,你这个‘又’,是何意”·真要让陆晨霜细说,他倒说不出来了,只是隐约记得不知是听人说起过,还是在哪看到过,那龙城似乎曾闹出过一回虎妖之患。
这事若是他记岔了倒好,可若是真的——从前有一只,现在又有这么一只,哪来这样巧的事那龙城莫不是虎妖的老巢·谢书离此去可安否·见大师兄不答话,小九问道:“怎么了这虎妖可是有甚说法”·陆晨霜抓着那电光一念的尾巴想顺藤摸瓜,正怎么都想不起来,皱眉皱得难受,被小九这一吵更是连尾巴都拽断了,再也找不到端倪。
他驱道:“去,练你的剑,我去一趟玉虚冰心阁·”·冰心阁本是收放秘籍用的书阁,但昆仑剑诀真正的精髓都在剑中,他们的师父陶重寒也没动辄飞升上天,所以一众弟子根本不需要抱书苦悟。
满室的书架和斗柜均上蒙了一层尘,此处已不知多久无人专程打扫··除秘籍之外,这里还放着昆仑弟子的日常纪要·譬如谁今次下山与什么人结怨了,回来留个记录,也免得将来吃了暗亏,师兄弟们无处寻仇。
当然,这是极特殊的情况,纪要中记录的更多的是些杂七杂八的琐事··陆晨霜找出他的那一册,提笔写道:奉师命赴岭南贺家庄捉妖,未成,妖身法奇速,仅伤其骨鞭。
不知其名,未见真身··另起了一列,他又写了几个小字:贺家小娘子欲投师,已拒··这样或那样的“已谢”、“已拒”、“已遣”,陆晨霜写过多少次,自己都记不得了,可他每回回山又必须要记上这么一笔,免得将来出了什么说不清的事,连他自己也想不起来哪天拒过哪一个。
写完这话,他停了笔,忽然不知再往下该怎么写··写他在岭南遇到邵北吗·若要付诸纸墨,那大概应当写:相隔十载,岭南云浮,初见留情,再会邵北。
剑如其主,清朗俊逸,超然脱俗,或沉静如瑶池深潭,或浩瀚如澜沧奔流·曾同席食粥,菽多黍少,邵北不食,添饴糖二勺,连食数碗……·“嗒。”
陆晨霜悬笔停腕,未细研的墨析出了水,轻轻落下一滴在纸上·他猛然惊醒,忙把笔移开,可那页空白处已被水墨晕开了一块··层层绽绽,像是一朵花。
陆晨霜不禁又想起了分别时邵北的那番话··这样横空冒出的一个人,他吃了人家的东西,还莫名其妙同宿了一宿,又听说了许多惊世秘闻,于理他是该记下的,可……陆晨霜索- xing -合了册子。
好端端的,他记与不记,又有谁会看呢·就像他也不曾回看过流光被封那段日子的纪要··陆晨霜循着年份,从书架上取下积了厚灰的一册,浅翻数页,见到一行山门值守的流水账。
“陆晨霜归派次日,宋衍河亲至昆仑解流光封印·时宋身边带一少年,称乃其首徒,然灵力低微,受昆仑结界所限,未得入内·宋衍河入山后,少年立于山门前,泣于风雪中,屡劝不离,七日七夜。”
看到这句“屡劝不离”,陆晨霜不禁失笑,他不难想到那几天值守山门的师兄弟惊慌心情——天落鹅毛大雪,宋衍河的徒弟在昆仑山门前哭,横竖不肯走,还是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儿,这是想害死谁啊赶紧轮流过去每日一劝,万一真出了一差二错也好摘清。
可只笑了两声,陆晨霜又笑不出了··他手指沿着“泣于风雪中”、“七日七夜”两句话划下,一字字辨认,唯恐时日久远墨迹不清,看岔了什么。
强强情有独钟·再看两遍,字是没认错,但他更不明白··邵北哭什么·院外传来两人脚步声,踉跄遑急··其中小九知他听力非常,隔着老远就喊:“大师兄不不不不不好了”· · ·第16章 ·玉虚冰心阁的门被小九冒冒失失地“砰”一声推开,随门旋入的寒气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把陆晨霜从那年山门前的白雪皑皑提回了眼前书阁,顺带惊起了书架上的陈年老灰。
陆晨霜翻腕一振,袖口生风,在屋内自成一道气旋,将铺天盖地的乌烟瘴气尽数卷起,送出门去··他合了手上书册,问道:“何事惊慌·”·小九:“山下传言,二师兄截了‘剿虎安民誓’不发,还与那虎妖沆瀣一气,携它逃了,让众仙门侠士扑了个空”·“不可能。”
陆晨霜决然不信,“这话哪里听来的”·誓文家家传阅,或按文后附录顺序,或按各门派关系浅近,总之是一直要传到约定日期将至为止的,以便让更多门派、更多人看到,再由最后接到的一家将誓文带回到约定地点,交于发起人封存。
在这期间,接到誓文的门派理应尽快自行商议,做出决定后再将它传出去,即便有自家的原因和考量而不愿出手相助,也绝不可扣下不发··若真有人扣而不发,那便是袒护妖邪、阻挠众人联手围剿之意。
修仙问道的仙门中人哪个不是路见不平惩女干除恶的好端端怎会做此阻挠是以几乎可以视之为叛离正道,与邪魔为伍了··小九转头指身边:“六师兄在山下听来的”·小六讲道:“我和小师叔在茶馆听书,等场的工夫里进来了个人,左右有相熟的与他打招呼,问他刚出去几日怎就回来了那人道,‘原想扯块虎皮做个夹袄,谁料虎妖竟早就被人通了消息放跑了’一听到‘虎妖’二字,我与小师叔赶紧细听,才知道他正是从龙城来的。
当日一众仙门汇集龙城,誓文却没一同传回,那虎妖也不见踪迹·后来一人接一人对质,对到最后一个,说是把誓文传到了昆仑,其后就再无别派来人了·当中还有人说认识昆仑山派的谢书离,曾在龙城见过他与一男子结伴同游,回想那男子样貌,似乎并非常人。”
陆晨霜一听就头疼··这谢书离,截断誓文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每别人约好本月十七共议大计,他初二就能提剑走一趟,先把那妖给除了,然后在外面玩上半个月,最后到了约定的日子再捧个盒子过去,盒里装上妖丹,轮着圈的给一群人看。
事成,自然春风得意羡煞旁人,事若未成,或其中出了什么闪失,可不就是今天这副局面·早叫他不要如此托大了·陆晨霜问小六:“小师叔怎说。”
小六说:“那几人围着桌净说些难听的话,听得我要气死了小师叔走过去坐下,问他们道,‘不可能吧谢书离这些年有名无名的妖魔除了不知多少,就算想坠入魔道,那魔道岂能收下他’一人就问了,怎么不能的小师叔道,‘若我杀你全家抛尸于海,掘你祖坟白日曝晒,剖你心肝悬于门梁,再想入你门派,不知贵派可能收下我’那几人听了就要动手,小师叔拿茶盏里冷水一泼,把他们连鞘带剑全给泼断了,还吓唬他们说,‘谢书离嘛,我也认得。
假如他入了魔道,那必是世道天倾地覆,正已为邪,邪已为正·到时我可得快点跟着入,不然留下做嘴巴上的名门正派,死得不要太快·’”·“……”陆晨霜已辨不清二师弟和小师叔这两盏灯究竟哪个更不省油一些。
按说他是已修身养- xing -过了的,应当不屑口舌之争才对,可现下听了这话却也只觉出气、痛快,若他在场,没准儿还要再补上两拳··近来脑子似乎总不够用,他也懒得想那许多了,瞥小九道:“人云亦云,就你唯恐天下不乱。”
小九委屈:“六师兄刚才没跟我说这一段啊·”·小六也委屈:“我那是还没说到,就被你拉来了不是”·“唉”小九少年老相地大叹一口愁气,“二师兄怎不出来说说呢那虎妖他是斩了还是镇了,煎了还是炸了,他倒是说一声哇真叫人担心”·陆晨霜负手而立,肃然道:“你记着,谢书离再怎么看似顽劣,心底也分得清大是大非,他哪怕是同归于尽,也绝不会与妖邪同流合污。
更何况,只要他小心应付,区区一只虎妖应当伤不着他·现下他必是受其他事牵绊,再等几日,待他将手上事情理个明白,自会站出来将实情公诸天下·坠入魔道更是绝无可能,你们看这满室的秘籍。”
陆晨霜朝身后一指,二位师弟与书虫白蚁都无从下口的厚灰书架面面相觑··陆晨霜面不改色:“我派传承千年,昆仑剑诀博大精深,招数变化万千。
谢书离贵为掌门嫡脉的亲传二弟子,冰心阁剑谱可任意取阅,师父归山时亲自加以指点,他何必坠入魔道从头开始那岂不是平白蹉跎年月,本末倒置吗山下听来那些话,不可再乱传。”
·“对,我相信二师兄不是那种人”小六摩拳擦掌,“师兄,我去练剑了我也想早日成为师父的亲传弟子”·“嗯。”
陆晨霜点头回了两位师弟的辞礼,刚要翻书,忽又想起一事··他喊住小六道:“且慢,你方才说,你和小师叔去了哪儿”·“……嗯嗯嗯嗯嗯,”小六刚要出门,被他猛地叫住,两手成爪不知挠哪儿好:“去了……茶馆听书。”
陆晨霜奇道:“你们哪来的银子”·“是……”小六支吾,“小师叔的……体己钱。”
陆晨霜不管账,但派中每人月例有多少他心中有数·低了一个辈分,他不能直问师叔,只得追问小六:“他又哪里来的体己钱他那点儿月例,够你们到馆子里吃茶还听书”·强强情有独钟·小六摆手:“不知道啊师兄,我不知道的。”
陆晨霜对付这几个小崽子的经验之丰富可堪与剑法并驾齐驱,平时没事喝唬几句都能审出点事情来··他慢走两步绕到小六背后,对着他脖后颈凉凉说道:“我下山之前说过,我不在山中时,擅自下山者一律逐出门派。
若是师叔召你有事要办,自然另当别论,可若是抛下修炼,专程跑去吃茶听书,玉京峰上的下一道雷……”·冰心阁外山风呼啸,远处山巅不分四季隐隐轰鸣。
派中规矩,小错罚洒扫、面壁,师兄说了便算数,若犯大错也不必师父回来动手惩戒,只要跪好在玉京峰刑台上,将自己所作所为一一道来,祖师爷立下的规矩自有山灵代为执断。
陆晨霜话音随雷声同落:“就是来寻你的·”·“不要啊师兄”小六自知理亏,哭丧着脸道,“我说我说小师叔他,他他他、他去揭了悬赏榜带我去帮他守阵脚”·陆晨霜震惊:“什么”·在官驿要道鱼龙混杂处,常有人经营这么一间铺子:铺里四面高墙无一货品,墙上却贴满了这样那样的悬赏,只要你有本事便尽管去揭。
办完要求的事,回来交了信物就能拿到赏金··榜上五花八门悬什么的都有,但谁也不知哪条官道何时会有身怀绝技的真正高手经过,所以紧要情急的事用此法并不可靠,反倒是那些“不正经”的名目居多。
高居悬赏前几位的常是些不识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儿,酒闲茶余要摘南山一朵花、抓北海一条鱼,找点乐子··这都无可厚非,愿付愿劳··可江湖上偏偏还有那么一帮无聊的人,修的是嘴上的仙:自己术法平平,甚至周天运行都勉勉强强,却唯独对品评修仙界侠士有奇特的喜好。
他们专门留意这类消息,何方若是出了一后起新秀,这些人两日之内便能从众人口中总结出此人的样貌特点、剑如何、剑法如何,而且个个之间措辞不带重样··想他小师叔,在江湖中也是有些名气的,茶馆里泼水断剑的那一招,只要有人有心稍稍跑去询问一下修“嘴仙”的侠士,便不难猜出他师叔的身份。
当然,茶馆里那事是该当示威,被人推测出身份也没甚要紧,即便换了陆晨霜在场也会和他小师叔同进共退··可悬赏就不一样了·一个悬赏并非只能由一个人揭榜,倘若他师叔揭的是个下海捉鳖的悬赏,好嘛,那海边已围了一圈揭榜的人,他师叔从中赫然召出一柄昆仑长剑来,这些人里再有一两个精通嘴仙之道的,看着剑光就能字正腔圆念出他师叔大名,不消几天工夫,“昆仑掌门师弟南洋捉鳖拔得头筹获白银一十五两”之事就天下皆知了·从此他昆仑山派于世人心中哪还需要修什么仙、问什么道开个杂耍班子喷火碎大石岂不来钱更快·陆晨霜一手撑案:“师叔他……他揭了什么榜”·小六:“捉……”·“别说了”陆晨霜只听了一个字就心口一闷,再也听不下去,“你怎能由着师叔胡闹不加劝阻若让人家看了去,会将咱们昆仑山派置于何地你可想过”·小六心虚,以手臂遮面:“不会啊师兄,人家不会看出来的,师叔他没用自己的佩剑。”
“什么”陆晨霜没听明白,“怎么可能”·以他师叔的修为,普通的铁剑拿在手里根本无法灌注灵力,大约运个起势就能把剑涨碎了,而不使剑,他师叔的其他功夫又都平平,能以何法制敌·小六哼哼唧唧,声若秋蚊:“你不在山中,他拿的是你挂在屋里墙上的那一把。”
像是怕大师兄将那剑束之高阁已久记不得了,小六又偎过去小声提醒他道:“就是无量山派李道无李掌门给你送来的那一把”·陆晨霜气结:“你们”·真会挑· · ·第17章 ·山中飘雪。
陆晨霜时而练剑,时而掌灯一盏,静坐冰心阁中,将这些年昆仑山派的大小纪要悉数读来·他入昆仑二十余载,有些事情过去时日已久,不常念及,可若再将这段岁月读上一遍,又往往看个开头就恍然忆起,某时某地确实曾发生过如此这般的事情。
册中的墨迹尚未淡去几分,但山外已世事更迭,物是人非,恐怕任谁来看都要唏嘘一场··这天他正读书,小九捧着一块玉笺跑了进来:“大师兄,潞州传来的誓文”·潞州地处数条官道交汇处,又有运河贯通城中,是以往来贸易多汇聚于此,自古繁华。
城外有群山连绵,山势坦迤,其中两座山之间有一条路,名唤乌盈径·这乌盈径道路平坦,常年太平,几乎是正东正西走向,每日由此出城者逾百人·在乌盈径入山、出山的路两头设有官府的关卡,进出了多少人、带了多少货,都有统计在册。
前段日子天气晴好,既无山洪,又无暴雨,乌盈径历来也无甚野兽出没,按说走这山路的人应当不少,可出山处的关卡值守却连日来竟未见一人出山·再一传信才知,这些天入山的人可一点儿不比平时少。
接了消息,官府老爷想着莫不是山中出了什么兽群于是派了一队人带齐了兵刃和狩猎工具进山查看·谁知这一看,再也没有人走出来··潞州不仅繁华,更近西京,乃是龙气聚盛之地,从有史可考时起就没有妖魔敢在此地作祟,众人一开始都没将此事与妖邪作乱联系起来,直到官府派了数支人马进山都泥牛入海,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知府下令封了乌盈径,并找到一个靠近潞州的修仙门派,请他们来看看这山里到底有没有妖气··这小仙门中的人去了一瞧,岂止是有妖气啊往那乌盈径的路口一站,镇邪幡无风自起,抖如筛糠,分明是大凶之兆吓得他们连山也没敢进,掌门直接咬破手指立了誓文。
