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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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北+番外 by 许温柔(3)
·陆晨霜跟着他,感觉他这一口气笑得通畅了五脏六腑,索- xing -就让他多笑一会儿·等他笑够了,才开口问道:“你笑什么”·邵北振振有词:“经书有云,‘燥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此乃天地大道之法。
陆大侠今夸我占了一个‘静’字,难道我不该高兴”·“……”陆晨霜不知该说他痴傻,还是该疼他太久没师门护爱,连这么一句寻常的夸赞也较起真来,“有那么高兴吗”·月上梢头,林间枝摇叶晃影影绰绰,不知何方传来花香阵阵。
邵北轻吸了一口,阖眼道:“远不止于此·”·看他这模样,再想起昆仑山中的那群师弟——若陆晨霜哪天心血来潮夸了他们一句“今日剑练得不错”,他们敢仗着这话偷摸晒上几天的网。
陆晨霜心中一片沧桑,由衷道:“若我身边人都与你一样,我至少能活到二百岁·”·邵北走在前面,几番回头,看似欲言又止,将入归林殿时,终于驻足道:“你现在若想,也能活到二百岁。”
 · ·第26章 ·未等陆晨霜细想那该是怎么个活法, 先听得归林殿外石阶上传来一人的脚步声·这人噔噔噔噔急匆匆地朝归林大殿跑过来,脚步声敦实闷响,显然不是方才那个看山门的瘦巴小子能跺出来的。
陆晨霜道:“有人来了·”·他话音刚落, 只听殿前一人边跑边喊道:“邵师兄邵师兄”·这两声“师兄”喊得欲扬还抑, 欲抑又扬,末尾颤颤巍巍, 声音劈裂嘶哑,一听就是做不出假的十万火急, 且陆晨霜听着还有些熟悉, 赶紧与邵北一道绕到了殿前。
“陆……唉邵师兄”来人是苏明空, 见了陆晨霜刚要行礼,再一见邵北顿时又想起自己所为何事而来,干咽着唾沫连声道, “师兄,师兄糟了”·苏明空身上的衣裳行头还是好好的,神情却活似刚见了鬼,眉毛在脸上乱跑。
陆晨霜身经百战, 在兔崽子堆里摸爬滚打过多年,搭眼一瞧就知道小胖子定是闯了祸,跑来找人兜底来了··邵北上前扶住他, 替他拍了拍背:“苏师弟,为何如此惊慌慢慢讲。”
苏明空哭丧着脸:“我今日去了擒妖法阵”·邵北闻声脸色一沉:“如何”·“起先,我在阵外远望,觉着法阵似乎有些异样, 想着莫不是有人路过或是有什么畜生钻进去给咱们瞎动过吧我就进去想细看看是哪里不对了,也好回来跟你说说。
谁知我刚进阵中查看不久,突然自洞顶掉下来一块石头,好像是符文……”苏明空甩甩脑袋,“唉,罢了罢了,这些先不讲,总之是那妖孽回到洞里,被法阵困住了”·邵北:“你看清了是它吗”·“当然是它,我看得一清二楚”苏明空急道,“它真是精明,虽被困于阵中,却似乎并未运功挣脱,自然也没被法阵之力反噬,就那么悄悄藏在暗处,见我入阵才丢个石头骗我。
若不是胜邪剑为我挡下了它偷袭的那一击,我此时怕是早已身首异处师兄……我觉得它功力好像恢复了”·嚯这小子本事不大,胆子倒不小,给个饵就上钩。
唤人名字、丢件东西在地上乃是妖邪最擅使的手段,只要引得人稍一分神,它们就有机可乘·苏明空能全须全尾地回来,真是是祖师爷保佑··嗯……再加邵北所布法阵好使,陆晨霜如是心想。
邵北薄唇微白:“你是如何脱身的它可还在阵中”·“坏就坏在这儿了”苏明空跺脚道,“它偷袭我,我自然抽剑还手,当时没顾得上细想,现在看来它根本是在诱我出手破坏法阵我情急之中胡乱劈了几招,仓皇逃离山洞,也没回头看法阵如何了……”·邵北布得好好儿的阵就这么被搅合了,这小子这不是瞎捣乱么看他这张皇失措的模样,陆晨霜真想给他一脚把他踹得静下来:“那是何妖邪”·“陆大侠可记得在云浮镇遇到我们那日”苏明空脱口而出,“就是那天交手的那只”·邵北:“事不宜迟,我去看看。”
苏明空抱着剑:“都是我大意,我也去”·这俩家伙是不是急昏头了陆晨霜伸手一拦:“等等,就你们两个去”·不是陆晨霜看不起他们二人,实在是云浮郊外一交手他便知那妖邪本事了得。
上次邵北三人合力都未能擒住它,这次虽有法阵在,但苏明空也说法阵有可能已经被毁,他们两个人去了又岂能一定收拾得了需知妖邪多数睚眦必报,邵北设阵擒它,这再打个照面,不是正好方便那妖讨债了么稍微出点儿闪失,可就要送掉两条小命。
不料邵北紧握留情,凛然点头:“是·”·陆晨霜:“……”·那次身在山外孤立无援也就罢了,这次他人就在无量山中,何必孤身犯险·陆晨霜问:“为何不多带些人”·这时辰不早不晚,刚刚吃过饭不久,邵北的几个师叔还有那什么祁长顺啊,以及他那一峰手底下的几个师弟也都有模有样,拉出来一起溜溜不是正好·邵北似乎不愿多言,下定决心般一咬牙道:“不必带人。”
陆晨霜:“……”·双方实力悬殊昭著,换做陆晨霜那自负狂傲的二师弟来恐怕也不敢如此托大·他不明所以,想不出这其中能有什么比命还大的纽结,只好说:“那我和你们一起去罢。”
强强情有独钟·“别·”邵北婉拒,“今日事出突然,招待不周,还请陆大侠见谅,容我晚些回来后再赔礼·归林殿西厢的客房日日有人打扫,你尽管去挑一间看得入眼的,在此歇着便是。”
陆晨霜:“……没有这样的规矩·”·若是他今日留宿在此,半夜出了这件事,邵北和苏明空趁他睡着的时候去送死,那他不知情,踏实躺着睡觉也就罢了,可从没听说过主人要出门决一死战了,做客的却大方自便找间屋睡觉的更不用说他还曾经立言,说若遇上这妖要替邵北除去。
可那时邵北不是跟他说得好好儿的么这会儿又推辞什么·邵北仍拒道:“真的使不得……”·“话多。”
陆晨霜提剑在手,另一只手掌心覆在他背后推了一把,“听话,快走·”·哪怕火烧了眉毛,无量山派门生也依然不能在山里御剑,并非邵北二人顽固不化,这实在是无量结界对无量心法的压制。
陆晨霜别无他法,只得陪着走下了千八百级台阶,出了山大门,再硬着头皮假装不知道黄花菜已凉了,祭出剑来一同朝苏明空所说那个山洞飞去··莽莽平原中立一土丘,山洞在这小山的最下方,滚滚黑气自洞口冒出。
远看以为有人在放火焚山,又或是个深谷险壑,近看才知那黑烟尽是怨气,狰狞鬼面清晰可辨··邵北道:“法阵未破,它还在洞中,待我修补阵脚,多困它一阵。
等它法力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出手,以防生变·”·叫那妖邪先与法阵相斗,精疲力尽时再予它致命一击,可谓是最稳妥的法子·当然,换做陆晨霜出手,他肯定嫌麻烦,不屑这么做,可谁叫无量山派从上到下都是这么处事的呢祁长顺素来小心,多用此法,邵北同样谨慎也就不足为奇了。
陆晨霜深有体会,别人要是说他技不如人,那他还可以面子上虚心接受接受,可要是有人说昆仑山派的不是,两人的关系绝对就到尽了·是以他不便对邵北指手画脚,只说:“那你去罢。”
留情剑淡蓝色剑辉闪过,与天上皎皎明月光华无两,邵北深深回望他一眼,又对苏明空道:“苏师弟,你就留在这里,保护陆大侠·”·陆晨霜有些想笑,不知是因为邵北那个眼神钻进他心里一阵翻腾,还是想笑邵北命苏明空保护自己。
他哪里用得着苏明空保护啊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邵北踏剑而起,衣袂飘飘如仙而去·风若有形,应当就是他这副样子了。
不过……陆晨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邵北要前去修补的那“阵脚”,是在哪儿呢·他从来不擅阵法,又不想像嗑瓜看戏的老百姓一样在人背后交头接耳地询问苏明空,于是后退两步,一派高深莫测地眯眼远观地形。
他先从山顶开始看起,没觉察出什么端倪,再看那山腰吧……未等他找到法阵布在了哪处,先见到留情剑载着邵北一骑绝尘,直直冲进了黑气之中··陆晨霜脸色骤变,不假思索大喊一声:“邵北”·苏明空这时反应倒快,张开双手拦在陆晨霜身前:“陆大侠,洞中危险,切勿靠近”·“你也知道危险”陆晨霜拨拉不开他,不轻不重地一掌打了过去,将人拍开了数米远,“混账小子给我让开”·洞中黑气更为浓郁,别说看清究竟是多大一块地方了,就连剑光都寻不着,只余耳边可闻铿锵之声。
陆晨霜索- xing -闭了眼凝神辨位,忽听一件兵器落地,邵北一声痛哼··这一声,哼得他心中一紧··流光剑天生镇煞,比人对妖气更为敏感,剑身一震,引着陆晨霜朝黑暗中刺去,与另一柄剑铮然相击。
“死”那妖一声凄厉怪叫,似一种食腐鸟盘旋于天空,即将冲向食物时发出的凶残讯号,“挡我者,死”·陆晨霜曾与它交手,此次有备而来,又找清了它的位置,剑锋一对便心中有数,还口道:“我亦正有此意”·“陆大侠,小心它的利齿翎羽”邵北在他身后不远,提醒道,“它手脚不便,先缴其兵刃”·陆晨霜的剑气在洞中走了一圈,双目虽闭,地形却在心中渐渐清明。
他估摸着邵北应当正是中了这妖的翎羽暗器:“你别管,先退后”·一人一妖短兵相接,剑一刺出就被黑气笼罩,辨其方位全凭耳听声响。
不多时,陆晨霜一边拆招一边暗暗心惊,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上次交手时处处被防范的那种感觉再次重现,他已多年未曾遇到过这样强劲的敌手·若它是刚刚修炼而成,断不可能有如此了得的修为和老到的经验,若它早已入魔,为何又名不见经传,到如今才被邵北他们追查出踪迹它手中分明血债累累,任哪家仙门遇到,怕是都早已传誓天下了罢·“呃——”或许是邵北在暗中修补了法阵,威压之下那妖一声惨叫,透着万分的愤懑不甘,“啊——啊”·陆晨霜与妖邪对招从不讲求公平,辨清方位,毫不留情地一剑刺了过去,精准地直插死- xue -,拔剑时带妖血喷涌而出。
“呃……”那妖提剑重刺,想反手拉陆晨霜垫背,终究未能得逞,“嗵”地倒在了地上··苏明空高举了只火把跑进来:“邵师兄邵师兄你没事吧”·黑气淡去几分,火光映照下,邵北背靠石壁脸色苍白,虚弱地朝他摇了摇头,捂着手腕道:“我无大碍,中了它飞镖一羽,应当无毒。”
苏明空这臭小子真是气人,陆晨霜更想踹他两脚了:“眼看着你师兄进洞,却不让我前来相助,你是何居心”·“我……”苏明空举着火把的手垂低了几分,支吾道,“是因……”·“哼”陆晨霜一甩袖,懒得与这怂包多说,先走近去查看那妖邪的尸首。
