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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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4)
·苏明空懵懂地点头:“哦,这样·那今日我陪陆大侠”·陆晨霜没反应过来:“你陪我什么”·苏明空道:“我师兄不是在睡觉么你是贵客,如若不弃,今日我就叫上徐师弟,我们一起陪你在山中赏玩山脚下也有许多好玩的去处。”
陆晨霜:“……”·即便归林殿中邵北睡得昏天暗地,他的旁峰师弟也比陆晨霜离主人之位更近一步,而陆晨霜却差点忘了自己是“客”的身份,方才还想着怎么把苏明空打发走来着。
陆晨霜指着树下的一方石桌石凳道:“不必了,我这会儿就想在这庭中坐坐·”·梧桐叶已落尽,树干枯黄,与陆晨霜第一次来此处时的风景截然不同。
但他只要一坐到这儿,依然能清晰忆起那一天,邵北面映桃霞指着空旷处道:待来年移树的时节,我便叫人把这庭院的另一半、还有殿后,都种上梧桐……·石桌刻有棋盘,桌上还摆了个石盒。
苏明空打开来,拈出了一颗棋子,摆弄一会儿,支支吾吾道:“陆大侠,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就是昨日江边之事,请你莫要往心里去,行吗”·陆晨霜问:“嗯怎么想起说这个”·昨天本就是他先挑起事端非要和楚世青过招不可,最后吃亏的人也不是他,自然没有在心里留下郁结。
苏明空道:“我知道,你昨日没使暗器,倒不是你对楚世青屑与不屑,而是你本就不是那样耍手段的人,你不过是想逗逗他罢了·可他这个人很要面子,正是因为觉得你轻轻松松就逗他、耍他了,他才更冒火。
兰若歌则是一见他师兄生气就上头,不管不顾地站出来……哎,他就是那个样子,也不是针对陆大侠你的·你想,他们师兄弟二人相依为命,换做是谁,谁能不护短呢”·说到护短——想谢书离遭天雷之时,陆晨霜明知他违反了山训,还是恨不得代为受罚,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弟丢了小命。
兰若歌大约也是如此,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受人戏耍罢··陆晨霜道:“你倒是替他们想得明白·看来你和他们很亲近”·“关系还行,丁掌门常带着他俩来找我师父,我和他俩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苏明空道,“师父们一去议事了,我们几个就玩在一起,上山、下水、切磋·就是眼下栖霞设的驻站多起来了,他们来的少了,想必是太忙吧·”·“那当然忙了。”
他们那边越忙,邵北卸下的担子就越多·陆晨霜随口一问:“你可知他们平时都忙什么”·“听说近来丁掌门多是带着楚世青在一座山上悟道,兰若歌就在西京的驻站里坐镇。”
苏明空道,“其实他在西京也没什么可干的,就是叫那些上门的人看看他,再时不时地露一两手·西京那些老夫人们天天对着他念,求他保佑,他被人们看得早都烦透了。”
强强情有独钟·修仙之人心比天高,谁也不愿意公然为了五斗米折腰,何况兰若歌这个年纪其实并不适宜应酬众人,即便留下楚世青应酬也比留他要强,这一点陆晨霜只要回想回想自己十来岁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猜丁鸿应当是有非走开不可的理由,而那理由就在他离开西京所去的地方··陆晨霜问:“丁掌门带楚世青去的是什么山”·“一座什么山来着”苏明空想不起名字,“就是有那么一座山呗。”
“你不记得”苏明空从小长在无量,天底下仙门之间流传出名的灵脉他应当耳濡目染了如指掌,连他都叫不出名字,陆晨霜更是觉得其中有隐情,“你再仔细想想,他们去了个什么山山在何地,山为何名”·“想不太起来了。”
别人想不起事情来揉揉脑子,苏明空却望天揉着肚子,“是没有名气的地方,我以前从未听说·楚世青也只跟我说了一次,我记不得了·”·陆晨霜一拍他肩膀:“你邵师兄一时半会起不来床,不如我们先去用早饭等他起来了叫他再传人送来就是了。”
·无量山派的饭菜多数时候都没什么特别,不过是几种小菜换着花样做,再配以清粥·苏明空三碗下肚,果有奇效:“哦,我想起来了,似乎是叫雾名山”·陆晨霜听这名字空白了一瞬,渐渐才勉强有了点印象回过神。
这山他曾几何时听人谈起过,但也仅仅是顺口一提,除了名字一无所知·他问:“此山是否在东洲”·苏明空很为难:“好像是的吧我真的不知道。”
“那山距西京可不算近·”陆晨霜问,“丁掌门不是在西京广收门徒么他们又去那儿参悟什么”·苏明空挠挠脸:“这个……我怎么好过问呀”·吃过饭,陆晨霜又想起一事:“丁掌门来时,和李掌门都论些什么”·“多是论炼丹,也论些世事或是家常吧。”
苏明空道,“我从前打碎过两次我师父的丹瓶,他就觉得我做事不够小心,再后来他们去丹房时都是只留我徐师弟在旁侍奉的,我没听过·”·陆晨霜:“……”·打碎两次丹瓶这小子还说得这般轻描淡写·李道无当时的心情如何,陆晨霜不难推想。
也难怪丁鸿会送个炉子给徐远梦,看来炼丹炼器皆非易事,连找个体贴的人侍奉也难·至于那铜炉价值几何,这大约可以理解为有钱人对他所赏识的人出手阔绰倒也说得通。
试想,假如有朝一日他像丁鸿那般坐拥金山银山、东海珍宝,肯定会捧些什么塞给邵北·现在他手里空空,光是这么想想,也知道送一个小炉子是肯定不够的··大大大鼎也不够。
陆晨霜道:“近几日都先不要找你师兄玩了·他夜里辛苦,需多休息·”·苏明空又是呆呆的,看着他道:“哦·”·“……”陆晨霜这会儿没心思扭他耳朵质问他那眼神是何意,挥挥手,“行了,你回去吧。”
归林殿中存有各路各方的地经、图志,既有专门给仙家看的灵脉图,也有百姓们常使的一般地图,可惜都没标注出苏明空说的雾名山·一座人迹罕至、从未有过灵脉仙踪的土山,如何悟道·栖霞掌门带着大弟子撇下西京的事宜不顾,却跑去一座土包,先不谈丁鸿与妖邪复生之事有无关系,光是他这一举动本身就十分可疑。
要么是楚世青向苏明空扯了谎,要么是丁鸿去的地方有蹊跷··人活一世,能称作“愿望”的事有几桩·楚世青这些年所图不过是风光出山,不辱门楣,李道无之所愿不过是遵照古方炼出丹药,而像邵北这样清心寡欲的人所求所愿就更不多了,甚至没有一桩愿望是为了他自己的。
天若有情,如何能忍心教他一人在这世间郁郁无门,夜夜苦苦思索· · ·第40章 ·陆晨霜对流光剑道:“此去东洲一日便可往返, 我只去看一眼,并不与丁鸿照面,兴许在那小子睡醒之前我就回来了。”
流光能说什么·陆晨霜御剑, 转眼天涯··然东洲幅员之广, 南北纵跨千里,没有明确的地图想要找到一座小山头无疑于海底捞针。
陆晨霜尚未摸清大致方位, 天色就已黑了又亮··邵北只要不是昏死过去这会儿早该醒了,陆晨霜一时进退维谷·他既不想无功而返, 又不想叫邵北担心, 直后悔自己没留个字条, 随便说是回昆仑或是去了哪里也好。
否则此时两手空空地回无量,怎么说少不得要遭邵北一顿数落··数落也就罢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可邵北那凄凄苦苦的眼神真叫人受不了,仿佛他拿着去出生入死的不是他自己的命,而是邵北的命一样。
陆晨霜一边又想,于长幼, 他比邵北年长,于江湖经验,他比邵北丰富, 为何倒要听邵北的这不是叫日子白白往回走了吗·岂有此理·陆晨霜潜下心,磕磕绊绊地继续寻找,又过半天,终于遇到一人说是认路, 指了个大概。
他朝那人指的方向御剑而去,沿路经过大小山脉无数,形貌大同小异,都是看一眼转个脸就忘的模样,教人实难分辨哪座才是“雾名”·直到远远望见了一座山头,不但陆晨霜心中暗惊,连流光都剑意一凛。
料峭寒风袭人,一座坡长势缓的小山却兀自笼罩在雾霭蒙蒙之中,山脊绿柳如烟,或有微风拂过,山腰的桃花瓣瓣飘落覆满山丘,如一位头戴步摇、额贴花黄的女子倚贵妃榻而歇。
陆晨霜行至近前,可见脚下泥土颜色有明显的分界,伸出手便能触及一道屏障,拦住了人的去路,也把春.色关在了山中··这道屏障与守护昆仑的结界有相似之处,具有以心法功路区分敌我之能。
对心法相同之人来说它如同无物,人可来去自如,甚至根本意识不到它的存在,对异己而言则可谓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它与结界似乎又并不完全相同,否则不被结界认可之人这样触碰它,早就该遭到反噬了。
强强情有独钟·以陆晨霜对阵法仅有的认知猜想,此地没有灵脉,无法设下需要灵力持续供给的法阵,这道屏障应当是以某物为媒设下的一种禁制,由于它不主动对靠近之人发起攻击,而是仅做阻隔内外之用,所以大大减少了灵力的消耗,甚至不需- cao -控之人身在山中。
比如丁鸿,他可以往返东洲、西京,甚至无量之间,也不必担心这里被外人侵入··无论是山中异景还是受屏障的阻隔,寻常人一不小心路过此地也多半要避之不及了;对修仙之人而言,瞧见有这么一座山,大概会猜是哪只小妖在此处占地为王。
既然它与人无犯,仙门也无需大费周章,出力不得好··隔着这么一面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屏障,里面像是另一个天地,仿佛任世间潮起潮落沧海桑田,这座山里的人也只过自己的世界。
从山底仰头望去,这座山不算高,最顶峰也不过约数十丈,只是在树木掩映之下不能一眼望见山顶,更加看不出哪里有人·见惯了昆仑千年雪山和无量峻峰秀岭,这样的小山陆晨霜根本看不进眼,也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丁鸿带弟子“悟道”需用壳罩起来那还不如趁早回栖霞更为安全··想突破这道屏障不易,不进去又无法弄清真相·陆晨霜沿山脚走,打算先看明白这屏障有无破绽,或许有可通人进入之处也未定。
毕竟谁能想得到来这儿太平的州府夜不闭户,这山压根无人进来,难保哪里会不会有个角落没关门……·“陆晨霜·”·背后一人冷冰冰地叫他名字,陆晨霜一个激灵猛地转头,见到楚世青脸臭得和那天在澜沧江边一模一样。
楚世青问道:“你在这里做甚”·陆晨霜一路过来小心翼翼,连地上干叉树枝都避开没踩,生怕出了动静·这混账小子走路怎么没声音突然这么一喊,想吓死谁·他好容易定下心,收回出窍的惊魂:“路过此处,见奇山异景,下来瞧瞧。”
楚世青侧目看他,不太信任:“你不是在邵北那里做客么怎么会路过这里”·“我去哪还要先向你说一声不成”陆晨霜佯装不快,反问道,“你又为何在此”·楚世青神色不善,紧盯着他半晌,才生硬地说道:“我也是路过此地,下来瞧瞧。”
这小子一身贵气,平日里傲得不知对说谎遮掩多么不屑,此刻嘴里虽这样说着,可江湖尚浅,脸上写的分明是“不情愿但不得不勉强为之”,连对自己的那股嫌恶劲儿都没藏好。
他越有顾虑,陆晨霜就越是游刃有余:“那正好,我看这山很是有趣,想进去看看·不如你与我一道”·楚世青的脸色翻书似地沉了下来:“你不能进。”
“这倒是新鲜·”陆晨霜早已料到,不冷不热地说,“除了天庭地府,我竟不知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你凭什么”·“前日我碍于在无量界内不便与你动手,今日此地正好一了恩怨。”
楚世青抽出腰间白鹿笛,“陆晨霜,领教昆仑剑法”·“你忘了你师父是如何交代你的了”陆晨霜有意激他,微哼了一声,“像我这把年纪,真受点伤也无所谓,想歇到什么时候便可歇到什么时候,山中自有师弟们担着。
但论武大会近在眼前,你要是再回去养两年伤可就错过了·我劝你三思而后行,免得以卵击石,自讨苦吃·”·一个人的青春年华能有几个两年说到养两年伤,正戳了楚世青的痛处。
他持笛道:“废话少说·”·“前日我亦是碍于在无量山中近旁有人,未尽全力·”陆晨霜说,“看来今日我依旧无需尽全力,谁叫我碰到的是你”·笛音骤起。
陆晨霜闻声便知楚世青弃蒹葭困柳阵不用,想为九天神御曲正名,这恰中了他下怀·此曲他先后听过两次,邵北吹奏的虽是仿造,但曲调与之无两,甚至比楚世青更加吹到了他心坎儿里。
若说剑招还有些微应变的差异,笛曲则失了一份灵活,招数再怎么变化也得由曲谱演变而来··无形的音波如钢刀利箭,楚世青确实威力劲猛,方圆十余丈的阵中石崩山摧,陆晨霜占了大便宜,为免他起疑,每次都只将将躲过。
楚世青连连退后,不得不以笛为剑·陆晨霜逼至近前,流光与白鹿交兵一划至柄:“丁掌门可在山中”·楚世青与他近身相抗已至极限,脖侧青筋凸起,唇间艰难蹦出几个字:“我不知你说什么。”
“我问,你师父是否在山中”陆晨霜目光如暗夜之炬,不容他闪躲,“你在此处为他守门,他在山中做什么”·楚世青怒道:“不得惊扰我师父清修”·“不得惊扰”陆晨霜奇道,“方才炸得起劲的人,难道是我”·楚世青趁机飞身后退:“你三番五次与我作对,今又尾随我们来此,意欲何为”他看似与陆晨霜理论,实则是想趁机调息,近身相搏绝非他的长项。
陆晨霜道:“我也想问你一句,你可知你师父在山中做什么”·“你算什么”楚世青冷笑,“我师父一举一动自有他的缘由,不必与你多说。”
陆晨霜挽剑指他身后:“我问你,这结界你可入得”·楚世青果真不擅说谎,略一迟疑,答案已不言自明··陆晨霜肃然道:“你没见识过,我不怪你。
但我需得告诉你,这层结界辨的是心法功路,若它是你师父所设,为何你却进不得”·“你当栖霞内功与那些俗人庸才的心法一样么”楚世青不肯失了气势,咬牙强笑道,“哈无知,可笑”·陆晨霜也不恼:“我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
楚世青死盯着他,不动声色地深深喘了两口气,持笛至唇边:“再来战过”·强强情有独钟·“楚世青,”陆晨霜动也未动,“你切莫愚忠,执迷不悟。”
楚世青提气刚要吹奏,听这话气得拿着笛子指着他骂道:“胡说八道什么我哪里执迷不悟了”·陆晨霜静立如山岳,手底下流光剑却陡然如一道霹雳- she -出,电光石火之间,剑柄已精准击中楚世青脑后的- xue -位。
“……”楚世青眼见流光飞来却来不及躲开,全然未料到前日信誓旦旦说不使暗器的陆晨霜也会用这样的伎俩,且使得如此纯熟·他张嘴想说一个“你”字,终究没能说出口来,整个人晃了一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直直倒了下去。
 · ·第41章 ·想那丁鸿是何等修为, 经楚世青这么一番狂轰滥炸,他在山中不可能没有一点儿觉察,即便他现在不知是谁在山外闹腾, 等楚世青醒来之后这事也不能善了。
陆晨霜从来不会自欺欺人享一时太平, 他决定先发制人··流光剑芒耀眼,硬是将结界捅出个窟窿, 陆晨霜剑诀飞运,在壁上撬开了一方大洞··刚刚弓腰进山, 一股极重的- shi -气扑面而来, 脚下的土壤一踩上去黏腻得打滑。
再回头看, 他背后结界上刚刚凿出的大洞正一点点渐渐闭合,还未容他考虑是进是退就已无法通人··将来怎么再出去也是个难题··陆晨霜沿着绿柳山脊而上,这座小山与春雨时节的寻常小山相比并无险处, 甚至青草盈盈,有几分初春的喜意。
他未放松警惕,持剑走到约山腰处,忽见长坡尽头仰面躺了一名白衣人, 身旁是一个新立不久的土包··土包前虽没有立碑,但看它砌法……陆晨霜觉着,那像是个坟头。
丁鸿身上穿的还是前日陆晨霜在无量见到他时的那身衣裳, 被山中露水打- shi -,前襟散乱,有些狼狈,背后无铺无垫, 任白衣沾染地上的泥土变得污浊不堪·湛兮也被丢在了一旁,与主人处境一模一样。
·他手边七零八落地放了十几个酒壶,每个能盛约半斤的酒,倒比湛兮来得还与他更亲近些··隔着两三丈,陆晨霜试着喊了一声:“丁掌门”·山间有潮- shi -的微风吹过,带来丁鸿呓语般地一声:“嗯。”
陆晨霜听得出,丁鸿虽看似烂醉如泥,但人没有醉,心里是清醒着的,只是不知为何,他宁可被一个别派小辈见到他这副模样,也不愿睁眼理一理仪容·这断然不是平日里那位栖霞掌门该有的姿态。
“看够了么”丁鸿仍躺在地上,甚至没有睁开眼看一看来人是谁,声音有气无力,“你这么站着,碍我的事·想说什么你就说,不说就速速下山去。”
陆晨霜拱手道:“敢问丁掌门,为何在此处”·丁鸿的嘴唇不太明显地抖了一下:“我……追思一位故人·”·看来他身后这土包必定是坟头无疑。