小九站在陆晨霜旁边跟着看玉笺,看罢后啧啧嘴:“山中定有个不得了的凶煞,藏在这乌盈径中守株待兔·大师兄,咱们去不去”·强强情有独钟·“去。”
陆晨霜道,“人畜不留,有进无出·岂能任由它嚣张”·“叫谁去”小九眼睛一亮,“能不能带上我我就是跟着去看看,包管听话,绝不惹事”·师父不在山中,派谁外出办事全凭陆晨霜做主。
他的几个师弟身手都不错,按理说,应当轮流给些机会让他们下山,与其他仙门之人接触一二,多见见世面·可那潞州既有山,又近水,城中百姓也多,还要再带上个小九,光剑法好可不够,需得找个机灵的才行。
小九忽道:“哎大师兄,你看”·在陆晨霜思量的工夫里,小九好奇注了一丝灵力入玉笺,轻轻一搅动,只见誓文末页仅有那小仙门的一个掌门之印,除此之外,别无旁人署名。
陆晨霜顺着向后再一翻,誓文的附录里赫然将昆仑山派写在了第一位,紧随其后的则是无量山派以及其他诸多仙门名号·这位掌门,可有点儿意思·从前收到的誓文,即便情况紧急,也不会从一个大门派直传另一大门派,多是中间绕上几家,看似好像是从南往北或从东往西这么传过来的,以免让后面的门派觉得自己平白无端被排了名——毕竟本来就是出力不拿好处的活计,万一谁家看了不痛快,不肯来人帮忙了怎么办·就拿上一封谢书离收到的“剿虎安民誓”来说,小九说见到了无量山派的门印,其深意便是“这誓文先传到了无量,又传给了咱们”。
陆晨霜平日里练剑都来不及,对此事其实并非特别在意,别人既然做得隐晦且留了体面,他通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这家仙门,与昆仑八竿子打不着关系,陆晨霜甚至都没听说过,竟然将誓文直递过来,第二家再传给无量——这就不等于说在他们心目中,昆仑山派踞于无量之上么·当今仙门百家对“天下第一派”的品评相当微妙,陆晨霜多有耳闻。
且不说上一届论武大会的魁首之位是由他夺得的,就连他的二师弟、三师弟这些年来在山外也是顺风顺水,佳绩连连·而自宋衍河飞升后,无量山派“天下第一”的名号多少显得有些名不副实,只是世人碍于宋仙人之灵,一直不敢捅破这张窗户纸。
莫非今次之誓便是转机,昆仑山派问鼎“天下第一”,就从乌盈径开始·“这个沧……”陆晨霜想不起来名字,低头又看了一眼,道,“这个沧英派,能察天下人所不能察,言天下人不敢言,为天下人不敢为,将来必成大器。
若再有信笺往来,可直接交与我·”·小九得意地嘿嘿直笑:“是·大师兄,这次谁去”·别人给了面子,自己也得撑起里子。
沧英派既然看得起昆仑,那陆晨霜便不能随便安排个人去点卯凑数,非得一出手便技压群雄不负所托才好·可惜他二师弟和三师弟都不在山中,由其他人去,恐怕做不了这么漂亮。
陆晨霜祭出一方门印,在玉笺中落了章,道:“我去·”·细数起来,自他师父四方云游,陆晨霜已许久未曾应誓文邀约亲自出手过了,算这只不知名的妖邪倒霉罢。
“啊”小九满脸的笑意顿时像崩了的雪山一样掉了一地,大失所望,“大师兄,你去啊”·若和别的师兄一道出门,御剑乘风于层云之上,快意翱翔阅尽大千风光,小九求之不得。
可是和大师兄出门那就敬谢不敏了·昆仑上下皆知,但凡陆晨霜出山,去擒的是那千年老妖也好,是小狗小猫也罢,总之无论将去应对的是何种局面,都必定要骑马而去,事毕方御剑归来。
虽然大师兄自称这是保存实力以备异况,但大家都看得出来,他定是多多少少受了十年前宋衍河那一封的影响,心中有结··要知道山下此时正当酷暑哇走在路上兜面而来的风都是烫的,这一路迎尘吹风,吹至少小半个月,偶尔再来几场雨,岂是件舒服的事·小九悻悻道:“我还是呆在山里练剑吧。”
誓文需尽快传往下一家,与蔚蓝追风鸟相比,自然还是由人御剑传去更为妥帖·陆晨霜叫来了小六,道:“你将这块玉笺送至无量山派,即刻启程·”·“是”小六接过玉笺揣进怀里,一副扬眉吐气之色,“终于也轮到咱们给他们送一回誓文了”·众门派之间信笺往来一向都是由师弟们去传送的,陆晨霜身为陶重寒的亲传大弟子,即便是像小六这般年纪时也没干过这种琐事。
他一听,蹙眉问道:“难道谁还曾给你脸色看不成”·“那倒没有·”小六支吾一阵儿,“就是总觉无量的花样极多,三天两头收他们传来的信。
尤其是看到那个邵北,我就想起……哎,总归是不痛快·”·“他”陆晨霜惊奇,一字一顿地问,“邵北来送信”·“是啊,他来送过几次,是每年宋仙人的祭礼。”
小六回想道,“第一回传来时我拿给你瞧过,你不是不愿去无量么后来两年的就都直接交给小师叔了·宋衍河只他这一个亲传徒弟,当然由他亲自送,听说他一个人要天南海北地跑几十家。”
天南地北,一个人跑……陆晨霜突然想起邵北那番没头没尾的话来··他说天地茫茫,却不知自身可去往何方,原来不是随口一说而是他当真走遍了天涯海角。
至于所谓“飞升祭礼”,旁人说起来或许觉得光耀门楣,但对活着的人而言,其实不过是一遍一遍强调,离去之人不再回来··相去二人告别已有半月之久,陆晨霜这一想起,仍觉邵北当时的眼神近在眼前。
若无量当真倾颓,门生可遣散,他师叔们可从此闭关,他能何去何从·陆晨霜问:“你去送信,可见过他”·小六答道:“没有啊。
据说他是独自在归林岭住着的,似乎不太到其他峰去·我送信只在山门,当然见不着了·”·这宋衍河·收徒不收个成双好作伴,教徒弟不好好教跑去闭关,留下一个半大小子在一幢琼楼玉宇中孤影孑然。
·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招手小六近前,道:“此去无量,你顺带帮我捎些东西过去·”·小六痛快答应:“行啊,大师兄,带什么带给谁”·昆仑山中几名杂役可以说是看着陆晨霜等弟子长大的,没有什么主仆之分,倒有些长幼之谊。
厨子在灶台前一边剁菜,一边笑着看陆晨霜与师弟二人在房外的院子里扯皮··小六一脸忿忿,道:“大师兄,我可不拿这个”·陆晨霜:“为何”·小六说:“你才回来不久,该知道外面有多热,你叫我带一罐糖饧在身上,这还不流到我衣裳里了”·陆晨霜拿罐子在手里歪过来一试:“流不出。
你御剑前去不过几个时辰,端好了怎么会流出来”·“我一手端它”小六大惊,痛心道,“你也不担心我御剑从天上掉下去了”·陆晨霜知他斤两:“这有何难若不放心,你准备个包袱,放在里面便是。”
小六摆手:“不行不行,大师兄,我御剑本就不稳,放在包里肯定要洒出来”·陆晨霜从窗沿抽了一根晾干的麦秸,比划两下:“取细绳将盖与罐子捆上。”
“大师兄啊你怎么不明白”小六情急跺脚道,“我实话跟你说吧你你你、送人哪有送一罐糖的还是送给人家宋仙人的大弟子这叫我怎么送得出手真还不如不送啊再说,你为何突然想起来给邵北捎罐糖去的难道他们无量没糖他们那应当更多吧又或者,送个糖是有什么意思”·“嗯”陆晨霜站在院中,前后左右烧饭的、劈柴的、舀水的杂役和他六师弟都望着他,众目睽睽之下他捏着秸秆搓了搓,脑中有些空白,没想出什么所以然,便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
“啊”小六一愣,“还真有啊是个什么意思”·“哪来那么多话”陆晨霜将糖罐扔给他,“你只管这么说就行了。”
 · ·第18章 ·小六前脚去传信,陆晨霜也未闲着,后脚便整装出发前往潞州·为免小师叔在家想吃茶听书了又心思活络,他临走时将屋里挂着的那把剑一道裹进了布里,以绝后患。
这一日,陆晨霜又赶了一宿的夜路,待旭日东升时他的坐骑已疲惫不堪,喷气声比马蹄声还重·路旁有一间开着门的茶肆,陆晨霜进去找伙计加钱换马,顺带稍作歇息。
进门抬头一望,虽时辰尚早,但这屋中已是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堂中上座的各位神色体态瞧着也不像是寻常茶客·再看正东那面高墙才知,这间茶铺除了卖茶易马,还兼着替人张贴悬赏的生意。
陆晨霜压低了帷帽,找了个空闲的边角落座·茶肆里人多是多,可大都是些乡间猎户,连略略开窍的散修也寥寥无几,自然没人能识得他·众人只在他刚进门时侧目静了一阵,很快便又恢复如常。
墙上贴的悬赏令们不太争气,要么是路途遥遥,要么是所求之物冷僻难寻,且赏金才不过一、二两银子,是以众人对之视而不见,各说各话·有些人拎着锄头进门连坐都未坐,只在厅中站着看了一会儿,自嘲一句“今日又买不了肉了”,转头回去上田。
堂中洋溢着一股市井之气,左右张口闭口都是昨日赚得几钱银子、什么活计是再也不接了的之类·陆晨霜端坐桌前,暗自在心中愤然摔剑,痛心疾首——自家小师叔剑法何其风流六师弟是何等少年英豪可跑去的多半也是这些地方,与寻常乡野村夫一般卖个力气、赚个茶钱,转头吃喝挥霍若是来桩好些的生意,说不准还要抢上一场岂不令人痛惜·茶肆四墙轩窗大开,一阵清风吹来,带了一段闲言碎语送进陆晨霜耳朵里:“你知龙城那事如何了前几日我听人说,去那的仙门中人现都已各自散了,最终定的是谢书离和虎妖携手潜逃,叛离师门”·陆晨霜一听就头疼。
谢书离叛离门派连他这个当大师兄的都不知有这回事,这些人就传得有板有眼了再者怎么连此处也有人在传这话所谓三人成虎,传来传去将来世人皆信以为真了如何是好·陆晨霜原想等二师弟自己站出来说明白,但现在看来这傻小子恐怕还未意识到事态严重,正在哪瞎玩也说不定,必须早点找到他,揪着耳朵把他拉出来才行。
另一人小声道:“不会吧谢书离是名门正派,怎可能与一虎妖狼狈为女干这不合情理·”·陆晨霜欣慰,老天有眼,总算世上还有人说句公道话·“你是有所不知。”
先前那人又说,“众仙门在龙城郊外找到了那虎妖的巢- xue -,据说当日谢书离与虎妖跑得急,没顾得上卷走所有财物,仅剩在巢- xue -中的零碎就已是价值连城”·“啧啧,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另一人道,“一个有钱,一个缺钱,谢书离会助虎妖潜逃也就不足为奇了”·陆晨霜:“……”·谢书离几时“缺钱”过了·这臭小子虽回来得少,可翻开账本一看,派中的月例他一个月的也没少领过,足够他在山下的吃穿用度。
当然,这个“吃穿用度”里边,吃只能管饱,穿只够缝补,可能是清贫了些,但谁让他整日在外面瞎晃了·谢书离是赊了还是赌了欠了怎么给人留下这样一个“缺钱”的名声·那人又补了如刀锥心的一句:“几大仙门里,无量不必说,现在连东海的栖霞派好像也在西京立了驻站。
据说只刚安排了几个打杂的管事在里面料理着,还没有一个正主坐镇呢,就已被人踏破门槛,每日宾客连连,达官贵人也有与他们往来密切的·我看啊,就数那昆仑山派最不济,门生还随妖怪厮混。”
陆晨霜在心底一剑炸开了几座山,真想效仿他小师叔,端一杯冷水过去泼了这两人·什么昆仑山派最不济完全是门外汉胡说八道真正的仙门之中哪个不知,论实力,最强正是他们昆仑·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在帷帽之下狠狠揉了揉眉心,深深吸了几口气,把胸口那阵火压了下去。
修仙问道是为了什么到底是何原因让他们全派上下变成如此这般二、三师弟浪荡不羁,终日不归门派,出了事也不知会一声;堂堂师叔带着小辈出去夜游捕妖,白日喝茶听书,只差搭台唱戏了·难道当年开宗立派时祖师爷说的“斩尽天下不平”已是过时黄花,如今唯有如无量、栖霞那般,金玉堆满堂、往来无布衣才是正道·师父云游到了何方何时归来哪怕时常传句话回来提点他一番也好,让他不至于在茫茫雪山之上如一块被冰雪掩埋的磐石,坚持着无人问津的坚持。
每每故作凶态冷脸面对众师弟,他的心里也是千般别扭、万般难受,一厢情愿地以为终于替师父打理好了门中上下,谁料在外人眼中,他们昆仑仍是“最不济”的那个·叫他何去何从才好·茶肆伙计提着一张刷了浆糊的纸“噔噔噔”爬上木梯,不耐烦地朝墙面一拍,手掌甫一拿开露出字迹,屋内便是一阵哄堂大笑。
陆晨霜朝伙计拍墙处看了一眼,只见那新贴的悬赏令黏在了满墙最高处,赏金竟然足有二百两白银·有人不屑道:“看看我就说前天那家伙本事不咋地吧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再来了”·一人摇头感叹:“哎,老小子还说领到赏钱要找我喝酒的”·“悬赏令”三个大字旁是几排小字,写的是此去往东一百余里有一西浊河渡口,月前有数艘载着美貌女子的花船在那附近被凿沉,另有装着货物的来往船只不翼而飞。
寻常人岂能跟在水中凿船偷货有人便猜是河中水妖所为,请高人前去一探,找出原因,除此困扰··人群中有一大汉跃跃欲试,问身边人道:“老哥你说,这悬赏令我是揭得,是揭不得”·“这一道”他身边人拈着胡须思量,似乎不敢妄言开罪人,只好含糊吞吐,“再看看,再看看。”
墙根下放置了一桌一椅,坐了个专门誊抄悬赏令的书生,忍不住开腔:“这位哥哥,你可饶了我罢,这道悬赏令我抄了多少遍了,你难道不知莫要再给我寻事情做了。”
大汉听了不气也不恼,和众人仍是说笑·就在他们抬脸大笑少看了一眼的工夫里,屋内不知哪来了一阵风,携着那张浆糊还未干透的悬赏令如一道满弓利箭飞了出去。
陆晨霜御马驰骋在官道中央,掖掖衣怀,又顺手将指尖沾的浆糊抹在了马背上··按悬赏令中的说法,西河之中妖物并不为夺人- xing -命而来,凿船偷货这些把戏倒像是毛头小子的心- xing -所为,跟山里那群崽子们一样,没别的毛病,就是皮痒欠打。