强强情有独钟·上次西浊河的土龙像是个充气的空心皮筏,刚一死便如船底触礁般现出原形,这只老妖的功力与它相比明显要扎实得多,中剑断气匐于地面许久仍未现形。
陆晨霜抱剑立于一旁,耐着- xing -子等它魔气散去,打算看看它到底是何妖物·忽然,或是苏明空举着的火把一闪,又或是别的什么,那妖的手腕、脚腕处各有一道金光流过。
“这是何物”陆晨霜不禁疑惑,抽出流光,想将那妖的手腕翻过来,“这个,是……”·邵北竭力直起身子,上前来拉住他:“洞中污浊,剩下的交给我和苏师弟处理便可。
陆大侠,请·”·陆晨霜低头看看地面,一滴滴鲜血正落在他脚边·他道:“你的手还在流血·”·邵北勉强笑笑:“皮外伤,不碍事的。”
陆晨霜:“不碍事你怎不先拾起你的剑来·”·邵北脸上那一点儿笑容尽褪,攥他衣袖的手抓得更紧了:“陆大侠,先出来吧·”·陆晨霜反手按住他手腕的伤口,替他止住了血:“等等。”
洞中黑烟散去,石壁上的金光符文渐渐显现·那些字迹仿佛亦有生命一般,按照某种规律兀自明明灭灭·其中有几处地方少了一些笔画,露出岩块,像一个个黑洞,所对应的应当正是妖物身上的手脚镣铐。
乍一看,这山洞中的法阵和邵北布在镇妖盒上的手笔如出一辙,写的尽是此妖生平所造之孽,但细细看去,石壁上的字迹又与邵北所书有些许不同··陆晨霜抬头看了一圈,整篇符文的最下角有几个教他过目难忘的大字。
“不敢为道人拜请诸天神兵镇恶驱煞以护众生”··陆晨霜疑惑地看向邵北,而邵北神情窘迫,分明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你就是为了这个,宁愿两个人来送死,也不敢叫人帮忙”陆晨霜低声近问,“你曾说不识这妖物巢- xue -在何方,我方才来时还在想,你怎么知道它会到这山洞中来”· · ·第27章 ·邵北无力地抽回了手:“陆大侠, 借一步说话。”
黑气既散,月穿云层,映照洞外地面隐有银光闪闪·方才来时匆忙, 陆晨霜当是这儿的土质本就如此, 现在低头细看才发现,这是一种镇邪符纸燃烧过后的灰烬, 足足铺遍了方圆数里的平原。
这种符灰粘于地面风吹不动、雨冲不走,通常只需撒在妖邪伤人害命处便足够了, 不知这里为何撒了这么大一片··“此地曾名白泥弯, 洞中那只妖是黑雕所化, 姓甚名谁不详,只知当时妖界传其名号曰‘黑风’。”
步出了这片诡异的平原,邵北回望那座小山, 道,“陆大侠即便听过这个名号,恐怕也无甚印象了吧,因为那只黑雕已于十五年前伏诛·”·“伏诛了那刚才那只是什么”陆晨霜不禁背后一凉, “难道它死而复生”·邵北沉默良久,艰难地点了点头,道:“正是。”
陆晨霜随之道出心中所想:“十五年前诛杀它的是宋仙人, 洞里那方镇妖法阵也是宋仙人所布·”·“不止如此·”邵北道,“这白泥弯曾经近水,乃是一处低洼- shi -地,当年我师父来时此地的数百口村民均被黑风吸干了阳气, 无人幸免。
师父无法将他们一一入殓,于是移来了土,将此地填为平原,后斩杀了黑风,又移来了山,将黑雕封于山下,叫它死了也要永世跪拜向白泥弯的方向·当时师父为防尸变,便在黑风的翅、爪、颈上加以镣铐,也就是你方才在洞中所见。”
即便对于宋衍河那般的修为而言,移山填土也绝不是件轻松的事,更何况此事发生在十五年前·能叫他不惜此举,足见当时的情况惨烈,想必并非是宋衍河不愿叫门生来替死者入殓,而是已无法“一一”入殓。
陆晨霜问:“那黑雕是如何死而复生的”·邵北答:“我不知道·”·陆晨霜:“……”·邵北痛苦道:“陆大侠,你别这么看我,我所言句句属实,天地可鉴。
若我早知它有复生之能,又岂会不严加提防若我知它是以何法复生,又何必独自一人苦苦追捕”·陆晨霜终于明白邵北为什么不带人来了。
镇妖之法并非无量山派一家才有,世间其他门派也多有大同小异的术法,所以不算什么秘密,陆晨霜虽不精通这类手段,却多少知道一点儿他们是怎么镇的··镇妖,凭何而镇绝不是单靠布阵之人挥手写的那几个字,而是以阵为媒,借天地之力镇压邪煞。
布阵的人修为越高,老天爷也多给他面子一些,所以借来的天地之力也就越多,阵法效力随之越强,且修仙界常有布阵之人功力突破,他昔年所布之阵圣光大现、旧符焕新等等的传闻。
这还只是没成仙的,那成仙之人早前在凡间所布之阵又当如何还不得日日青烟、方圆百里风调雨顺才能配得起人家身份·而什么样的阵会失效如土龙的庞大躯体,如黑雕的滚滚黑气,逆天而行者一旦死了,他的虚妄法术便散了。
曾经伏诛的妖邪如今复生,难免教人联想到当日诛杀镇压它之人是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尤其是宋衍河撒符灰于整片白泥弯之上,又移山布阵于此,这样的手段用来镇压一只黑雕,按理说绝对是足够的。
可黑雕竟能复生这不等于昭告天下,宋大仙人的阵法失效了么·陆晨霜疑道:“你师父当年真的是……”成仙了·“陆大侠请慎言”邵北罕见地失礼一回,打断他道,“师父飞升之时,一道灵光从南涧石室冲天而上,透云霄几重直达人所不能至处。
当年,你也曾亲至无量观礼”·说到观礼……陆晨霜三年前去看了一会儿就走了,回来没几天便听说礼已成,宋衍河得道飞升·他听时还愣了一愣来着——其实有句话他那时就想说了:成仙只用七天七夜,时间是不是嫌短了些·强强情有独钟·古籍里说:“天有九重,达九重之上者方为仙。”
茫茫九重天,哪怕飞个七七四十九天也不为过,这宋衍河升得可有些快啊··当然,陆晨霜自己没成过仙,这话若是说出来难免叫别人觉得他是眼红嘴酸,见不得人好,所以当年他选择不损口德,适时地闭了嘴。
而今,邵北眼底已见血色,他更不忍心对于一个失了师父的小徒弟说这重话了··“黑雕复生,总不会是它自己跑去告诉你的·”陆晨霜问,“你是怎么发现这只黑雕,又是怎么确定就是它死而复生”·“陆大侠可还记得我那位多梦呓语的徐师弟他乃是玄- yin -体质,并不适合修行无量心法,可我掌门师叔既收他为亲传,我们便也只能对他多加看护。”
邵北说道,“平日里接到誓文,因为行程日期不好确定,所以我一般不会亲自前去,但我派每年收到请驱孤魂野鬼的求愿不下百件,这种当日便可往返的,我也会为派中分忧。
那一日,轮到我带着苏、徐二位师弟前去一处驱鬼,在回山途中,徐师弟忽然叫我,道‘师兄,我走不动,有人在拉我’·那条山- yin -小道上分明只有我们三人在,我猜想是他体质特殊的缘故,便问他那些人说什么。
徐师弟道,‘那些人说,不是我们驱的鬼吸了他们的阳气,而是一只怪鸟,它吸干了他们阳气,还啄食了他们的骨肉·’”·陆晨霜:“……”怪不得那位徐小兄弟多梦。
招鬼的玄- yin -体质却偏偏没事儿专往闹鬼的地方跑,与长此以往下去,别说多梦的毛病能不能好了,不被吓死已是福大命大·“此事虽有蹊跷,但鬼魂之言不可尽信,于是我用破怨之法将徐师弟与拉他的魂魄断开了关系。”
邵北继续说道,“数月之后的一日,我翻看师父旧年的手稿时见到了镇压黑风一事的记录·这一篇手稿我从前也曾看过,此番再看突然发现,这黑雕吸人阳气、啄食骨肉的残忍手段与徐师弟所言太过相像。
可惜师父手稿中只将阵法布置一语带过,我看得不太明白,也推演不来,便带着二位师弟来到了白泥弯查看·师父手稿中记载,他先以缚恶铁索将黑雕尸首困住,又设‘神兵镇恶阵’压于其上,最后移南山砾岩土方覆盖,堆积数丈之高。
而我和二位师弟到这儿时,山底已经开出一个洞口,洞中空空如也,黑雕尸首不知去向·我自那时起才怀疑它死而复生·”·夜风微凉,从陆晨霜的背后一直吹透到了他心上。
他多年前也曾遇到过偷摸留了后手,诈死后又活过来的妖邪,但与这次不同,它们多是等人一走远就一骨碌爬起来的·想到这黑雕时隔十余年又复生的未知手段,陆晨霜心里极不舒服。
试想,倘若他斩杀过的妖邪们都来这么一下子,那可是有点儿吃不消啊··“我知你师父是真的飞升了,”陆晨霜顺着邵北的话,道,“应当是这只黑雕修了些什么邪门歪道的术法,才能逃过宋仙人的法眼罢”·邵北未动也未答,远眺山洞的目光有些呆滞。
看来多半是这小子想起他师父从前的千般万般好,再一想,担心此事对恩师威名有损,故而伤怀··一个人的修为如何,不但决定了他能否扬名立万,也决定了紧要关头时能守住多大的秘密,比这再多的,可就守不住了。
幸好今日撞破此事的是陆晨霜,若换做别人,不知会不会出去胡说八道一番,毕竟宋仙人的往事不是谁都有机会捕捉到的··陆晨霜怕他没听清,又问了一遍:“除了这黑雕,没别的复生了罢”·邵北抬眼,无声与他对视。
陆晨霜阅兔崽子千变万化无数,看这眼神,分明就是一副“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他心中大惊,忙问道:“还有什么”·邵北不答反问:“陆大侠,你能信我几分”·“眼下不是我信你几分,而是你信我几分”陆晨霜一想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不让我同来,苏明空又拦我进山洞,你们两个这分明是不相信我。
既然不信,又何必倒过来问我信你几分”·“是我愧对陆大侠·”邵北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在来的路上传声于苏师弟,叫他务必拦住你。
一来,是因连我自己都还未弄清此事缘由,更不知你得知此事之后会作何感想,所以不想让你见到;二来,黑雕狡诈凶残,我身为无量弟子,赴汤蹈火义不容辞,但我却不想看到你因此事受一分一毫的伤,被它脏了你身上的一丝寸缕。
还请你莫怪苏师弟,要怪便怪我吧·”·“……”不知是不是今晚在无量山中吃的清淡的缘故,陆晨霜觉得自己火气好像没有平日那么大了。
“若我今日不曾与你来此,”他问道,“或者,方才我没有随你进洞,你待如何”·邵北凛然:“就算我除不了它,也不能任由它祸害苍生。”
陆晨霜:“是,那你打算怎么个‘不由它’”·“我找不出缘由,又除不了它,不如今日干脆死在它手里·”邵北道,“将来苏师弟自当帮我传誓文于天下,将这笔账全算在我头上,就说我欲修邪魔歪道,循着师父的手稿想掘出过往妖邪尸首,将其尽数复生豢养,不料走火入魔,复生时反遭妖邪吞噬,再请仙门百家前来相助除患。
如此一来,至少能保全我师父名节吧·“·陆晨霜:“……”·傻小子的计划这叫一个“周详”··难怪当日岭南重逢,分道扬镳时这小子一番话说得有如诀别,亏他当时还以为出了多么了不起的事·“行了。”