在墓前醉酒、痛哭流涕,或将酒浇在墓前与逝者对饮都不是稀罕事,乃情之所至·可这样和坟包泥土紧挨着躺在一起,陆晨霜还是第一次见·何况丁鸿把自己弄得肮脏狼狈,看起来十分可怖,教逝者如何能够安心而去·他这一两日疲于奔波,在天上御剑的时候比落地的时候还长,没听说丁鸿身边有什么人陨落。
陆晨霜问:“丁掌门的这位故人,我可识得”·“你你本该是识得的·”丁鸿听了这话终于坐起身来,发髻歪着垂到一边,睁开眼睛迷茫而又认真地思索道,“不只是你,这天下的万万人都该识得他、敬仰他才对,但是现在……我不知道了。
或许将来还有机会,也不知是何时·”·丁鸿的长相模样虽没变,但神态异常,看起来像是完完全全换了一个人,并非单纯是醉酒后的颠三倒四··“那位前辈可曾留下什么遗迹、壮举若非如此,如何叫后人敬仰他”陆晨霜话里有话,“人死不能复生。”
“你在说什么”丁鸿似未听懂,“人间生、老、病、死,生的可以杀,老的可以还童,病的能医治,死的难道不可复生”·他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陆晨霜竟不知从何辩起。
“肯定是有法子的,”丁鸿陷入这个疑问之中无法自拔,喃喃自语,“肯定有,否则前人不会将它与生、老、病相提并论·只是后来不知是何原因,这法子不能叫所有人都用罢了。
会的人少,也不是没有·”·他对“复生”之事的执着显然已超乎常态·明人不说暗话,陆晨霜直言问道:“丁掌门可知如何能使死去多年的妖邪复生”·“原来,你今上山就为问我这一句。”
丁鸿似没了骨头,靠在土包上歪头看他,懒洋洋地说道,“知道的太多,只怕小命难保·你可想清楚你是为了什么”·陆晨霜撇清这里面与邵北的关系,只借他当日云浮客栈中的一句,道:“我为我心之所愿,天清地宁、人定谷盈,我不能眼睁睁看妖邪祸世。”
“嗯这真不像陶重寒会说的话,他从不说这些虚词·”丁鸿像由此想到什么似的,忽而一笑,伸出手拍实坟头的土,“陆晨霜,你知道你师父此刻现在何处么”·陆晨霜的心刹那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声嘶道:“丁鸿”·“莫慌,莫慌。”
丁鸿失仪地凌乱大笑,摆摆手道,“陶重寒不在这儿,但你也绝想不到他在哪儿·只是你想要的天清地宁啊,等你追求了它一辈子,就会发现风起时天翻地覆,风停了世间自然清静,你追求的那个东西,它其实什么也不是。
你又不是神仙,何不为自己多考量譬如想想,你今若是死在这里,谁会为你伤心谁会每年忌日千山万水风雨无阻地去看你谁会拿着你留下的一点儿东西念念不忘那人为你哭得肝肠寸断,你在天之灵只能看着,却连一句安抚都说不出口,你难不难受到那时你就知道,管他天清不清,地宁不宁,若能换当日重现,哪怕只有一句话的工夫,随后天便是塌了,地便是裂了,也都不算什么。”
强强情有独钟·他拍坟头的那个动作或许只是个玩笑,但已叫陆晨霜对他仅有的几分敬意荡然无存:“你之所言或许动人,可惜远不足打动我·我只知我拜入昆仑门下时曾发过誓,要以手中之剑斩尽天下不平。
陆晨霜今斗胆问一句,昔日宋掌门诛杀的妖邪,是否是你将它们唤醒为祸世间的”·丁鸿的笑容诡异,却不作答:“有的人一死,他所有活过的证据都被抹净,连名字也不能留下,有的人分明不在了,却还有人要守护他的名声。
从前我觉宋衍河蠢得简直可叹,即便是他飞升那日我也没有羡慕过他一丝一毫,今日却真有些想念他了·”他从空中摘下一物,自言自语,“莫非聪明人各有各的聪明,傻瓜却都傻得一样”·丁鸿摊开手示意陆晨霜看,那掌心中放的赫然是邵北的师弟从西京带回的小巧机关·陆晨霜呼吸一窒,心如鼓擂:“怎么在你这里”·“奇怪么”丁鸿又从虚空之中摘出一物,这回是徐远梦那天兴奋揣在袖中的小香炉,“这是我的东西,我想放到哪里,就放到哪里。
想拿回来时可拿回来,想放回去便可再放回去·”说着,丁鸿又将手里香炉“放回”空中,陆晨霜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你……”此去无量足有千里之遥,丁鸿信手取放的这一招陆晨霜闻所未闻,“你修妖道”·邵北这些日子天天对着这机关研究,徐远梦也捧着铜炉爱不释手,丁鸿故意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他们身边,有何企图·“什么妖道,难听。”
丁鸿躺倒在土包上,白净的脸庞贪婪地贴上坟头的新土,看起来倒有些委屈,“此法不好用,修来修去也没能救活他,白白浪费我许多时间·”·陆晨霜心下雪亮:“宋掌门法阵下的妖邪果真是你复生的。”
丁鸿不以为然:“练练手而已·”·“为何要以妖邪练手”陆晨霜愤然握剑,“你可知它们重新出世,酿下了多大的灾祸”·“为何你以为我不知道这天底下的坟墓何其之多么我若有心,一日掘出百具常人的尸首也不是难事。”
丁鸿倒问他,“但你知道我要复生的是谁如果你见识过他是什么样的人,你就知道,我只能拿功力已有大成的妖邪尸首尝试,这就如同你炼出一味药不会拿蝼蚁相试,一样。
否则修为不可同日而语,如何试得出来”·陆晨霜:“那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复生妖邪,却没唤醒那人”·“暂未寻得可靠之法。
眼下我虽能复生已死妖邪,它们醒后却活不长,有些记忆残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倒要问我·”丁鸿偏执到了尽头反而平静下来,不顾自己脸上什么模样,支着头道,“若是再死一次可就真活不过来了,我不能拿他冒险。”
饶是陆晨霜对丁鸿认识不深,也看出他此刻修妖道修得走火入魔了,与他说理无异于对牛弹琴··陆晨霜深吸一口气,抽流光出鞘·他自知不是丁鸿的对手,这一对阵恐怕凶多吉少,可要真说有怨有恨,他也只是恨自己没早些将此间的消息传出去。
假若他今日在此毙命,世人能否知丁鸿真面目,仙门百家能否相信邵北,与他联手对抗这位高高在上的“仙门三奇侠”之一·一路走来,他有过数次苟且偷生或者说是留得青山在、从长计议的机会,但他知道,这一战他若是躲了,天就塌了。
不是头顶上的这片天,而是他心里的天··“丁掌门,”陆晨霜道,“你若就此收手,或许还能保全栖霞派声誉·”·丁鸿一脸漠然,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弯腰捡起湛兮,悠悠一扫,霞光落处布成了数倍于楚世青功力的蒹葭困柳阵。
此阵连陶重寒亲笔回信都只批了“强破”二字,陆晨霜虽早有防备,却也避无可避,只得立运剑诀,奋力招架··丁鸿在旁袖手看着湛兮与陆晨霜对打了数百招,忽然对他很感兴趣,诱道:“以你的资质,只学昆仑剑法可惜了。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不是我妄自吹嘘,这天下最强的功法,还是要数栖霞,只可惜我已无法练到最高境界·若你有心问鼎,可随我修行,我也无需与你以师徒相称。
你只要答应了,我便不与你计较今日之事,如何”·“不”这破道理陆晨霜没从师父那儿听过,他丁点儿犹疑也无,一面竭力突破阵法桎梏,一面道,“栖霞功法既然无可匹敌,你又何必修妖道”·“哈,说你傻吧,怎么又有些聪明了呢可怜我活了半世,依然未能学会如何与你这样心志强硬的人相处。”
丁鸿自怜了一阵儿,好奇发问,“什么才能打动你当日陶重寒是如何收你的”·陆晨霜一心破阵,无暇与他答话。
丁鸿也不计较,自问自答:“我知道了,那时你年纪还小,说不定他一个饼、一碗饭就将你收归门下,之后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他转向坟头,若有所思,“倘若我也早些跟你交好,予你些好处,待你信我时再多跟你讲些我的道理就好了。”
又几十回合,眼看陆晨霜破阵只在须臾,丁鸿本该发起攻击,却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头,看起来比陆晨霜更慌,坐也坐不住,趴在坟前开始一捧一捧地挖那土包·坟内棺材埋得极浅,没一会儿就被他挖得露出了棺木一角,棺盖上居然连个棺钉也没打。
他似乎这时才恢复了几分神志,想起自己不是一般人,双手夹住棺材角一运力,生生将它从土里拖了出来··陆晨霜倾力划开湛兮的缠绕,从蒹葭困柳阵中脱身而出,丁鸿阵法被破,像是被人击中一掌,“嗵”地一声,重重趴在棺材上。
趁此时机,陆晨霜持流光一剑直刺进了丁鸿后背··连他自己也觉不可思议,这刺中得未免太轻易了··“你……”剑一入体,陆晨霜就知不对,他抽回流光愕然看着那处伤口,“怎么……”·他剑穿过的妖邪千奇百怪,但一个大活人被利剑洞穿却滴血未出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你果真修妖道”·一念万人之上,一念坠入魔道·看他这体质,陆晨霜便知,丁鸿已无法回头··“是啊。”
丁鸿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语调清清冷冷,一如往昔坐于仙门百家首席之上时·被陆晨霜击落的湛兮自行飞回他手中,他挥动拂尘朝身后一扫,听不出是慈悲还是失落,道了一句:“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陆晨霜望着那伤口一时失神,忘了挥剑抵挡,湛兮拂尾扫过,千万道细丝如精钢利针穿过他身体··“呃”流光脱手落地。
丁鸿阵法被破,身上又戳了个洞,竟像没事的人一样,端着棺材踏空而去··难不成他是不死之身·完了··陆晨霜倒在地上,心想着:他现在寸步难行,手无缚鸡之力,那丁鸿修的又不知是哪门子妖道,这山中别说有没有他唤醒过来却没带走的大成妖邪了,就算来个鸡精、猪妖,此刻也能取他- xing -命。
取完- xing -命不算,还能食他骨肉,他将要死无全尸,将要被啃得面目全非·与死在丁鸿手里相比,真说不清哪个死法更惨些··湛兮的拂尾明明抽走了,那些细丝却像留在了他体内,叫细微的伤口无法愈合,鲜血丝丝渗出,经脉不得续接。
陆晨霜一呼一吸都疼痛难忍,躺了许久,在他失去意识之前,清晰听到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急切喊道:“陆晨霜陆晨霜”·他在混沌不清之中硬是强打着精神挽回了几分清醒。
这个声音……他此时最想听见,却又最不想听··笨小子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此地太危险了,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你……你真的”邵北又气又急,声音颤抖着冲到他身边,“怎么这么多血你哪里伤着了”·丁鸿不知扛着棺材跑到哪里去了,只要他神志稍微恢复正常,便不难推想到邵北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为防生变,这时最最应当做的是广发誓文于天下,第一时间将丁鸿的罪行昭示出来·到时千百双眼睛都盯着他,即便不能立刻找足证据,也能防备他再暗地动手脚·另外,邵北手上那个机关和徐远梦的炉子,也得赶紧扔得远远的。
陆晨霜睁不开眼,张开嘴也不太能喘得上气,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提醒道:“你听我说……”·“你来这儿干什么”邵北根本不容他说话,狠狠质问道,“你是怎么答应我的”·陆晨霜感觉到有水滴在了自己脸上。
一滴,又一滴··是下雨了吗·可又不太像寻常雨水那样冰凉··“陆晨霜”邵北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忘了吗你才说完一天一天啊”·这笨小子……抱得这么紧,活人也要被勒死了,何况他现在身受重伤高床软枕不说,最少最少也该轻拿轻放罢,就不能对他温柔一点点吗。
往常受了伤,陆晨霜第一个想到便是要回昆仑疗伤,但他这会儿在迷迷蒙蒙之中突发奇想:这一回,就叫邵北驮他回无量也好,他也该受一回那匹马的礼遇了罢··“你你言而无信”邵北语无伦次地责怪着,搂着他肩膀和捧着他脸的手却始终未曾松开,“你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这小子也是要面子的人,应当不好意思骂完了人再把他送走。
陆晨霜心想,那就骂吧,快些骂够了,千万不要忘了把他带走就成··等他醒来后,若是跟这小子讨个巧,说“我借用了你云浮那日的许愿,说过之后觉得心境甚伟,超乎往昔”,不知这小子能不能通通人情,从轻发落他·他脑袋一歪,放心地靠进了邵北怀里。
在他昏睡过去之前,隐约感觉到落雨的那片云轻轻贴在了他脸上·· · ·第42章 ·丁鸿低声自语:“算了·”挥动拂尘朝背后一扫。
什么事“算了”·陆晨霜可没打算跟他“算了”, 丧命的无辜冤魂更不可能跟他“算了”,即便他是不死之身,这世间也必定有降服之法, 早晚会替天行道, 叫他血债血偿·陆晨霜矫健回身,迅速抽剑相挡, 罡气如长河奔涌澎湃,力道足以劈山开峡。
流光与湛兮相交, 发出振聋发聩的一声长鸣:“铮——”·战局之外若是有人, 只能看到两团耀眼光芒相接相融, 但身在局中的陆晨霜却可眼见拂尘的银丝生生穿透流光剑身,直抵他胸口。
湛兮的拂尾像一只狠厉无情的巨手,一把攫住了他的心, 指甲深深嵌进肉中,如同任- xing -的人肆意糟践一颗饱满的鲜果,下一刻就要将其捏碎迸裂·就在此时,陆晨霜的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闻者皆尽心酸··欺世盗名之徒还要故弄什么玄虚·陆晨霜气得睁大了眼……醒了过来··是梦。
不慎被被拂尘击中那一下, 他流了不知多少血,以至于他睁开了眼,眼前却仍是模糊的一片·丁鸿身中一剑还能托着棺材御空而去, 后来邵北又突然出现在了雾名山,直呼他的名字,揽着他万分失态地又哭又骂……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仍像是一个梦。
他依稀记得丁鸿走时刚刚天色微黯, 眼下却已是星辰漫天了——邵北不是来接他了么他怎会睡在荒郊野岭·小风一吹,篝火火苗忽近忽远,陆晨霜一侧的脸颊被烤得很不舒服,耳边是潮- shi -木柴入火后烧出的噼噼啪啪声,响得有些过分了。
这是哪个笨蛋在生火不会挑点儿干燥的枝子捡吗·“这是哪”陆晨霜张嘴问了一句,却没能发出声音,定是躺得离火太近把他嗓子烤干了。
他小心地吸一口气,又问道:“我这是在哪”··强强情有独钟一青年应声道:“醒了”·哦,这熟悉的声音,他一说话,陆晨霜的耳朵都恨不得自己能立起来。
陆晨霜原先曾听说过,许多乐姬在帘后奏曲,本是不见客的,但无奈乐器弹奏得太好,就有花花公子不顾阻挠,非要挑开帘子一睹人家真容不可·当时在陆晨霜等人听来,这样的公子哥儿行事轻薄无度难有出息,他们连对其嗤笑一声都懒得,然而许是他这一会儿胸前乃至腹部都受了重伤的缘故,他的胸怀暂且不能装下天地众生了,只余一个俗里俗气的愿望,想折一柄描金的象牙扇,挑开绣花帘,借一夜的阑珊烛火,凝望说话这人的面庞。
可这臭小子坐得也太远了罢··青年又道:“此处乃是雾名山·”·“……”陆晨霜挑扇看佳人的兴致顿时荡然无存,“此地危险还不快走”·他想伸手去拉邵北,可伤口的疼痛就像一只无形的枷锁限制了他的行动,未容他坐起身来,就教他牙缝里咝了一口凉气又倒了下去。
陆晨霜这才发现伤口酥酥麻麻地发痒,不动的时也不是太疼,应当被人细细上过一层镇痛愈合的创药··“危险难道你怕死”邵北凉凉地笑了,“怕死你会一个人跑来找丁鸿怕死你不躲着他走我看,你可不怕死”·陆晨霜艰难抬起手,拿袖子用力搓搓眼,偏过头想看清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他只看到了个侧脸··那眉眼清俊得天下无双,骨子里透着一种骄而不傲、谦而不虚的灵劲儿,荒野夜色也难将其掩盖·这就是邵北,假不了·若陆晨霜身子还行,依然愿意随时为了这人的一句话海角天涯,就算他现在身子骨不怎么行了,也还是想伸出手,替他勾起鬓边一丝顽皮的散发。