此去潞州经过西浊河大段,他今晚沿河而行,兴许能够遇到,到时教训它一顿,叫它老实了便是,应当不耽误行程··诸如此类的事情,即便没有赏金,陆晨霜知道了也要拐弯过去平一平,且那茶肆的村夫尚且惦记着揭榜赚钱往饭桌上添菜,他揭这个榜若能换些银子,总好过师叔老人家亲自带着师侄去捉些什么劳什子的东西罢·行至西浊河边已是深夜。
这夜,是真正的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陆晨霜御马全凭耳听水声判别方位,才没叫马蹄子直直踩到河里去·越是看不见路,他听得就越发专心,直到走着走着忽觉水声戛然而止,但细看前方,又仍有若隐若现的水面。
就在这儿了··陆晨霜反手抽剑·摸到流光剑柄时,他心中的一道坎将手一绊,绊得他手指微微一移,最终抽出那把无量山送来的小剑,拿在手上··这剑也太短太轻了,和邵北那把留情差不多大小,拿在手里一点儿都不踏实。
陆晨霜不得不交代自己一句,等会儿下可手要小心些,免得把剑折了··一人一妖对峙片刻·妖终究是野- xing -大过耐- xing -,仗着此处是自己地盘,见陆晨霜不动,倏然出水发起攻击。
陆晨霜原想它出水时带起的水声应当是“唰唰”或者“哗啦”,没想到这家伙出水,伴着的是铺天盖地的“轰隆”一声,几乎整条河面都被它掀了起来·光听这动静,这张哪里是悬赏榜分明就是个悬命的榜·陆晨霜毫不犹豫祭剑而出。
他与这剑的剑灵不熟,这剑灵也尚在混沌之中,受他御剑之术强唤,只勉强亮起了一丝蓝光·仅借这一缕微光陆晨霜便可清楚看到,面前妖兽大口一张朝岸边冲来,那嘴恐怕足有一间茅屋大小·此妖这番阵仗,绝非凿船调戏女子、偷几船漕运货品那么简单,乃凶中之大凶,直要人命真不知那发悬赏之人是怎么想的瞎写一通,换做别人今日来此,定当凶多吉少·妖兽巨口将近,夹杂着死气怨气戾气怒气,水落之后更清晰可闻它口中的鬼哭魂啸·这妖兽怕是已入魔了·陆晨霜无暇与它虚来虚往周旋许多,剑诀一握,祭剑冲天,入鸿蒙、出混沌,携天地伊始之力,迎着它的大嘴一招横劈,将它从口至尾劈成了两半·震天哀啸过后,四野寂静。
毕竟不是自己的剑,用不习惯,使过之后手腕生疼·好在这无量山派的宝剑没他想得那么不结实,竟承受的住他的凌厉剑势没当场爆开,看来下次小师叔想吃茶也不必揭榜了,直接把剑卖了,还能多换些银子。
妖兽体型庞大,陆晨霜拿剑拨弄了好一阵,从它腹中找出一枚赤红色的妖丹·这颗妖丹表面棱楞突兀,光是拿着都觉尖锐刺手,可想而知它在妖兽体内时也不是个好相处的。
即使那妖兽本心偶现,也得被妖丹魔- xing -刺激得再度狂- xing -大发,正是一入魔途身不由己,绝情丧志永难脱身··妖丹足有陆晨霜拳头大小,悬赏那人用二百两银子换这么大一块东西,就是按斤买也值了。
只是这妖丹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臊气,令人闻之几欲驾鹤西去,而陆晨霜随身又没带盒子玉匣,往哪儿揣都嫌污了衣裳··好在临近水边,他寻了个好落脚的地方,拿水将它冲洗了一番。
待冲得那邪味渐淡,他刚要甩干净水将就收起来,忽闻身后有人之脚步声将近,相距已不足五丈··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心中一凛:定是方才被那气味熏得头脑发昏,再加水流湍急泠泠,扰了他防备·他起身按剑而立,背对来人。
身后那人知行踪暴露,也停步不前··若来者是敌,陆晨霜尚有余力,可再战一场,无所畏惧;若是闲杂人等,他便一言不发,一去不回,走个干净利索·他使的是那柄无名之剑,这天底下再没第二个人知道是他陆晨霜斩了这妖兽、拿了那悬赏……·“敢问,”未等他动作,那人先犹疑地开口问道,“敢问阁下是何方高人为何会在此地”·陆晨霜余光瞥见远处的天幕,才发现原来今夜并非无星无月。
·先前是这入魔的妖兽想乱人心智,趁机偷袭,故用迷云之法遮天蔽月罢了·现妖兽既亡,它施的妖法当然也失去了作用··月光渐穿云层,漫洒清辉,河面万波摇光,一哗三唱。
他原是要御剑的··若他一心想走,可随风顷刻便至十里之外,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拦得住他的去向,但他听了那问话忽觉有几分耳热,委实耐不住好奇,竟回头望了一眼。
四目相接,邵北手执留情迎风而立,眼中倒映的点点星辰不比九天银河少了哪一颗··陆晨霜心知,这下走也没用了··他反问:“你怎么在这”· · ·第19章 ·“陆大侠”邵北如同被风吹动的火苗般整个人一振,随即快步走近,又惊又喜,“我早该想到是你,方才应当出手相助的”·陆晨霜心中亦是大惊:如今的人们已能如此坦然地袖手旁观,见人打完架后再跑来马后炮了么·这邵北还说得这般自然流畅,定是经过千锤百炼真真教人大开眼界。
换做是他,绝对拉不下这个脸面·邵北又走得近了些,上下打量他一番,关切地温声问道:“你身上可有哪儿被它伤着”·陆晨霜出手一招毙命,手腕有些吃痛,还不至于受伤。
他盯着邵北看,见邵北从始至终不曾垮下一星半点儿的由衷神色,心道一句“佩服”,嘴上说:“不曾受伤·”·妖兽吃他一剑,又被剖了妖丹,死后妖力散去,膨大的躯体逐渐变小,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已从十余丈长短变成了不足一丈,干瘪得只剩一层皮。
凡是它躺过的地方,土地皆变成了粘稠黑泥,恐怕这岸边近几年寸草难生··邵北远望了一眼,道:“小小土龙,欲念无穷,贪心不足,误入歧途·伤人- xing -命,食人精气,今日伏诛,原形毕露。
吞天噬地的本领看似来得容易,其实不过是魔气入丹,将它的妄想催生成形,而它本体不修精元,早已是一具空壳,这样一来便说得通了·对了,陆大侠,你为何会在此处”·“……路过。”
陆晨霜差点儿被他问住,好在夜色尚浓,那一眨眼应当不会太过明显·陆晨霜反问:“你说,说通什么”·邵北未答,突然一甩袖,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陆晨霜:“……”·这妖兽又不是他养的,为非作歹死了便死了,有何可叹陆晨霜蹙眉问道:“叹什么”·“我叹可叹之事。”
邵北望了一眼天中弯月,“说来话长,陆大侠可有心听我从头道来”·“……”听他说也不是不可以,但他看月亮做什么难不成要说到天明陆晨霜道:“你讲罢。”
妖兽尸首恶臭难闻,二人沿河朝上风口走了一小段·邵北道:“你可记得在云浮镇时,我说能以观日断川术察何处龙脉不振,将有妖邪作乱近日潞州一事其实我早有预感,只是碍于月前派中事务繁多,一时耽搁了下来。
谁知那乌盈径的妖邪竟滋长得这样快,转眼工夫便胆敢冒头出来害人了·我叹的是自己无能·”·陆晨霜:“世事难料,怪不得你·”·“多谢陆大侠宽慰。”
邵北苦笑一声,“接到‘潞州誓’后,我与祁师兄当即安排好派中事宜赶了过来·至今日午时,同誓的诸位仙门同道已在潞州集齐……除了你。”
陆晨霜:“……”·他也已是立刻出发了,还想怎样马走得就是那么快慢,他还能多踹两脚不成·陆晨霜:“明日才是誓文约定之日,我一早便可到达。”
“是,我并无说你迟到之意·”邵北道,“沧英派掌门是第一次立下誓文,或许有些心急了,今日傍晚,他竟未等你至就召集诸位同道商议。
可惜,今日这一议,与会者逾百人,随行者未计其数,百家建言有三千条,最终问到明日谁打头阵,无一人言声·”·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陆晨霜见怪不怪,问:“你祁师兄呢他怎不出头啊。”
“祁师兄绝非贪生怕死之辈·”邵北强调,随即又叹气,“可看众仙门来人有失气节,他也不免寒了心,暗地传声于我,叫我先莫要做声,静观其变。
但那潞州城中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纸钱,悲泣之声不绝于耳,让我怎能不忧心议会散去,众人各自回房休息,我便在厢房中再次布阵推演·此事我已推演过多次,对阵盘可谓了如指掌,谁知今日傍晚阵中突生新象,直言乌盈径祸患将于今夜潞州城西六十里处被斩,丧命于无量剑下。
此次来潞州的除了我与祁师兄外另剩几个小师弟,我实在想不出他们之中谁能有此本领,于是夜出潞州城门,往西行了六十里,正至此地·”·“你说这只便是乌盈径中的妖患”陆晨霜惊问。
这只不是西浊河凿船偷货的小妖入了魔么怎么这土龙还两头跑兼着数份差事·“不错·说来也巧,众仙门商议多时不得解法,照此下去恐怕还得些日子才能开拨,我与祁师兄担心妖气外泄影响了潞州城中百姓,于是下镇符于乌盈径两端,将山间戾气封住。”
邵北神色一赧,“说来惭愧,是我二人经验尚浅,断没想到作祟的是只土龙·我们封了山门,它察觉有异,竟从山中水路逃至此处,遇上了你·百人议事,商议了三四个时辰也未定出谁打头阵,妖邪却被你一剑劈成两片,我先后从旁亲身经历、亲眼目睹,你说,我该不该叹”·强强情有独钟·这下不光邵北要叹,就连陆晨霜也要叹了。
他虽没细问过谢书离此前是怎么做的,但想来多半是取了妖丹给众人看一圈,最后交与起誓人封存,算是给这誓文画上落笔·可这么一来,叫他再拿什么去领榜单赏金二百两·邵北问:“妖丹可否借我一看”·陆晨霜将妖丹丢了过去。
邵北端详片刻,道:“陆大侠,听我一言,这枚妖丹切勿贴身携带·我下山时带有八仙镇妖盒,请随我一道去潞州,取来将这妖丹放在盒中,再下涤怨符封镇,否则戾气外泄伤人。”
陆晨霜回望了一眼来时骑的那匹马——土龙出水时杀气凶腾,陆晨霜当然扛得住,那马也是理所当然地扛不住,早就蹬腿倒地,不消近看也知绝无生气,连魂儿都到地府了。
·既失悬赏,又失坐骑,他烦闷地反手一抽,祭出流光:“走罢·”·二人各御一剑,升至半空,朝潞州方向行进·邵北的宽袍广袖被风吹得飘然欲起,内袍束腰却又紧贴在身上,露出挺拔身姿。
陆晨霜隐约记得,自哪处看到的壁画中,神仙也是这副模样··他心想着,这无量山派不会就是照着壁画做的衣裳吧那可真是笑……·邵北突然灵巧地朝他一转头,双眼正对上他双眼,随即微微一笑。
陆晨霜正在心中腹诽别人门派,一时心虚,目光立刻越过邵北飘向远处·待他反应过后,心中大呼:不好他心中所念所想原本邵北并不知晓,这一闪躲,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显得自己亏心难怪邵北要笑·“我还有一疑。”
邵北问,“可否请教”·“嗯·”陆晨霜清清嗓子,“讲·”·邵北:“观日断川术预测妖兽丧命于‘无量剑下’,我还当是无量剑法,没想到是‘无量之剑’。
可流光既在,你今日为何要用那把剑斩妖”·“……”陆晨霜抬头看天,向苍天借了一个道理来讲,“李掌门既赠剑于我,这又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剑,我自当善待,岂能眼睁睁看它壁上蒙尘,啊是以,闲了便带它出来走走。”
其实剑一出鞘陆晨霜就有感觉,小师叔平日里定是没少“关照”这把剑,拿它在手里掂一掂,绝不像是在墙上挂了十年的东西··邵北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多谢陆大侠解惑,这么一来,观日断川术推测出的所有卦象都对得上号了。
我本担忧自己资质拙陋,辱没了师父的亲传,看来是上天有知,将你的痴剑之心看在眼中,所以今日之事才会落入我的卦象·因果缘由,当真奇妙·”·陆晨霜则丝毫高兴不起来,邵北这话仿佛是在说,上天已将他为补贴师门揭榜之事看在眼里:“哦。”
又行片刻,邵北忽道:“区区一把剑而已,在你手中也能得到这样的善待,可知陆大侠虽寡言少语,却是- xing -情中人·想来贵派的诸位少侠平日没少得你照应,究其根本,大概是上一世救了千万人吧才得此生拜你一声‘师兄’。
陶掌门于剑道乃不世奇才,又一世嫉恶如仇、斩妖除魔,故天赐一骄子为其亲传,继其衣钵·昆仑山派千年来育豪杰无数,积恩福报浩如江海,这代方得一弟子,既有通彻太白极境之能,又有初心如冰雪纯莹,策马行走天地间,与剑相携以为伴。”
陆晨霜:“……”·邵北又低语:“万事皆有因果·种因方得结果,剩那未种因的,自然也无果可求了·”·陆晨霜看向邵北,而邵北却罕有地并未回礼看他,说完这番话之后一副心事重重之色,紧抿薄唇御剑而行,迅捷不减分毫。
自陆晨霜望去,眼前有星、有月、有水气云烟,其间一人踏苍穹驾流星,飘飘若仙·· · ·第20章 ·夜深,二人来到潞州城的一间客栈里,未惊动旁人。
陆晨霜出山只要带好佩剑流光和盘缠就万事大吉,而无量山派之人出山则素来准备完全,以应对各种不测,当年论武大会中陆晨霜看祁长顺就可见一斑了·邵北不输他师兄几分,厢房中放了一只足有半人高矮的硕大木箱,箱盖一打开来,里面满满当当、整整齐齐地码放了无数小玩意儿……于陆晨霜来说是些玩意儿,于别人而言,应当称之法器。
邵北取出一比手掌略大的八角玉盒,郑重放在桌上·盒面镶有整块整块的玳瑁甲片,镂成了一个个不知名的法阵图样,每个阵中心是大小不等的珊瑚珠,这些零碎具是用真真的黄金托底嵌上去的。