陆晨霜拍他肩膀,“你不是说此事与你师父无关吗那你又何必如此·”·邵北双眼通红,被他拍了两下,整个眼眶里的晶莹都在打颤:“我深知我师父品- xing -,坚信此事与他无关。
然,天下人能信否陆大侠,你又信否”·“我信了·”陆晨霜不假思索应道,又说,“天下天下,别动不动就提甚么‘天下’。
你可真的见过这天下所有的人听过他们所有人说的话你担心的那些,并非‘天下人’,而是市井刁民·这种人捕风捉影、嚼烂舌根,最为可恶,我听到一次便要打一次。”
强强情有独钟·邵北眼眶霎时决堤:“陆大侠……”·“经你研究,那黑雕可还能再复生一回”陆晨霜转过头,随便他哭个够还是擦干净脸,“罢了,想来是宋仙人从前不愿脏了手。
待我去把它妖丹取出,你带回去丢到你师叔炉子里当个柴火,其他的骨肉也烧成灰,分抛几处·若这都能复生,我便再来领教它一回也就是了·至于其他的,遇见再说罢。”
·邵北哽声:“陆大侠……”·“你也别总这么叫我了·”陆晨霜看着天幕,觉得顶亮顶亮的那颗星行迹十分可疑,明明方才还在邵北眼中,不知怎地又挂到了天上去。
他想不明白,嘟囔了一句:“听了头疼·”·邵北低头施礼,敬道:“多谢陆兄相助·”·“嗯·”陆晨霜觉得这个称呼也不怎么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好,因为祁长顺亦是向来如此称呼他,似乎并无不妥。
他返身看邵北手腕,问:“你可还能御剑”·“翎羽擦出的伤口,恐怕……”邵北试着松开手,血立刻又涌了出来,白皙的手腕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他只得捂回去,懂事地说:“我御剑多有不便,陆兄若是有事在身,尽管先回,我与师弟定当依你的吩咐照办·”·“没有这样的道理·”陆晨霜倾耳细听,指着一个方向道,“先去取了妖丹,再往这边走,不远处有匹壮马鼾声如雷,想来载你我二人不成问题。”
“嗯·”邵北声细如蚊,“好·”·陆晨霜原本随身是带了钱的··出门在外,谁会不带钱呢可他出来得急,一摸身上,才想起他把钱袋连着李道无给的那把剑一起落在无量山派中了。
邵北在旁看着他安马鞍、解缰绳,也在身上摸了摸,什么都没掏出来··毕竟当时哭爹喊娘跑回来的是他亲亲师弟,他小子又是抱着赴死的心情来的,当然出门想不起来带钱了。
见邵北抬手欲敲窗,陆晨霜斥他:“店家既已睡了,你就莫要声张,徒扰人清静·”·邵北看看那铺子,再看看陆晨霜,有些难为情:“这……”·二人刻意收敛气息,脚步轻盈得几不可闻,但一来二去说话间已将店家养的大狗惊醒。
恶犬冲着两人一通狂吠:“汪汪汪汪汪汪”·“上马·”陆晨霜利索地打横将人托到马鞍上,自己再翻身一跃,坐到邵北身后,一夹马肚,匆匆道,“走走走。”
大马配大鞍,一人的马鞍一人坐阔绰有余,两个大男人坐就有些挤了·陆晨霜往后坐一点儿是硌死人的革楞,往前坐一点儿又贴在了邵北身上··他早已不知此处是何地,往哪儿走全凭邵北指路,而这小子看来对这附近的路也没有多熟,挑的这条路太差太差了,颠簸得要人老命。
否则怎么好像有一百个皮猴儿在他心里突突突突打弹弓·“咳咳·“陆晨霜清清嗓子,想说点儿什么,以证自己并非偷牵了马无语奔逃,“你方才说,平日里有誓文传来你并不下山,为何前几日又去了潞州”·“不是我贪生怕死,确实是因山中事务太多,难以抽身。”
邵北恳切道,“即便我托付给别人,也不是一时半会能交代清楚的·”·邵北一只手腕上简单包扎了布条,另一只手拉着鞍头,坐得前摇后晃很是不稳,多亏后面有陆晨霜挡着才没落下马去。
但他礼数却一点儿也不曾少,说话时侧过脸来尽力想往后看,头发“咝咝”、“沙沙”蹭在陆晨霜的脖间、下巴、脸上,更有胆大包天的,直往陆晨霜鼻子眼睛上飞,痒得他想不动容也不成了。
“但那日誓文传来,我见有你落印,”邵北道,“便做主调了派中这月的休沐·”·“……哦·”陆晨霜觉得这破路将他颠得更厉害了。
 · ·第28章 ·二人同骑, 走在路上··那宋衍河手段多样,当年不但诛杀了横行作恶的妖邪,还走过路过随手镇压过不少精怪·自从发现黑风复生之事后, 邵北重翻宋仙人手稿, 陆续又查探到数起“人去阵空”之事。
听邵北一桩桩一件件地讲下来,陆晨霜心里隐约有什么意味不明的东西渐渐成形, 直至天亮时分叫那日头一照,他忽然闪过一念:“依你看, 妖邪复生、破坏法阵, 这几桩事有无歹人蓄意为之的可能”·邵北一点头:“是, 我也曾想过。”
陆晨霜:“可曾想到何人可以为之”·“若真有那么一个人,他或是修为与我师父相去不远,或是对无量阵法的造诣不在我之下, 否则光凭蛮力只能挖开山石,却不可能破阵。
再者,他还得知悉我师父昔年都曾在何方镇妖·”邵北道,“但我师父一向淡泊名利, 义举踪迹就连除魔卫道录一类的书籍也没有尽数记载,恐怕只有看过他的手稿才能一一知晓。”
陆晨霜:“正是·如此说来,你想到谁”·“能阅我师父手稿者, 只有我一人·”载着两人的壮马轻轻一跃,跨过一道窄沟,邵北回头时正撞在了陆晨霜领口。
“你……”陆晨霜被他撞哑了声门,隔一会儿清清嗓子道, “待你回去,再好好想想罢·”·邵北:“陆兄从何判断此事非我所为”·这还用问么·即便天底下的人都有可能造宋仙人的反,陆晨霜也信邵北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且不说他会不会复生之术,就算他大费周章地一一复生、破阵,他又能得什么好处·偏偏邵北似不甘心,拧着身子回头又追问:“陆兄怎不疑我贼喊捉贼、监守自盗陆兄陆兄”·一路过来,陆晨霜早已习惯有个人贴在他身前,说话时转来拧去。
好在清晨也不热,他便任由着那人不甘心地反复试问,直至被追问得久了,陆晨霜才低声说了一句:“顽皮·”·强强情有独钟·这一轻斥,话也没有多重,却说得邵北转回头去好半天没了声响,过了许久才道:“陆兄,停一停,我下来走。”
陆晨霜:“怎么”·邵北:“前方不远即是无量山门了,此地离我师父生平碑不远,我想走着过去·你可继续骑马,无妨的。”
陆晨霜怎好继续骑马他将缰绳牵在手里,与邵北并肩而行··来时只用了一炷香的路程,二人回时一直走到天光大亮,这才走到无量山脚附近。
陆晨霜觉得这应当不稀奇,毕竟骑马怎么能跟御剑比呢不过他随之又想起了无量的入山规矩,那是要拜宋衍河的生平碑的··想来宋衍河也不容易,明明在凡间时没少做善事,飞走后他捉过的妖却莫名其妙地跳出了坟头。
也不知是邵北偷偷将那些妖捉住藏起来得快,还是剩下的妖跑出来得快,将来若是被人发现其中端倪,宋衍河这块碑就不知还能立多久了··陆晨霜摸着良心想想,自己十年前在无量吃过的那点亏与宋衍河当年的作为相比,未免也太无足轻重了些,如果做这些事的不是宋衍河,而换做别人,只怕他早就忙不迭地上门拜会了罢其实他从小到大与人切磋也并非没受过伤,只不过宋衍河那一封剑恰好封在他最受不得挫的年纪和场合罢了。
唯有放下旧日心结,大丈夫才能阔步前行,今日就走正门上山,拜那宋仙人一拜··邵北说离得“不远”,陆晨霜便朝山上瞧了一瞧,想看看那碑立在了哪儿,可碑没见着,先看到了祁长顺。
祁长顺弓腰执笔,端正地站在山门亭的一张桌前写字,看起来像是要下山,正在规规矩矩地登名、换令牌··多少受了邵北早上那番话的影响,陆晨霜情不自禁以祁长顺的条件设想:身手不错,又是无量门生,离宋衍河那手稿只一个山头的距离……总比别人离得近多了吧·他顺口问了一句:“祁长顺的阵法修为与你相比,如何”·“陆兄,切莫乱想。”
邵北也看到山门亭了,哭笑不得道,“我可担保,与祁师兄无关·”·你就知道不是了陆晨霜腹诽··他本想替人分忧,可现在倒像是他小人之心。
这话任谁听了也不会舒服,陆晨霜凉凉地看向山门处··祁长顺登完名、换过令牌,可能是察觉到杀气怨气酸气,也可能是背后一凉,朝他们这边一转身就望见了驻足的二人。
他大概许久未被陆晨霜正眼看过,这一遭审视不明所以,自己也禁不住低头细细看了看自己打扮,看过后心觉并无不妥,干脆大方迎出门来,一拱手,道:“陆兄,别来无恙。”
陆晨霜拱手回礼,“嗯”了一声:“别来无恙·”·“师弟·”祁长顺招手,将邵北唤至近前,低声问,“这么早,怎么从外面回来”·邵北温声答曰:“师兄,陆大侠途经此地,想看看无量周围风光,我就陪他转了转。”
邵北昨夜已叮嘱过,黑风之事越少人知晓越好,以免口口相传宣扬出去,一发不可收拾·陆晨霜自然不会擅自点破,更不会拉着祁长顺说长道短··“这样。”
祁长顺未多问,颔首道,“难得陆兄有此雅兴,只可惜我今日有事在身,不便作陪了·”·邵北一脸忧心,更近他一步:“师兄,你前日才回山,今日就又要出行,实在太过辛苦,务必小心为上。
若遇危难关头,请念邵北及山中诸位师弟盼归之心,留得青山在·”·陆晨霜一挑眉——此前他只知邵北与苏、徐两个师弟亲近,却没见过邵北与祁长顺也这般亲好,出个门都要叮咛几句。
真是山门一家亲,和睦融乐,我辈楷模··“我明白,邵师弟不必挂心·”祁长顺又转对陆晨霜,道,“这几日与昆仑派甚是有缘·刚见过了谢少侠,这又在此得见了陆兄。”
“……”陆晨霜遍寻不着、昆仑上下恨不得掘地三尺赶紧挖出来的谢书离居然叫祁长顺先碰上了他忙问:“你在哪儿见到他的”·祁长顺:“就在前日从潞州回山的途中。”
陆晨霜又急问道:“他可曾说他将去往何方”·“他与我说,是要回昆仑·”祁长顺会意,“看陆兄如此担忧,应当是受近来传言之扰吧。
请放心,心明眼亮之人不会教风言风语蒙了眼,诛心小人戚戚之言也无需在意·我已交代山中诸位师兄弟,切勿听信、谣传此事·”·不得不说,祁长顺的见解比乡野村夫确实是强了一些的。
陆晨霜:“多谢·”·祁长顺摇头叹道:“何须言谢·谢少侠非但年纪轻轻修为不俗,也是个有胆识、有趣之人,听闻他教人传成了勾结妖邪、卖同道求荣之辈,我甚痛心,还望早日真相大白,还他公道。”
陆晨霜想打臭小子一顿还来不及,问:“如何有趣”·“那可多了,每回遇上他都能有些趣事·”祁长顺不疑有他,笑笑说,“前日他似乎喝了些酒,竟说要回昆仑领罚。”
陆晨霜一惊,心在烈烈日头下凉到了底儿:“领罚”·“想来是与我说笑的吧·”祁长顺道,“他生- xing -豁达,行事潇洒,叫人看到他便是件乐事,始知世上还有这样爱憎分明的人物。
时候不早了,陆兄、师弟,我该走了,就此告辞·”·祁长顺走后,邵北轻声附耳又说了些什么,大抵是他师兄如何不可能与黑风之事有关云云,陆晨霜皆听不进去。