可邵北怎么这样说话邵北是不会这样跟他说话的··陆晨霜身受重伤,失了可能得有全身上下一半的血,考虑事情也变得慢了半拍·他钝钝地思索了良久,直到邵北又发出一声自暴自弃的苍凉冷笑,他才明白过来:哦,这是还没和他算完账。
他昏迷之前邵北没骂够,他睡着了邵北又没人可骂·这小子憋了几个时辰不说,还得给他上药,岂不是气死了·“破你师父法阵的人就是丁鸿。”
陆晨霜顾不得嗓音喑哑,迫不及待将所见所闻和盘托出,以求将功抵过,“他确修了妖道,且想复活一个什么人,于是拿那些妖邪来试他的复生之术·我破了他的蒹葭困柳阵还刺了他一剑,但对他全无影响,他抱着一口棺材就跑了。
邵北,我看他不太清醒,恐怕离走火入魔不远了,必须速速设法将他拿下·”·邵北安静听他说完,没有一丝意外:“你说这些,我已推测出大概,来这里之前留书在了山中。
若我数日未归,师兄弟们必去殿中寻我,到时自然会看到·”·“……哦·”陆晨霜觉伤口又开始疼了··他的出生入死比不过人家师父传下来的神机妙算,邵北坐在屋里熬一个晚上,抵得过他昆仑剑诀几式几重,还能省下几瓶上好的创药。
这个世间已没有需要他的地方,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证··“此事非同小可,单凭我的推断,别人或许难以信服,但我之所言,掌门师叔和山里数千师兄弟一定会信。
当然了……”邵北唇角极不由衷地挑了挑,“他们没有陆大侠的这份儿‘勇猛’,不会单枪匹马地跑去找丁鸿对质·可谁叫我无量人多呢几千人一起慢慢找,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最终将丁鸿的罪行公诸天下。”
·真凶已然清楚,就是丁鸿无疑·按理说,邵北眼下应当对丁鸿恨之入骨,日思夜想怎么手刃了他才对,其他小事都可以先放一放,可陆晨霜却觉得,邵北看自己的那眼神儿瞧着也不是多么善意。
他悄悄地心忖: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要不要试着抬抬手,击掌赞他一个“周详周详”·说起来他还真没吹捧过谁,也不知这样做合不合时宜。
邵北道突然倾身向他,一字一字地说:“陆晨霜,我已无牵挂·你不怕死,我也不怕了·你若遭遇不测,我绝不活着回去·”·小风仍在吹着,火苗仍在跳着,当它又一次烧爆了一截树枝上的小水泡,一个噼啪窜起来时,陆晨霜在邵北眼里看到了一泓秋水,无限哀愁。
此时此刻,一切的顾左右而言他显然都不合时宜··陆晨霜躺平,老老实实地说道:“我本以为今日必死无疑,可你一来,我听见了你说话,又不想死了·”·邵北眼里的哀愁溢出了两滴,顺他脸颊“啪啪”落在地上,他痛斥道:“花言巧语”·陆晨霜生平还是第一次被人以此名目批判。
“你亲口说,都听我的,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说得好听可你又是怎么做的”邵北真的发起火来,一点儿谦谦君子的模样都不剩下了,仿佛他心里有一个愤怒的小人马上就要挣脱束缚跑出来打陆晨霜一顿,“不是第一次了,我一醒来就再也找不到你这回你倒是更干脆,连一个字都没给我留下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宁可一个人来也不肯等我几日陆晨霜,你说过的话到底算什么”·天上没有下雨,陆晨霜的手却被滴滴水珠打- shi -。
他有一瞬间曾想像上次一样轻描淡写地带过此事,说些诸如“没有多大的事,你看你这样子”、“不是什么好地方,叫你做甚”之类的话,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邵北控诉他的字字句句都不是杜撰出来的,明明人家才是占理的那个,怎么倒哭了呢··“我活世上,并非没见过生离死别·可你在我面前走过一遭,上一眼还千般万般好,再见时就为了一介宵小把自己弄得满身是血。”
邵北一拳狠狠锤在自己心口,止不住颤抖的泣声,“你何不也给我一剑”·陆晨霜看得好生心疼,怕惹了他更不痛快,连大气也不敢喘。
他想把邵北他眼里的悲伤渡过来却不能,整个人无力又无法,离撒手人寰只差嘴里的这一口气了··强强情有独钟·他试着去拉邵北的手腕:“是我不好·”·邵北未答,陆晨霜又用干哑的嗓子轻声讨饶道:“我错了。”
“我还记得……昔日除魔卫道录中不乏你与贵派师弟联手的义举,你们一个诛斩妖首,一个堵截逃亡,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或许,陆大侠并不是独来独往惯了,只是觉得我与你师弟相比,带着也没什么用吧。”
邵北委屈地抽回手,闷声说道,“我不会叫你看不起太久的,你等着·”·“瞎说什么呢·”身体和心里的疼痛已分不清孰轻孰重,不知何来的一股力量支撑陆晨霜坐起身子,从身后抱住邵北道,“不哭了,不哭了。”
他的手环过邵北的肩头,触摸到领口前襟- shi -凉一片,像- yin -霾的天气里晾不干的惆怅··他将手掌覆了上去,想用手心把那处焐热:“有话好好说。
你再哭一下,我心就要碎了·”· · ·第43章 ·邵北抓住颈间的那只手:“你……方才说了什么”·面前的篝火仍在噼啪作响, 仿佛十几支树枝挤到一起叽叽呱呱地笑谈有人想叫它们发光发热是多么可笑。
山中气候潮- shi -,能将火生成这样已经很不易了,才不是笨蛋··人有时会一时冲动, 无师自通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词汇, 当时说出来浑然天成,质朴而真挚, 若再想说一遍就怎么都不对。
尤其对于陆晨霜这种初出茅庐的生手而言,想再重现一次简直要从呼过了几口气开始回想, 太难了, 他做不到··他只能寄希望于对方降低要求, 才好蒙混过关,于是低了低头,将下巴垫在邵北肩上, 在那人耳边以极轻的声音道:“我叫你别哭。”
邵北问:“似乎还说了别的”·当然说了··只是陆晨霜一回想起来就有些耳热,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得出口那么臊人的话。
他反问:“你没听到吗”·邵北握着他的手,含混不清道:“我没听清·”·也不知是真是假··害得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哭成这样,自己的一点儿脸面已不好意思拿出来说算什么了。
陆晨霜闭上眼, 将心里早已想过无数遍的词儿一股脑念了出来:“多亏你来了,不然我今日一定回不去·我救过你,这回你也救了我, 我们之间互不亏欠·”·“这岂能一概而论”邵北惊慌,立刻回头,脸颊贴在了他额头上方止,“你来这里, 是因我……”·“你,”触到邵北脸颊上那一片冰凉的泪迹,陆晨霜被赋予了莫大的勇气,打断他道,“从今往后,你该怎么对我就怎么对我,不用再因我救过你而对我恭敬,也别说想着怎么报答。”
他不能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叫邵北独自负担,给二人的相处找无关痛痒的说辞·若他永远藏在那冠冕堂皇的掩护之下,他配不起邵北的情义··陆晨霜用仅有的力量环紧了手臂,声音沙哑,尽力清晰地说道:“你若留我在无量小住,不是你要报恩,是因为你想;若我留下,也不是因你盛情难却,是因为我想。”
这些话他虽是第一次说,却不止一次在自己的镜中和邵北的眼里读到过·两人好似早已在祈祷的祭坛前打过了无数次照面,听熟了对方悄声的祷告,只是真的面对面互相宣言,这还是头一遭,犹如一场姗姗来迟的仪式。
邵北松了口气,默默将脸与他贴得更紧:“是·我想·”·陆晨霜心中默道:我也想··这是一个他看不够的人,见不着时他在心中无限勾勒他的模样,一旦见到了,眼前人与心上人的笑颜重合得刚好,个中的奇妙滋味无法言说,只有身在其中才能体会。
非要形容,大约是百脉具通,人间春来罢··此地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未必·陆晨霜抱了怀里人一会儿始终不太.安心,忍不住说他两句:“你怎么这么傻,万一丁鸿回来了怎么办”·“你那时全身都是血。”
邵北也有话说,责怪又心疼道,“我把带来的药都给你敷上了,可我一动你,血就要把药冲开·你伤势不明,我怎么敢带你走”·倘若换做是陆晨霜的师弟们在这里用这样的理由来回答他,陆晨霜早就从垂死病榻中一跃而起,一呱唧呼到小子后脑壳上:宁可扛个碎的回去慢慢拼,也不能放在这叫丁鸿杀个回马枪抓到整个的·可由邵北说来,他就骂不出口了。
显而易见,这里没有更多的创药,休息的条件也不好,若不是他自己醒过来了,再躺下去也未必能好转·但依陆晨霜对邵北的了解来看,这笨小子平时教导起师弟们来一套一套的,绝对不是不知道应当如何处理,只是事到临头,关心则乱。
陆晨霜自知没有一骑红尘妃子笑的能耐,只能做得了自己的主·就在这仅有的范围内叫邵北糊涂一把罢,即便他想为非作歹,也都由着他··陆晨霜改口:“原来如此,辛苦你守在这里。”
“你要真怕我辛苦,才不会乱跑·”邵北问,“伤口如何了”·唉,还能如何丁鸿和湛兮的名号可不是南海潮水打上来的陆晨霜简直疼得动一动就要撕心裂肺,感觉腹部的血也开始又往外渗了,经脉断处的灵力也像气袋扎了个孔一般往外泄了。
他抚了一把自己的头发,顺手抹去了额际的冷汗,硬是粉饰太平:“好多了·走,我们下山·”·“慢一些,不急的·”邵北扶他起身,始终拉着他的一只手,“我搀着你。”
万幸,雾名山的山势平坦,陆晨霜咬着牙也能走一走·只要出了这座山,他们走得越远,丁鸿就越难找到他们··他走得有些吃力,担心邵北看出自己不妥,又要停下休息,于是特意搭话道:“不知丁鸿是不是回栖霞了。
他此次踏足中原,若是单单只是想复生一人,何必招那么多门生不会是学了什么邪门法术,想拿生魂炼器罢”·强强情有独钟·邵北思索:“我曾听闻炼器炼的实是‘意’,而非器,所用材料并不是越多越好,甚至有典籍说空无一物才能炼出真正.法器。
我师叔重金求购天材地宝时往往只收一支就够了,丁掌门短短几个月收了近千门生……药材是如何分级的,你可知道若往上等药粉中加入一份差等的,所得充其量是两份中等药粉,而并非上等之上——这些人的灵力微乎其微,且资质良莠不齐,实难想象如何能对逆天复生之术有所帮助。
再退一步说吧,就算他们都是上佳的天分,单是要把这么多人的生魂揉炼一起也绝非易事·”·“丁鸿修行妖道业已入魔,不可以常理论之·”陆晨霜猜想,“或许另有所图譬如称霸天下、勒令万人臣服于他他需要有人替他办事。”
邵北摇头:“依我看,他不是为了这个·”·陆晨霜:“何以见得”·邵北道:“丁掌门的傲气不输任何人,即便我师父在时,他也是不卑不亢,不急不慌的。
每人心中都各自有‘天下第一’的那个人,他心中的大概就是他自己了·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在乎他看不上的人有没有尊他为首”·想起丁鸿双目无神浑身泥泞的模样,陆晨霜心底不屑地嗤了一声。
邵北忽然问:“世人多谓我派无量仙尊法力无边,不知你心中可是这么想的”·“……”陆晨霜冷不丁被问起,反应还算快,肃然道,“宋仙人确实惊才绝艳。”
邵北莞尔:“你真是这样想”·难道他能说“不是”么·陆晨霜倒问他:“你心中是谁。”
“师父已飞升多年,我以为,这样的俗务不应当再打扰他·”邵北稳稳地迈过一块小石头,不假思索道:“那自然是你了·”·这答案在陆晨霜的意料之中,但听到之后的感觉却在他意料之外,他身上的伤口似乎也听懂了这话,正在以超乎以往的速度新生。
他想更快地康复,好抓紧眼前这人的手,告诉他:你师父上天了不要紧,这地面上还有一个我,我不上天,你去哪我就去哪·虽然你师父是有些厉害,他能办到的我眼下未必都能办到,但为你我却能办到我本办不到的事。
突如其来的心念在他胸中一闪而过,想是想得明白,但要说出这么拗口的话他就说不出来了··有第一,就有第二··“第二是谁”陆晨霜也不太懂,自己为何忽然有了这么无聊的计较,又或许他只是想知道在邵北心中谁与自己挨着。
邵北一怔:“嗯这……我得想想·”·慢走了几步,他回头赧然笑道,“第二是你,第三是你,四五六好像也都是你”·邵北叹了口气:“我实在排不出来了。
眼下我心里只有一个你,想也想不起来别人,只好劳你多受受累·”说着,他在袖底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陆晨霜的手,仿佛在问:你听懂了吗··陆晨霜常与邵北对招。
他的掌力、腕力,陆晨霜都早已了如指掌,但将他手握在自己手心里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感受·居然和他的君子剑路不一样是如此俏皮的··陆晨霜也回捏了他一把,把他的一寸寸指骨揉了一遍,印在自己心里,轻易勾画出这只手执笔落墨时的惊鸿之态。
他早就想握一握··当年楚世青的蒹葭困柳阵被破,身受重伤被人抬回栖霞,这次丁鸿的阵被破却只是略受轻微反噬,更不消提中剑的那一下·且他走时太过从容,陆晨霜怀疑即便是将他磨成粉也难以将其彻底解决。
他把入山以来的情形与邵北细说,后问:“对付丁鸿,你可想到有什么法子是召集众仙门联手围剿,还是找出其破绽而后攻之”·邵北蹙眉想了一阵:“有围剿的法子,应当也有攻其软肋的法子。
我还得再想想,衡量损失·”·陆晨霜眼前一亮,忙问:“说说,这两个法子各是如何”·邵北将两把剑背在身上,双手紧紧握住陆晨霜的手,捧在心口,像是怕这人又跑了:“我可不敢先告诉你。
你只要相信我,就够了·”· · ·第44章 ·二人将要出山··月色苍茫, 山外的地面泛着无情的冷白,深夜寒风凌厉而过,催细沙走石不得停歇。
·一旦步出了这春雨梦境一般的雾名山, 他们面对的问题个个都棘手难缠:与久负盛名的栖霞派为敌、与昔年仙门三奇侠之一的丁鸿对阵, 最难的还是如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尽快取信于天下,至少也要叫众仙门对丁鸿有所防备。
无论旁人相信与否, 这一战,无量山派都已身在局中了·依陆晨霜的认知, 他山中的师兄弟们一旦知悉了这其中内情, 昆仑山派也绝不可能置身事外·修仙界即将掀起一场无人可以把控的血雨腥风, 谁也说不准这一战孰胜孰负。
除非丁鸿彻底丧失了意识,否则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任由仙门百家联手讨伐·或许从他修行妖道开始就有了东窗事发那一日的防范, 如今已经占了先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陆晨霜不确定自己的伤势能否在这场战火点燃修仙界一角之前康复,他对邵北道:“我想先将此事知会我师父·”·“陶掌门”邵北略一迟疑,“你知陶掌门现云游至何方了”·说到陶重寒身在何处, 陆晨霜蓦然想起丁鸿的那番话。
那诡异的笑声和拍实坟头土堆的动作像一根毒针,扎得陆晨霜心神不宁·细算起来,距他上次收到遣他去贺家庄除妖的书信之后, 至今已过去半年,再未有师父的消息。
陆晨霜道:“我不知,但我师叔应当能与他通信·”·小师叔从来守口如瓶,一口咬定不知道他们师父的去向, 怎么问都不说,但陆晨霜扫一眼他那不耐烦的表情就知他心虚。
正如陆晨霜与谢书离等人之间有些小小的默契一样,他猜师叔与师父之间必定有法子能够联系,只不过未到万不得已,所以没用罢了··强强情有独钟·“好,那就劳烦莫前辈了。”
邵北道,“若能请得陶掌门相助,自然更为稳妥·只是这事说出去难以叫人相信,如果莫前辈有疑,我可亲自上门向他说明·”·“你回山中事情更多,就别来了。
我师叔向来知我、信我,这也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有我与他说应当足够·”陆晨霜一顿,“不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邵北:“嗯还有何事”·“我的意思是说……”陆晨霜下意识地握住那只手,朝自己拉了一把,“我得先回昆仑几日,然后再去无量找你。
你……嫌晚么”·说“几日”已经是短了的,他的伤若好不透彻,不能御剑,到时还不知得怎么请怎么求,才能想办法去得了无量。