整个盒子统共用的黄金虽不足一两,但雕工精细,手艺精湛,想必价值不菲··邵北振袖一抚,桌面上悬空出现一幅金色丝绢流光溢彩·近看可辨此绢非真绢,实是金沙点点汇集流动而成,一望便知与邵北上次端的那个金光罗盘同出一脉。
他并指为笔,在上端正写道:“上清封元,镇煞涤怨·大景和泰十三年六月,土龙于潞州城乌盈径吞噬二百人一十余人,凶残无道,罪大恶极,后于西浊河渡口伏诛……”指尖触碰处,金沙簌簌落下,化归于无。
洋洋洒洒百余字,待最终写完落款,邵北将丝绢工整对角叠起,折了三折,覆在玉盒上·那丝绢甫一触碰玳瑁甲片,顷刻之间便与之相融相合,字符渗入玉中,若隐若现。
“好了·”邵北将玉盒推到陆晨霜面前桌上,“随身带着也好,放在哪里也好,只要它还在这盒中一日,戾气便不得外泄,扰不了陆大侠一丝一毫。”
陆晨霜打开玉盒锁扣瞧了瞧,盒底放了厚厚的符灰作托底,妖丹停在其中,这么一看竟然倒像是件贵重之物了··邵北道:“终究是个邪物,最好还是将它炼化了。”
修炼器、炼丹之道,需以- yin -阳异火炼天材地宝·且不说天材地宝价值几何、从何而来,单是这异火就十分罕见·昆仑山中冰雪有余,异火则一丝也无,故陆晨霜对此道一窍不通,而那些懂得炼化之术的修士虽名号响亮,平日在江湖上却难得一见,神秘非常。
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谦虚地问:“请教如何炼化”·邵北思索片刻:“或许,可以炼丹”·“……”一听他这语气底气不足,陆晨霜心说原来你也是半桶水瞎咣当,“妖已入魔,血煞累累,戾气都足以伤人,又岂能炼丹吃到肚里不是要了人命”·“唔,这倒未必。
我见掌门师叔曾重金求购一枚剧毒的梅龙内丹,炼出的丹药却可救命活络·”邵北认真讲道,“且土龙与寻常妖物还有些许不同,有古籍说它是被贬龙子,子孙世代只能居于泥中,不得化龙,然它异禀犹在,身处污秽仍能吸取天地精华,是以其内丹有固本培元之功效。
对于寻常人而言,世间传它能滋补壮阳,一钱制干的土龙皮甲在药铺里就可挂牌十两白银·”·陆晨霜几乎想立即起身告辞返回河边··“可惜啊,”邵北举茶碗浅抿一口,摇头道:“方才西浊河边那只土龙业已入魔,身上皮肉寻常人是断断吃不得的,这一吃了才是真要人命。
我明日一早传讯临近西浊渡口的募序驻站,叫些人过去把它收起来烧了,免得惊了周围百姓·”·“……”陆晨霜心如止水地坐定。
无人理会,镇妖玉盒上的符文在那兀自一明一灭,字迹虽有重叠,但细看倒也可分辨出邵北写的是些什么··门派不同,所封妖邪不同,镇邪封印也多种多样:有纸条画符封印的、有插一把剑封印的、有用通灵宝物封印的,甚至还有同归于尽,把自己用剑和镇妖法器串在一起封印的。
总之各式封印陆晨霜都见识过了,这邵北的手笔他却是第一次见·不得不说,邵北手艺不错,心思也细··封印所封并非全为死物,有些是当时的侠士杀不掉、除不了的妖邪,交手之中趁占上风时倾力一击,打得它懵头懵脑,借机暂时封起来,先保一方太平,日后若有正道能人侠士经此,再议斩草除根;还有一些是高人度化之用,若所封之物改过自新,则封印自除,若冥顽不灵,则封印束缚之力日益强劲。
这些下封之人的法力几何暂且不论,光是看模样,像邵北这么讲究的就不多··昔日陆晨霜曾在荒郊野岭见百条铁链锁土丘,看阵仗只知道地下埋了东西,却不知埋的是什么,也不知是死是活,四周找找更是毫无线索,他即便有心代为除患,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也曾于瓢泼大雨时遇破庙一间,门窗皆以刻符桃木钉死,明摆是厉鬼邪魂作祟被镇·可那刻着符文的桃木杆杆花里胡哨,他横着竖着也看不懂写了些什么,不清楚是谁所封、何年何月钉上去,也不知要钉多少年才能化怨、用不用他出手送里面的好兄弟一程,好把这路边破庙放出来供人歇脚。
找了一圈没找到一个看得懂的字,最后陆晨霜只得无奈又赴身风雨之中··像邵北写得这么清楚的,算起来,他应该是第一次见··条条屡屡,言言切切,与其说是镇煞涤怨,不如说是“不敢为道人之徒寄地府阎王召乌盈径土龙罪书”。
“不敢为道人之徒”是邵北的落款,“不敢为”正是宋衍河的道号··不过再一想,若不是他亲眼看着邵北一字一字写上去,原本就知写了些什么字句,那绢布折了三折后,他还能否认出上面写的是什么字·这么说起来,普天底下,不会只有他和邵北二人知道这玉盒之上都写了些什么罢·放它个十年百年,待后来人再看时,在尽力辨认字迹之余,可能想到今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镇了这枚妖丹能否想到镇邪之人仙风道骨,布阵手段行云流水,阵一落成赏心悦目·陆晨霜拿玉盒在手心转了转。
一想到明日就要将妖丹和这只贵重玉盒交与那沧英派掌门,他愁得咂了下嘴——他现下别无所求,就想知道这沧英派到底是走了什么运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立派多久了五年有没有十年有没有就叫他们遇上乌盈径这么一桩大事。
仙门中人到场过百,其余还有谁,陆晨霜暂且不知,光是他明确知道的就有祁长顺和宋仙人的徒弟邵北··这二人的名号何其响亮无量山派偌高偌大的门槛,不难想象平时想敬这两人为座上宾该是何等之难。
如今沧英派掌门不止是请到这些人亲至,甚至这一干人等还皆听他一人主持事宜·陆晨霜真想借问一句:高坐明堂,一呼百应,快哉否·明日再得此妖丹,此事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得以善终。
乘“潞州誓”之名顺风而往,沧英派距名扬天下不远矣·反观他自己,难得揭榜一回,想孝敬小师叔消停两天,却鬼迷心窍拿了个不趁手的剑。
剑气震得自己手腕到现在生疼不说,还正撞在邵北眼皮底下,为旁人做了嫁衣··何苦来哉·这沧英派祠堂中供的究竟是哪一路神仙这般好用·陆晨霜这厢未愁完,桌对面邵北忽然“吭哧”一声笑了出来。
陆晨霜抬眼,正对上他看着自己··陆晨霜:“……怎么了”·邵北抿唇掩饰,垂眸摆手道:“没事,没事·”·屋中统共二人,一个无端发笑却道无事,言下之意即是“此事与你无关”。
陆晨霜本就不悦,微哼一声以示“你不屑说,我也不屑睬”··“嗯……”邵北拿捏架子沉吟片刻,眼角却有一道细纹藏不住笑,“其实是想到一件趣事,忍不住便笑了。
陆大侠听么”·距破晓还有约一个时辰,窗外蝉鸣阵阵清晰可闻·不是人人都能像陆晨霜这样动辄数天不眠不休赶路的,沧英派掌门再想召众人议事,怎么也得等各位休息整装好,那至少又得多等一个时辰。
若不听邵北说话,这段时间他便只能听虫子叫了··陆晨霜睨他一眼,示意他轻声些,低声道:“你讲罢·”·“有一白泽·”邵北说完一顿,随即改口道,“不好,就说一凤凰吧唔,也不好,麒麟如何”·陆晨霜:“……是你讲,还是问我”·强强情有独钟·“是我讲,讲得不好,还请多担待。”
邵北敛了笑意,肃然而轻声道,“就麒麟吧·麒麟腾云九霄,某日自天而降,偶至水边遇一游鱼,忧而问曰,寒冬将至,汝何以为安”·讲完,邵北看向陆晨霜,等着他的反应;而陆晨霜也看着他,一时反应不来。
陆晨霜儿时便听师父说起过,当年师父从山中捡到他时,他身下的积雪呈勾陈之象·天象勾陈化为神兽就是麒麟,故而他自小对涉及麒麟的书籍难免多看几眼,关于麒麟的典故、神话更是少有他未曾听说的,却想了一圈,仍听不懂邵北这话深意何在。
四目相对半晌,陆晨霜从邵北眼里除了自己与桌上一盏灯影摇摇之外就没看出别的,只得问道:“我从未听说鱼在水中不能过冬·麒麟乃祥瑞吉兽,当知万物各行其道,为何担忧这些琐事即便它不过问,鱼也自有过冬之法。”
“正是如此·”邵北笑道,“敢问陆大侠,你又有何可忧呢”·陆晨霜:“……”·邵北好整以暇地望向他,眉梢眼角噙了一丝笑意,被灯影儿一晃,看不清究竟是浅笑,还是揶揄。
陆晨霜素来不喜油嘴滑舌之人,直盯问道:“你平时也是这么说话的么”·“嗯”邵北不解,“你指的是……”·见邵北似有避而不答之意,陆晨霜已心中有了几分数。
他板着脸,寒声问道:“你知我说的是什么·天赐骄子、通彻太白、腾云九霄……这些,你平时与别人也是这么说话的”·“这……”邵北目光游离在屋中几件摆设之间,悬着一口气,最终轻吐了一个字,“是。”
陆晨霜将手中玉盒放回桌上,敬而远之,闭目养神··仅隔了片刻,邵北悬着那口气徐徐呼了出来,又道:“不瞒陆大侠,我有几位丹阳峰的师弟,也爱看除魔卫道录。
我虚长了两岁,平日在山中修炼之余他们便常来找我,谈及你时,我用的就是这些词·”·陆晨霜一怔,睁眼望他,只见邵北眼中一片赤诚,仿佛其心可鉴天地日月,说道:“其余,再没有了。”
邵北说这话时声音极轻,若不是离得近,若不是陆晨霜耳力好,差点连窗外蛙声虫鸣都将其盖了过去··这轻轻几言,竟让陆晨霜有如临大敌之感,仿佛威压在身,一举一动都需先细细斟酌,不可轻举妄动,否则下一招便会方寸大乱,溃不成军。
不知会输些什么··“陆大侠所忧何事我不知,只是我虚占了一个归林大师兄的名头,与陆大侠或有同忧·”邵北起身踱步,悠悠道,“掌门师叔近日又得一失传古籍,正潜心钻研,诸位师兄近闻天命,皆在突破关口。
我虽不才,但派中日常事务总得有人把握,是以这一大任落在我的身上·”·陆晨霜早有耳闻,邵北虽年纪尚轻,却掌派中实权,也正因如此,外界才有传言:只消再过一两年,李道无便会传无量掌门之位与他。
邵北:“我诚惶诚恐,时时思虑,为无量生计担忧,夜夜辗转难眠·”·“……”陆晨霜嗤笑,“无量乃天下第一派,各地朝奉捐资合起来日进斗金,也有生计之忧”·“不错,确实是日进斗金。”
邵北坦言道,“可我派每日三千门生的衣食住行消耗多少救济灾民、难处,捐粮钱衣物多少如‘潞州誓’之行,每年的各地大小驰援不计其数,车马餐宿多少我听闻昆仑结界能御狂风暴雪,但我无量结界只可抵御妖邪,风雨皆不阻,剑南道今年雨季又至,山中一塔两坛三庙十二殿宇、数百弟子居所,修葺花费多少”·邵北说得头头是道,可见这些问题当真在他心中盘踞已久。
陆晨霜也好奇他家支出究竟有多少,只是听听那也算见了世面,于是静候其详··邵北摇头:“这些就罢了,只要早有预备,还算能够勉强应付,就不说来扰陆大侠清静了。”
陆晨霜:“……”·“可我掌门师叔一心修炼丹之道,数十年未改,在声名远扬的背后,每年消耗几何”邵北绕桌半圈,落座在了陆晨霜身边,压低声音,亭亭伸出一根手指,轻问,“陆大侠可曾想过”·能叫邵北单拉出来开口提起的,肯定不是一千两白银。
陆晨霜盯着他的手,悄声试道:“莫不是一万两”·“掌门师叔自与我师父当年下山游历时获一炼丹心法起至今,修此道算来已有二十余年。
寻常的丹药,如强身健体、生肌接骨、增长修为之类,他早些年还炼了分给派中各峰备用,但近年来他忽悟修炼化一途却还为生老病死流连,乃有辱仙道,于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只炼通天彻地的失传古方,炼出的药再也不是我等能吃的了。”
邵北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既是失传古方,所需之物自然也不是现世好寻的·想我师父在时,但凡师叔开口,他立刻一应具允,差人照办,现我师父不在了,我自然也绝不能忤逆了他的意。
陆大侠猜黄金一万两,其实不足掌门师叔每年所耗之十一·”·陆晨霜:“……”·哼·陆晨霜愤然拂袖——说什么“或有同忧”这邵北担忧的与他担忧的,岂能是一个意思· · ·第21章 ·时辰已近四更天,房外连虫儿都不叫唤了。
邵北作势欲起身:“我去找英掌门,将土龙妖丹的来龙去脉与他讲清楚,让他好先有个准备·”·“这时去”陆晨霜看一眼窗外,天色黑里透着黑,“他早已歇下了罢。”
“乌盈径之事苦无头绪,他便是睡也恐怕睡不多么踏实,若能得知此讯,抵得过睡十个好觉·”邵北回望一眼内屋寝床,道,“我刚到潞州时便歇息过,现下见妖患得除,更是神清气朗。
倒是陆大侠赶路辛苦,若觉得倦了,只管在我房中歇着,其余的事交给我去办吧·”·强强情有独钟·原来是邵北客气,想把厢房让给他休息··陆晨霜拦下他道:“不必。”
陆晨霜一不能鸠占鹊巢,二不想像二师弟一般招风——各派来人是为了替天行道,又不是为了看谁出风头的,邵北叫沧英派掌门准备什么准备个厅堂案台,摆放妖丹给众人看·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么一只土龙,大是大了点儿,但出手能将其解决的人应当不只他一个,只是那沧英派没事先探清,众人对乌盈径中情况不明,故而多有顾虑罢了。
若是早先十年,他还能得意地承众人一声“恭喜”“贺喜”,年少轻狂地出尽风头,可到现在这个年岁再让他拎着这么个不登台面的妖丹处于百人中央,无异于赞老夫子识字、夸大将军拿枪,那他倒不如把盒子一放,先行告辞算了。
陆晨霜:“明早再去·我也不累·”·“好吧·”邵北挨着他坐下,“我是看我说了这许多,你都不答话,以为你乏了。”
陆晨霜:“……”·他能接什么话能接上这“十万两黄金”的话茬的人,怕是不多罢·邵北:“我原想跟陆大侠说说派中的一些近况……”·“和我说”陆晨霜不禁皱眉睨他,“这话,你该和你祁师兄说。”
邵北默默摇头,唇齿一碰,发了一个小小的音,似唏嘘非唏嘘,略有些不雅,又透着股羡艳而不及的意味:“有许多话,我能与师弟们讲,能与其他师兄言,却唯独不可对祁师兄说。