他眼前只回荡着“领罚”二字与刻有昆仑山规的森严石碑——谢书离从前虽然认罚,却总是能逃则逃、腆着脸也要试试讨价还价的,不曾有主动领罚之说。
除非……·除非他自知罪孽深重,即便不回山能逃过山规惩治,也逃不过自己的内心煎熬··这臭小子该不会是干了什么蠢事罢·“陆兄”邵北在旁不知已叫他过几声了,“请吧。”
强强情有独钟·“等等·”陆晨霜在无量山门前止步,将缰绳递到他手里,“邵北,我需回昆仑一趟,你且……”·邵北:“好。”
陆晨霜:“……”·怎么刚才送祁长顺的时候还依依惜别千叮万嘱,到他这里就如此干脆果决他是多吃了无量一碗饭,还是多喝了无量的一壶茶能教人这么迫不及待赶他走·“陆兄尽管去。”
邵北分明强忍着好奇,道,“你要做的事,定然是大事,不必拘泥小节,与我多加解释·世上也不是事事都需要一个解释的,如同今日放晴,明日落雨,我不必知是为何,上天有知便可。”
陆晨霜:“……”·家丑不可外扬,真叫陆晨霜说,他也不好开口说谢书离浑小子如何如何,只好说:“那我走了·”·“陆兄”才刚刚一转身,邵北就叫住他,“我在山中恭候着,若得闲暇,陆兄可再来。”
“好·”陆晨霜说不准自己何时会再来无量,但总觉得应该是有那么一天的·可这是他往前数至少十年都未曾想过的事,他也说不出这样的直觉是出于什么考量。
在别人山门前公然拔剑那才是真的不敬,不知道的以为这是要杀上山去的意思,御剑至少也要先走开个百尺才好·陆晨霜提着流光便走,才没两步,身后人又叫他:“陆兄”·这声唤得陆晨霜心弦一紧,立刻回身:“怎么”·邵北牵着马,一身广袖轻袍衣带缓飘,与山门亭处的几个门生相较轻而易举便拔群出萃。
他攥缰绳在身前:“我托那位少侠带回去给你的东西……”·陆晨霜明知自己此时应当一心回山才对,却耐不住心思纷乱无绪,像赏花时还没看够,那花便谢了一般的无奈、可惜、惆怅。
他点头:“我记得,绝不会忘·”·整座昆仑黑云压顶,山有多高,那滚滚的乌云就积累得有多厚,以玉京峰上尤甚·其间又有紫白光电交加闪彻,平日隐隐的雷声眼下相隔数千丈也清晰可闻,远远望去,恐怕乌云和山顶之间相去不足一臂之遥。
陆晨霜原想御剑直入天欲雪,先揪谢书离问清缘由,却隔着老远就撞在了自家结界上,差点一头翻过个儿去·他这才发现昆仑结界今时不同往日,像关起门来准备家法伺候不肖子孙的尊者长辈,威严不容置疑。
 · ·第29章 ·及至山顶, 陆晨霜的师叔、诸位师弟齐齐站在天欲雪门口,个个面色凝重,如小九那般年纪左右的师弟们已攥紧旁边人袖子, 大气不敢出, 更不敢像平时一样跑着喊着过来跟他招呼。
陆晨霜上前问道:“谢书离人呢”·雷声震耳,小师叔一抬下巴, 示意他朝对面看··从天欲雪门口勉强可见玉京峰顶,那儿有一处数丈见方的圆台, 平如镜面, 雪落不凝, 名曰“聆训”。
圆台上跪着的那个,不是谢书离又是何人乌云已经几乎压到了他头顶,仿佛下一刻就能将人吞进去··“师弟”这样的场面自陆晨霜记事以来从未见过, 心中大骇,早忘了面对山训需当肃静,而雷声轻易盖过他的呼喊,谢书离仍跪在那, 纹丝不动。
他与谢书离一起长大,往常这小子犯了小毛小病都是由他代师父管教,可他即便罚得再重也心里有分寸, 何曾真的让这小子遭过大罪早知有今天,他还不如过去狠狠打上几顿·“师叔,谢书离可曾说他犯了山训的哪一条”陆晨霜一撩衣摆,嗵地跪在小师叔面前, “求师叔救他”·小师叔扶住他肩膀道:“贤侄啊,你莫慌,祖师爷山训降责,不是我能说赦便赦的。
他回来不多时便交了剑,自上了聆训台,也不曾与我们说起到底是犯了哪一条·这里不止你一人手足情深,我亦是看着他长大的,岂会不知他是什么样的- xing -子”·“正是”陆晨霜恳切道,“师叔,他绝非大女干大恶之徒,若是一时糊涂在外面做了有违山规之事,我愿替他偿还”·“我知我知,”小师叔深深点头,“你想说的我都知道。
所以我授他三字真言,想来多多少少可保……”·小师叔还未说完,陆晨霜也来不及细问,那乌云酝酿了许久,终于一个大闪劈了下来,照得所有人眼前尽是白光一晃,视不见物。
待骤亮的那一瞬间过去后,各峰的积雪轰然崩塌,随隆隆雷声在天地山谷之间来回激荡··再看聆训台谢书离不见踪影,想必已躺在地上了··“师弟”遭这样的天雷劈了一道,不倒才是出奇。
陆晨霜心道一声“糟了”,一时脑热,立时就要朝玉京峰奔去··小师叔拉住他:“不能御剑,天欲雪距玉京峰看近实远,待你下了山再上那山,他责都受完了”·莫说结界威压之下不得御剑,即便陆晨霜此刻能召流光,也不可能完全躲过密林急雨般的雷电织网。
明知师叔所言非虚,他还是心急如焚,如遭油煎火烤坐立难安:“师叔,你给他的,是个什么三字真言”·“玉京峰顶盘雷已有几日了,我知他这顿天雷是免不了的。”
小师叔一声长叹·“就叫他‘捂住头’·”·“……谢、书、离……”陆晨霜一字一顿喊出师弟的名字,却不知这个名字今日过后还能否有人应答。
眼下昆仑心法都不得运转了,捂上头又能顶何用·他一颗心比山间寒风还凉,只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只恨自己上山时一门心思往天欲雪赶,若是他来时直接去了玉京峰,说不定还能替那小子挡一挡,以慰十余年手足之情。
眼前白光又闪过几次,满耳雷声已分不清谁和谁是一道里的,不知过了多久,陆晨霜勉强醒了醒神志,问:“多少道了”·强强情有独钟·小九哭腔答他:“十七道了。
大师兄,怎么办这雷好像没个头儿似的,我再没看到二师兄爬起来过,是、是不是他……”·十八……二十……二十四……三十……三十六。
昆仑山训严戒凡心未了,违者受三十六道天雷劈三十六死- xue -之刑·这句话,陆晨霜不知跟山外的多少人介绍过了多少遍··天欲雪门口众人数清了雷数,皆呆若木鸡。
压制众人心法运转的威压终于撤去,陆晨霜先反应过来,流光一剑倏然飞出,载他转瞬便至聆训台·他上去抱起谢书离,试过还有气息,唤道:“师弟”·不知是小师叔传授的捂头之法奏效了,还是天雷惩戒与寻常的雷不同,谢书离倒是没被劈成焦黑木炭,将就着能看出眼睫轻颤。
“是谁”陆晨霜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先把自己撑得头痛欲裂,“是谁勾你故犯山规,教你落得如此”·“师兄。”
没想到谢书离奄奄一息了竟还能说话,“把我……从山上丢下去·”·“说什么蠢话”眼看相伴长大的师弟昔日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如今却浑身上下没一寸经脉是完好的,陆晨霜心痛不已,“你既还有一口气在,不管是求药还是传功,我绝不会让你在我眼前死了只要慢慢调养,一定能好你修为尚在,远没到不可苟活的境地,千万撑住”·谢书离听他说这番话听得眼睛翻白,好容易等到陆晨霜讲完了,这才回来眼珠,气若游丝道:“丢我下去,他在山下等我。”
·陆晨霜真想抬手把人从山顶扔下去:“执迷不悟你这副样子,谁会照顾你别人看了只会避之不及今日离了昆仑,明- ri -你必死无疑,你的一身修为、法宝,还有你的问心剑,全都便宜那些家伙了”·小师叔与一众师弟这时才到,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
“照顾好你二师兄·”陆晨霜把人交到六师弟手里,“我这就下山,看看何方妖孽胆大包天,敢勾我昆仑之人犯戒”·刚一站起身,小六就喊:“大师兄二师兄没气了”·陆晨霜料十有八.九是臭小子使诈:“真死了就把他埋在昆仑也好过叫那些个祸心妖邪吸了他功力造孽”·“师兄……”谢书离果然马上醒过来,“求你。”
陆晨霜:“愚不可及”·谢书离:“我答应过他,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一定会回去见他的·求你了·”·周围一圈师弟们听了这话,个个臊得脸红耳热,一同染了风寒,咳嗽声连天响。
陆晨霜和谢书离从小到大斗智斗勇何止八百回合却也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说辞,顿时败下阵来,只得急中生智搬出师父镇场:“可我我我答应师父在先,要看好你们”·谢书离:“我能看好自己,我现在只想看看他,我若是不回去,我怕他以为我变了心。”
小九往小师叔身上靠:“师叔,我好冷啊,你冷不冷啊·”·陆晨霜:“你你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设计诱你下山,趁你病要你命”·谢书离:“何须设计我早就说过,我的命,我的修为,他若看得上眼,我都给他。”
小六受不了了:“大师兄,我身上痒痒,抱不住了,要不咱把他丢了吧·”·“这是你二师兄”陆晨霜真是个个都想打,气得不知道该先打谁。
现下显然还是谢书离的事紧要一点,他瞪眼问道:“你几时这么缺心眼”·谢书离的长相原本是可以一观的,不过这会儿一笑起来整张脸都像是抽搐:“这叫诚意。”
小师叔浑身一震,击掌道:“好,丢了吧·”·“你们”陆晨霜气得想吐血三碗再昏厥过去,“此处还是聆训台你们要反了吗师叔,你也清醒些罢”·小师叔知陆晨霜担忧:“贤侄放心,他既熬过了天雷,这便不算犯戒了。
我送他下去,见那位一面,咱们也好心里有数·”·师叔毕竟还是昆仑山中辈分最大的·陆晨霜的几个师弟背上了满满一箱药,拿板子抬着谢书离,与小师叔一道下山去了。
陆晨霜既想看看那妖是个什么德行,又怕自己忍不住动手,酿成大仇,三忍两忍,在小师叔一再保证回来字字句句都如实转告他后,最终只站着目送他们一行人下山··小六在旁安慰道:“大师兄,你别愁了,且信一回那‘好人有好报’之说吧。
二师兄过去没少行善,五湖四海哪里没他认识的人倘若他真的被那妖剥干净盘缠丢到街上,应该也有人收留他吧至少能给咱报个信呢”·“……”陆晨霜刚静下去的心绪又被搅成了一潭浑水。
小六再道:“经此一回,也好让咱们知道好人是不是真的有好报啊,值了·”·陆晨霜转头刚要教训几句,一见到小六的脸,忽然想起一事:“邵北是不是给了你什么东西”·小六一头雾水:“啊邵北他能给我什么没给我东西啊。”
“不可能·”陆晨霜感觉邵北应当不会故意耍他,否则不至于三番两次提起这事·他帮小六回忆道:“你那日去无量山送沧英派的‘潞州誓’,是否在无量山里住了几日”·“啊是啊。”