可陆晨霜实在无法开口请邵北给他更多的日子,他总觉得这只手一旦牵上,就不该有哪时哪刻是将它置之不理的,更何况分隔天涯两端··邵北闻言一笑,连连摇头道:“不嫌晚,不嫌晚。
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竟真能在山中只坐着,就等到你上门·”他在前走着,走出好一段了还时不时地自顾自摇一下头,似乎仍在感慨世事难料,昨日不知燕何去,今日花到我家来。
陆晨霜虚虚地握着他的手,跟在后面走着,渐渐有些晃神··伤口起先还是向着他的,但路走得远了,折磨之下它被活活逼得叛了变,眼下他身上的伤处更像一个敌军,用尽手段想迫令他停住脚步。
陆晨霜怎么也不会停下,他强打精神在心中默念:只要咬牙撑过这一段,出了雾名山,他和邵北就能安全得多,躲过了这一阵,他就能回去服药养伤·这件事最终的定夺还是在无量山派的手中,他要赶在邵北的师叔们商量出结果、率众仙门围剿丁鸿之前复原,到时说不定他还能找丁鸿报回这一妖毛掸子的仇……·邵北广袖轻飘,跨出了结界,踩在了山外的地面,陆晨霜跟着上前,却不想一头撞了上去,被结界弹回,趔趄了两步。
撞上去的那一下虽无声无息,但却像撞在铜墙铁壁之上,他眼前一黑,金星群绕··邵北忙回身搀住他:“我一时没留神,你可还好这里地滑,你慢些走。”
绝不是地滑的关系·陆晨霜看看脚下,邵北又回到了结界之中,他刚才分明出去过了,自己应当不会看错··顺着陆晨霜的目光,邵北也意识到了这里有一道结界的存在。
他将手覆于其上,默了片刻,神色渐渐僵住··陆晨霜被撞得昏头昏脑,问:“为何你能出去”·邵北掌心仍覆在结界壁上:“你等等。”
陆晨霜知道他的碧海青烟阵中有个什么逆推之术,平日见到陌生阵法也是这样感知的·待邵北又摸了一会儿,陆晨霜问道:“为何”·“你……”邵北沉吟,“听我说。”
那一下撞得陆晨霜天旋地转,晕劲儿还没过去,他席地而坐:“好,你说,我听·”·“这个结界,”邵北似乎一时说不太清,“它……它是……”·“它是丁鸿布下的,楚世青进不了,你却能进出。”
不但能够进出,而且还无知无觉,毫无阻滞,否则邵北上山时就应当知道了·陆晨霜帮他分析:“这道结界和你的阵法可是有何共通之处”·邵北一抿唇:“这是因……”·雾名山外,一抹银色的身影一闪而过,速度相当快,可与流光匹敌。
陆晨霜的伤势虽重,但感知未曾下降,一直留意着周遭的动静·只一瞬间,他甚至没与之照上面,就已知那绝不是个人,也不是阵风,更不是他的幻觉··流光剑从邵北背后的剑鞘脱出,刹那回到陆晨霜手中,他凛然执剑起身,指向山外一块巨石:“谁在那”·邵北拦他:“你别拿剑,你还有伤。”
陆晨霜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他是有伤在身不错,但若随便换个人在这里,哪怕是小九那样不经事的毛孩儿罢,至少也应当拔剑与他同向,互为背守,而不是反来拦他。
针锋相对之中,他多被拦一时,妖邪就多了一份先手的机会,邵北不会不明白这道理··陆晨霜试着问:“莫非,你知道刚才那是谁”·“这说来话长。”
邵北靠近他,商量着,“可否等此事过去之后再听我跟你慢慢道来”·对上邵北闪烁的目光,陆晨霜后背蹿起一股凉意··这小子向来不会说谎,但凡言不由衷,陆晨霜总是能一眼看出来,如每日清晨他笑容可掬地迎上门来说“好巧”,那笑里一半是因见了陆晨霜欢喜,一半是掩饰自己的羞怯;再如两人有时论些琐事,偶尔意见相左,邵北会突然改口,生硬而刻意地认真恭维道“还是陆兄高见”。
·白泥弯那夜,邵北临赴黑鹰山洞前欲语还休的模样,正如眼前此刻——他既不想说谎,又不想马上道出实情,只好不吭声,能拖则拖··陆晨霜心上掠过了一丝不妙的念头,教他在浑噩疼痛之中骤然警觉:“不成,你快说。”
一柄流光比寻常剑兵的两柄还重,方才他一起身、一提剑,血已慢慢渗透了腰间束带,二人周遭泛着一股腥甜的气味·这味道不光为野兽妖邪所喜爱,亦是一个人生命流逝的征兆。
邵北双手围在他身前,想捂上去止血也不是,不管不顾更不是,进退两难·与其说是被他的话逼得,倒不如说是教这伤给逼得开了口:“我能通过这道结界,是因我与丁鸿同习一法。”
陆晨霜未料到邵北这么快松口,反而呆了:“‘同习一法’是何意难不成你也修了妖道”·“并非是你想的那样”邵北急切解释,“我早就跟你说过,不是我修其道,而是凭妖……”·陆晨霜耳中嗡地一炸,胸腔气血翻涌直冲头顶,厉声诘问:“你真的修了”丁鸿怪异落魄的眼神、满身的泥泞和胸前空洞的伤口霎时浮现他脑海,“是从何时开始的现在回头可还来得及”·强强情有独钟·“我和丁鸿不一样。”
邵北强调,“他引妖气入体,已深入膏肓无可救药·我有分寸,不会如他一般·”·“我也早就跟你说过,那都是骗人的说辞·此道真要诱你入魔,不会让你意识到是从何时开始变质的等你发现,势必为时已晚”陆晨霜胸中怒火燃烧,脊背冰凉,站立不稳,以剑撑地,“山外那只是什么不要告诉我,那是你豢养的妖邪,随你同来的”·若能有个师父看着,邵北这么好的一个人绝对不会误入歧途陆晨霜这一刻恨死了宋衍河,真想立刻一剑捅碎他的生平碑,砸了他的一干驻站。
邵北:“它不会伤害你我,且能助我们离开此地,我与它也并非是豢养的关系……”·“不是豢养,一只妖会等你出山它会帮你脱险”陆晨霜气极反笑,“它是吃饱了撑的,还是修出了佛- xing -”·邵北道:“你应当知道,并非所有妖都等同于‘邪’,它们之中亦有善恶。
就像你身处险境之时,有人会拉你一把,有人反推你一掌……”·“邵北”听他辩解,陆晨霜更加怒火中烧,低吼道:“切莫执迷不悟”·“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邵北泄了气,望着他,“为何你就不能信我”·“我还不够信你”陆晨霜紧紧攥拳,掌心中两人十指交握的感觉和余温尚未褪尽,心中的痛惜惊急交加,他一口血咳了出来,“杀了它,跟我走”·邵北入此邪路与那妖邪脱不开关系,若是他此时还有余力,不需劳烦邵北动手,他不但要将其一剑穿心,还要翻它老巢,叫它下了地府也不得安宁·邵北未动留情,并指为笔,低头在掌心绘图。
陆晨霜本着最后一丝信任,以为他要绘观日断川术里的某招用以困敌,不料他三两下绘出的却是一只摇铃·画甫一落成,那摇铃便变成了个真正铃铛的样子,落在了他手中。
这是何法·陆晨霜前所未闻·他相信此时哪怕是邵北的师兄弟站在这里,也讲不出这一招的名号·若说这一式与什么相像,那便是丁鸿隔空取铜炉了。
再看那只铃铛,他觉有些眼熟,似乎曾在无量山门生出行常备的一大箱法器中见过它·它本形应是一只古朴的铜铃,在灵力悬殊的情况下对敌有奇效,只需轻轻一摇,就能叫听到铃声的人睡着。
邵北手腕一晃··“叮叮铃——”· · ·第45章 ·陆晨霜一连睡了多日……也许是十多日··当他恢复意识时, 还未睁眼,就听到不远处的天空中传来阵阵闷雷声响——这是他在天欲雪从小到大听惯了的声音。
知道自己回了昆仑,他连眼睛也不想睁开了··陆晨霜不清楚, 不想问任何人自己如何回来、回来了多久, 也不想说话,更不知怎么与旁人诉说他此次下山的遭遇。
他和邵北毗邻而居了数月, 日日朝夕相处,后来一瞬之间天翻地覆, 像是一场梦·雾名山那晚究竟是梦中的一部分, 还是梦中之梦他不知道, 他甚至分不清这场梦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小九坐在他床边气得直跺脚:“到底是谁把大师兄伤成这样的肯定是被人暗算了你快想想啊,咱们去报仇”·“你就别嗷嗷叫了。”
三师弟久日不在山中,此时也回来了, “我若是看得出来我早就去了,哪会在这里站着只能等大师兄醒来自己说·”·常来昆仑山派的大夫是位“仙医”,是专给仙门之人看病疗伤的。
他行医多年,经验丰富, 江湖上有些名气的兵刃造成的伤口他一搭眼就能猜个大差不离,像拂尘这种特殊的兵器创口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只要略加推想,天底下有哪个使拂尘的人能伤得了陆晨霜, 便可轻易猜出“丁鸿”二字。
但大夫没看出来,连在旁边盯着他上药的师弟们也都没看出来,真是稀奇了··陆晨霜却提不起兴致揭开胸前的扎布一探究竟··他曾听人说过,有人通晓易容之术, 可以将一个人彻底变成另一个人的容貌,即便略微沾些水也不会露馅,但他没听说过有人能把伤口也易容的,而且让大夫上药、敷贴时都看不出来。
这恐怕不是单纯的涂涂抹抹能达到的效果罢··是谁把他送回昆仑,是谁掩饰了他的伤口·即便不是那个人亲手所为,那人也必定知情、默许··这意味着,邵北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丁鸿伤了他。
陆晨霜大概可以理解这份心情·假如他和谢书离因为某事闹得不可开交,大打出手,这时又冒出来个人要杀谢书离,陆晨霜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护,先把那外人除去,以后再抽空关起门来教训臭小子。
所谓远近亲疏,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想来邵北也必定没有如他们之前所商议的那般,回山告知他的师叔们雾名山中的事,然后宣战丁鸿吧,否则无量不可能不传誓文到昆仑来。
而若是传了,这样轰动修仙界的一件事,他好事的三师弟和九师弟早就挂在嘴边揣测不停,断不会一点儿也不讨论··观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比听他的所言所语可信得多,邵北没有开口回答,却用行动做出了选择。
他隐瞒伤势,是想包庇丁鸿吗他在出让募序驻站给栖霞派的时候,是否已修了妖道两人可是早就有了私下协议听邵北的谈吐,似乎近来对炼丹、炼器颇有心得,一说起来怎么练、怎么分药来头头是道,他是何时研习的呢他是想帮丁鸿复活棺材里的那个人么·两个名震天下的门派一联手,什么样的珍宝奇材搜罗不到,离那人复生,也许为时不远了罢。
说什么一夜算出真相、来前留书山中,他早就知道丁鸿的事了;说什么“我要天清、地宁、人定、谷盈,妖魔与人无犯”,呵真是奇人,否则怎么可能如此坦然地贼喊捉贼,说出这番话来·陆晨霜无法回头细想两人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究竟哪一些是邵北的由衷而谈,哪一些是虚情假意,他所看出来的局促、不安、羞怯、担忧是否是那人故意为之他没看出来的汹涌暗流又有多少·强强情有独钟·最可恨的是,他到了现下这一刻,依然无法清楚地分辨。
说什么“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啊··一字一字说得那般动情,声泪俱下地质问得那般真切,何必呢或许吧,看在他这副皮相尚可的面子上,邵北对他是有过那么一点儿心思的,只不过远远、远远未到“交心”的程度罢了,充其量不过是念在过往情分上对他下不去手,灭不了口,于是把人丢回昆仑,这就算是仁至义尽了。
反正丁鸿入魔这件事只他一张嘴空口无凭,说出去也无人会信··陆晨霜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他原以为丁鸿已将“欺世盗名”一词表述得淋漓尽致,万没想到那个人比丁鸿更加懂得如何瞒天过海。
两人每日在一块儿的时辰约七、八个,他眼里的邵北从来都纯净空灵得宛若画中仙人下凡,不然一丝尘埃,没有一分不妥,若不是雾名山的结界,若不是邵北一时大意,他这辈子都要蒙在鼓里过活了。
可恨··此人当真可恨·伪君子比真小人更加可恨·“三师兄你快来看看,大师兄的嘴怎么紫了”小九慌里慌张地摇晃陆晨霜的胳膊,牵扯得他伤处一阵撕裂般疼痛,“大师兄你怎么了啊”·“别瞎晃”三师弟拨开小九上前一试,“师兄气息尚在。
大夫刚走不久,我这就去把人请回来”·“大师兄啊”小九坐在床边不敢擅动,啼啼哭哭却一直没停下,“大师兄你好惨啊你怎么出个门会被人打成这样啊”·“吵死啦吵死啦”小师叔推门而入,“你消停一会儿罢”·小九哭唧唧道:“师叔你看,大师兄的嘴都紫了怎么办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你们师父很快就回来。”
小师叔走到床边看了看,训他道,“我从院子外面就听到你哭天抢地,你大师兄还没死呢,你能不能叫他踏踏实实地歇着”·“好嘛。”
小九不情愿地抽泣着收了声,“可是我一看到他这样子,我就想哭啊·”·“行了,”小师叔打发他,“这里有我看着,你回去歇会儿。”
小九抽抽搭搭地一出门去,师叔便坐在陆晨霜床边,两指搭在他腕上把脉··陆晨霜脑中一团乱麻,过往的画面犹如一根利针,孜孜不倦地一下一下扎他在心上,他听不进去任何哭声、话语声,不想思考任何事……可这一被师叔搭脉,他还是忍不住想起:印象中,小师叔是不通医术的。
把了一会儿脉,小师叔果然没有把出个所以然来,在屋里踱了两步,最后站定在炉子前··陆晨霜是何等的钢筋铁骨身强体健从前他住在山里,无论春夏秋冬都用不着生炉子取暖,这次受伤又正值寒冬腊月,师弟们怕他伤还没好先给冻着了,才特意架进来个炉子。
这炉子也不是无量山里好看又熏香的描金摆设,而是既能取暖又能温茶酒饭菜的铁炉子·炉上煨着一锅老母鸡汤,那是厨子特意炖给陆晨霜的,放在这儿以备他醒来能随时吃得上一口热的。
谁进屋来都要抽抽鼻子说一句“好香”,小师叔亦不例外··“好香啊·”小师叔掀开锅盖一看,小声嘀咕道,“哟,这么大一只”·接着,房中央便传来了一阵碗筷的叮叮咚咚,屋里的鸡汤香味更甚了。
小师叔倒是不糟蹋吃食,啃得十分细致,不时发出“吱吱”、“嘬嘬”的吸声,不多时,一碗毕,又端着碗起身朝炉子走去··邵北、丁鸿、棺材里的人、雾名山外的妖,陆晨霜的一颗心盛一个人刚好,本来就盛不下这么多东西,这会儿又多了一味鸡汤,把他的悲伤统统染上了鸡味儿,教他心里更糟乱了。
他睁开眼,气虚地唤道:“师叔·”·“贤侄,”小师叔没有太多意外,放下碗过来看他,“你醒了啊·”·床顶的木雕花纹熟悉又陌生,陆晨霜怔怔望着那处恍若隔世,怀疑现在究竟是何年何月。
他宁可从岭南遇到邵北那日起就是一个梦,是他一觉贪欢睡到了现在,梦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个人没有背信弃义,没有步入邪魔歪道,一切都还来得及··如果真能如此,他现在纵是搭上一条命也要御剑至归林殿门前,大声喊出那人的名字。
该有多好··陆晨霜心如死灰:“我没胃口,想再睡会儿·这锅你端回去吃罢·”·“我又不是为了吃这个过来的·”小师叔剔剔牙,为难道:“其实……贤侄啊,有件事,我不……”·“师叔。”
陆晨霜对师叔向来敬重,但他这会儿是真的安不下心思听进去任何劝慰的话,也不想辜负了师叔的一番心意,“若是可讲可不讲的事,就过些日子再说罢,我现在脑子发懵。”
“我知道·”小师叔叹口气道,“可我是想说,有件事,我不得不跟你说了·”·一听这话就知不是多么好的事··“……哦。”
陆晨霜的一颗心沧桑得犹如万马奔腾踏过,也不在乎再多几道风沙辙痕了,“那您就说罢·”·“你这样子,我本该让你好好休息的·”小师叔道,“但有一道天雷盘在玉京峰上已有几日了。”
·说着,他推开了向着玉京峰方向的那扇窗·刹那之间一股狂风灌入陆晨霜房中,将另外几扇门窗“砰砰砰”尽数推开,如同一群捕快终于发现了逃犯的踪迹,蜂拥而上,誓要将犯人捉拿归案。
“你的师弟们挨个上聆训台领了一遭,小惩不断,雷却一直没劈下来·”小师叔摇摇头,“眼下山里没上去过的只有你了·”·天边闷雷似乎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突然一个炸响。
“轰隆隆——”·强强情有独钟· · ·第46章 ·大景和泰十四年春, 论武大会初选如期在子午峪举行·经大半年的精心调养,谢书离身体恢复如初,奉师命与三师弟一道代昆仑山派赴会。
到了揭题的那日, 昆仑山派上上下下无不百爪挠心翘首以盼, 一边揣测今年是何题目,一边等一只蔚蓝追风鸟传来喜报··从早等到晚, 眼看着月上了庭中,大家这才不得不互相安慰明日定来消息, 各自不情愿地回房睡去。