从小到大,我每回和他说话前都要先试量一番,或找人听上一遍挑挑毛病,或落在纸面,先自审一日·”·“为何”陆晨霜惊疑。
他与祁长顺交过手,这几年的往来也有一些,知道祁长顺行事素来小心谨慎,却从没觉得他为人严苛··或许是祁长顺对自家师弟格外严厉这也不无可能,正如他在山中对他那群师弟一般,非得板着脸不可。
但也不至于逼得邵北先“自审一日”才敢开口罢·“因……”不知这邵北是要说些什么,竟连屋中的桌椅摆设也要避嫌,神秘地倾首附耳过来,“陆大侠觉得,我祁师兄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被邵北这一靠近,陆晨霜愣了一愣:“嗯”·随即他又反应过来:祁长顺是无量山派乌木峰不得已道人的亲传弟子,能被收为亲传,可见他该有的天资都有,这些年的作为天下人有目共睹,足见该有的修为他也都有了。
想起邵北之前那番天花乱坠的话来,陆晨霜心底冷笑了一声,预备看他如可夸赞祁长顺··“洗耳恭听·”陆晨霜微微眯眼,“你眼中,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说”邵北忽而冲他天真一笑,轻声而字字清晰道:“他是能得陆大侠出山首战之约的人啊。”
陆晨霜:“……”·邵北又道:“虽然当年因我之失,祁师兄没能与你试剑,但他仍是你一下山便头一个约战的人·这岂不了得”·“……”邵北一脸追忆神往之色,陆晨霜不知当不当说,那年他出山即奔向无量,并非是因祁长顺有何特别之处,其实他为的是……·“可惜我那时年纪尚小,许多事都记不清了,而我入门又晚,即便记起来了也难以推断当时祁师兄剑法修到了何种境界。”
邵北捏一只薄胎紫砂茶碗在手中把玩,“他与你同岁,入门年纪也相仿·我时常想,若换做是我,到了他那个年纪时能否有他的修为,请陆大侠不辞千里而来,亲身指点一二。”
说着,邵北自嘲一笑:“现在看来是不行了·陆大侠若与我过招,应当不屑拔剑吧·”·陆晨霜未驳··这话说得难听,但也近乎实情。
陆晨霜有几个师弟,拜入昆仑门下的时间与邵北入无量相近,因为不是亲传弟子,所以入门功夫都是流光被封的那两年间陆晨霜代教的·一看到邵北,他总觉得这小子比自己像是小了一整个辈分似的,即便与之切磋也不可能召剑出鞘。
邵北自斟了一杯茶,抬手带风,无言一饮而尽··桌上这壶茶,方才陆晨霜也喝过··茶泡久了,放凉了,甘味尽散,苦味沉积,且越回味越苦·邵北的这一口喝了个底朝天,不是规矩喝茶该有的动作,仿佛他饮的也不是一杯苦茶,而是咽了多年无奈的苦闷。
众人皆知,修仙问道最大的忌讳就是错投师门·试想,稚子心地纯净,却从小就被带入歪门邪道,扭曲其本心,一生难以脱离,何其可怖然而陆晨霜如今却长了见识:师父“走”得早与误入歧途的后患可谓不相上下,都是祸害了一个人一辈子,直教人无路可走。
宋衍河真个伤人不浅·任他有千般功德,于邵北一事上也绝算不得圆满,不知老天是怎么给他合算的,难不成连入门时祭过天的徒弟也能算漏·邵北提起茶壶,晃晃悠悠又给自己斟满一杯,眉宇之间那点儿谈及当年的喜色已被苦茶冲得萧条惨淡。
“你……”陆晨霜见他要抬手,开口问道,“你原先要说什么·你说,你家派中”·“嗯”邵北顿住手,眼中迷茫一瞬,复又清明,歉赧道,“适才说到掌门师叔求购古方时有感而发,现下再一想,又觉都是些鸡毛蒜皮,不值一提。
罢了·”·既是别派中事,无论事大事小陆晨霜都不好追问·他道:“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也随你·”·“那……好吧。”
邵北看一眼天色,“时辰尚早,也难得陆大侠有此兴致,我说了,你就当个笑话听·我师父早年不是曾设了七十二募序驻站于各州府么因为各种缘由,至今只剩六十余处,再过一两年,我欲将之缩减至三十左右。”
陆晨霜既叫他说,那自是打算好好听的·他听后有疑,便发问道:“为何削减”·强强情有独钟·邵北做了个由大变小的手势:“为了节俭。”
陆晨霜:“节俭”·无量这样的仙门,若是在何地建起一驻站,又岂会没人携礼上门攀缘可看邵北神色不似胡说八道,陆晨霜怕他经不起重话,换言道:“一处驻站的开支,与李掌门收购的花销相比,应当算不得什么罢。”
“陆大侠这是不把我当人看了·”邵北莞尔,打了个趣,随后正色道,“驻站不消几人值守,一年到头账面需耗无几、盈余也无几,确实不足挂齿。
但每多一处驻站,我这一年要多费多少心力我师父能一夜阅遍八方传信,弹指间将天下事尽纳于罗盘中,我却不能·自我从诸位师叔手中接过此任起,我每日需耗费数个时辰推演各处凶吉,预测方位。”
陆晨霜脸色难看——无量山中分明足有几千门生,怎么什么活计都叫邵北一个人干这是要逼死人不成·邵北轻一挥袖,身周倏然出现数十个卦面各异的金光罗盘,仿佛有一张看不见的桌子将它们整齐托着,有些还在自行运转:“这是碧海青烟阵,师父只传了我一人。
可惜我仅学到些皮毛,每每有疑却又无人可讨教,只能像西浊河边那样亲自前去查看解惑·更多时候我根本无暇深究,只得任由它们扎在心上·夜深时分思及往昔,邵北深感愧对师父厚望。”
陆晨霜冷不丁被金光一晃,眼前一花,根本连一个盘也未看清·邵北却扫了一眼像是放心下来,又一挥袖,满室金光刹那消失无踪··传闻中,这碧海青烟阵正是宋衍河推演千年天之异象的阵法。
想那宋衍河昔日三天两头闭关不问世事,人从南涧路过连大声说话都不许,他自然能静下心来好好推演,可邵北如今既担派中事务,又要下山赴誓除妖,怎可能潜心钻研·“况且多一处驻站,多一地的人情往来。
一日往来,日日往来,今日传信,明日邀约,实在不堪其扰·”邵北轻叹,“然,来时容易去时难,驻站在各地扎根多年,这一搬走怎么行且不说到时妖患之忧弄得人心惶惶,世人更是不知要对无量山派如何猜测。
是以无量撤去的驻站,我欲另找一门派接替·”·邵北年纪轻轻,口气已有定夺决断之势,连将募序驻站数量缩减一半、与其他门派合作这样的大事,他也举重若轻只用一句“我欲”。
·按邵北的年岁倒退三年来算,他这般的剑法修为放在昆仑山弟子中已是不多见,而到了眼前年岁能有他这般气魄的,更是找不出一个,连陆晨霜自问也怕是多有不如。
听闻无量与别派交往素来一视同仁,既无门户之见,也无过从甚密者·此次找人接替,不知他要找谁·“陆大侠”邵北语气忽转,像打商量似的,指尖在桌上轻叩一声,“接替驻站的这个门派需得有真才实学才是,你说是吧”·陆晨霜颔首:“嗯。”
驻站中若无能人坐镇,只干等传信回派中请帮手,或等传誓文于天下,那不知要耽误多少日子··邵北指尖又叩一声轻响:“还需得是名门正派·侠名远播,素有佳话,叫人放心前来相请,这才不负我师父设驻站的初衷。”
陆晨霜:“不错·”·“若是这个门派弟子不多,有心广招门生,那就更好了·”邵北轻捻桌沿,漆木反将他手指衬得更为白皙灵巧,“不瞒你说,我手中所持地契多由地方之士赠予,原是期望与我派广结善缘。
但募序驻站至今也未真的招募过门生,所以我心怀亏欠,叫我将它们变卖成钱财我是做不出的·所幸各地驻站屋宅尚可使用,内里虽没多么讲究,趋吉避凶倒是无虞,若有人能解我此忧,对这些屋宅又不嫌弃,大可直接拿去。”
陆晨霜一听,邵北这是要把房子铺子送人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事吗·邵北:“另外,西京的驻站嘛……”·邵北想缩减驻站节省心力情有可原,但设在别处的驻站犹如房屋之茅草,多点少点尚可调节,可西京犹如屋之大梁,撤之动摇门派处世根基。
陆晨霜脸色一凛:“连西京的驻站你也要撤去”·邵北抬手示意:“非也·西京乃都城,保留驻站另有含义,不可擅动·不过西京那处铺面绵延整条街道,开销既大,又徒增了许多烦忧,我想留下独栋,撤之一半。
另一半就赠与接替各地驻站的这个门派,使之在都城有所根据,也好教原不知其侠名的百姓能够信服,我更是与之好相互照应·”·既有真才实学,又在修仙界中侠名远播、素有佳话,而百姓却知之甚少,这番形容足见这个门派历史悠远,但地处偏僻。
邵北已说得如此具体,这门派不正是……·邵北矜持一笑,道:“我将这些现成拱手奉上,若要提出些要求,不算过分吧”·陆晨霜侧脸望去,见邵北正看着他,且似乎有些许光或影从那双眼里冲了出来,蓦然闯进了他眼中,又扑通落进了心底,教人心惊又刺激。
看人精气神,观目光如何可占上七分,单凭这眼神,陆晨霜信了当年宋衍河昭告天下的说辞·若邵北将来没能通晓天地之法,任他宋仙人做了哪路神仙,每年的祭礼也莫要想看到昆仑弟子的身影。
陆晨霜师父尚在,师叔也没昏到凡事做不了主,昆仑收谁做弟子陆晨霜说了不算,要钱他更是拿不出··他犹豫问道:“有何要求”·“钱财乃身外之物。”
邵北唇角微扬,“我要的是无可替代,只有这一处能找,其他人给不了·”·陆晨霜:“是什么”·“我之所需……”大约天底下的报价都是秘不可宣的,邵北也不例外,低声附耳,气息扑在陆晨霜耳畔,“龙须石草十株,水月宝晶一枚,凤眼丹砂一瓶,黑翼鱼血多多益善。”
“……龙须石草”陆晨霜顾不得耳热蔓到了脸上,嘴角一抽,“那不是生在东海千里海底,十余年才长成一株的”··强强情有独钟一棵小小水草生在浩瀚海底,不知哪里会长,又不知何时成熟,更不知鱼虾蟹路过咬不咬它一口,难找至极。
不仅这草,其他几样也都是东海才有,却并非东海人人都有幸见过··“是,所以我将西京的铺面让给了丁掌门一半·”邵北一整袍袖,坦然道,“下月吧,陆大侠应当就会收到栖霞派在西京新开驻站的请柬了。”
陆晨霜:“……”·他怎么忘了远离中原的门派不止昆仑,还有一家栖霞回想邵北说的那几样,栖霞派也都占了··这坏小子怎不早些直说·陆晨霜:“你与栖霞交好,为何要专程与我说”·“这不是时辰尚早么你说不累,我便随口提一提,反正你早晚也要知道。”
邵北微笑体面丝毫不坠,仿佛在说一件情理之中、再正常不过的事,“这几样东西都是我掌门师叔近得古方中所需的,无可替代,而这天底下除了栖霞丁掌门手中握有,恐怕再无别人有了,是不是‘只这一处能找,其他人给不了’我先与你说一说,讲清这里面的因如何、果如何,免得你当是我贪财,为宝物卖了派中驻站。”
陆晨霜磨牙:“你不与我说也没甚关系”·邵北似未察觉他的不悦,依旧温雅道:“是,入昆仑仙派讲求的是机缘,从无招募门生的先例,这些对陆大侠来说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我说叫你当做笑话随便听听,不必上心。
丁掌门归隐东海多年,如今他愿出山平乱,乃是天下之福·有他和他两名弟子出手,世间妖患无忧,陆大侠也可安心在昆仑练剑,不被凡世俗务烦扰,鞋履不染尘埃。
这世间若再有一人能飞升成仙,便非你莫属了·”·“……”陆晨霜突然发现,自己几次想打人都会被他最后一句话堵回去··邵北捏着茶碗,闭目品那苦茶。
两片薄唇微微一咂,未发出一丝声响,却让人觉得他喝得应当是雨前春茗,无限芳香··“对了·”邵北养神片刻,蓦一睁眼双目清亮,风轻云淡笑说道,“师父传我碧海青烟阵一事,世间只有你、我、和我掌门师叔三人知道。
此阵可算天劫,还请陆大侠为我保密,倘若有一字半语流传到祸心妖邪耳中,到时邵北怕是不能自保·”·陆晨霜:“……”·这时节天气已够热了,好容易到了深夜凉了几分,陆晨霜却又接到一个烫手山芋。
真不想被传出去,难道不该打死不说· · ·第22章 ·天既亮,到了誓文中原先约定的开拨日期,沧英派掌门在潞州城郊借了一处旧祠,集众誓师。
·陆晨霜闻讯便至,到得太早,在荫凉处找了把凳子坐定,将镇妖盒和佩剑往手边桌上一扔,闭目养神··昨夜听了邵北一通絮絮之谈,是问他的也说了、没问他的也说了,说着说着天便泛白,听得陆晨霜耳中到现在还隐约有那人的声音在萦萦绕绕。
一会儿“哎,非也”,一会儿“嗯,正是”,一闭眼,恍惚浮现的或是那人眼波流转之情,或是他抿唇摇头浅笑之姿,巧兮灵兮……总而言之,把陆晨霜耽误得还没想好如何对英掌门开口,事情就已到了眼前。
听闻人声渐多,陆晨霜睁开眼,一看众人皆在他南手边列次而坐,教他这个随便一坐的倒成了第一宾位·连祁长顺也带着邵北以及无量山的几个年轻弟子坐在他对面的靠门处,真是一个赛一个小心得紧。
上次在云浮见过的那位苏小师弟附在邵北耳边说着些什么,眼神好像还朝他这边瞄了一瞬·邵北听后握拳掩唇,看似在一厅凝重之中把笑容藏得妥帖,岂知几分笑意却不当心露了出来,自然逃不过陆晨霜的眼睛。
大清早的,笑什么莫不是他这些师弟做了个好梦也要跟师兄讲讲·陆晨霜试着凝神细听,赶巧身边几个人这时围了上来,一声声“陆大侠”、“陆兄”、“久日未见,别来无恙”。
及寒暄完毕,陆晨霜再抬眼看,是邵北也不笑了,那沧英派的英掌门也到了··“来迟了,来迟了”英掌门一路连连拱手致歉,连前排坐的是谁都没顾上细看就奔到了堂前,一点儿细谈知会的时间都没给陆晨霜留下。
英掌门抱拳一礼:“诸位今日……”·陆晨霜忽闻祠堂外一阵“唰唰”声,似风,却又非风··不仅是他,身旁也有听到的,众人皆透过祠堂开阔的门框朝门外半空看去。
原来是有人到的比主事人还晚··来人斜倚在一头雪花白鹿的背上,支肘阖眼似未睡醒,满头乌发用银丝白练在脑后一束,发梢被半空微风吹得翻飞如舞··人能御剑腾空不稀奇,可兽能踏风而来又岂是寻常之兽必是非精即怪不可。
但看那鹿角轻绕长幔,四蹄生云,浑身皮毛一尘不染,这不是传说中的仙鹿又是什么·堂中在座无不是仙道中人,寻常见了妖兽多少都会心生戒备,此刻却无一人按剑。