小六挤吧挤吧眼儿,“我去放下了誓文,就厚着脸问他们几个看门的,邵北在不在山中,可否引见,再厚着脸把你叫我带的那罐糖饧给他了·他们一定要留我住下,我就……好吃好喝的白住啊,我干嘛不住所以我就住了几天,几小天而已。”
当初陆晨霜遣小六去时早就忘了无量山派的山门长什么模样,直至昨日与邵北同骑回去,他才正眼瞧了瞧·江湖传闻中无量山派“门槛高”不是空- xue -来风,那偌大的门头,造得说是气势恢宏、金碧辉煌也不为过,还有他们家那个山门亭,虽为了便于观察四周,建的是个“亭”的模样,但大小绝不比一间厅堂小几分。
强强情有独钟·他打量祁长顺时顺道也看见了山门亭的内角,那处堆着满满的大小礼箱·想来值守山门的门生交接绝不会隔夜不上报,而昨日他去山门时还只是个大清早啊,就已堆了那么老些,可想而知就连无量山派一个看门的外门弟子也见过不少好东西。
这样的情景,他叫小六包了一罐糖,上门去问人家前掌门亲传徒弟在不在,还要亲自见人家,确实太难为小六了·看在这个份上,他就暂时不予计较小六私自留宿在外的事了。
陆晨霜道:“好罢·然后呢他给了你什么”·“什么也没给”小六晓之以理,道,“师兄你想,这个月份正是糖饧价钱最贱的节气,一罐可能就十几、几十个铜板你拿去了一罐糖饧,别人即便要回你什么礼,那我也得帮你推了,我不可能接过来啊这我怎么能好意思拿呢”·“……”陆晨霜深深望着小六。
他怎么看也觉得小六说这话不似作假,因为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送就是没送”··小六不可能有一问再问还敢死鸭子嘴硬的胆色,可既然没送,邵北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他没送,为什么要说送了还说什么亲手做的·真想耍人,法子能有千百万种,叫人几年、一辈子回不过神的都有,何必开这样一个一对质就透了底的拙劣玩笑·邵北在想什么邵北为什么要说那话邵北在想什么邵北为什么要说那话·陆晨霜不明白,一遍遍地想着,在天欲雪庭院里踱了一圈又一圈,一直走到雪地被他踩出了凹陷下去的一道圆环。
他突然驻了足,恍然大悟:难道邵北就是想让自己这样一直想起他来·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想·一直想到忍不住再上无量·找他讨个说法·否则从此日日夜夜心心念念全是想他,一辈子再也无心其他事·用心险恶歹毒·“无量山派真有钱。”
小六袖着手,少年老成地叹道,“那些人穿的衣服是什么料的不必提了,你也常见·可你知道吗就连他们睡觉的床褥啊、铺盖啊,吃饭的碗筷啊,喝茶的杯盏啊,那都不是一般地方能用得起的。”
除床具未领略过之外,陆晨霜深有同感,另外天欲雪的风这一会儿更冻人了··“就是这绑带不怎么样·”小六说道··陆晨霜看着天,问:“什么绑带”·“缠在剑柄上的那个绑带啊。”
小六道,“你说的回礼不会是说这个吧嘿嘿,我看应当不是了,谁会把回礼的东西带在身上啊那邵北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接过我给他的糖饧,急急慌慌从怀里拉出一根绑带甩给我,一句话没说,捧着糖饧罐子就转身进去了。
我看那意思好像是支使惯底下人了,让我帮他丢了呗·”·陆晨霜:“……那条绑带何在你丢了”·小六原与大师兄并肩看云,兄友弟恭一派祥和,丝毫未察觉大难临头:“哦,我摸摸觉得那编绑带的线还挺好,看着也挺新的,想着正好我的绑带该换了。
结果换上吧,觉得还不如原来的趁手·”·“召剑”陆晨霜照他屁股踢了一脚,“给我摘下来”· · ·第30章 ·绑带束于剑柄上, 既可防使剑时不慎脱手,又能让人凭喜好调整剑柄粗细,是握剑时直接触碰的地方。
若说这条带子是邵北亲手编的, 陆晨霜也信, 也不信·信是因它的工艺看着没寻常绑带那么服帖顺溜,一看就知是不怎么熟练的人编出来的;不信是因它长得未免也太寒碜了些。
都说剑如其人, 字如其人,这条绑带出自邵北之手, 但它的模样连邵北鞋底的精致都及不上, 陆晨霜甚至怀疑小六偷梁换柱, 丢了正主拿这个来打发他··最终陆晨霜还是信了。
因为他换上之后觉得小六胡说八道,明明很是趁手··“还真是还礼的·”小六蔫哒哒地说道,“我怎么没想到一条绑带, 一罐糖饧,算起来价钱倒是‘门当户对’。”
陆晨霜从开始一匝一匝缠剑柄时就觉得自己不愧修身养- xing -许多年,一颗心已练得风轻云淡,无悲无我, 完全没有半死了一个师弟该有的痛苦·他听了这话也没恼,瞥六师弟一眼:“你懂什么”·小六吊着腔反问:“我不懂什么了”·“这是……”陆晨霜想说“心意”,可那两个字就是说不出口, 索- xing -还是拉倒罢。
他改口道:“是时候用饭了,师叔不知何时回来,你去东厨自己看着吃·”·小六问:“你不吃么”·陆晨霜道:“我先去冰心阁。”
近几日发生的事太多,他得快些记下来, 不然别管一个人的记- xing -好不好,只要时日一久,保管叫你记的那些事儿都在脑子变了味,没了原样·他全神贯注地研了墨,郑重其事地蘸墨、刮墨,待提笔悬于纸端,突然发现一件事:他竟忘了潞州的“潞”字怎么写·这样的提笔忘字一开头就没完没了,陆晨霜写完一个字再想不起来下一个字,不得不往前翻,看着从前的纪要比对着写才行,而写了十多个字他又发现:抄过头了,连地名人名都一齐誊了过来。
这趟下山也没几天,怎么好像出了半辈子门似的·陆晨霜干脆把笔一搁,好好看看自己从前都是怎么记的·岭南的贺家小姐、西京的王员外孙子、淮扬的张老爷小妾、庐陵的赵掌门座下弟子……尽管那些人的模样他已记不清了,再见也未必识得出来,但这些事都是他亲笔写下的,切切实实曾发生过。
他每回下山遇见的人都要死心塌地要跟着他回来,从无例外,怎么这回就没人一门心思跟他回来了呢·陆晨霜越想静心,越是心不在焉,闭上眼满脑子都是谢书离的那一张脏脸。
臭小子全身经脉尽断,不知十年够不够他接回去、长全乎,却还能抽抽着脸,咧着淌血的嘴角笑说:“这叫诚意·”·强强情有独钟·把身家- xing -命交到别人手里,这就叫诚意或许连某些不宣之秘也知无不言了罢就为了换那位看他一眼。
若是人家看了两眼,臭小子搞不好还要觉得自己赚得太多,诚惶诚恐将心肝肺掏出来摆在桌面上,任君挑选·岂有此理·不过……·这样的“诚意”,立刻让陆晨霜又想到一人。
那是一团乱麻··陆晨霜甩甩头,重新研细了墨,提笔·既然从头开始写一时写不出来,那就从紧要的事情开始写罢·先把重中之重写了,其他的简单带过,这样也可,反正师弟们偶尔也会来这儿,在各自的册子里添几笔。
他用笔杆支着眉心,在心里把这几日的事情分出了三六九等,分得差不多了,再一回头,一看黑风、土龙、水草精、悬赏、潞州、西河……这些事,没有一件敢自己大摇大摆坐到“第一”的位置上。
撒一把豆子尚有先后落地之分,这些事难道就没个轻重缓急·陆晨霜逼着自己怎么也要写出件最忧心之事来,可想想,他一不会卜算,二不会布阵,宋衍河法阵被毁这样的大事他忧心也没什么实际用处。
若说小事,他现在只想知道:那日无量山脚他与邵北挥别之后,邵北回去是睡觉了,还是接着忙他那摊永远忙不完的差事、看顾那几十个罗盘的碧海青烟阵去了·因各种各样身不由己或千钧一发的原因,还有骑马赶路的习惯,陆晨霜自己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过不知多少个日夜。
那些时候他并非不觉难受,而是在极境之中不免生出一种一个人的波澜壮阔之感,他告诉自己:男儿立于天地,风里来雨里去,饱经风霜,千锤百炼,这就是道,这就是理。
可一想到邵北时,他便又想起了另一个道理:好东西,应当好好收着,放在全天下最妥帖的地方··写这段怎么写·写他们骑的那匹马可谓天赋异禀,走的是陆晨霜从小到大骑马没走过的慢写他还从未拥一人在怀中那么长时间过,即使夜色如帐,哪怕只是同骑,他一路喘的气也都是端着提着的,小心翼翼,唯恐吐息在别人耳后颈间,让那人觉得他狎昵龌龊·想想谢书离今天说的那番话罢,只区区几字几句,就叫一群师弟连同他小师叔在内个个面红耳赤,吓得屁滚尿流,他这些话若是写进了册子里,放在书架上,改日谁心血来潮翻翻看看,还不叫那群混小子笑塌一座山·陆晨霜倒是想写些别的,又觉全都索然无味不值一提,更加地提笔忘字了。
胸中一片怅然··他的钱袋落在了归林殿,却又好像不只有钱袋落在了那··陆晨霜坐在椅子里茫然四顾,不经意地一抬头,发现后排架子上有几卷竹简掉在地上。
找谢书离的那顿天雷劈下时震天动地,崩塌的雪差点没把山沟给填平,顺带震落了几卷码放在架上的竹简·陆晨霜上前一一拾起,抱在怀里,按竹简外沿记着的日子摆了回去。
年代久远,写在卷外的墨迹许多已不甚清晰,而纪要本就是写给后人看的,陆晨霜也无需避讳,打开细瞧··其中一卷不知是他哪一代的前辈所书,上面写的年号闻所未闻,根本无法估算距现在已过去了多久。
只知道这里记的是他的这位前辈和一蛇妖相斗于山门前,那妖化出半身原形贴地而行,半身人形持兵器与陆晨霜的这位前辈鏖战,身法奇快,末了仗着妖形便利,一个力大无比的甩尾,将前辈拦腰甩在了山门石柱上,逃之夭夭。
这本该是一笔旧账,若是这位前辈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或是那蛇妖日后复来寻仇,前辈的师兄弟们就可从这纪要中找出罪魁祸首·而陆晨霜未曾想到的是,仅过了几日,那位前辈另起一行,伤感记道:“修缮西北门柱,一十七两,数月例银,肉包打狗。”
没写起因,也没写后来,不知为何起争端,亦不知蛇妖使的是何兵器,陆晨霜又读一遍,目光落在“身法奇快”与“修缮西北门柱”几字上。
撞断了几日便找人来修缮妥当,可见此事应当不足以流传出山,前辈与陆晨霜□□一门心法,能教前辈评断“身法奇快”的,对陆晨霜来说自然也有同感,而能知此事又有同样身法,这不就是当日岭南侵占贺家庄灵脉的那只妖么·这家伙既然活了这么多年,又岂会连个能安身修行的小小灵脉也找不到·若不是它混得太惨,有没有可能是它也被人镇压了多年,最近才得脱樊笼而曾困住它后来又失效的,会不会亦是宋衍河的法阵·一想起宋衍河,陆晨霜就避无可避地想到邵北。
那双半掩在袖袍之下的手似乎从来都攥着拳,即便偶尔开怀抚掌,短暂之后很快又恢复如常··……想捏着他的手指,替他一根根抻开··求知求证的心思驱使着陆晨霜继续打开左右的几卷竹简,希望从中探寻更多关于蛇妖的记载,而面对那一卷卷有些难以辨认的字迹,他脑中却又一片糊涂。