第二日, 朝阳初升, 随着一声啸鸣,本届论武大会的第一封论武羽笺终于传至昆仑··众人立刻围成一团,将羽笺围得密不透风, 注入灵力后只见羽笺中写道:初选时辰至,太白山主事从签筒里抽出一道题,题面问的是:“今夜子午峪空中有几颗星”·既未划定范围,也未圈定时辰, 这可怎么数·连小孩子都知道,这眼力好的人和眼力不好的人数起星星来可不一样,半亮不亮的那些个怎么算·谁知题目刚一放出来, 楚世青白鹿笛骤出,他师弟扇子一摇,层层藤蔓夹着雪浪遮天蔽日,覆盖得整个子午峪伸手不见五指, 犹如深夜。
也不知他怎么眼神儿那么好,摸着黑就直接飞身落到了主事身边,说:“前辈,今夜无星·”师兄弟二人各得了一枚玉牌··紧随其后的是谢书离,他反应过来,纵剑入空,问心剑如一道雪芒照亮了整个子午峪。
待剑升至与日月齐高时,在众人看来只剩下了一粒光点儿·谢书离对主事道:“今夜空中有星一颗·”得一枚玉牌··再接下来是陆晨霜的三师弟,又纵一剑入空,道:“今夜子午峪有星两颗。”
这个法儿虽不新鲜,是学了他师兄的,但也显了他的本事,应了论武大会初选的初衷,说明他至少不是一进结界就塞妖兽牙缝而的主儿,是以亦得到了一枚玉牌··论武羽笺素来不分成绩好坏,客观地悉数录入一日所发生的大小事宜,广发天下。
这才刚看到入围了四人而已,后面应该还记录了许许多多别门别派的弟子如何入围的情况,但昆仑的门生们可顾不得别人了,从看到他们二、三师兄入围就一个个尖叫疯了。
尤其是“纵剑入空,与日月齐高”,这话说起来容易,真要办起来难度比陆晨霜上一届纵剑入水的难度小不了几分,何况这剑光还得能穿透楚世青和兰若歌的术法,那该是何等轰动的场面光是想一想就教人心潮澎湃。
任谁看了羽笺都兴奋不已,明明离着这年的太白结界开启还有两个月,大家伙儿已开始打包行囊,准备去太白山观战了··只有两人例外··小九举杯借茶浇愁:“上届论武大会那一年,我才五岁,我连剑都提不起来。”
小六自斟一杯:“是,我知道·那一年我也才七岁,刚刚耍得动木剑·”·“有一日清早起来,我发现山中只剩我们几个人了,师兄们一出门就去了足足两个月。”
小九一饮而尽,“后来我才明白,他们都去太白山观战了·”·小六闻言悲伤难抑:“我那时倒是听说过有论武大会这回事,但我没想到他们居然嫌我小,觉得带我去人多的地方碍事,会把我留在山里。”
“我等啊,盼啊,十年过去了,终于又迎来了一届·”小九紧紧握住茶杯,“我知道自己参加不了,就算师父叫我去我也活不下来,但我看看总行吧我就去看看啊,不行吗真是造化弄人”·“九师弟,别灰心。”
小六回头看了一眼床,道,“大师兄这都躺了好几个月了,说不定这一两月他就醒了呢那咱们就不用在这儿守着了·到时我找辆板车,拖也能把他一起拖过去看”·“论武大会,我只要看一眼心愿就了了。”
小九小声与六师兄商量道,“要不咱们对点儿钱请大夫来这儿守大师兄两三日,成吗他要是醒来了,山中也有厨子给他做饭。”
小六面色作难:“不好吧·再说请大夫也得不少银子,我没钱·”·两个袋中空空,行走江湖全靠信念支撑的师兄弟对着叹了一口气··昔日名满天下的陆晨霜陆大侠此刻正躺在屋内的床上,像一盏将灭的油灯,呼吸缓慢而微弱。
师弟们怕他冻着,放下床帷来替他保暖,又怕他憋着,再将床帷拉开了一条缝儿来·尽管一直有人轮流值守、精心照料,大夫隔三差五来施针、熏药,但一连数月滴水未进,粒米不沾,床上的人还是一日日地清减了下去,轮廓如刀刻般瘦削了一圈又一圈。
小九既心疼师兄,又不免有些不平,道:“我不明白,同是三十六道天雷,为何二师兄聆训完那时还能说能笑的,大师兄躺了数月只见喘气儿不见醒过来呢”·小六对着陆晨霜看了数月,渐渐总结出来了一点儿体会,语重心长地说道:“一个是因为大师兄领罚的时候本来就有伤在身,另一个是因为……你这样想,二师兄那次聆完了训,他知道他相好的就在山底下等他,他心里惦记着要下山,他不敢晕过去啊。
那人,哦,那妖,一见面给师叔磕了个大响头,指天发誓一定把人治好,这才把二师兄给捧回去伺候·你再看咱们大师兄,不能提了,一提起来我都替他寒心——这是从始至终无人问津啊过去好几个月了,别说有没有人上门问一问他死活,就连个修书来问候一句的都没有啊就算咱们昆仑山高、极寒,姑娘家家不好攀登吧,那托人带封书信上来也花不了几个钱对不对连这点儿心意都没有,大师兄真是太惨了。
大概他也心中有数,没人会来寻他,所以不愿意醒过来·”·小九细思一番,咋舌道:“惨为了一位姑娘挨了三十六道天雷,最后却落成这样的下场,惨啊六师兄,你说,这样的事放在山下,是不是就是叫人给‘休了’的意思”·小六还是很严谨的,讲道:“这还不能叫‘休’。
有名分的被弃了是‘休’,没名分的连‘休’也算不上,应该说是一脚蹬了吧”·小九惊呼:“这不是糟蹋人吗”·“哎,你这个词,听着倒是挺合……”小六摇摇头,“算了,以后可别说了,等大师兄将来好了还要出来混的,此事切莫外传,切莫外传。”
强强情有独钟·院中不时传来一阵阵惊叫,那是有的师兄弟刚看到羽笺或是又看了一遍发出的动静,接着便噔噔噔跑回屋收拾行装·小六和小九坐在茶案前,面对面,更加长吁短叹。
叹着叹着,小六突然一惊,猛地抬头:“我刚才好像听到床里有动静”·他飞奔至床边,“大师兄,大师兄你醒了吗”·小九也跑到床边,撩起帷幔看了一阵儿,失望道:“你听错了吧。
你老是这样,有点儿风吹草动就说是大师兄醒了,又害我白激动·”·“我刚才真的好像听到大师兄叹气的声音了·不是喘气,就是他从前看咱们练剑不满意,恨铁不成钢时的那种叹息,”小六学道,“‘唉——’的声音。”
“大夫不是说了么他躺得久了,有时不是他想发出动静,是这身子自个儿发出来的声音,就像一口井还会咕嘟咕嘟冒几个泡呢·”小九盘腿坐在地上,脑袋趴到陆晨霜床边,哀声嘟囔道,“大师兄啊,求你醒醒吧”·陆晨霜的灵识中寂静无声,漆黑一片,他也不知自己是从哪儿听说了这些个名字。
楚世青·这名字他耳熟,听完后顺着想一想,渐渐能想起那人的样貌,身手不错,却总是倒霉,初选中拔得头筹,应当回去烧高香了罢··谢书离这名他更熟悉了,还有他的三师弟。
放眼全天下这两人都可称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由他们入太白结界,陆晨霜放心··可他们……是不是少说了些什么应当还有什么人也入太白了罢是谁呢。
为什么没有人提到太白传承的事难道他们不知道按某种说法来看,到了结界开启时,传承即将现世的事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不是吗·可这个消息他又是从哪儿听来的·他记不得了·不过他确信,他一定是通过一个可靠的途径知晓的才对·入山之后危险重重,作为大师兄,他必须要将此事告知二位师弟,以助他们阵前做判。
陆晨霜极力想获取更多的消息,可他越是想听清身边有没有人、说了什么,他就越是什么都听不到,就连他自己,亦不能制造任何声响·他的身体似乎完全不听他的使唤,他无法支配自己动一动手指,眨一眨眼。
魂儿是他的,身子也是他的,可二者却分离了开来·魂儿此刻或许是悬在床帷之上,也可能沉在了床下,总之他是个睁眼瞎,看不到自己的身子在哪儿,不知道怎么找回自己的身子,简直毫无头绪。
又过两月··大景和泰十四年夏初,太白结界开启··陆晨霜依旧没有醒·· · ·第47章 ·论武羽笺日日传来, 记录天下仙门杰出弟子在太白山中如何各显神通,内容精彩纷呈。
小九留守昆仑,每拿到一份新传来的羽笺就忍不住兴奋:“哇”·小六在旁提醒他:“嘘”·几位师兄在临行前承诺, 他们去太白山只看个十多天就回来替换他俩, 让他俩也能去太白观战几日。
这使得两人终于不再那么闷闷不乐,且无比听话, 谨遵师兄们的叮嘱,互相提醒对方少咋咋呼呼地喧哗吵闹, 好叫大师兄安静地休息调养·这些日子两人最大的乐趣就是反反复复细读论武羽笺, 免得到时自己去了太白山两眼一抹黑, 连谁是谁都分辨不出来。
他们读羽笺的时候确实是轻声细语,但……人在山中作何举动,山外的人在半山玉璧前看得非常清楚, 论武羽笺也是据实而录的,包括谁抢了谁的猎物,谁故意出手使绊。
别管嘴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揣了什么心思大家一看就明白, 只要是有人对二位师兄无礼,小九能气呼呼地骂足一日··由此,陆晨霜也算知道了两个师弟在山中的情况。
他的五感之中仅剩下支离破碎的“耳力”·其实他不能确定这是否还算是“耳力”, 也不确定这是否算是恢复、转好的表现,只能说是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没有躯体的状态。
明知两位师弟应当坐在他的床旁或者是屋中央的桌旁说话,但在他感觉,二人的声音时近时远, 飘忽不定,他就像身处一间漆黑的四方屋中,一会儿声音从南窗飘过来,一会儿声音从西窗透进来。
小六,尤其是小九从小就有点儿“懒骨头”,不可能闲得没事儿这样瞎晃着说话,那么瞎晃的便只能是他自己的魂儿了··他知道二位师弟再过几日就将要离开,但他不知自己还能否等得到他们再回来。
当了十多年的大师兄,于理,论武大会这样的场合他该叫他们去多看一看,长长见识,长长心眼儿,但于情,他又有几分不舍··“嚯好激烈好激烈,这样居然还不退出”小九常常低声快读一段,然后夸张地突发感慨,“不要命啦”·在太白结界中,人人争先恐后互不相让,提防、摩擦、碰撞等等历届都是免不了的,且时常掺杂了说不清捋不明的门派私怨,外人也不便置喙。
听这语气,陆晨霜心知小九多半是看到了哪两家兵戈相见的热闹,而且与他二三师兄无关,所以臭小子才能这样唯恐天下不乱··“哇”小六凑过去看看,也感叹一声,“不知半山玉璧前,无量山派的人有没有和这家人打起来”·无量山派·陆晨霜飘荡着的魂儿突然之间重重坠了下去,穿透地面,穿透冰雪,穿透泥层,他怀疑自己可能已经坠到了昆仑山岩的最中心。
离体生魂,若是吸了过多的贪、怒、嗔、痴之气就会变成魍,再也回不到原来的壳子里·他不想让自己的身子就此断气儿,这些日子故意什么事情都不想得太久、太深,想不起来的不想,想不明白地也放到一边,小六和小九偶尔话说一半叫他听不清楚的他更不会细究,就是怕中了贪嗔痴的毒。
但这时,他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极想张开口问一句:是谁·他们在说谁·“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嘛·”小六道,“这人叫什么来着哦,这个谁谁谁,就他这样的,怎么敢惹无量山派那不是自讨苦吃么别说一剑下去结仇了将来出山之后怎么办,就说他一剑刺过去,能不能戳透人都是两说难道他不知道无量山派的人一进山必揣满身的零碎儿”·强强情有独钟·小九笑得跺脚:“我知道我知道,胸前、袖子、腰上别的全是法器这人一剑戳了邵北左胸,想来应当是被什么东西挡回去了吧难怪邵北没退出结界。”
邵北·二字落入陆晨霜心中,陡然发出锥心刺骨的裂帛碎玉之声,如一把钥匙,打开了雾名山朦胧薄雾中的记忆,邵北说过的话刹那间袭上他心头。
陆晨霜无法开口,但他在自己的那一方天地中无声怒吼:邵北不是没有中剑,而是变得和丁鸿一样了·没有人比他再清楚当日他一剑刺下去的感受,流光分明穿透了丁鸿的背,手中的感觉却像是扎在了松松垮垮的草堆上——引妖气入体,但妖气不能像灵气一样在人的四肢百骸中流淌,它总得为自己筹谋三分地,于是只好噬空了人的躯壳。
陆晨霜此时方悔:他为什么要领罚他当初就不该领罚的·他那时分明还能说、能走,凭甚么邵北丢他回了昆仑,他就要在这里老实躺着他那日完全是叫邵北气昏了头他醒来时就应当骑马也好、叫人拉车也罢,即便是再去半条命也要上无量,紧紧抓住邵北,质问他现在收手还来不来得及·莫说邵北仅是修了几日来路不明的妖道,即便他真的意外得了什么真传秘籍,陆晨霜也不信他能无师自通直达巅峰,更不信这妖道修了就能一手遮天不管在他心里自己有多少分量,至少流光还有十七斤五两重,难道真刀真枪地打一场,他还镇不住一个小子·反了他了·邵北中剑的事在小六小九看来不痛不痒,闲聊两句就又接着往后看。
“楚世青为了追赶二师兄的进度,夜里不眠不休地又进了一关·”小九咂咂嘴道,“这楚世青也是不要命的,他师父没在山顶坐镇他还这么勇猛,不怕别人对他不利,到时候连个替他说话的都没有”·小六嗑了粒长果仁:“说起来,丁掌门去哪了”·“听说是在栖霞闭关呢。”
小九道,“你说,他会不会跟宋衍河一样,也飞升了万一‘仙门三奇侠’只剩下咱们师父了,可有点尴尬啊·”·小六不以为然:“啥闭关啊,我看丁掌门八成是懒得去太白而已,他不本就是那个样子么”说着,他学了几下丁鸿式的意味不明的冷哼,两师弟笑作一团。
丁鸿·陆晨霜觉得自己魂儿吸的怒气更重了,再吸下去恐怕将要凝出实体来落到两师弟桌上··亏他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竟在这样要紧的事情面前昏了头,一念之差做了缩头乌龟。
他当日醒来已猜到丁鸿回了栖霞,但怕牵连出邵北修妖道一事而对师叔与众师弟缄口不言·现在想来,就算他不说,他也该背上两百斤的霹雳炮,先将整座栖霞山炸沉,炸碎了丁鸿,再上无量捉了邵北,把他带到远离尘世处慢慢教他改邪归正·生魂只是一缕微弱的生气儿,根本支撑不住他这么大的惊怒怨愤交加,陆晨霜还没想完想通透便又昏了过去,人事不知。
再一次醒来,他真的不知到了何年何月了··身边也有人说话,但不是小六和小九,也已无人谈论论武大会的事宜·听完仔细想想才明白,是大夫在一边给他针灸,一边查验着他的身子。
只可惜针扎下来,陆晨霜却什么感觉也没有··“你看,这样……哎,对了这就说明他这根手指还是好好儿的,经脉畅通,血运无阻,等他醒过来依旧能够使剑。
幸亏他底子好,躺了这么久灵力还未散,你也可以安心了·”大夫道,“莫慌,我再看看下一根手指·”·小师叔道:“好好,那就劳烦您今日细查一遍,也给我这几个小徒弟讲讲如何看顾他。”
“你们几个近前些来,看着·”大夫招呼道,“平时要常常替他翻身,最好能半个到一个时辰翻一次,免得他躺久了经脉被压得阻滞不通。
翻身时一个人把他的双臂摆在胸前,再抱住、屈起他的腿来,另一个人托着他的头和背·两人说好朝一个方向一起翻,切莫你往外我往里,就把你们大师兄拧坏了·”·师叔门下的小徒弟们陆晨霜也很熟悉,但他却听不出来这会儿忍不住窃笑又赶忙连连称是的是谁的声音。
小师叔上回收过一个皮猴儿徒弟,难收拾得很,累得他曾说过至少要两年三年才能缓得过劲儿来再收新徒··自己究竟躺了多久·“再有就是被褥常常拿到外面晒一晒,擦浴之后一定注意防寒。”
大夫耐心道,“这擦浴的水温呢,不宜太凉也不宜太热,以你手伸进水里能放得住为宜……”·大夫正讲着,师叔门下的一众小徒弟唯唯诺诺地听着。
忽然来了一个外门弟子,笃笃笃跑过来道:“师叔,您有客到·”·小师叔心系师侄,正认真聆听大夫讲解,不太耐烦:“谁啊”·门外的弟子回答道:“回师叔,是无量山派邵掌门求见。”
 · ·第48章 ·陆晨霜一听到“邵掌门”三个字, 心中五味陈杂六畜不安,七上八下却仍开不了口睁不了眼,只能干巴巴地急火攻心。
大夫在旁看了道:“这水似乎热了点儿, 他胸前都搓红了·你们受得住热, 久卧病榻之人可受不住,兑些冷水来·”·小师弟们乖乖遵从, 兑了几舀子凉水。
大夫把了把陆晨霜的脉象,道:“还是热, 许是刚才把人烫着了, 再兑冷些·人越是躺得久了, 伺候的就越得小心,万不可马虎,否则哪里烫坏了都不知道。”
小师弟犹犹豫豫:“再兑就太凉了吧”·“这也因人而异·”大夫说道, “你们大师兄身子骨硬朗,他就是现在从床上爬起来,也没几个人的体格能比得上他。”
小师弟又去舀凉水··陆晨霜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擦浴”的,但不难想象在一群素不相识的新师弟面前是何种尊严全无的场面, 他尽力心平气和下来,免得叫大夫又把出什么长短,默默祈求这场擦浴赶紧结束。
强强情有独钟·不知擦了多久, 等几个半大孩子七手八脚地给他穿完衣服,大夫似乎已经走了·又过一会儿,小师弟们商量着到了翻身的时辰,该给陆晨霜翻身了。
忽有一人道:“莫前辈, 这是做什么”·若说从前隐隐约约听到的声音都像是有人在陆晨霜的窗外低语,这一声在他听来就有如某人将四面窗一齐打开,站在窗口朝他呐喊。
冲击之强,叫他整条魂儿为之一震,无处可遁··师叔随后进门,说道:“是大夫叮嘱的,要常给他翻翻身·人躺久了不能总压一面嘛,睡觉还得翻个身呢。