仙鹿载人将及祠堂,鹿背上躺靠着的年轻人才缓缓坐起,如转身下床那般足尖轻点地面·等他人在地上站稳当了,身后仙鹿也消失无踪,化做了一枚光点,绕空一圈,最后依附在他腰间一支白玉长笛上,变作一块玉牌。
陆晨霜听到堂中有个极小的声音问:“他是谁啊”·一人压低了声音答道:“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九天白鹿笛’吧那他应当是栖霞派的楚世青了。”
旁人或许不认得这位,陆晨霜却认得··两年前他忘了是接了张哪里的誓文,原本想派他三师弟去除患吧,可谁知道他三师弟真是个有种的,不管陆晨霜平时怎么危言恐吓,说山下多少妖邪凶险,臭小子也大着胆子跑出去了。
待抓到这臭小子怎么惩罚那都是后话,当下由只好陆晨霜亲自走一趟··到了誓文所诉之地,陆晨霜路过灾处便想着先去查看一圈,心中好有些数·谁知甫一近山,他忽觉威压加身,所御马匹更是僵硬倒地,七窍流血。
强强情有独钟·以往都是陆晨霜先察觉妖气,后再靠近,那妖气才渐渐足以伤人,他也好拿捏着分寸知道把马拴在哪儿妥当·可这回他还未察觉何处有妖气,这妖气便能伤了马,真是件怪事。
事出反常,陆晨霜欲召流光,才发现自己四肢如坠玄铁,寸步难行··既已不慎入了迷阵,他当然不能坐以待毙,立刻运功强行突破·但那日那处的迷阵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如一张活结活扣的无形之网,他挣扎得越用力,网就束缚得越紧。
陆晨霜一破再破,把自己弄得苦不堪言,折腾半晌才终于破了迷阵,立即毫不恋战,退身出山··及至山外,他便遇到了眼前这位年轻修士,也是刚刚从山里飞身退出来的,形容狼狈。
当时这人年纪比现在更小,身形也清瘦几分,面无血色,紧咬着牙关,手握白玉笛抖个不停,连另一只手压在腕上也止不住寒战,胸口起伏剧烈地倒吸凉气·陆晨霜看他不像坏人,猜他或许是应誓文而来的同道,想先进山查看灾处,却不料着了迷阵。
敢孤身入山,可见是有些胆色的,陆晨霜有心结识,便上前问道:“敢问阁下是何派弟子”·“两……”这人似乎经脉受损,口齿不清,“两……”·陆晨霜也曾身受重伤,他知道经脉受损时非要开口说话是件多么难受的事,有时真比再挨一剑还痛苦。
他方才见这人还能站住,以为他只受了点轻伤,这才问话的,却没想到他竟伤得这般严重,若不是有些功力在身,恐怕下场便和他的马一样了··陆晨霜心有歉意,便代他说了后半段:“阁下可是两仪门的兄弟”·谁知这人毫不领情,看都没看陆晨霜一眼,断续又道:“两峰雾绕花尽开,水天接处……凤凰来,苍茫浩瀚无一物,栖霞卧云……居……居东海,栖霞山派,楚世青是也。”
“……”陆晨霜忽然有些庆幸,多亏他师父没教他们在外面如何介绍师门,否则以昆仑心法的气劲和力道,经脉受损再说这么些话,“暴毙”释义中便又多了一种死法。
“原来是丁掌门的高徒·”陆晨霜客气道,“这山中……”·“山中有异小小妖兽怎么可能破我蒹葭困柳阵你去山门守着,叫人先别进来。”
楚世青死盯着刚才退出来的地方,心有不甘盘腿坐地,“待我恢复功力,非收拾了这小妖不可”·陆晨霜:“……”·他刚才破的那阵是……这件事真的不能怪他啊·他左右看了看,山外一点布阵的痕迹也没有——叫这楚世青尽管到处去打听打听,谁在布阵之前不是先在附近插个牌子、贴个符,警示路人要不就是安排好人手掠阵、护法·什么痕迹都不留下,那可不就是陷阱、迷阵了么难道有人中了陷阱迷阵还会先喊一声问问“是不是抓错人了”,再开始尝试突破·楚世青虽不服气,盘地坐着谁也拉不走,但阵一被破,布阵之人受的伤可不是能那么快恢复的。
陆晨霜考虑到两派交往,昧着良心将真相压了下来,提着流光,趁夜去把山中作祟的小妖咔嚓,匆匆了事··这件事天知地知陆晨霜知,楚世青不知·他这一回去养伤,陆晨霜便两年再没见过他。
事后想起来,陆晨霜宽慰自己,此事哪怕重来一次也没有第二条路了,因为那真是他第一次见识九天白鹿笛布出的蒹葭困柳阵,认不出来不能怪他·谁叫这楚世青平时不多看看除魔卫道录呢竟连他和他的流光剑也没认出来。
当时若这小子好歹地认出流光,大喊一声“自己人”,陆晨霜也不至于硬是直接把整个阵给破了··相较之下,看来邵北常翻除魔卫道录的习惯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当然,要是别一字一句都当着他的面重复出来,还盯得人那么不自在就更好了··后来陆晨霜又听说了几次关于这楚世青的消息,看来伤已好得差不多·按他的经验判断,楚世青当年应该是想要正式下山一举成名的,所以孤身入山欲先擒住妖物,谁知被他这一破阵,楚世青出来出去没出成师,索- xing -又回了栖霞,假装无事,估计养两年伤,择个黄道吉日会再重新出山一次。
那段日子陆晨霜多多少少心有不安,生怕楚世青的师门发现其中异样,前来寻仇,毕竟一个阵他能破,若来十个八个他可破不了·正好陶重寒在外游方,每年会与昆仑往返信笺答疑解惑一次,陆晨霜便趁机在信中发问,请教师父如何破解蒹葭困柳阵。
信发出去了,他心中踏实了整整一年,因为当年“仙门三奇侠”风头最盛时,他师父斩影剑的排名是比丁鸿的拂尘湛兮高上那么一小些的·不管这其中是他师父功力更胜也好,是占了兵器之利也罢,总之请教了师父,陆晨霜便不担心了。
下一年,师父的信传回,一一答弟子问,及他问的那一张时,陶重寒简单答曰:“强破·”·往后的日子里,陆晨霜一度剑不释手,仿佛被一支无形追兵驱赶着,夜以继日勤加苦练。
此时再见楚世青,陆晨霜心底感慨了一句“江山易改本- xing -难移”——这人真是和两年前一样傲慢无礼·他也不管别人认不认得他,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仿佛此间众人皆不配听他大名。
只有路过邵北时楚世青微微侧脸点了一下头,邵北亦点头还礼··楚世青大大方方坐到陆晨霜正对面的空椅上,一敛衣袖,道:“我方才入乌盈径走了一遭,观山中泥泞涸辙、路桥损毁,料应是千年土龙入魔作祟,但此刻那土龙已不在乌盈径之中。”
堂内一阵纷纷低语·众人各有消息门路,互一通气,几乎都知来者是谁了··英掌门道:“楚少侠好胆识·只是这土龙凶狠残暴,又入了魔,留它在世间后患无穷,即便它逃出潞州城了,咱们也不能放任不管。
楚少侠可否告知我等,这土龙它现在何方”·陆晨霜心叹天助我也,时机千载难逢,将镇妖盒往前一推:“土龙妖丹已取,正在此镇妖盒之中。”
强强情有独钟·堂内哗然,不乏一些后座之人起身引颈而望··英掌门年逾半百,精神还算爽利,一打开镇妖盒面色陡然一变,惊道:“这么大的……是妖丹”·楚世青未等相请便一手拿过盒子,冷冷看了一眼妖丹,又正眼瞧了几眼陆晨霜,面色不善。
可不是不善么人家在乌盈径中探了一早,甚至更久,觉都没睡够,眼看要出个大风头了,却被陆晨霜截了胡·陆晨霜并不需要楚世青正眼看起,只期望这小子记不得他才最好。
他状似体谅众人的情急之心,肃然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楚世青将妖丹向后传去,给应誓而来的其他仙门传看,算是做个交代··祁长顺接过镇妖盒未打开,先是端详了一圈盒面,接着回头看了邵北一眼。
而邵北则和他那几个师弟一道,满脸的喜色,仿佛从没见过这盒子一般,催促着祁长顺快点打开来瞧瞧·等祁长顺真的打开了,邵北又伙同几个师弟一同唏嘘作势,瞧那模样,好似岁数平白倒退了足有十年八载。
堂内上百仙门之人传看了一圈,花了足有一个时辰,镇妖盒又回到了英掌门手中·见楚世青未提异议,诸位便知这妖丹货真价实,于是各派安排了些人手,去乌盈径中再走一遭,若是查无异况,这回的“潞州誓”就差不多算结束了。
“陆大侠·”英掌门端着镇妖盒近前,长揖一礼,“此次承蒙你出手相助,还了潞州百姓一个安泰,我代数百殒命无辜在此谢过·”·陆晨霜还礼:“本应如此。”
英掌门又道:“我原该极尽所能好好答谢陆大侠高义的,但我如今却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陆大侠能出手相助·”·陆晨霜这些年这些词听过不知多少遍了,熟练回应道:“英掌门言重了。
若不是你传誓天下,誓与乌盈径妖患不共戴天,哪怕以身祭道也要除此祸害,我与众仙门中人今日便不会聚集于此·这份慷慨大义才是真教人钦佩·不知陆某能效劳何事”·英掌门将镇妖盒递了过去:“还请陆大侠代为处置这枚妖丹”·陆晨霜心底立即应了一声:好·英掌门道:“我虽不惜- xing -命也要除此妖患,但不怕你笑话,我从未见过妖邪的妖丹能修得如此之大。
土龙是死了,可这妖丹沾染了它的魔气,放在我这里唯恐出甚么变数,到时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巡乌盈径的人回来,皆道那山中无一丝妖气,此间事已了。
陆晨霜抱着盒子出了祠堂,正好见楚世青自玉笛上捏下玉牌,化出雪花白鹿,乘其而去··身后有人款步相近,陆晨霜不需回头看,单凭脚步和气息也能辨出来者何人。
他开口道:“邵北·”·身边之人温声应答:“嗯”·陆晨霜心叹一声:这世上总有人得做做坏人,如若不然,好人便要吃亏了。
他低头侧首,朝邵北悄声耳语:“这楚世青目中无人,行事孟浪,你与他结交,少不得受到牵连,好自为之,早作打算·”·那楚世青身着白袍,又骑着白鹿,晌午日头正大,迎光望去,早已不知去往何方。
堂中有人望着天际叹气,有人摇头,陆晨霜不用细听也知道,肯定有人对他报以微词··“嗯”邵北一怔,笑问,“陆大侠此言可是指他今日举动欠妥”·陆晨霜怕他不知这其中轻重,不苟一丝言笑,板着脸道:“正是。”
邵北却笑道:“我却不觉有何不妥·”·陆晨霜鼻子一出气:无量栖霞两家在西京的驻站马上就要毗邻而立,果然两门之人也犹如同气连枝·他在这其中- cao -心纯纯粹粹自讨没趣·他抱着盒子背着剑想要告辞,邵北却不急不慢,悠悠然道:“想来你是第一次见有人这般行事吧我却见得多了。
曾有那么一条河,自西向东静静流淌,滋养两岸百姓,百年无一恶汛,却不料被人一剑炸了底朝天,连沉在河中的玉牌都被炸碎了大半·”·“……”说到炸了玉牌,陆晨霜心忖世上大约没人能做出这样事了。
“今日祠堂中算上随行、侍从,统共不过三百人,需知当年子午道,入山榜……”邵北撩袖伸出三根手指比划,“有一剑飞越了三千人头顶,在台前巨岩上镂刻了七个大字。
每字远大于斗,刻完后,那剑还直插在石中,整整半日·”·邵北言辞凿凿,也不知他是怎么记几个数记得这般清楚的,直说得陆晨霜哑口无言··邵北:“鹤立鸡群,当然格格不入,白鹤飞天,教它展翅如何不近丈这皆是因它生来如此,又岂能说是它无礼呢若非要叫它匍匐于地,或命它翔天之时展翅不能超过二尺,那才是无礼吧。”
陆晨霜端着沉甸甸的镇妖盒出神思量,实在拿不准邵北这话说的是自己,还是那楚世青··“后来在太白山顶,这把剑载着一人冲出了结界·那人出山后只对陶掌门道了一句安,仿佛台上一众的掌门、长老,山下的万万人都不在他眼中。”
邵北轻声道,“当时我只顾得上惊艳,未反应过来,待后来我祁师兄以及再之后的几位大侠出山时,我才发现他们无不是教人搀扶着,将结界中情况一一道来。
当时便有人说此人目中无人、坏了规矩,我虽不以为然,却说不上来是为什么·”·邵北望他一笑:“现在我想明白了·若说他是目中无人,可陶掌门又在他眼中。
所以,并非他目中无‘人’,只是此‘人’不在他目中罢了·正因如此,能被他看在眼里,才教人觉得无比荣幸·”· · ·第23章 ·代发悬赏的茶肆掌柜手里拿一琉璃镜,对土龙妖丹左看右看。
陆晨霜也跟着他一块儿瞧,只不过那掌柜看的是丹,他看的是丹盒··沧英派掌门担忧只用镇妖盒收放妖丹不够妥当,故不敢收下,陆晨霜拿妖丹来报赏就更不可能取走玉盒了,否则真出了意外,岂不是害了这些人·强强情有独钟·他原本已对悬赏死了心,谁知妖丹去而复还,他拿在手里简直像是白捡来的一样,于是戴了顶帷帽,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又回到了这间茶肆。
刚连同悬赏令一道递出去时陆晨霜还未觉有什么不妥,可现一看那镇妖盒拿在别人手上了,他突然觉得这买卖做得有些亏··妖丹既算是“白捡”来的,那这玉盒再精巧的做工也值不了二百两银子。
他亏在了哪儿呢·这茶肆掌柜是个小心仔细的人,自从接过玉盒去后无不是轻拿轻放,没有一点儿磕着碰着,但陆晨霜就是看着那盒子移不开眼··他对答了几句问话,掌柜忽然手里托了块布,像是这么看不过瘾似的,想把那妖丹从玉盒里捏出来端看。
陆晨霜不得不出言提醒:“小心,不可将妖丹拿出此盒·”·“这……”掌柜为难地犹豫道,“这颗,真是妖丹”·连沧英派掌门都承认从未见过这般巨大的妖丹,茶肆掌柜没见识过就更不奇怪了。
陆晨霜问心无愧,坚定答道:“千真万确·”·“唉,你既说是,那姑且当它就是吧,请稍等片刻·”掌柜转头对账房耳语道,“去将这道悬赏令的榜底取来。”