显然,有另一件事此刻更为牵动他的心思··那是白泥弯的月下,邵北唇色苍白,腕口淌着鲜血,一脸坚毅地说道:即便除不了,也不能由着它作恶,我愿与它同归于尽。
一道白虹自休剑谷飒然飞出··翌日清晨,小九在天欲雪庭中碰到了小师叔··小九乖巧恭敬地上前请安:“师叔早·”·小师叔满面愁容:“不早不早,你可见你大师兄了”·小九睁大眼:“今日还没见着呢,怎么啦”·“我做了一个梦,”小师叔忧心忡忡,“梦里你大师兄隔着老远朝我磕头,说今日起便要下山游方除妖,山中一切事务转托给我,还说他将钱袋放在什么屋中了。”
小九听了噘噘嘴,心道师父不在家,这些事情本不就是该你这个当师叔的- cao -- cao -心嘛凭什么总叫我大师兄劳碌但他怎敢以下犯上就顺着宽慰道:“师叔莫要担心,大师兄下山从来都是骑马的不是我方才路过马厩,没见里面的马匹变少呀”·小师叔拍拍胸口:“也是也是。
走,随我一道去你大师兄房中看看有没有钱袋·”·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的房间空荡清寂,迎门的桌面上空无一物,别说钱袋了,铜子儿都没一个··小师叔欣慰:“还好是个梦,我就知道你大师兄不可能突然离山。
他能去哪他没地方可去嘛”·无量山峰笼在一片云烟袅袅之中,近观可见奇景秀丽,花木葱荣,风含芬芳,“天下第一派”真的得建在此地才能当之无愧。
陆晨霜来一趟便已摸熟了门,直接纵剑落到了归林殿里,想着哪怕主人不在家他今日也不走了,大不了搬个凳子坐在梧桐底下等那人回来··殿后“唰——唰——”声传来,似海水退潮,又似拖拽重物。
陆晨霜最擅悄无声息地轻步站到别人背后,往常抓捣蛋包一抓一个准儿·他踱到殿后转角处,朝出声处歪头一瞧··邵北脱去了外袍,连绣澜沧水波纹的长衫也没穿,只着一身中衣,袖口、裤脚皆卷起,且用扎绳勒住,正在全力以赴地洗刷一匹马。
从马背到马肚,一刷子刷了下来,清水变成了浊浆,他别过脸换口气,又从旁端起一瓢凉水浇下去·畜生舒坦得直哼哼,身上的骚臭味却随热乎气腾了起来,熏得邵北直皱鼻子,一脸生不如死的委屈。
陆晨霜:“……”·不是宁死也要保住他师父的清誉吗不是无量山的活儿都指望他一个人干吗怎么有空在这儿亲自刷马·陆晨霜轻咳了一声。
方才许是被那马味熏昏头了,这一听到有人咳嗽,邵北反应迅速望向那处,看清了来人却像没看懂似的呆了呆:“你……你怎么回来了”·“回来”一词深得陆晨霜心意,使得一个不请自来、翻墙而入的人腰板挺直了几分。
当然,若是能去掉那个“怎么”,就更好了··“这是做什么·”陆晨霜带剑款步走了过去,刚一走近,迎面有风吹来,他立时头晕眼花。
需知马没沾水时的味道和沾过水的味道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他在心里双手扶住自己,连声安慰道这也是“饱经风霜”的一部分,才稳住了身形··看毛色与蹄子就知道,邵北刷的那匹马绝非什么汗血名驹,而且脾气有点不好,见来人打断了它的沐浴,鼻子使劲哼哼,一听就是个打呼噜声音大的。
“哦,它是……也没做什么,就是洗洗它·”邵北这才缓过神,弓腰在旁边一桶干净的水里洗了把手,袖子抹掉额上的汗,边解扎绳边道,“那天我受了伤,它驮着我回来,也是有些缘分,不是么我若是牵到马厩假手于人,只怕于心不安。”
·陆晨霜惊讶于邵北的区别待遇——马是驮着他回来了不假,可他能站在这儿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出手,进洞救下来的吗·苍天可鉴,陆晨霜从前绝不是个捏着一点恩惠对人予取予求的人,他当时也曾叫邵北不必言谢来着,但此时他心里突如其来地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感,就好像他拒绝了答谢,而后人家才亮出来黄金千两。
这种人是不是很可恶你若真想谢你就摆在明面上说清楚,我要怎么怎么谢你了,是沐浴一顿,还是从此就这么养在身边··“我以为你有事要办,两地间路程又这么远,少则也要数月半载才能与你再见。”
邵北未穿长衫,陆晨霜眼看着他两手手渐渐握拳,攥得指节分明,一点愁云又漫上了眉间,“又或许你只是与我随口一说,回了昆仑在山中练剑、闭关,压根想不起此事。
想再见你,还得等个两年三年……”·这笨小子··“忙罢了,就来了·”陆晨霜道·他走时确实是有要事,可谢书离这一下山,派中霎时平静得像没被劈过天雷一样,若还有什么不平静的,那便是他自己了。
邵北又有些好奇地在旁询问:“陆兄,你不用在昆仑习剑吗”·陆晨霜一路御流光而来,叫风吹起来的头发这还没落下呢,笨小子不让茶就算了,怎么说话还像下逐客令似的·他将流光拿到两人之间,眼神示意邵北看那剑柄:“我不想练剑了,就想到处走走,可以吗”· · ·第31章 ·当然可以。
*·陆晨霜没拜过宋衍河, 外面可有的是人要拜··来无量朝拜祈愿的人多,山里客房自然也多·拜过宋仙人的香客别管捐的钱是多是少,若想留宿山中沾沾仙气, 都只能住在派里安排的一片客房之中, 倒是陆晨霜,明明空手而来, 却在宋仙人的故居里住了下来。
不但住下,他还一人独占了归林殿中的一个小院, 东有垂花门, 影壁雕经文, 庭中两棵石榴,一方石桌凳,卧房户牖扇扇对开, 微风徐徐吹来··皇亲国戚都没有这样的待遇。
每日的饭菜不知何人何时端到归林殿,又不知何人何时撤走,无量山派中的其他人似乎知道他在这儿住着,又似乎不知道·偶尔有邵北的师弟或是外门弟子送来信件、汇报琐事, 陆晨霜刚想回避,来人就朝他无声地作揖,随之垂眸退至一边。
恭敬还是恭敬的, 却不与他说话··这导致陆晨霜一度怀疑自己被施了障眼法,变成了牌位之类的物件··当然,他本就没想过与这派中别的什么人寒暄交往打成一片过,没人搭理他不要紧, 没人问他“为何在此”、“何时来”、“何时走”这些连他自己也答不出的问题正合他意。
可……他来这儿之前一心设想的是邵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独面血雨腥风,夜夜悬泪无援,所以他自住下那日起就每晚抱剑而眠,预备着只要邵北算到何方有了不得了的东西,深夜来敲门找他,他立刻就能相助。
但来了几日,归林殿乃至整座无量山始终祥云瑞霞,风调雨顺,上山下山的香客们满脸喜气,只差载歌载舞,月上中天之后小院里也不曾有彷徨失措的脚步蹉跎,倒是天先凉了下来,连吱哇乱叫的鸣虫都变少了。
夜里,陆晨霜身上盖着素锦薄衾,心想道:这样在这儿住着算什么等明日,明日倘若邵北有一丁点儿的不耐烦,自己就先开口,识相地告辞罢··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有心事,第二天起得格外早,刚一推门出屋,就看到那人自游廊另一头缓步朝这儿走来。
瞧着大概也是刚睡醒不久,望向院中石榴花的眼神比平时多添了几分慵懒缱倦·模样依然如画,只是这时看来更像一幅醉酒丹青,倘若唇间再添一丝薄光,立刻就能让人酩酊一场。
行路不可左顾右盼,那人只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再向前走看到陆晨霜,微微吃了一惊,猛地停住脚步,甚至站定不及踮了一下脚,惺忪的双眼霎时一片清明:“陆兄,今日怎起得这么早。”
陆晨霜:“你也很早·”·邵北笑道:“是,真是巧了·”·那还真是巧了·不管陆晨霜起得早些还是晚些,每天清晨一推门,准能看到邵北往这儿走,有时刚过垂花门,有时已走到小院中。
两人相距没多远,对话已可听得清清楚楚,但邵北偏要礼数周全地走到他面前来,这才请道,“刚传来了几样薄粥小菜,陆兄,请吧·”·拉近的这几步让陆晨霜觉得自己还没惹人厌,应当可以再留下至少一日。
小菜可口,清粥温润,邵北吃饭时虽习惯少言少语,但每次必先竭力相让一番,叫陆晨霜不得不应承下来这个也吃那个也吃,他才肯坐回去··既耳根清净,又有眼前风景如画,陆晨霜心觉天天这么吃成不成仙、延不延年不敢说,想来死而无憾是不成问题的。
饭罢,面朝残羹冷盘谈笑风生未免有些不雅,二人步出饭厅,在归林殿中闲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节气·叫秋日暖阳一照,陆晨霜又觉有些困了,却不愿回房,只想就在这树底下铺点东西躺着。
若没什么可铺垫的也不要紧,有个人能让他靠着坐坐也成··就在这时,无量广场方向数百道剑光一齐冲天,刚正剑气铺天盖地席卷四方·别说陆晨霜还困不困了,就连梧桐树上刚黄了一半的叶子也被吓得哗啦啦往下掉。
他旋即反应过来这是无量门生在做早课,今日他们练的应当是剑气化形,只是这人数也太多了点儿··陆晨霜马上恢复了高深莫测的不苟言笑之态,仿佛司空见惯般,无比镇定地问道:“你不去做早课”·“我”邵北垂目一笑,“我从未与众师兄弟一同做过早课。
从前是独自在南涧随师父修习,后来……”·他低头,陆晨霜也跟着低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后来呢”·“后来,我想早起便早起,想在哪儿练便在哪儿练,不必分早与晚,甚至一日两日不拿剑也无人管。”
说到这儿,邵北明知而故问地一笑,“虽没人管教,可却又有许多人总想知道我的修为、剑法到了何种境地,你说奇不奇怪”·人怕出名猪怕壮,陆晨霜有“论武魁首”的名号在身,树大招风,亦常有此感触,开解他道:“不必放在心上。”
“嗯·”剑气化形早已收势,还有些许功底扎实的剑影留在半空中,邵北望着那一道道残影微微怅然,“陆兄觉得如何”·陆晨霜由衷赞道:“不错。”
刚才那一下少说也有两百人以上,这么多人能纵剑气同一刻化形,且没互相戳着,也没有一个不开眼的把前后师兄弟一剑串成串儿,已经非常不容易了··“等会儿他们要练习剑路,再接下来是百人剑阵,最后还有对招。”
邵北忽然回望身边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名为“憧憬”无疑,“不知陆兄可有雅兴……嗯……”·话没说完,但陆晨霜听懂了。