哎,你们继续吧·”·两位师弟在床帷里商量着:“你蜷腿,我抱头·我数一二三,把大师兄脸朝里翻进去”·这俩小子会不会做人明知有外人来,就不能给他暂且摆个体面些的姿势·“我听祁师兄说起过,论武大会时陆兄未至,您说是因他游历在外。”
邵北低声说道,“怎么会……就突然受伤了呢”·“那时他已昏迷不醒多日啦·”小师叔道,“但太白山人多口杂,祁长顺在玉璧前问我,我总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他受伤了呀,难免有人多嘴。”
“莫前辈考虑得极是,确实如此·”邵北附和,又问,“不知陆兄是何时受伤的”·师叔道:“我想想,应该是去年未至年关时吧。”
当日陆晨霜上聆训台,空中飘雪足有鹅毛大小,一片足以遮人双目,教人低头看不见山下万物,回头看不见前尘过往··“一年前”邵北惊问。
他平时温文尔雅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一惊问,屋内霎时静寂一瞬··“邵掌门,为何如此惊讶啊”小师叔笑了笑,缓和了此间的气氛,似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莫非,去年年底你曾在何处见过我师侄”·如此好推搪的一句话,邵北却失了圆润,默然无声。
默个一小会儿好打圆场,可说是回想,默个两小会儿也好打圆场,可说是仔细回想,但他默了实在太久,生生默出了股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在静默之中,陆晨霜心中的悔意愈来愈浓。
需知他此前二十几年生涯里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有这样的情绪,他一直坚信男人应当一往无前,永不言悔,每一次的回头都是对步伐的牵绊,但此刻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后悔了。
他不后悔当日追丁鸿进了雾名山,也不后悔上聆训台领罚,他后悔的是在他走过的路上曾有过许多契机,倘若他当初足够留心,今日便不会是这样的场面·他不会用一个不知所谓的姿势躺在床上,背对着邵北,邵北也不会怀揣了一肚子变质的妖气,承着无量掌门之职,站在他咫尺天涯的地方。
要是自己能早一点儿意识到邵北话语间的小心思,打听打听他的小愿望,那段日子与邵北对招时他就会以更加精益求精的准绳来磨砺这个人,让他的进步更大,大到足以使邵北从心底里相信:只要功夫深,终能得其所成,不需要剑走偏锋,也不需寻求危险未知的捷径。
不止如此,他当时若是用心,还可以找到很多种方法,但他都没那么做·究其缘由,是他还不够将心比心,不够设身处地,邵北对他的追捧又是如此无微不至,以至于他心安理得地沉沦其中,端着莫可名状的架子,以居高临下姿态看到了邵北眼底偶尔闪过的遗憾与嗟叹,却没有重视,错过了一个又一个鼓励他的机会。
他这辈子两次重伤卧榻都与邵北有关,但都怪不得邵北丝毫,是他咎由自取··十年前南涧底那个孩子既漂亮又招人喜欢,比作天作地想叫人一脚踢飞的小六、小九他们几个小时候可爱一百倍。
他轻而易举地在那孩子的眼里读出了十足的羡艳与惊叹,让当年初涉江湖怀揣着一颗俾睨天下之心的他没能控制自己停下来好好跟小男孩说说话,说他是怎么上天入地的,说你若想这样只要跟着你师父好好学以后也可以。
而是选择用御风来去不加解释的姿态,加固自己在那孩子眼里特别的地位··这些年陆晨霜为自己剑法粗则大巧不工、细可寻幽入微沾沾自喜,仿佛天底下没有他这颗七窍玲珑心看不懂的剑路和人情世故了,谁知十年后再遇到那个孩子,那双眼中闪烁的光芒又叫他再一次失于轻浮的计较,依然没能打牢与之相处的根基。
天知道,在遇到邵北之前,他也不是这样的··他一路的成长无一步不是捂着伤口、咽着血走过来,可唯有到了邵北面前,他的心智再一次回了十七岁那一年·可这次,他的幼稚生生要了自己和邵北的命。
陆晨霜替自己枉走过的这十年岁月摇了摇头··白活了··安静令在场明其所以的人追悔当初,让不明所以的人疑窦丛生·“莫前辈,”邵北艰难地打破沉默开了口,道:“可否……容我看看陆兄的伤势”·从刚才几位新师弟笨手笨脚地给他搓澡看来,陆晨霜推想自己胸前的伤口应当已经养好了。
可他现在是被雷劈得魂儿出了窍,哪儿还有什么伤口可看·“伤口嘛,已经长好了,就是人一直没醒过来·”受伤乃行走江湖之常事,但违反山规受到惩戒说出去就不那么光彩了,小师叔满口胡说八道,“看是看不出来的,想来应当是为妖气所伤吧,邵掌门不必看了。”
“妖气莫前辈的意思是,他从回来到现在,一直没醒”邵北说着,似近前了几步,想探查陆晨霜的气息··昏迷之人全无设防,有没有被妖气所噬探查起来轻而易举。
“哎——”小师叔出手拦道,“邵掌门,你还通医术啊”·陆晨霜记得,如小师叔一般,邵北也是不通医术的··“不通。”
邵北果然如实作答,又道,“我是想看看……陆兄他……”·“不劳烦你动手啦,早上仙医刚来看过·”小师叔悠悠道,“秦山名医擅治此类难症,他每隔几日就来施针熏药。
多谢邵掌门挂心,我替师侄谢过,这边请吧·”·强强情有独钟·师叔言语间的防备之意已不言自明,陆晨霜听得出来,邵北更是不知该多么尴尬,只得跟着师叔出了卧房。
他原先不是挺会做若无其事状的么今日这是怎么了·人都走尽了,陆晨霜又回到了独自游荡的状态··黑暗不分昼夜,无边无际,他连在其中找一面墙来撞两下头以感受自己的存在都不能。
后来陆晨霜依稀听到师叔向师弟们交代,他不在山中时,除了看顾的人外不许任何人进这房中,尤其是山外之人··听起来,师叔要出趟远门··新来的师弟们自然谨遵师叔的吩咐,除了翻身、擦浴之外只留陆晨霜一人在房中,其他人皆蹲在门口,分为两两一组,将天欲雪的几道门层层把守着。
可不知是不是陆晨霜的错觉,他总觉得有人将手搭在他的腕上,温热而轻轻颤抖··这是不可能的·若他能感知到自己手腕的存在,又怎么会不能支配他的经脉完好可是经过秦山名医以银针亲自检验的。
那触感时有时无·陆晨霜想,或许没了身子,魂儿一边飘着,也是会一边做梦的罢··再不知多久,他听到有人在哭泣,几不可闻,又真切如斯·仿佛那人不是在他的窗边哭,也不是在他床边哭,而是钻进他的耳朵里坐着,哭得叫他看不见,却有一点儿动静都听进了心里。
如果不是那位秦山来的名医给他扎错了- xue -位,那大概就是……哪只鬼想诱他出去,一口吞了他这只肥壮的生魂罢· · ·第49章 ·陆晨霜不痴不傻, 逐渐发现了其中的规律,那个人往往是在守门弟子睡着之后才出现的,想来走的也不是大门正道。
能为他这样无声无息地哭上一夜又一夜的人……他不敢说一定有, 一定是谁, 可若真的有的话,除了归林殿高堂之上的那个人外, 陆晨霜想不出还会有谁了。
他像一名无人问津的囚徒,被困在地牢之中断水绝粮, 虽亲朋无数, 却都不得进入·天地之间只有一个人能走进这间地牢, 也是这个人的到来才让陆晨霜再一次感受到自己与世间的联系。
哪怕这人是特地来取笑他、捉弄他的,哪怕这人从前和他是水火不相容的对立两方,哪怕只是一条狗来搭了爪子在他手腕上, 他也该感恩戴德才是··否则他连狗都不如。
然而正义大道和受人恩惠之间如果有了冲突,哪个才是生而为人首先需要秉持的这是一道千古难题,就连师父都没有教过··一日,周围寂静了良久, 陆晨霜猜测快到夜深人静时了。
又过一会儿,果不其然,有一只手搭到了他腕上··陆晨霜不知自己已在不着边际的黑暗中游了多久, 这人似乎挺忙的,有两日还是三日没来过了·双手一握,他的魂儿立刻依着手腕附了上去,像抓住了一块浮木, 暂得片刻好歇。
可今日这只手却与平时不太一样·它搭在陆晨霜腕上不算,又钻进了陆晨霜的袖口,两指在他脉门上不轻不重地一压·手法之娴熟精准,完全不像是个不通医术之人。
陆晨霜迷茫不已,难道他一厢情愿地纠结了那么久,正义大道与念人恩惠在他心里打了几万万个回合,眼看就要战出分晓,来人却不是邵北·片刻后,那人切完了脉,松开了手。
陆晨霜失了浮木,又回到无可依傍之中漂泊,心里一阵怅然,想不出有谁会这样对他·他那群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们久日不见,似乎因一些缘由都已不在山中,还能是谁呢·人活着,常常是为了一点儿念想,一点儿计较,一点儿挣扎,一点儿困扰而奋力勇进苦思冥想,若是揭开盖子真相大白,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原来设想的那个样子,日子是过得是轻快没有牵挂了,但,也没劲了。
忧伤是一壶烫喉的烈酒,乍品时直觉得消受不起,弃如敝履倾入海中,有朝一日明白过来它的浓烈和珍贵,再端着酒壶站到那块礁石上可就捞不回来了·当然,若是能把海水喝干,总是能把那壶酒给喝回本的,可不免寡淡了意义,浅薄了滋味,更不消提还会喝进去多少乌漆麻糟的东西。
最后的最后,方知当时寻常,失之难回··陆晨霜又想了一圈,依旧没想起来他认识的人中谁能对他如此情深义重,看起来颇懂医术,又得能在昆仑随意进出·身为无形无体的生魂,实在想不出来他就懒得想了,什么狗不狗的也顾不上了,狗又如何,不如狗又如何,狗便狗吧。
那人从不说话,他也不知人还在不在房中·突然,陆晨霜无形无体的生魂竟然长出了腰……不,是他找回了自己的腰·陆晨霜感觉到自己的腰身被压得往下一沉。
这就像是……有有有有、有人爬到他床床床上来,骑在、骑在他身上了·他只剩一口气而已为何会飞来一段胯.下之辱·不但骑在他身上,那人还嚣张地哗一下掀开了被子——为了方便擦浴,师弟们给陆晨霜穿的衣裳松松垮垮,衣襟系了一牵就开的活结——那双手如入无人之境,普天之下第一顺畅地一路剥光除净,一转眼,滚烫的掌心就贴在了陆晨霜胸膛。
陆晨霜惊得剩下几屡生魂也要从天灵盖上冒出来了·再一想,不对,魂儿都出来了岂不是剩下身子躺在那儿任人鱼肉·来人指尖轻佻地反复揉搓在他身上,划至胸口时,竟然还恶意地扭、扭了一把·陆晨霜倏然睁开眼,借窗外透进的皎洁看清了床帷之内另一人的轮廓。
他心中闪过一丝肥水未流外人田的庆幸但更想昏厥,手脚并用要把人掀下去:“你做什么”·邵北腰身斯文而轻巧地一闪,避开了他的有些笨拙的攻势:“你是不是早就醒了”·“胡说下去”陆晨霜头晕脑胀,手脚酸软,待邵北收回贵腿从他身上让开,他才挣扎着坐起身来,两眼猛地一黑,扶了一把床头木栏堪堪撑住:“我若醒了,岂会任你这样……”·如此轻薄狎昵的行径,简直道德沦丧,廉耻泯灭,矜持尽毁,毁之又毁,堪比花街柳巷莺啼燕呢开着窗,堪比秦楼楚馆当庭被掀红浪·强强情有独钟·他无以言表他难以启齿·陆晨霜敛了衣衫,词穷道:“……这样”·“一个人昏迷整整一年,没睡得忘了自己是谁已是难得,而你却连身在何处、来者何人也不问,直接问我要做什么”邵北并未悔改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泰然自若地问他,“陆兄,你真的刚醒”·“……”醒没醒陆晨霜心里明白,但此醒非彼醒,个中感受一时半会儿他很难对人说得清。
见了邵北,他几乎立刻想起分别时两人的针锋相对,此刻若说醒了,岂不是等于说他前些日子任由邵北拉着他的手哭若说不醒,又解释不了邵北的质疑。
他能在昏迷中构想如何把邵北抓走从头教育,打算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他的妖气引渡己身,却唯独不知如何面对和邵北这微妙的关系·这是比菜刀砍棉花、徒手摘星斗更叫他无从下手、不知如何是好的事。
陆晨霜深感此时有口不如无,恨不得昏过去算完··见他不答话,邵北固执地重复道:“你早就醒了·”·陆晨霜拍着床道:“你知这里是何地”·“昆仑山派,”邵北字正腔圆如珠玑落盘,答曰,“天欲雪。”
·“你还知道你敢私闯昆仑结界”陆晨霜扪心自问连他自己都不敢触怒山灵,“你怎么进来的”·邵北面上的困惑神色一闪而过,反问他:“你还记得你在归林殿住过么”·陆晨霜闻言,谴责之色像浓墨滴进了水,化开几分。
他当然记得··他前半生自问行得正坐得直,却过了一段儿一来外人他就回避不见的日子·没有原因,也没有非这么做不可的必要,但当时他们就是这么做了,并且配合良好,从未想过改变。
这让他曾一度感觉自己像是金屋里的娇,金丝笼里的雀儿,又数次勒令自己停止胡思乱想·他虽羞于对外人谈及,但绝对此生难忘,怎么可能不记得·邵北:“那时万宝阁无器阁对你大门敞开,别人在南涧闭关参道,你在南涧折花赏月。
整座无量山任你来去自由,我从未问过你怎么进山的,”·“你……”陆晨霜踩进他的圈套想收回脚却太迟,又差点昏过去··“莫非我可欺,昆仑山派就不可欺”邵北盘腿在陆晨霜床上坐得端端正正,一振衣摆,好整以暇道,“只有陆兄能放火,不让百姓点灯了。”
“……你”陆晨霜很快发现,自己是真的生不起气·原因无他,实在是他没力气生气··小师叔怜侄心切,不知拿了多少钱出来给他治病,那秦山来的仙医收多了钱,自然净捡好听的、宽心的话儿说,什么灵力不散啊、经脉畅通无阻啊、从床上爬起来也没人比得上他体格啊等等。
事实上,陆晨霜躺着时奄奄一息,魂不附体,这一坐起来脑子一阵一阵地发昏,眼前眨一下就是一片黑,体力更是大不如前,就连说话的力气也是说一句少一口气的··他就算死,也要把要紧话问明白了才能瞑目。
陆晨霜:“我问你,你是否引妖气入体和丁鸿一样”·“我没有·”邵北咬字有些用力,可见发自肺腑,“我说过,我和丁鸿不一样,我永远不会和他一样。
我之所有,远高于他之所求,不要把我和他相提并论·”·丁鸿好歹也曾世人皆谓仙门奇侠,邵北这大言不惭的劲头叫陆晨霜有点儿想替他害臊·他顾不得关于“昏迷刚醒”的话语前不搭后自相矛盾,问道:“我听闻你在论武大会中被一籍籍无名之徒一剑刺入胸口,可有此事”·若不是修妖道入魔,变得像丁鸿那般神志不清,邵北如何会被一无名之徒刺伤·邵北道:“你也说是‘籍籍无名之徒’了,若那人真是籍籍无名功夫平平之辈,他如何能通过初选,如何伤得了我”·说的不就是这个事儿么陆晨霜也想不明白。
邵北是吃了一点儿入门晚的亏,又吃了一点儿没有师父教导的亏,功力、修为不及他当年入山时深厚,但怎么可能来个人就把他捅了那岂不是宋衍河的招牌名声都被砸了他悉心喂招的半年有余还不及乡野村夫的胡乱招式这显然不可能。
“依我看,那人不是被夺舍,就是受巫蛊之术- cao -纵,又或是借尸还魂·”说到这儿,邵北有些置气地瞥了他一眼,“总之,我早就与你说过,为求传承,太白结界中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也就只有你还谨守着一人不可二入太白的规矩,别人不会这么老实。”
陆晨霜刚顺了气儿又被他气上头:“你的‘各显神通’里也包括使妖法”·邵北:“我没有·”·陆晨霜:“你这看起来全无曾受重伤之态。”
“论武大会中,我先是中了一剑,所幸偏了要害,后来又被陷阱炸伤,最后误吸毒气,这才不得不退出了结界·”邵北挺直的腰背松了劲儿,将自己双臂搭在膝头,露出一丝疲态,“其实我刚能下床不久。”
太白结界内的毒气陆晨霜是见识过的,那哪里还是“毒气”,分明就是攫住人的口鼻往肚子里灌致毒之药·寻常时候还能闭气抵御,可一旦身上有伤口,那毒气入侵起来便毫无阻拦。
换做别人,此刻早变成牌位了··陆晨霜视线恍惚,看着眼前人不太清晰,想道一句万幸,又觉太过匪夷所思,问道:“你真的没有引妖气入体”·邵北摇摇头,拿起床边流光剑,道:“你看着。”
陆晨霜一看,真的开了眼了·他昏迷时,师弟们知道流光剑剑灵与他心意相通,是他的心爱之物,所以一直将剑放在他床边·但不知流光是不是也睡迷糊了,从前一把出了名的脾气大、极有风骨口碑的剑,居然被邵北轻轻一抽就出了鞘。
陆晨霜看看空荡的剑鞘,目瞪口呆··强强情有独钟·邵北在指尖划了一道,体内不明所以的血慢慢流啊流,流到伤口处出了门才发现形势不对,赶紧招呼后面的血停停停停停当然停不住。
于是凝成了圆溜溜的一大滴鲜红,顺着指纹“啪”落在陆晨霜被子上·邵北伸手将伤口展给他:“看·”·血是真血,伤是真伤,流光所割,毋庸置疑。
邵北挽起袖子,在自己左臂上轻划了一道,又是一笔殷红:“看·”·接着他用持剑的右手直接握了一把流光剑身,摊开手心:“你还想看哪里都可以。”