“榜底”指的是悬赏令榜面上没写出来的一些信息·有些悬赏的榜底是有人揭了令便要告知揭榜人的,有些则是揭榜人来报赏时要答问的·像陆晨霜揭的这一道悬赏,寻常人一时间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解了西浊河渡口的妖患,所以榜底应当是对灾处的细述,报赏之人若在对榜底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能说个七七八八,可见所言非虚,这才能拿到赏金。
掌柜打开信封,一道道比对陆晨霜方才答的问,比对到了最后一条,他问道:“你还未说,这妖丹取自什么妖物”·“潞州誓”刚刚封卷,此次应誓而来的门派众多,土龙之事用不了几日便会渐渐传遍天下。
想那土龙也不是个常见的妖物,万一到时就在这间茶肆之中,一个说“我前几日去了潞州,亲见一颗土龙妖丹有拳头那么大”,这掌柜再接一句“这么巧,我这两天也收了枚土龙妖丹,和你说的一个模样”,那该多么尴尬·陆晨霜只好道:“是水中一怪。
当时天黑,未辨其全貌,斩后随水冲走,不知所踪·”·掌柜是代人张榜的,这二百两不是个小数目,故而比对起来极为谨慎,又问陆晨霜:“可否说说,它约莫长了个什么模样”·陆晨霜据实相告:“它出河时掀水花若钱潮击岸,体长三丈有余,乌黑腥臭,张口若一面城门大小,只闻冤魂声泣,却不见魂魄得出。
前头的两颗尖牙约有……这张桌子这么大罢·”·“错了错了·”掌柜连连摇头,折起榜底放回信封里,道,“我看你身形挺拔,气势宏伟,不似那些来骗赏金的泼皮无赖,暂且信你这枚真是个妖丹。
可你这妖丹与榜底所述大相径庭,或许是你拿错了妖怪·若你真有本领,又愿解此患,请再去西浊河渡口一探究竟吧·”·陆晨霜难以置信:“……什么”·当时土龙一除,云散月明,邵北披星而来,那情那景真是河清海晏,哪怕扬琴奏乐、舞剑放歌都不为过,怎可能还有妖物潜伏水中,教他未察、邵北也未察呢·就算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他俩千载难逢地同时大意了,未曾察觉河中有异,可流光剑也不是吃素的,平日里能得恨不得自己就下山去办事了,怎么那晚也全无声息·掌柜合上玉盒的盖子,端正退还给他,道:“我是说,你拿错了妖怪,再回去看看吧。”
修炼需静心,使剑需专心,难不成……是因为那时邵北来了,教他心绪不宁,连流光也神游太虚去了·“掌柜的。”
陆晨霜道,“实不相瞒,即便没有这道悬赏,我听闻西浊河有妖邪作祟也是要去除的·如今带回的妖丹你既说不是榜底所述,可否请你直接告知这榜底记载的究竟是个什么妖怪我出了这门便去除了它,也不再回来找你报赏了。”
掌柜才不管他除不除妖:“那可不行,从来没这样的规矩·若有别人听去了榜底来糊弄我,我岂不是要白白赔上二百两银子”·“放心。”
陆晨霜压了压帷帽,道,“今日之后,西浊河渡口再无此患·”·流光剑飒然出鞘,顷刻便载着陆晨霜到了数里开外的高空之中,那茶肆连个点儿也看不见了。
他一边将镇妖盒放到包裹里系紧口子,一边打开从掌柜手中抽出的信封,见其上写道:“西浊河渡口大片荇藻肆虐,状似成精,叶浮于水面,根- jing -遍布河道,困往来船只不得通行,斩其根- jing -者遭倾覆之灾。”
原来悬赏榜上说的妖物是荇藻··想来是它刚成精不久,正不知天高地厚,爱惹是生非,所以被人发了悬赏;而那土龙则是被祁长顺和邵北的封印压迫,刚从乌盈径跑出来的,巧不巧被去教训荇藻精的他撞个正着。
这么一说也能解释得通··陆晨霜御剑至西浊河边··邵北安排的人已经来过,将岸边收拾停当,看起来不过是多了一滩黑糊糊的淤泥,只要行人绕开那块,这渡口也无太大不妥。
至于荇藻精河中哪里还有它的影子·前夜土龙大口一张,便是来艘船它也能吃下去,荇藻精既有些许妖力又不能移动,还嚣张地长满了整个河道,想必正好给逃亡来此的土龙塞了牙缝。
沿河走了一会儿,陆晨霜连一丝妖气也未察觉;再问流光,流光更是没点儿反应·他站在曾与土龙交战的河边,想起邵北那夜的话··当时邵北说的是:“陆大侠我早该想到是你,方才应当出手相助的”·现在想起来,人家那语气分明极为热诚。
山训有言,斩尽天下不平·像荇藻精这样为祸一方,正是该受一顿教训才是,可陆晨霜心中忽想:若这荇藻精犹在,那就好了··若它犹在水中央,甚至就长在距此不远处,那一晚便是他未察、邵北也未察,流光浑沌糊涂、留情也不知想什么去了——谁也没有置身事外。
强强情有独钟·西浊河水滚滚奔流,今日不知前夜事·上游的水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下游又不知何时会遇一岔道,将它们分辟而去·它们在这条河道中短暂相逢,纵有千般的悬而未决、欲语还休,终归还是要怀着疑问各行其道,身不由己。
肩上的包裹沉甸甸,镇妖盒当真有些分量·陆晨霜从茶肆中出来得急,忘了那掌柜最后给他扣好了盒盖没有,趁着这会儿空闲便解下包裹打开查看·玉盒仍是那个玉盒,妖丹也仍是那枚妖丹,只是他这一看,怎么总觉得玳瑁甲片下的封印字迹没有前夜灯下看时亮了呢·封印的效力如何,与布阵之人的修为有着莫大的关系,以陆晨霜阅封无数的经验来看,这邵北下的封好像不行啊·难怪这小子说还是炼了的好,敢情他也知道自己封不住罢了罢了,他们那个炼丹道人不是爱支邵北到处找这些东西拿去炼丹么就给他们得了。
想到这个消邪弭煞的好法子时,陆晨霜一低头,发现自己已在空中,剑锋所指嘛……看起来,约是无量山罢··陆晨霜虽熟知无量山派在哪,却已经许久没有正经进过这道山门。
从前无量的规矩是来人进山要层层通报,这就已经够麻烦了,近些年又因宋衍河飞升而多了一道规矩,乃是拜一块记载着宋仙人平生辉煌功绩的碑铭··叫陆晨霜送上门去拜宋衍河·他目光越过那道碑,掐了个诀便悄无声息地破了结界,落进山里。
陆晨霜离开潞州后是骑了匹马去报赏的,想来邵北等人御剑应当早已回到无量,而任这天下第一派有多少门生,归林岭中却是空空荡荡,上山的路上仅有他一个人··及至山腰,陆晨霜才发现,不光这山中空荡,就连归林殿也大门紧闭着。
看似无锁无闩,推之却岿然不动··河流遭遇岔道,再汇集时交汇的那道水流或许就非上一道了,世事便是如此无常··可他来都来了,结界破也破了,未必就没留下痕迹。
护山结界定期会有人检查,这被他一破,事后人家查出来是他,一问派中无人相邀,而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可不是太好··但这妖丹又不是一般物件,他不能放在门口便走。
也不知窗户有没有点儿能推开的地方……陆晨霜上下求索,忽闻簌簌脚步声,不急不缓,安定从容··这脚步声来得甚好云浮那晚他曾担心过这人的鞋底会否磨穿,听来绝不会错·陆晨霜回身同时,听得身后那人发问道:“殿前何人”·邵北一手提剑,一手负于身后,先是看了一会儿陆晨霜,又抬头看了一眼归林殿的大匾,像是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
“你……”陆晨霜见他未动,心忖这般相隔甚远喊话不符合自己不告而入的身份,只得朝他走近几步,“你怎么才回来”·邵北眼睛眨也不眨,将陆晨霜从上到下看了三五遍,像世上自此只剩他们两人,没了礼仪规矩,连敬称都没有一句,语无伦次道:“你……在这儿”·“你先前说,将妖丹炼化了最为稳妥。”
陆晨霜解下肩上包裹递了过去,“我拿回去放着也是占地方,你把它给李掌门罢·”·邵北这才微微甩头回了神,接过包裹:“多谢,多谢陆大侠赠丹。
可惜我掌门师叔近日正在闭关,炉中的丹阳异火经不得风吹,是以丹阳峰殿门紧闭,连我也不得入内,恐怕他不能面见你道谢了·”·“无妨·”陆晨霜面不改色地掸掸衣袖。
他本就是破界入山的,哪里想过叫人答谢不叫人轰出山门就很不错了·他问道:“你去哪了”·“哦,我顺路去了一趟云浮。”
邵北面色缓和,如春风抚柳的温雅笑意渐渐代了出神的惊诧,轻道,“若早知你来,我提前一日便回来了·”·“云浮”陆晨霜蹙眉,想到那贺家庄跑得贼溜快的妖和云浮镇外交手的那个难缠妖邪,肃然问道,“云浮又有何事”·“上次买那几本书你可还记得我见那小妖写得不错,有些话真有些意思,便去问问它还会写些什么。
正好它近日又撰出一本,我便买来了·”邵北作势要从怀中掏书,“是讲双修的,陆大侠看么”·陆晨霜脸一僵:“……不看。”
邵北反而更开怀了:“切莫被‘双修’二字障目,作茧自缚·百家之中修此道者多如过江之鲫,然多数只学到了皮毛而已·需知不同的人看同一本书也有不同感悟,他们没悟出来‘道’,反倒一味责怪书的不是,说书中无‘道’。
这不是岂有此理么”·陆晨霜不以为然:“你能悟出来又能如何找谁修”·邵北未答这话,抬头看看天色:“上次我说,若有机会定当好好招待陆大侠,以答谢云浮救命之恩,可惜昨日的潞州城人满为患,实在多有不便,我心中遗憾万分。
难得陆大侠今日能来无量,快快请进·”·邵北在空中伸指一捏,一把金光钥匙化空而来,触及门边,一道广锁赫然显现·他开门相请,道:“归林殿时常只有我一人居住,比之从前愈发简陋了,望陆大侠不弃,里面请。”
归林殿原是宋衍河的居所,所谓“简陋”,其实指的是这里没有一般仙门三步一珍宝、五步一法器的装饰喜好,大殿宽敞而大气·格局讲究的是正南正北,东西对称。
唯有庭院中圈出的两片园子不同,其中一片种了梧桐,另一侧却空空荡荡,教人看了好生奇怪··陆晨霜问:“你这儿怎么空着·”·“这我说了,你可不要笑。”
邵北叫别人莫笑,自己却羞赧笑着说,“前些月我……有些心事,你应当知道,观日断川术唯不可算自己与至亲至信之人,那时我糊涂了,竟卜了自己一卦。
也不知那天怎么回事,我还将卦象解了出来·卦中说叫我‘种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恰好从前这里种的都是君子竹,我师父不太喜欢,常说‘每年春雨时就有年纪小的师弟调皮,惦记着竹林里的笋芯儿,教人看了笑话’,于是我便叫人移了梧桐。
移木的最佳时节已过,我担心种下去后长势不好,白白浪费,就先叫人只移了一半·谁料那梧桐树梢刚一开始长新叶,就把你引来了·”·强强情有独钟·晚霞染红了邵北两颊,映他眼中晶莹闪动:“这面的一片,还有后面的园子,改日我要叫人都移上梧桐才好。
山路上的不好移,不然……”·陆晨霜默然立于一旁,静静听邵北计划着如何把山前屋后都移上梧桐·他原本不想开口打扰的,可邵北一个转身,留情剑鞘与流光剑鞘撞在了一处。
一个是昆仑极地的天外寒铁,一个价值连城的星砂玉鞘,两柄傲世宝剑撞在一块儿,却仿佛谁也不愿碰伤了谁,将平日的铮然铁骨尽收于藏,发出了如同两只沙包相撞般的闷响。
陆晨霜如梦初醒,忽开口道:“不是·”·“嗯”邵北谦虚请教,“陆大侠所言,什么‘不是’”·陆晨霜道:“我不是叫你这几棵树引来的。”
 · ·第24章 ·“嘿、嘿、嘿……嘿”一少年喘着大气爬上数百级台阶, 快步进了大殿门,“邵师兄有羽笺……咦”·无量山派门生实在太多,谁能一一识得两、三千个人所以为了便于区分内外门、不同属峰和分工, 众弟子从衣着上就有些许不同。
来人头顶扎两个总角, 一身短打小褂,与陆晨霜入山前看到山门两旁巡逻的弟子们无异··一个未走正门的陆晨霜和一个值守山门的小弟子大眼望小眼··邵北:“羽笺呢拿给我。”
“哦, 在这儿·”少年赶紧递过一截白色羽杆··羽杆由轻盈且坚固的白鹳翅羽制作而成,里面卷着的信笺更是薄如蝉翼, 使得整封羽笺轻若无物, 系在信鸽身上对它的飞行速度没有丝毫影响, 比传达一般的信笺、玉笺更快。
但这种白鹳羽杆是西京一带的特有之物,再加那羽杆的两端用油泥火漆封着的口,陆晨霜不消细看, 也知上面必定用火印压出了一个“武”字··每隔十年,这样的羽笺便会传遍天下,记录着论武大会每日的进程、太白结界内的赛况,而论武大会前后的相关事宜联系, 主事方也会用它来传递。
算起来,距离下一届论武大会开启只剩一年多了··邵北接过羽杆收入袖中,道:“好, 我收着了,你且去忙吧·”·“啊”少年嘴张得老大,“可这封羽笺不是一般信鸽送来的,是蔚蓝追风鸟传来的, 想必是有急事。
我师兄说你肯定急着要看,叫我赶紧给你拿过来·邵师兄,你不看看吗”·“再急也得分先来后到·”邵北耐着心对他讲,“我有客先至,它晚来一步。
究竟是一封信重要,还是一个人重要”·这话听着有那么点儿道理,再加上是前掌门的亲传徒弟说的,地位悬殊颇大,少年就更无法辩驳了··可小孩心思都写在脸上,大热的天他替自己这一路跑上来感到不值,嘟着嘴应道:“哦……”·邵北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先退下。
少年则盯着那微风一吹就飘啊飘的袖口,在原地磨蹄子没动,仿佛恨不得教羽笺跳出来大喊一句“赶快看我”,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这趟没白跑··邵北的外袍不知是什么新料子制的,看似布,却又和纱一样轻,陆晨霜在旁边立着,似乎看到他袖在袖底的手动了动——可能是有那么一瞬想抽出来抬手呼这不开窍的小东西一脑瓜罢。
陆晨霜道:“你先看信·”·邵北一脸为难:“那怎么好”·陆晨霜转过身,背对送信少年,轻声说了一句:“我等你。”
傍晚余温未褪,二人进了内殿,在堂中一坐,直觉凉意舒爽沁人·也不知是邵北平日里脾气太好,还是无量山派的什么规矩,送信的少年也跟着进来了·邵北在一旁坐着,削掉了火漆封口读信,少年就站在旁边直盯着陆晨霜看,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剑,看完了再看一遍。