若说切磋,他俩动手的结果毫无悬念,没有必要尝试;“对招”是同门平辈之间练习之用,两人的剑法根本不同,谈不上一个“对”字·他与邵北对剑,应当叫做“喂招”:以昆仑剑法喂留情剑,教邵北破解昆仑剑法。
恐怕是没什么人跟邵北对过,没人跟他细说这里面的不同,陆晨霜也就不计较了··他问:“对招”·陆晨霜这两字刚一出口,邵北眼中的喜色难掩,只差马上点头,硬是忍住了雀跃,矜持地一笑:“那就承蒙陆兄不弃了。”
看着个头高了一大截,心里还是个娃娃·陆晨霜心道:这是想找人玩呢,看把他高兴的··他道:“拔剑罢·”·陆晨霜心说着不能白吃了人家几天的清粥小菜,回去取剑,可一摸上剑,他又觉得好像不止有粥菜在肚里长力气,心里头……应当也是有点儿什么的。
陆晨霜执的是他上回落在这里的那把小剑,刻意放缓了自己的速度·他从不认为习武练剑是一件不走脑子的粗事,反而是细中有细之人才能心有灵通,悟得剑法精髓,才能审时度势,预计下一刻该用何种招式。
陆晨霜平时出剑快如骤风疾电,教人看不清路数,只觉威压如山,这一慢下来,若是有人在旁看了定当惊呼,原来陆大侠的一招一式展开来都如行云流水,如此巧夺天工··一阵儿工夫,两人来来回回了几十个回合。
邵北额上汗津津了一层,脱去外袍道:“陆兄不必客气,可再快一些,我受得住·”·陆晨霜:“……这就已经差不多了·”·除妥当收放之外,陆晨霜还明白一个道理,要紧之物在使用之时也需得小心,讲究的是轻拿轻放。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道理很有道理,于是手上动作也就不知不觉从“行云流水”变成了“一滩止水”,风吹了才肯动一动··哪怕只有他们两人在场,他也不想驳了邵北的面子,让了招还要死鸭子嘴硬,假装没有让。
他道:“再快,要伤元气·”·邵北一针见血:“陆兄对敌时也是这样拿剑的么”·陆晨霜一低头:“……”·这剑太轻了,他拿在手里没有感觉,不自觉就只用了三指捏剑。
他鬼使神差又自然而然地说了一句:“哦,没有绑带,不太趁手·”·邵北脸上不知是热的,晒的,还是什么,比方才更红了一点儿,叫人看了总想起从树上摘下的果子——是个人都想第一口先朝红的那面咬下去。
强强情有独钟·“好了,”陆晨霜收了心思,这回规规矩矩握好了剑,一脸正义凛然,“来了·”·又十几回合,陆晨霜的这一剑虚中有实,他判断邵北再躲已来不及,离得还远就收了剑势。
说好了对招,邵北不闪不躲,搞得好像是他争强好胜似的,走到这儿再对下去就没劲了··陆晨霜挽剑在后,蹙眉道:“你怎么不躲”·邵北也有说法:“我若躲那一剑,势必要转身。”
单打独斗时转身露出背后空门乃是大忌,没错,但这不是比迎面挨一剑好得多么陆晨霜欲和他讲清这个道理,顺带讲讲如何临阵权衡利弊·这样的经验之谈他能说上许多天,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这儿延年益寿了。
他的小算盘噼啪响着还没打完,谁知邵北接着又说:“我若是转身,就……就看不到你了·”· · ·第32章 ·无量山派门生开始习练剑式, 萧萧飒飒的剑声自广场阵阵传来,听上去远不如之前化形的那一式整齐划一,但再乱也不及陆晨霜此刻心里乱。
他不知如何是好, 挽剑而立, 想说些什么,又觉自己长的这一张嘴形同虚设··一丝两缕风过, 吹凉了额上的燥热,吹跑了这庭中的种种, 只留下相望的两个人··静默片刻。
“对了, 陆兄·”邵北起了一个与先前相隔有十万八千里的话头, 饶有兴致地说道,“掌门师叔曾叮嘱过,叫我时常盘点‘无器阁’, 算起来我已有些日子没去过了。
今日正巧想起此事,不如你与我一道过去无器阁以阵封器,无人值守,你去那儿也不会不自在·”·陆晨霜困惑地看他··他不太明白, 为何自己为了那三言两语纠结得如陷泥潭,这人却能转眼便一脸若无其事,依旧明眸闪动, 盈盈谈笑,仿佛不曾有过那么一只蝴蝶在他们之间颤动着翅膀掀起惊涛骇浪。
又或者有过,只是被这人一弹指就赶跑了,还要说一句:真是奇怪, 真是巧了··陆晨霜一回两回看不懂,见得多了也渐渐明白了:那只蝴蝶就是面前这个人拈来的。
另外,有言道:“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他不必问也知道,李道无的交代里绝对没有说叫这小子呼朋引伴地去“无器阁”·那名字一听就是放法器的地方,恐怕外门弟子连从门口往里望一眼的机会都没有,这岂是外人可以擅入的·邵北收起剑,整整衣服,在前引道:“陆兄,请。”
陆晨霜未动,喊住他:“邵北·”·“嗯”水波刺绣在陆晨霜面前一晃而过,它的主人轻巧转身,带起了一阵细微清风,虽不足以让这世间地覆天翻,但推开一扇纸窗已绰绰有余。
邵北问:“陆兄,何事”·“我此来不是为了游乐,也不是为了赏宝,你若有难处,尽可向我道来·”陆晨霜把话挑明,道,“论武大会初试在即,这些天我与你游湖,与你赏花,却没见你练剑,也未曾听说你习阵。
你预备如何通过初试我需得提醒你一句,太白结界千年来被世人谓之‘险境’,不管你那位前辈主事再怎么说它祥云不散,最终踏得上那祥云的,也只有一人。”
·邵北似未料到他会提起这些,愣一愣,复又笑说:“这……白日喧嚣,你也见到了,总有人来找我,我静不下心来·正好你难得来一趟,我当然要奉陪到底。
剑谱阵诀那些嘛,我晚上回房后也看过的·”·“看过”和“练过”可差得太远了,眼高手低、纸上谈兵都是这么来的·更何况昆仑山中几千册书稿在玉虚冰心阁里放着,陆晨霜的那些小师弟们却宁可追着师兄十八条街问一个记不太清的字,也不愿进去翻看一眼,由此可见叫人点一盏灯、面朝白纸黑字,枯枯索索地活活读出个天地大道来是件多么窒碍难行的事情。
邵北的“看过”,不知是不是浅读两页,遇到难处便把书一丢蒙头大睡反正陆晨霜每日见他芙蓉面、桃花眼,春风拂面笑开颜,怎么看也不像是挑灯夜读的主儿。
他走近一步,低声问:“那你最近可曾算过……有何难处没有”·未言明的部分,陆晨霜用一个心照不宣、你知我知的眼神代替了,没说出口。
邵北凝神细听,冷不丁接到他那个眼色,吭哧笑了出来,赶紧抿唇拦住过分的笑意··他摇着头道:“没有了·这世间再没有什么难的了·”·陆晨霜凶巴巴地瞪他:“好好说话。”
邵北半真半假地眨着眼嗔怪了一句:“陆兄这是强人所难·我此刻就是这么想的,你还叫我说什么”·陆晨霜满心不信,依旧瞪着他,却苦于没本事钻到他心里,看清他究竟一天天在想些什么,只好盯着那双眼睛企图看出一点儿破绽。
但邵北坦然无惧地跟他对视了回来,叫陆晨霜越看越觉得他这笑不是客套,不是礼节,而是发于心止于口的真心实意·至于眼里露出的“破绽”,也不过是没止住的情愫,像那双手轻轻捏碎的罗盘一般,化作零星点点,随风漫洒。
陆晨霜松了口气··这世间好像确如邵北所言,没什么难的了··“就算一时太平,也不可掉以轻心·”陆晨霜道,“若觉得白日不静心,晚上你静下来了一定要细细察看,有何发现立即知会我。
早也好,晚也好,不必拘礼·”·邵北仍是笑:“好·”·“你不愿叫别人知道这件事,我也答应了你不会说出去,但从我应下此事的那一刻起,这便不再是你一人的事,我亦有责任,要保证绝不能让这些祸害影响到其他人分毫。
倘若因你我之失而使别人遭了殃,我从今往后都会于心不安·所以,哪怕你拿不准、只是心有疑虑,也要及早与我明说·”说到这儿,陆晨霜一顿,考虑着要不要再追问他一句:你懂不懂“明说”是什么意思·邵北人模人样地肃然点头:“是。
我明白·”·强强情有独钟·小屁孩·陆晨霜心道,越是不明白的小屁孩才整天一口一个“我明白”,真的“明白”哪个不是血泪换出来的·“无器阁就在山中,内外层层把守,我看是丢不了东西的,你也不必总去瞧了。”
他道,“趁这会儿没人来找你,你是先去习阵还是先与我对招”·邵北目光一振,整个人也像是开了锋的宝剑那般亮得灼人眼球,毫不犹豫道:“先对招”·不得了了,从没见他有这么兴奋的时候。
喜欢是一回事,精不精通又是另一回事,剑法修行不是单凭多么喜欢就够了的··“这个……我方才并不曾让你,只是早上粥吃多了两碗,手脚不太便利。”
陆晨霜提醒他,“现下我缓过劲来了,出剑可能要快些,你需得专心才能应付·走到哪里有不明白的也可叫停,直接问我·欲修剑法精进绝不可急于求成,得先把眼前的每一招、每一步钻研透彻,将来才可举一反三。
切不可心存侥幸,不可投机取巧,不可自欺欺人,不可敷衍了事,否则于你于我都是浪费光- yin -,不如卷被而眠·”·“是,我记着了,不负韶华·”邵北已跃跃欲试,“陆兄,请出剑”·不负韶华,邵北这词用得倒是很恰当。
陆晨霜到了拔剑时还在想,他应当也是会这么个词的,可怎么一张口就说了个俗不可耐的“卷被而眠”呢··这一相比,高下立判,他败下阵来·· · ·第33章 ·幽州外, 驿道旁,一间二层饭馆南门大开,伙计笑迎八方来客, 赶路、会友的人们多聚于此。
男人们行酒划拳、吆五喝六, 觥筹交错间,一名高大的男子无声而入, 跨过门槛,旋进了一阵微凉的秋风·他向掌柜要了一盘馍、两个桌桌可见的简单小菜, 随后坐到了厅堂的靠墙一桌, 背对着众人。
这人手里拿了件东西放在桌上, 用层层杂布裹着,不露一丝边角,看起来多半是剑, 但又比寻常的剑既宽且长,一看就知其主人也不会是个好相与的主儿·窥探新鲜的人们纷纷收回了视线,继续和同席推杯换盏,佯装不曾放肆打量过人家。
小菜和馍很快上桌, 那人摘下帷帽,对上菜的伙计低声道了一句:“多谢·”·这条驿道上最像样的馆子当数眼前这家了,说它是客如云来日日盈门也不为过。
在这儿打杂的伙计什么样的贵人都见过, 但男人摘下帷帽的一瞬间,他却还是忍不住惊为天人,多看了好几眼,将两个小盘子在桌上摆了又摆, 磨蹭着不愿离开··伙计献殷勤道:“这位大哥,您要往哪儿去用不用我帮着指指路这方圆几十里的地儿我都熟”·男人一点头,致意:“多谢小哥,不必了。”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冷冰冰的,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是个人都该听出其中意味·伙计从前眼力也算好,可这会儿就是一心想与之多搭两句话,哪怕回头被掌柜骂他忘了本分也顾不得了。
伙计又问道:“客官,您的马换了吗咱们这儿的马可壮实了,我给您挑个脚力好的包管给您喂好料”·男人抬起头道:“不用。”