陆晨霜哪儿也不想看了·他刚才手慢、嘴拙,没有拦住,眼下只想找些什么给他把伤口裹上··邵北忽伸一根手指贴在唇上:“嘘·”·“啊——哈——”屋外院中有半大小孩儿打了个哈欠,碎步朝陆晨霜房间走来,“快点快点。”
另外一人道:“糟糕两个时辰没翻大师兄了,不会出事吧”·打哈欠那人道:“能出什么事大师兄又不是饼,还能烙糊了不成天亮还早,翻完了大师兄咱们还能回去睡会儿。”
陆晨霜:“……”师叔这都是从哪捡回来的熊孩子·“陆兄,明晚见·”邵北抿唇掩笑,一甩广袖。
他刚要做个不知名的法,又想起些什么,停了手轻声问道:“明晚你还在吗”·陆晨霜左右看看:“这是我的厢房,我不在这儿我还能去哪”·“那好。”
邵北像得了许诺,满意地莞尔一笑,眼睫之间流落的一丝微光柔得叫人几乎想伸手去接,“一言为定·”· · ·第50章 ·陆晨霜白日里洗了个澡, 吃了个饱,心不在焉又忍无可忍地指点了几个傻乎乎的新入门小师弟练功。
他原想找人问点事情,但左右都是刚入山不久的小家伙, 一问三不知, 年纪大些还在山中的又是些外门弟子,对他想打听的事情知之甚少·别无他法, 陆晨霜只得取羽笺来看。
论武大会初选中,楚世青和兰若歌联手使子午峪遮日蔽空, 布出了好大的阵仗, 而邵北一眼找出关键, 挥手化去了术法,接着铺开金光罗盘,头头是道地跟主事细数此季此地应当能见到些什么星宿, 又算今夜此峪过云几丛,继陆晨霜的两位师弟之后获得了玉牌。
栖霞术法固然有些精妙之处,他二位师弟的剑术也十分了得,但或许是陆晨霜这些年见多了天翻地覆的手段和逞凶斗狠的角色的缘故, 他觉这场初选真正叫人惊艳、值得注目的,无疑当数邵北。
这并非偏见之谈,倘若陆晨霜和邵北素不相识, 也会因此事对他刮目相看··天行有常,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满天星斗孰出孰伏信手拈来, 绝非一日之功,邵北胸中分明早有答案,但未与楚世青争锋,去抢那入山榜第一的头衔。
若是他胸怀明理而不争的豁达境界那自然叫人叹服,若是他计划好了不在初选中出风头以免树敌,此举也耐人寻味·可以说是城府深沉,更可以说是锋芒不露··别看他只是让了一小步,要知在这血气方刚的年纪里,能于上千仙家门生面前按而不发,极为考验人的心- xing -。
世人只看到他剑未出鞘,人也没有飞天遁地,殊不知并非每一个“四两”都可以“拨千斤”之重·巧劲儿只有使到关键处才能一举化解栖霞术法,邵北的造诣恐怕已经悄然跃居楚世青和兰若歌之上。
陆晨霜自问没有这样的本事,他的师兄弟们也做不到·他开始回想那些与邵北对招的日子,他只差捡一根小树枝照着邵北敲敲打打了,而现在看起来,邵北的本事似乎根本不需倚仗出剑断胜负。
将这样一个人困于招式起落之间,就好比拉住三军统帅教导人家如何拼缨枪杀敌,未免过于狭隘··看着看着羽笺,天就黑了,一群小师弟轮番过来催促陆晨霜歇息,眼看着他上了床才作罢。
陆晨霜半梦半醒了足足一年,哪里还能睡得着他睁眼念着那句“一言为定”活活等到了后半夜,等得月色也无味,山风也疲惫,却依旧不见有人从他的枕头底下冒出来。
煞是失落无着··三更时分,门闩终于哒哒响动了几声·陆晨霜一边心道今日小子居然知道客气些从门走进来了,一边噌地坐起身来,身披一件外袍,下意识地系紧了前襟的衣带,端端正正坐在床边。
门一开,来人却比邵北矮了好大一截,见床上坐着个像祖师爷画像一般的身影,惊声尖叫:“啊——”·“……”陆晨霜定睛一看,“半夜不睡觉,瞎晃什么。”
“对不住,对不住大师兄,”小师弟惊魂未定,忙不迭道,“我忘了你已经醒了,还想来给你翻身的……对不住对不住·”·陆晨霜:“……”·师弟走了,陆晨霜坐在床边,睡意更加无影无踪。
邵北应当算是个言出必践的人,虽然他的某些话现在想来……罢了,至少大多时候言出必践·他说会来,如无特别的事情牵绊,便一定会来·陆晨霜想问的事情可罗满一面墙,既希望邵北能来解惑,又希望他不要来回奔波才好,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自己知道的迟与早都于世事无改,而论武羽笺中所录他受伤的情节与他昨夜所言无两,休养区区半年就下床,还是嫌短了。
不来也罢··陆晨霜脱了外袍躺回床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刚一阖眼,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邵北是怎么来的·绝不是走山门,也不像是御剑而来……糟了,难道是什么传送法阵·邵北曾与小师叔一道来过他房间,许是当时丢下些信物、符箓之类的东西,做了什么记号,所以才能传送过来。
可今日他一醒,山里的一帮小师弟们新鲜极了,都找了各种名目围过来看这个翻了半年的“大师兄”,其中以扫地、擦地为由的就前前后后来了十几拨人·莫说丢下的记号了,就算是金雕石刻凿出来的阵纹也要被这帮小爪子给磨平了。
强强情有独钟·糟了糟了··陆晨霜翻身下床,皱着眉在床边蹲下,一边举着油灯照亮床底,一边趴在地上细细寻找痕迹··“在找东西”·“……”陆晨霜一个激灵起身,回头正对上邵北的盈盈笑意,四目刚一相接,那笑意更加脉脉绵绵。
这小子还饶有兴致地弯腰看向地面:“丢了什么你坐着,我来帮你找·”·陆晨霜:“你怎么来的”·不顾外头正是漆黑寂静的深更半夜,邵北颇有兴致闲话风月,笑着轻声道:“今夜月光如练,我攀一缕皎洁,荡至陆兄窗前。”
“你好大的本事·”陆晨霜嘴里莫名有点泛苦,心里不太宁静··可能是等得久了情绪不好闹得,也可能是这语气太暧昧难言,勾他想起了从前两人说过的一些话……那是不太好的记忆。
教他再次踏足之前不得不仔细审视,忐忑这究竟是桃源还是泥沼·他问:“你不是伤刚好么”·“是·”邵北无奈地一轻叹,“其实,我今日来的只一个影子。”
说着,他抚了一把床帷,流苏缕缕从他手中穿过:“我不能天天亲自来此,有时就这样过来,倒是也能看看你,遇上你师弟来帮你翻身时我还好躲一些·”·陆晨霜霎时明白了前些日子屋子无人推门而入也无脚步声时他却还是能隐隐听到啜泣声的缘由,原来那不是他混乱的错觉。
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亦不例外··陆晨霜扯了件衣服搭在身上:“那你身子躺在哪儿可有人为你护法能否确保安全我再多问一句,你这是什么神通”·“放心,我藏好了。
此非师父所教……”邵北笑笑,“哎,你不要这样瞪我,这是我从我派古籍中所学·此法难以修成且并非处处可使,而且来只能来一道影子,什么都做不了,渐渐被先人舍弃。
你所看到的我也并非我的魂或魄离体至此,只是我的心念,所以安全可以无忧·”·陆晨霜不咸不淡地说:“哦,你好厉害·”·“不是我厉害。”
邵北微微一顿,低下头缓缓说道,“此法要求心念一人别无旁骛,有一点儿杂念都不成·我本以为我的身边环绕了太多东西,肯定扰我心绪了,谁料第一次尝试就到了你房中。”
邵北的这道“影”相比他本人亲至并无多大区别,看起来人还是那个人,眼神也还是那汪眼神,曾经引得陆晨霜为之流连的东西,如今毫无悬念地再一次叫他动容了。
像是飞蛾扑火,绝非偶然··即便换了一个时间,换了一个地点,当他再次见到眼前这个人,哪怕只是声音和心念拼凑起的“影”而已,陆晨霜也忍不住觉得这一年来的光- yin -不配称作光- yin -。
但他不是飞蛾,就算这团火跑来点了名要烧他,就算他认了命要一闭眼扑向这团火,他也得知道这火心里装的是什么才甘心··陆晨霜:“当日雾名山归来,为何不传誓文于天下共剿丁鸿莫非你从前口口声声说要维护你师父的清誉都是儿戏。”
邵北望着他,肃然道:“丁鸿永远不会出现了·”·“何意”陆晨霜问,“论武羽笺说他缺席是因在栖霞闭关。”
“我回来后想过,若传誓文于天下,势必劳师动众,损耗无数,恰好我有一法,可不费一兵一卒让他伏罪·既然结果都是一样的,只要能扫清他这个祸害,那让世人以为他是闭关坐化而去,又有何不可另外……”邵北道,“他曾与你我的师父并称为‘仙门三奇侠’,此事已成定局,无法更改,我不希望这个名号受到一丝一毫的玷染,连累我师父飞升多年还要枉惹尘埃。”
邵北的考虑大约与人不愿置身于污秽之中相似,替天行道是要行,但作为宋衍河的至亲之人,他也要力保师父的名声··世间修旁门左道最终赔上- xing -命的人太多了,若要警醒世人,也不差这一个丁鸿。
陆晨霜默许了,又问:“那你把他如何了”·邵北坚定道:“他背负血债累累,残害人命无数,自然要以命偿还·”·陆晨霜:“你杀得了丁鸿”·邵北点头:“嗯。”
年青人,对于自己的义举不免爱添点儿油,加点儿醋,绘声绘色地讲出来,尤其是打赢了比自己名声大、修为高的人,那就算是惨一点儿也爱拿出来津津乐道·陆晨霜也是从他这个年纪过来的,邵北的反应如此寡淡显然不合常理。
陆晨霜觉得他又有一点儿要犯“能拖则拖”毛病的苗头··陆晨霜问:“如何杀之”·他问得紧了,逼得邵北沉默良久,这才道:“若陆兄执流光,另一人执一把刀,共同上栖霞围剿丁鸿,最终他死于流光剑下又或是刀下都无妨,对么因此,无论我以何法处置他,都是他罪有应得。”
邵北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等于是坐实了其中有鬼的心虚表现·陆晨霜佯装听不出,好奇地问道:“是,但也总得有个经过·你说来,我听听。”
邵北下定了决心一般,道:“好罢·你可听说过相思成疾”·那不是文人虚撰出来的词儿么陆晨霜挠挠耳朵。
邵北说得煞有介事:“此病无症亦无表,但噬人心脉不眨眼,丁鸿身染此疾十余年,即便我不动手,他也已是病入膏肓,自己将自己折磨成了一具空壳,唯有一颗心还跳着,对往日念念不忘。
换做其他人早就癫狂失志,自残而亡,但他功力太高,即便只有一具空壳也能撑过十几个春秋,若是没有你我撞破此事,他甚至能比一般人活得更久·若要杀他,唯有先诛其心,再损其功力,待他只剩一具空壳时,不用动手,他便在我面前灰飞烟灭。”
没听说过··没听说过不用动手就灰飞烟灭的,没这样的先例,历朝历代都没有这样的记载··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你还修妖道么”·“我修的是天道,而非‘妖道’。”
邵北强调,又缓和道,“但我知你所指·若是你所说的‘妖道’的话,我近来是没在修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在这些事情上邵北有无撒谎陆晨霜一望便知,他放心了不少。
无量的收妖手段花样多是出了名的,或许邵北所说的“不用动手”是别的意思罢··“那甚好·”陆晨霜道:“你自己想明白了”·“不。
我不修,是因为……”邵北笃定道,“我,就是天道·”· · ·第51章 ·屋内的铁炉里烧着火炭, 一块能供一间屋热乎三五日。
这样的夜晚最适宜拉上双层的床帷,叫冷风透不进来,两个人慢慢说着话, 一呼一吸使得帷帐内渐渐变暖, 人也渐渐睡着··陆晨霜原本精神抖擞,可自从邵北来了, 他恍惚生出了一点儿近似于落袋为安、岁月静好,而后可以与世无争任花开花落的松懈之感。
这感觉太好太真切, 以至于他疑心自己已经睁着眼睡着了, 所以才会听到梦和现实交错的胡话··他没能品明白:“你方才说, 你是什么东西”·有一瞬间吧。
邵北的眼神不至于陌生,但像花丛迷蝶似的叫他不能立刻读懂了·或许是“影”终究不如人看起来清晰,又或许是因为这小子毕竟是个大人了, 再好看也不是一本童子爱读的小画册,教人不能一眼看懂也是正常。
“不是什么东西·”邵北温和地笑着,耐心细致讲道,“我的意思是, 经书中有云,‘天下万物皆有其道·天循其道得以清明,地循其道得以宁静, 草木循其道所以枯荣,河流循其道所以充盈,王侯若能得道,则能成为众生的主宰’。”
众多与无量相似的仙门皆以此为根本, 并无不妥·陆晨霜未开口质疑,但他总觉得这话今日听起来叫人不太踏实··与其听他高谈阔论,陆晨霜此刻更想上前捂住他的嘴,抱住他用力拍他的背,把他心口那些陈年郁积的老血、独自受伤结出的痂、人后泪水凝成的酸楚都从他的心里拍出来,让他先过一段这个年纪该有的通透的日子,好好想一想,再决定自己要说什么。
邵北又是一笑,笑得仿佛从未被命运亏待,说道:“从前我们谈‘道’,说它存在于天下,无处不在而又无形无状,那只是从前·现下若说道,你可以见它,道即是我。”
·二人对视良久,皆不闪不避,久到陆晨霜瞪了眼··邵北收了笑意但仍不肯收回刚才那番看似大逆不道的话,再继续对视下去,陆晨霜从那偏执的神色中读出了坚决的意味。
最终还是邵北先败下阵来··像碰壁的孩子,他低声问:“陆兄,可有何高见”·陆晨霜冷了脸色,不怒自威:“你是不是修妖道修魔怔了。”
“魔怔非也·”邵北的嘴唇动了动,“你所谓的妖道,丁鸿至死也没能参悟,但那不过是我之所长的其中之一·我亦通晓鬼之道,魔之道,以及昆仑剑诀、栖霞术法,甚至所有你听说过或是没听说过的古今绝学。
这些功法集于我一身,共证了我为天道·”·“天道”·邵北若是不吱声,弱了气势低头认错陆晨霜还可以好好跟他说话·只要他肯低头或伸出手,何时何地陆晨霜都会拉他一把,可谁料他竟真敢往下说且越说越大逆不道,连昆仑剑诀都卷了进去·陆晨霜大为火光:“天道你怎么没得无量传承天道你怎么没得论武魁首天道你会在结界中受伤你若真是天道,还会拘泥于区区灵力损耗,特化一道虚影来与我相见你的天道未免太不经用了”·“我在结界中受伤,一来是因我与丁鸿一战身体尚未痊愈,二来是我还要护住与我一同进山的师弟;我不争论武魁首,是因我不愿被俗名加身,徒增烦扰;另外,传承没有来找我,并不能代表我不知这份传承中有些什么。”
邵北振振有词,“至于化一道虚影来见你,你可当成仅仅是因为我想这么做·”·陆晨霜:“不,你是不敢在万人面前使你这些上天入地的本事,不敢叫人知道它们出自何方。”
“并非‘不敢’,而是‘不想’·”邵北纠正他,“其中一些功法确实不方便由人来修炼,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我的参悟本领,前人修得偏了,连带着这些功法的名声也不太好。
然,即便我知道它有不妥之处,甚至有可能损元伤气,我却不能不修,只有我身处其中知其长短偏颇,才能知己知彼将它们逐一击破,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若是连我也不修,这世间就没人能将它们融会贯通了。
譬如面对丁鸿一事吧,倘若我对他的手段一无所知,势必要传誓文于天下,集合数百人来一同和他对阵·如陆兄这样的身手,对阵中当然可以自保,其他人则- xing -命堪忧。
兴师动众、损兵折将地除去他,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不如将损耗降至最低,由我自己来动手·所以我的事没有必要人尽皆知,弄得我在明敌在暗。”
听到“损元伤气”,陆晨霜几乎想跺脚:“你到底是怎么杀他的”·“如我之前所言,我说了些叫他伤心的话,他的心就死了。”
邵北谈及此事仍是兴致不高,但好歹终于肯开口不再瞎扯,轻描淡写说,“随后我吸了他的功力,最后诛灭了他的不死之身·”·“……”陆晨霜愕然,“你吸了他的功力你亦是肉身,拿什么吸他功力”·“我乃天下万物之长,我吸取灵力为己用犹如百川终将归于江海一般顺理成章。”
邵北垂眸道,“莫说他是一具空壳心也死了,即便他还活着,我亦想取则取·”·“你疯了”这话气得陆晨霜左右看看想找把笤帚抄在手里,还没找到就先想起今夜邵北是化影而来的,顿感他真是极有先见之明,“怪不得你不敢昭示他的罪行什么维护师父清誉明明就是怕事情败露”·强强情有独钟·邵北不甘愿地顶嘴:“同样的事,怎么你来做就是大侠,仗义不留名,我做了就是小人,龌龊拿不出手”·“你”陆晨霜笤帚没找到,反手从床边抽出流光,“来来,拔剑我领教领教你的‘天道’”·邵北抬手一丢,将留情的“影”抛到桌上。
剑柄和剑鞘赫然分离,剑柄上空空荡荡,原先镶在上头的剑身不知去向··陆晨霜顺着鞘口往里看,真是空的:“你的剑呢”·邵北:“留情化归于无,亦无处不在。”
“你”陆晨霜胸膛一闷,既头疼邵北冥顽不灵,又心疼他自糟自践,况且像留情这样的宝剑被毁也足以叫爱剑之人肉疼,“留情有灵,你怎忍心你竟然忍心把剑断去”·邵北:“留情有形,它为我剑,留情无形,万物皆为我的剑剑灵自在我心中。”