陆晨霜凡是出门在外,一天天都在被人看,早已习惯,不差他这一个,索- xing -由着他看,端坐如老僧入定··不多时,邵北一抬头,见这场面轻斥那小弟子一句:“不得无礼。”
“哦·”少年抓抓后脑勺,“邵师兄,回信吗我一起给你捎下去·”·“不急,此事需等掌门出关,待我与他商议后再做定夺。”
邵北朝小弟子一招手,唤至近前悄声道,“现下有个口信需你去捎,等会儿你从东厨过,进去通报一声,说我有客到,在归林殿用饭·”·小弟子只会跑腿,没干过这样活计,掌几千人伙食的大厨平时也不屑与他小毛孩子搭话,恐怕提防他偷吃还来不及。
他问道:“我要怎么说”·邵北教他:“你就说‘邵师兄有个极为要紧的贵客到’,叫他们看着准备·”·少年一听,眼珠子又悄悄朝陆晨霜瞥,被邵北一咳,赶紧连声应承“这就去”,快步出门。
无量山派为了规范弟子言行,立的规矩素来详尽,上至正邪大义、下至什么节气穿什么衣服,可谓任何事情都有理可循·想来万千条条框框中恐怕没有那么一条是讲如何留不速之客用饭的。
陆晨霜起身:“妖丹既已送到,告辞·”·“请留步·”邵北闪身在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神色言辞急切,“我师弟方才多有得罪,皆是因我平时管教不力,我代他向你道歉。
望陆大侠念及他尚年幼,又久居外门,对前辈名号一无所知,不要与他一般见识·”·陆晨霜低头看了看邵北的手,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被人这样拉住还好这只是拉了他一把,若是要擒他、砍他,他岂不是也要一一中招了·他道:“无需如此。
我不是生他的气,是怕我留下来吃饭,对你有麻烦·”·“多虑了·这里是无量山,我能有什么麻烦莫说你今日来此留下用饭,你便是日日来、留上一年半载,也没人能说我什么。”
邵北松了一口气,手也放开,作“请”势道,“请坐·”·强强情有独钟·流光和无量山赠的那把剑被捆在了一起,又被陆晨霜搁回了案上。
邵北道:“他今年不过十岁,正是天真率直的年纪,想说的忍不住开口,想看的也要看个够,才会如此失礼·他那般打量你,是因他的师兄们从小教他无量入山的规矩,而你上山时想必没从山门登记吧当然,这都不打紧,他只是没见过你出剑,若是见了,必定早就将山门规矩悉数抛之脑后,到时只会抱着你的腿央你在这吃饭、留宿、多待几日,叫你踢都踢不掉。”
陆晨霜想了一下那场面:“……”·邵北托起一只茶碗,掀开盖来轻轻吹了口气:“第一次在南涧见到你时,我也像他这么大小·”·陆晨霜至今还清晰记得邵北那时的面容打扮,与方才那小弟子相比,说他是粉雕玉琢也不为过,正是笑也惹人爱,哭也惹人疼的模样。
难不成他那时也想抱……·邵北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沾- shi -他薄唇,如晨露- shi -润了春桃花瓣·他微笑着说道:“不过,那时你击碎崖壁崎岖,震落滚石万千,剑不入鞘,又随风来踏风去的,看起来有些过于凌厉了,我可不敢抱你。”
陆晨霜真是受够了这小子说起话来给一个甜枣打一巴掌·玩弄别人心思当真可恨,怎不来道天谴罚他喝凉水塞牙、睡觉叫蚊虫叮咬也是,苍天日理万机何其繁忙,哪里顾得上这些陆晨霜不必老天动手,亲自愤然冷眼瞪去,如一把把缩成针尖大小的流光扎在邵北身上。
可惜邵北根本未转头,没费吹灰之力便彻底化解了这一阵眼刀·他漫看着庭中几株露出枝叶到道旁来的梧桐,道:“当年的你,确实少年英雄、身手不凡,但哪似现在这般让人叹为观止呢既有玉润其外,又有金石其里,造化待人不薄。”
陆晨霜素有傲气,铁骨宁折不弯,岂是能被人翻来覆去戏耍的他一言不发,决心不吃这一枚甜枣··邵北捏盖的手腕忽然一停,问:“对了,我托贵派前来传信的少侠带回去的东西,陆大侠见到了吗”·陆晨霜猜想他说的应是来送“潞州誓”的小六,蹙眉问道:“什么东西”·邵北思索片刻:“想来是那位少侠在我山中住了几日,回昆仑时陆大侠已下山了。”
“……”小六不是说他每次只到山门下吗怎么传个信还能在人家这儿住几日陆晨霜不禁追问:“是什么东西”·邵北摇摇头:“也没什么,我亲手做的一点小物件,粗陋不堪,就不说了吧。
你回去若想得起来,可找出来看看·”·好奇之心人皆有之,陆晨霜道:“你说与我听,不成么”·“是……你到时看了便知。
若是看不上,那东西也不必带在身上·”邵北守口如瓶,就是不肯说,见迎面殿门进来几个端着托盘的弟子,起身相请道,“承蒙陆大侠多次出手相救,粗茶淡饭不足以聊表心意,还望不弃,请。”
 · ·第25章 ·无量山派真的不适合请人吃饭··满桌红绿黄白全是素菜, 做得又清淡,像是白菜豆腐自己从菜架上走下来原样躺好似的,陆晨霜看了就胃口减半。
可谁能架得住邵北一直劝、一直让、只差没亲自夹菜的阵仗弄得他减去的那一半胃口也被饭菜活活撑满··饭后, 金乌还未西沉, 玉盘已挂在东边天上,二人在殿后的林中散步。
归林殿中空旷, 有一点儿声响都要回荡上几个来回,总是让人忍不住自检, 仿佛所言所语都得能登大雅之堂才可出口·而归林殿后则多是些天然树木花丛, 其间只一条青石板小道可容行人通过, 两旁密林葱葱,三尺之外掩人影无踪,人在此处说起话来犹如低声私语, 不由自主便放松许多。
邵北一路闲话风光,至林深处,忽然话锋一转,问陆晨霜道:“方才我收到那封是太白的传信, 你可知信中说了何事”·论武大会将至,距初选只余一年多,此时太白传信来无外乎是提醒各门各派早做准备, 顺带预先问问各家参赛者几人,主事那边也好做个打算,控制到时的入山人数。
陆晨霜估摸着,说不定他回山后也能看到同样的一封信在等着回复··他懒得细想, 刚一要开口,不慎打了个小嗝,只得摇头重新换了一口气,又开口道:“说什么了”·“众主事中有一前辈,念与我师父旧交,特地传信来告知,说今年太白山中五彩祥云久聚不散,或许下次结界开启时太白传承就要现世,让我来年务必入山。”
邵北道,“且叮嘱我此事非同小可,叫我阅后即焚,切莫外传·”·陆晨霜顿感自己吃下的瓜果草- jing -全都塞在当胸,难以消化:“……那你跟我说”·“祥云久聚岂是一般的异象他能传信告知我,就必定有其他主事人传信告知与他们亲好的仙门。”
邵北从容不迫道,“这件事用不多久就不再是秘密·哪怕我不与你说起,你也早晚要知道,倒不如说开了一起商议对策·”·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陆晨霜心忖,这件事若是叫别人先听去了消息,还不得跟埋了一箱金银珠宝似的,时时提心吊胆、处处藏着掖着要么就是像小六那样,一进山脚山门就开始大喊“师——兄——出——大——事——了——”,沿路跑上山来,弄得众人皆知。
邵北能言笑晏晏地吃完一顿饭,走了这么长一段路,忍到现在才提起,也是桩本事··陆晨霜虽处理昆仑山派大小事务,拍板的却都是些日常罢了,像太白传承这种惊天秘闻他此前毫无准备,乍一听说更是全无头绪。
邵北既主动与他提起,想必有所考量,他也乐得听取高见··谁晓得那邵北惋惜一叹,竟半真半假地说道:“只可惜你上一届已经入过山了·太白从无一人两次入山的先例,否则传承所属绝无旁人可以染指。
不知那些传奇话本中所述,能将人体态、声音一并改变的易容之术是否真的存在,倘若能寻得这么一位能人,或许能瞒天过海·”·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你这瞎想的都是些什么”·“你也知我是‘瞎想’的,随口说说罢了。”
邵北道,“不过,我虽不认识这样的高人,别人却未必没有其他高明的法子·到时群雄逐鹿,各显神通,太白传承不知要花落谁家,祸福难测·”·青石板道两旁花木皆是欣欣向荣之势,倘若花草也有面相的话,它们必定个个如三五岁孩童那般呲着牙天真大笑、无忧无虑使劲疯长。
唯有那么一个人儿,身在此间却眉宇一点愁云,教人直觉得哪怕他不与山外的魑魅魍魉相斗,光是在这园子里,成天忧心忡忡这些许多,怕是都长不过了别的草木了··陆晨霜道:“你不放心,去拿了不就得了。”
邵北闻之一笑,挑眉看他:“陆大侠觉得,我能得传承”·陆晨霜略作沉吟,严谨道:“未必不能·”·太白结界仅是十年开启一次叫人们进去玩玩,就能弄得修仙界鸡飞狗跳,可想而知它所守护的那个传承多么惊世骇俗。
要是能得太白青眼那可是了不得的好处啊,到时进去的人谁还会急着出山,去争夺论武大会名次那么个虚名说得重一些,难保有没有野心大的人在,会想法子把其他人清出场去,独留自家在山中慢慢寻觅。
尽管有山前玉璧在,结界中人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尽收眼底,可从此往后太白结界是否存在还是两说,他们还会在乎外界之人的评价如何么若如邵北所言,此事并非只他一人提前知晓,那么将来知道此事的人越多,结界中变数也就越大,山中最凶险之处,乃是人与人的争夺。
而人么,所谓时也、势也、命也、运也·说到命和运邵北这两样都硬得让人拍案叫绝··不过,他的运气能不能拿到传承还是其次,太白结界中保命才是重中之重,既要防着异兽,又要防着人。
陆晨霜:“有几个人,你得留心·”·当今天下的高手,陆晨霜要么与之交过手,要么看过他们出手,再后生的他好歹也听过风评,心里有一本不轻易对人言的小账,原本是留着给自家师弟们讲解的。
邵北神色一凝:“谁”·陆晨霜道:“栖霞,楚世青·”·“他”邵北不解,“陆大侠何出此言”·“不只是他。
若你来年入山,还有几个人你也得小心·”这本小账可是说来话长,其中大多事迹都是陆晨霜亲眼所见·这些年来的一桩桩一件件,他预备慢慢道来,可四下一看也没个石凳桌椅什么的,只得将就着这么站着说了。
毕竟是背后语人,陆晨霜走近一步,低声道:“楚世青的‘蒹葭困柳阵’在乎一个‘困’字,能教妖兽如何我还未见识,但教人寸步难行是一定的,也不知他们家这工夫究竟是降人还是降妖……罢了,你只要记得,若山中相逢情势危急,你切莫误入阵中,否则恐怕连同你也要受限制。”
昆仑剑法以快制敌,而楚世青的蒹葭困柳阵却能将人束缚得动作迟缓·两年前那一遇,简直要把不明所以的陆晨霜气得吐血,至今难忘,故而第一个想起了那小子。
他又道:“还有,楚世青的师弟,兰若歌·我曾见过他一面,此人看似笑笑不言,长得也细皮粉面,出手却见血夺命·他手中拿的一把流风回雪扇并非寻常兵器,乃是丁掌门给他以炼器之法制成的,那把扇子里面……”·邵北入神地听着,陆晨霜一低头和他在咫尺之间对上了眼,突然忘了词,怎么也想不起来如何称呼:“扇子里的……片片……”·“陆大侠是说扇骨”邵北体贴地提点,一丝细微的温热气息与陆晨霜贴面而过。
“嗯,扇骨·”陆晨霜莫名脸热,走开了两步,心中评断此地不是个说要紧事的好地方,“出去再说吧·”·反正刚才说到了哪,他也记不得了。
邵北在前带路,缓缓道:“其实,这些年来丁掌门常与我掌门师叔共探炼丹炼器之道,楚世青和兰若歌也时常随丁掌门而来,是以与我自小相识·陆大侠觉得,他们会向我出手么”·偶有清风途经林间,吹散了陆晨霜脑门上的燥热,他冷静道:“我知你顾念情分,应当不会向他们出手,但他们会否向你出手,我不得而知。”
邵北问:“假若我与昆仑山派的少侠同在传承面前,陆大侠以为,届时又当如何”·师父还未归来,但下届论武大会叫谁去参加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肯定是陆晨霜的二师弟和三师弟出战无疑。
陆晨霜对这二人的- xing -情、品格、身手都熟得无以复加,笃定道:“你只要不招他们,我师弟绝不会招你·传承有灵,自寻其主,你们就各凭本事罢·”·邵北品了品“各凭本事”四个字,莞尔道:“请放心,我生平只认我师父一人为师,任它是上古传承也好,现成的百年修为也罢,我都无意于此。
倘若我遇传承在前,我愿以一己之力相护,以待陆大侠的师弟前来取之·”·陆晨霜心道了一句“拉倒罢”,他当年和他小师叔一直到出山半月都没碰上面,邵北到时在结界里上哪儿去知会他二、三师弟还守着传承等他们来·林中静默半晌,二人边走边各自想着心事。
·可能邵北派中的兔崽子少一些,想通得也快一些,先回过神来,问:“陆大侠平日在山中都做什么”·“练剑·”陆晨霜如实道,“其他的,大约与你差不多罢。”
邵北点点头:“昆仑仙山僻静,正好通天察地,修法练剑·”·陆晨霜:“你是笑我昆仑偏僻了·”·邵北:“非也。
单论修剑,我看天下最好的去处应当就是昆仑,既有休剑谷灵气充沛,又有茫茫雪山连绵为障,无人能够打扰·昆仑的诸位少侠,当真是有福之人·”·陆晨霜感叹:“你和我师弟们不一样,你好‘静’。”
强强情有独钟·不说不要紧,邵北看他一眼,突然连笑几声,笑完几声不算,边走还边朗声大笑,叫陆晨霜见识了好一个双十年华俊杰儿郎·原来他并非只会温声细语、之乎者也,开怀笑起来也是玉石之声,动人心弦的。
可刚说完他好静,他怎么立刻就这般作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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