“那你拿什么和我打”陆晨霜诘问,“再要对阵时,你拿什么应敌别人问起,你怎么跟人说”·“除你之外,普天之下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释。”
邵北僵着脖子别过脸,“你想要看,我就用天道与你打过·”·陆晨霜气极反笑了,把剑一扔坐在床上:“怎么你现在厉害得还要空手跟我打了”·昨夜之前,当陆晨霜还是个游魂时,他以为只要硬下心肠来拿个藤条该揍就揍,邵北知道痛了自然就改了,谁不是被打出来的乖巧就连他自己也是遭宋衍河教训过一次才彻底明白人外有人的。
可是当他们两个人真的这样相对而立,他发现邵北的一个眼神一句话,甚至一个字,一声轻哼,一个别过脸去梗着劲儿的动作都能轻而易举、屡试不爽、当场奏效地引得他从脚底心开始的全身热血直冲上头。
怪不得老子都得把儿子送到教书先生那学认字,怪不得贵人家宅子里的护卫一队一队的排成行,还要把小辈送到外面去学武·真的不能自己教,真的是只要看一眼就上头·陆晨霜这还没动手就已坐在床边气喘吁吁了,他不知是自己身子没完全恢复还是怎么的,感觉今日生的气比前二十八年合起来还要多,堵在心头怎么都顺不过来,得开窗透气才行。
邵北站着也没乱动,很有惹人生气了的自知之明,没再接陆晨霜的气话点炮儿,闷着声说:“你问了我这么多,我只问你一句话·”·“问”陆晨霜粗声粗气。
邵北低着头,好像他还是受委屈的那一个似的:“你是不是早就醒了”·陆晨霜拍着床沿,想吼又不想惊动众小师弟,忍了下来咬牙切齿道:“我分明是昨夜刚刚被你弄醒的”·邵北:“你的脉象平稳,不像昏迷。”
·“醒没醒我自己还不知道吗”陆晨霜一听更上头了,“你看你,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乱七八糟有什么用还天道,求你千万不要出去跟别人说,徒惹人笑了还有,你把留情弄哪里去了,还不快找人铸回来”·“当日离开了雾名山,我怕你见了我要动气,才将你送回了昆仑。
你的伤那时候分明已经好了大半,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昏迷一年·”邵北半张着嘴,颤悠悠地吸了一口气,“你曾说过,你要回山几日禀明师叔再来找我,问我嫌不嫌晚,我那会儿竟被‘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说辞迷了心窍,硬是大度地说不嫌。
现在想来,我真想杀了这句话·”· · ·第52章 ·陆晨霜有力无处使, 有气无处撒,揉着眉心道:“说话颠三倒四、胡言乱语一句话你要怎么杀它”·“这话害人不浅,比毒虫蛇蚁伤人更狠, 我为何不能杀了它”邵北不论道理, 执意恨声道,“我恨不得将它斩成三百段, 叫它再也拼不起来”·他的眼是一盅清酒,明明已盛满了, 却还在往里添、往里添, 眼看就要溢出来。
两人之前谈的是所谓“天道”与留情剑的去向, 此时陆晨霜的另一根心弦被乍然拨响,引得他心要乱了:“不许哭”·不说还好,一说更……两滴晶莹夺眶而出, 顺邵北脸颊快速坠了下来。
陆晨霜心里有一个声音拍案而起:多么天大的事不能坐下来谈邵北的人品有目共睹,岂会像丁鸿一样蒙蔽了心智一意孤行也许只是雾名山那晚现身的那只小妖看邵北江湖浅,觉他好骗,为了诈他山中珍宝才胡乱教他了些小把戏, 吹得天花乱坠罢了·另一个声音据理力争:不染妖魔邪道乃是- cao -守,是德行,放在各门各派的规矩中邵北此举都足以被扫地出门今日他能侥幸瞒过此事, 明日就有更大的计划,绝对不能草草揭过·两个声音彼此争吵,互不相让,陆晨霜的心思彻底乱了:“还哭”·无论是出于这些年的经验阅历还是先人的教训叮嘱, 陆晨霜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毫无保留的信任非常宝贵。
再次见面后二人之间始终隔了一层名为“几分真假”的薄雾,让他看不清·如果邵北需要他伸出援手,他能立刻挺身而出,如果邵北身陷险境他也能不顾一切地相救,这是出于他对危险情境的判断,但在风平浪静时他反倒拿不定主意了,答话之前必须先凝视着那层薄雾想一想: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可惜他睡了一年并没什么长进,手边照样没有任何根据可以帮他做出准确无误的判断。
比如此刻他已看不下去了,想像上次一样抱住这个人的“影”温声安慰,融化他所有的悲与伤,但又不免想起,从前邵北也曾表现出对两人共同进退一事的在意,小题大做得不能再大一点儿了,最终却不吭一声地独自走上了一条更加出人意料的道路。
在他犹豫之时,清酒已洒了一地··应当是洒了一地吧,他只能看到那些“影”落了下来,接着便消失无踪··邵北用手捏着袖口,抬起一边衣袖抹了一把脸。
已是成年的男子了,身形比陆晨霜也差不了多少,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变了腔,仍在固执如孩童般地重复着:“你说过几日便来找我的·”·强强情有独钟·找找找,找什么找邵北所说的“过几日”,陆晨霜那时早已被雷劈为了人魂两块——·当日聆训台前,小师叔道:“贤侄,算上你,我这辈子共见过三人上聆训台受天雷。
他们两个去时生龙活虎春风满面,我都不太担心,只有你……唉,你可还有什么心愿”·一个人是谢书离,小师叔见到的另一个人是谁陆晨霜好奇虽好奇,可那份儿好奇也只安静地待在他心里,如一潭死水,掀不起浪花。
他摇头道:“没有了·请师叔保重·”·聆训台上空的山灵等候多日早已不耐烦,陆晨霜刚一迈上去,身周旋即刮起一阵大风,将周围的积雪统统搅起,环绕在聆训台边,如一道屏障。
陆晨霜:“弟子陆晨霜前来领罚,请山灵降责·”·风雪将人刮得凉了个透,半空中才有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你可知你违背了哪一条山规,该受什么罚”·“弟子凡心未了,”陆晨霜做了便敢当,咬牙道,“按山训,当受三十六道天雷之罚。”
“嗯”玉京峰顶被震得隐隐颤抖,山灵道,“听你之意,莫非无此山训,你就不该受罚了”·陆晨霜垂眸不语,山灵威声道:“说。”
“若论凡心未了,那弟子该受此罚·我不但于芸芸众生之巅相中了那样一个人,就连吃什么菜穿什么衣也有喜恶之分,对流光比对其他剑更为看重·人在凡间想要了却凡心实在是太难了,我是俗人,早晚要受此一罚。”
陆晨霜疲惫地呼了口气,“但我既不曾与人私相授受,也未行过窃玉偷香之事,更没有败坏过昆仑声名·弟子之情,实乃人之常情,此情本无错·”·山灵道:“看来,你还觉得山训有错了。”
陆晨霜道:“师祖定下这一规矩是为让弟子们安心习剑,山训亦无错·”·山灵发问:“那你觉得,是那人有错”·陆晨霜不假思索:“他也无错。”
“你在此受罚,他远在天边,怕是还不知道吧·”山灵语气沧桑,意味不明,“经此之后,你可看清了”·陆晨霜沉默片刻,道:“我没看清他,我只看清了我自己的心。”
“哼”山灵的声音愈加振聋发聩,山顶风雷大作,“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错可曾后悔”·陆晨霜撩起衣摆跪在如镜面一般的聆训台上,将流光放在身前,一叩山灵养育,二叩恩师授业:“弟子心知违反山训,甘愿受罚,但绝不后悔”说完便觉灵台之中电光一闪,再也不知今夕何夕——这叫他怎么如约上无量·陆晨霜煎熬不已,如焦躁的野兽,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吼。
“我想着你有气也该找我当面出才是,就这么从冬等到了春·待我埋完了丁鸿,时已至夏,原想着你就算有再多的不快,至少论武大会一定会去吧,谁知,到了太白又听说你在外游历。
我躺了几个月,眼看窗外的梧桐长出新叶,黄了又落了,你仍没来·我继掌门之位,仙门百家前来道贺……你还是没来……”·相比他在床上躺了一年,邵北的这一年可真够忙的。
若是单单为了哄他,硬要把这么多事和他编到一起也不容易……陆晨霜掌心按在膝头搓了搓,不太清楚做何表示为好··邵北的“影”这一会儿虚得更厉害,像是连月光都快能透过他了:“你若是不想见我,我不会再来了。”
方才还这里找那里找,怎一转眼说不来就不来陆晨霜认定一事从不更改,遇上这样一会儿一说的人觉得不可理喻他方才压下去的心烦意乱又涌了出来:“随你的便”·这话远不足以抒尽他胸中的愤慨,陆晨霜想再批驳一番那所谓的“天道”,最好能让邵北老实交代出小妖的藏身之处……岂料一转头的工夫,邵北真的不见了。
陆晨霜:“……”·望着空了屋子好一会儿,他起身推窗朝外看,只见到茫茫雪地和对面孤孤零零了一万年的玉京峰山头——与他投在窗外地面的影子如出一辙。
山顶层云间偶尔闪过几下紫电,像是在潇洒地说:继续,再单一万年··就这样走了··真的不来了·连句“告辞”也没有。
郁结难解……·食不知味寝不遑安地度过了几个日升月落,未等到邵北,小师叔带着一众师弟先回山了··众人回来一见到大师兄醒了自然个个欢喜地合不拢嘴,围着他问长问短,摸这儿摸那儿,暂且冲淡了陆晨霜的愁绪。
待大伙儿都摸够了,知道他假以时日休养调息便可才渐渐散去,小六和小九留下来陪他吃饭··“邵掌门好厉害啊,”边吃边闲话着,小九挥舞着筷子兴奋说道,“你说他是当了掌门之后才这么厉害还是因为他这么厉害,才当上了无量掌门啊”·陆晨霜夹菜的手一顿:“什么厉不厉害。”
“哎,大师兄,就拿祁长顺来比方吧,”小六舔了一下嘴,目光炯炯地比划说,“他布个阵,你能知道他想干嘛,他一出剑,你能看出来他想攻哪儿,要是他哪天杀敌手段漂亮了,你还能说得出他是怎么个好法儿。
但是邵掌门不一样,他一出手你根本看不懂他做了什么,感觉那些妖邪还没近他的身就被收入镇妖袋了·而且他一路上特别护着我们,替我化解了几次危难,最后还回过来问我有没有伤着。
我都不好意思了”·小九叹气:“嗨,谁说不是呢”·“……”陆晨霜的一群心事泛了上来,顿感那个人无处不在,教他避无可避。
他故作镇定瞥了小九一眼道,“人家帮了你,你就诚心道个谢·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没出息·”·强强情有独钟·小九悄悄“嘁”了一声:“还不都是因为你。”
陆晨霜这几天本就心绪不宁,小九这一嗤仿佛举了百十支替天行道的矛头对准他·陆晨霜一撂碗筷愤懑道:“此事与我何干”·“啊,那个……”小九久未见识大师兄的威严,差点忘了要行事乖巧,愣了一愣,抱紧饭碗怯生生地说,“你在大床上躺着,我们每回出门之前小师叔都要交代一遍,说你要面子啊,肯定不想叫人家知道你被雷劈了啊,叫我们几个不要出去跟人家乱说。
可是邵掌门前前后后把我们都问了好几轮了,初一问、十五也问,我们只好说你出去游历了呗·为了成全你一个,我们全都扯谎了啊·”·小六拍拍胸口:“这谎话说多了能不亏心吗反正我一见到他,我就总觉得愧对人家嘛。”
“他……”陆晨霜一时舌头绊了嘴,“他问、问我什么了”·小九想想:“就是‘怎么不见陆大侠呀’、‘他去哪了呀’、‘什么时候回来呀’差不多这些吧。”
“哎,他是这么说的·”小六清清嗓子,学道,“‘少侠别来无恙,今日贵派陆大侠又有要务在身么是,陆大侠总是这样忙,千万保重才好。
还请少侠代我转达,数月不见,邵北愿他安好·’”·小六学得不太像··确切地说,邵北的神情举止谁来学都学不像,他的一颦一笑虽不出规矩之外,却又不落俗套之内,一千甚至一万个人站在一起,都找不出一个和他有三分相似的。
不过陆晨霜透过六儿还是能想得出邵北说这些话时的模样,也许是先前在归林殿住时看多了,轻易就能回想起,且清晰如昨··“对了,大师兄·”小六忽道,“你那时候不是叫我给他送了一罐子糖饧来着么”·陆晨霜:“你想干什么”·小六嘿嘿一笑:“哎,我真的觉得他这个人特别好,我也想送他一罐,你看能行吗”·“……”陆晨霜冷着脸瞪他,“区区一罐糖,你送无量掌门送得出手吗”· · ·第53章 ·小六只是一时兴起, 被大师兄泼了冷水没一会儿就打消了送糖的念头,再次表示这样的东西确实送不出手,不能丢这个人。
陆晨霜:“……”·小六和小九眼里只有饭菜碗筷, 吃起饭来很是欢实, 偶尔说几句山外的事,也是说来逗笑的, 嘴比脑子动得快,桌上“哈哈哈哈”声此起彼伏。
这才是没有心事的人吃饭的样子··那个人则不同·他吃饭时常常教人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仿佛眼前是饭桌也好, 是别的也罢, 他不过是应景做出个吃饭的模样,其实目光落处……总是在陆晨霜的身上。
他眼里看的,就是他的心事吗·陆晨霜想个没完, 却想不明白··小六问他:“大师兄,你怎么了不舒服”·陆晨霜摇头:“你们此次下山擒妖,可曾有人受伤”·“有哇连着战了七天七夜,怎么能没有都不是咱们的人, 甭担心。”
小六没听出他的意思,只说了一句,继续埋头吃饭去了··饭就那么好吃·陆晨霜回味这话, 怔了一怔:“是哪七天七夜”·小九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了数,陆晨霜细细一算,他们开拨之日不正是邵北化影而来的第二天么·他原以为邵北是从无量来的,温室香殿之中掉几滴眼泪睡一觉也就罢了, 却万没想到他第二日还要对敌,且这一战就是七日七夜不眠不休。
陆晨霜心中忐忑难安,脱口问道:“邵掌门如何他可曾受伤”·小六咂嘴摇摇筷子:“没有没有,他厉害着呢。
不过这回楚世青倒是伤得不轻·”·陆晨霜:“楚世青也去了”·小六:“哦,没人跟你说么这回就是楚世青传的誓文,那他能不去吗他第一个进的山。”
“他传什么誓”陆晨霜不禁奇道··栖霞远在东海,按常理说他们应当只- cao -心自己门派属地之内的事·可天底下能有多少人能比栖霞门生的水- xing -好即便东海有事,别人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问:“你们去了哪儿”·小六答道:“一个屁大点儿的小山包,名叫‘雾名山’,你听说过吗”·岂止是听说。
邵北、楚世青、雾名山,这些词再次串到了一块儿……陆晨霜坐不住了:“别吃了,先与我详细说说是怎么一回事·”·“是这样。”
小六抹嘴开始讲道,“楚世青说,丁掌门于一年前进过几次雾名山,后来回到栖霞之后就开始闭关,似乎是受了些伤,直到现在都没能出来·他们那儿的闭关之地有个什么机关吧,只能从里面出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那邵北是如何进出,还能瞒天过海的·“楚世青不知他师父情形如何了,觉得定是雾名山里有蹊跷,焦急之下进山探过一回,这一看不要紧,哇天底下的妖邪都集中在一处了里面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根本不像是人间该有的地方于是赶紧传了誓文给咱们和无量。
至于其他的那些小门派,他怕去了也是给妖怪塞牙缝,就没有知会·小师叔一看连丁掌门都受伤了那可不得了,咱们得多带些人去才保险,这才把我们一起带上·”·雾名山里的东西是丁鸿从前唤醒的吗为何现在才被发现·陆晨霜也曾进过山,当时分明没有任何异象。
此事与邵北可有关系·“哎哎哎,这是要催我的命呐”小师叔在院中喊,“谁谁把这信放在我房中的看看这回轮到谁下山了赶紧自己过来拿走”·强强情有独钟·“糟糕,”小六身子一下软了,趴在桌上,“好像是我,你们就说我睡着了。”
陆晨霜不在山中的半年和卧床的这一年里,几位师弟轮番下山除妖赴誓,终于发现下山并不是件“好玩”的事,山下也没他们想的那么花花绿绿·遇到识趣儿的人才有行侠仗义当一把大侠的感觉,而多数时候其实出力又不讨好,徒惹一身腥臭骚,流血受伤的也有,早就过了新鲜劲儿。
放平时也就罢了,敲钟点卯该去则去,可今日他们风尘仆仆地刚刚回来,确实疲累不堪,陆晨霜刚还听到隔壁房间传来鼾声了·看来若不是为了陪他吃饭,小六和小九这一会儿真的能睡着,难怪不愿意去。
没人应答,小师叔循着纪要上的名录找了过来,推门一看只见小六诈死、小九遮遮掩掩捂着脸,唯有旁边的陆晨坐得光明磊落,如天中日月皎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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