那双眼睛与伙计对上了一瞬,看得已经年纪不小的伙计整个人怔在原地,像痴傻的小子一般,呆呆地“啊”了一声··他可以确信,这男人他此前从没见过,但这双眼睛却叫他莫名觉得熟悉。
仔细想想,那是儿时无忧无虑的日子里,他和伙伴们扎堆躺在村头的草垛上望着天,数夏夜里的星星·他还记得那时的星星时隐时现,不知是谁挂上天去的,也不知是在朝谁眨眼,但凡是看到它的人怎么都看不够。
·他能躺在干草上一直看到别人都回家、看到更深露重,他很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却不能··那时的天幕就像眼前男人的眼睛,深邃而神秘,有他能看到的星星,但还有更多他看不到、看不懂的东西。
后厨的张厨子有一把剁骨刀,那刀不管怎么刷怎么洗,怎么磨怎么抛,总是教人一靠近就闻到一股腥臊气·伙计曾跟张厨说,你这刀就算磨没了,这味儿兴许还在。
而男人放在桌上的剑则不同,上面的裹布虽粗糙,却是干干净净的,像新在河边浣洗晾干过,伙计站得极近也没闻到一点儿打打杀杀留下的血腥气,教人心生好感··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又不骑马,难道是个修仙的修士,飞着来的不成·伙计曾听说书人说过,修仙者斩妖除魔不见血,只要隔着十几丈远就能一道光咻咻咻发过去,给妖怪身上穿个大窟窿。
当时他听着一边觉得过瘾,一边心说假的假的,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人到饭馆来吃饭的人里拿剑提枪的不少,现在就在这堂中的也有,可个个都是气焰嚣张,恨不得一人占两张桌子,谁看他们一眼,那些人都要凶神恶煞地回瞪回去,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有功夫在身。
就这样的人还斩妖除魔呢看上去倒是他们自己更像人形的怪物·从前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面,但看到这个人,伙计信了。
他信了人也能飞天遁地,能一道光飞出去十几丈远,能救苦救难普度众生,能飞升成神··他不敢再在男人眼前多加打扰,卷起腰上围着的手巾,匆匆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油星儿:“哦哦,我明白了,那您慢用着,有需要的您再叫我”·男人应道:“好。”
这名男子确实是个修士,从幽州来,此行要往无量仙山去·桌上的剑倘若拆了裹布应当也有不少人认得出来,正是名震天下的“流光”··那是几天前的一个晚上,陆晨霜已睡下了,忽听磨鞋底儿的小声音在他门外响起。
这动静他听过一次至今难忘,仿佛那人摩擦的不是地面,而是一脚底一脚底地都蹭在他心上,蹭得脚底上的灰啊土啊扑簌簌地落满了他一颗心··从此再有谁从他心上走过,那脚印都能看得清清亮亮。
院中幽静,陆晨霜隔着窗唤了一声:“邵北·”·“陆兄·”·门外果然有人,看来不是他日思夜想的错觉··强强情有独钟·那人歉意道:“你睡下了么”·陆晨霜起身拿了一件长衫边穿边说:“嗯,等我一下。”
“别,你睡下就别起来了·有一点小事,我就这么跟你说·”邵北站在他窗前,月光投了一个模糊的侧身剪影在窗纸上,像是皮影儿戏里的人物。
这出戏只为他一人在这深夜上演,教人定要好好看看不可··陆晨霜望一眼铜镜,那里映出的人穿戴不齐整,头发也没束,就这么出去见人实在是无礼·他放下衣裳道:“嗯,你说。”
“又要叫你见笑了·”邵北道,“想来是我学艺不精吧,今日习阵,阵中卦象有些奇怪,我一想起就辗转难眠,故来找你一叙·我师父曾与一妖战于幽州,那妖邪的身子连带妖丹都被我师父打得残破不堪,是绝不可能复生的。
当时师父将其骸骨封于地下,这么些年不成泥也要成灰了,可我竟算出它三日后将破土而出,仍是死着的·”·陆晨霜道:“许是那处近日有人建宅翻地,所以被人挖出来了。”
“是,我也这么想·只是这时机不早不晚,有些太巧了·”邵北忧郁叹气,“我想这两天先将派中事务安排妥当,再去一趟幽州,将它骸骨收回来重新封好,以绝后患。
陆兄,你可愿与我同去”·“去·”陆晨霜想也不想,邵北话还没问完他就应下了,又说,“它不是死的么挖出来就挖出来,没什么大不了。
你回去莫要再想此事,踏踏实实睡上一觉,否则像你这样草木皆兵,还未等查清缘由,自己就先累垮了·”·邵北默然片刻,在窗纸另一侧声音微哑:“那就有劳陆兄与我同行一趟。”
陆晨霜一点儿也想不出“劳”在了哪儿:“嗯,回去睡罢·”·在无量住了两三个月,邵北每日忙些什么他心中有数,白日里除了练两下剑外,动不动就要捧着账账本本去找他师叔、师兄们商议,而他山中又是不许御剑的,一来一回要用多久,可想而知。
所谓的“安排”,也不过是叫底下人能拖则拖,将事情积压在案头,等他回来再做定夺··待邵北走远后,陆晨霜连灯也没点,摸黑写了个“勿念幽州”的字条压在茶案上,穿好衣服,无声出了无量。
幽州地广土沃人口也多,附近颇有几个崇尚剑道的小门派·陆晨霜与其曾有交往,行事极为方便,没用多久就打听到了这桩经年轶事·幽州人至今不知是宋衍河出手除了那妖,还当它去了别处,又或是自己出了什么闪失才销声匿迹。
行近旧址,林中妖气渐重,流光剑已在鞘中按捺不住·陆晨霜谢过前来引路的人,推说在附近随便看看,独自入了山林·昔日宋衍河深埋妖邪骸骨的地方寸草不生,在林间独成一块方圆丈馀的枯地,石块风化成沙,自绘成诡谪的图腾,好辨认得很。
若说这底下没有异常,那才是出了奇··听邵北的形容,宋衍河从前是把它斩碎了的,它能怎么个复生法儿是将自己七七八八拼凑起来,还是一块一块各自独立行走陆晨霜掐了个剑诀,将流光化成千万道剑气腾空而起,又如铺天盖地的剑雨,把这块地面扎成了筛子。
流光破土而出,林间依旧静悄悄··妖气未减,源头分明就在此地,没想到这妖邪死了一次过后竟悟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的道理·然而陆晨霜既认定了今日不放过它,那它忍气吞声也是不好使的,一阵剑雨未将它炸出来,陆晨霜又来一道再一道。
尽管剑气分散后的威力大不如前,但那妖也吃不消·终于,平地无风却飞沙走石,地面的图腾化成一副青目獠牙的狰狞面孔,血盆大口就在陆晨霜脚下··那张嘴森然一咧,变成一个直通地府一般的黑洞,直要将陆晨霜吞进去。
妖邪受了几分伤,方才定是自知不敌才宁吃暗亏也要装死,陆晨霜不惊不慌,足尖轻点飞沙而上,躲过这一口,凌空与鬼脸酣战·那妖邪埋于此处时日已久,周遭的树木都遭妖气侵蚀,供它所遣,陆晨霜应对了底下一个还要提防着四周发难,手中剑诀不断,清辉如波涛汹涌,寒芒凌厉慑人,一人造出的声势丝毫不亚于无量广场百人一同剑气化形的阵仗。
·数百回合,不分昼夜,尘埃落定,天清地宁··待削去了骸骨之上覆盖着的最后一层土,恰一缕熹微洒入林中——正是自邵北说与他此事的第三日。
抬头迎上那道光,陆晨霜身上的疲累一扫而空,心想道:笨小子,整日妄自菲薄担心自己辱没了师父的阵法,瞧这不是算得挺准的么·他身上带了几个无量门生人人都有的镇妖囊,虽不及镇妖盒瓷实,存放骸骨和妖丹一时还是无虞的。
对敌时他心无杂念,打完闲了下来,一边装着残骸,一边不由得想起那人··等他回了无量,邵北定会迎上前来,一面神色痛切捂着心口责怪道:陆兄,你为何不等我一起去你可知我这几日是何等的寝食难安、度日如年一面拉住他衣袖轻声细问:陆兄可曾受伤叫我瞧瞧吧,我这里什么丹药都有,你哪里伤着了没有,请让我为你上药……·馆子的伙计忙着手头上的活儿,当他又一趟上完菜路过墙边那桌时,余光一扫,忽然发现他方才奉为神明的男人一手抓了个馍,一手拿着筷子,还未搛菜,先抿嘴咽了咽口水,脸上还挂着一抹可疑的微笑。
伙计心想:嗯……莫不是张厨做的菜正对这位客官的胃口· · ·第34章 ·“公道自在人心”相邻的一桌酒过三巡, 其中一个人手里攥着把花生米,边吃边侃开了,“你们说, 我说的对不对要不是心虚, 他们用得着弄这些虚的”·另一人身形魁梧,看着有些年纪, 说道:“我活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哪一代的‘天下第一派’是叫朝廷发个匾的”·陆晨霜心知这些人顶多是散修或小户, 谈论的是不知从哪听来的以讹传讹的谣言, 不足为信。
他连深究一番的兴趣都没有, 左耳朵进,右耳朵也就出了·可这些人偏偏说起来没完,越说越粗俗不堪, 他总不能堵起耳朵来吃饭,干脆放下筷子,准备起身走人··强强情有独钟·说来也巧,今日在这馆子里吃饭的修士还不止他们几人, 有一个自来熟的朝陆晨霜旁边那桌礼了一礼,问:“二位大哥刚才说的是何事朝廷给哪个门派发了‘天下第一派’的匾”·几人互通了宗属门号,先前吃花生米那人道:“还能有谁想以前那位神仙在的时候, 他们不用挂这样的东西也是‘天下第一派’,现在神仙走了,倒请了一块‘天下第一派’的匾挂在山门上,定是自知新人不济, 想充充门面可朝廷发的又怎样自古朝廷管不着江湖事,区区一块匾怎么堵得住悠悠众口”·自来熟的那个忙道:“大哥大哥,这话可千万不好乱说啊得罪了朝廷和无量山派,哪边都不是好惹的你说这事可有凭据”·“我就是从西京来的,那街头巷尾都贴着皇榜说无量山派‘护国有功’,皇上亲封为‘天下第一派’,这还不算凭据”·自来熟的那人问:“此话当真”·“当真”·陆晨霜心中一凛: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历朝历代不乏玩弄权术之人,靠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登上皇位,是以修士多对“朝廷”不屑一顾。
若说还有几分敬意,那敬的也是龙脉之力罢了·而许多君王权掌龙脉的日子又像个玩笑一般,还不及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命长,这样的朝廷“赐”下来的东西,谁在乎呢·身边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唏嘘着门派悠久博大如无量山,竟然还要听朝廷的封赏,真是失了风骨,可悲可叹,又从当今无量掌门李道无和他炼的丹说到乌木峰祁长顺的种种,最后就连邵北的名字也没能逃得过这几个人的嘴。
好像这些人的事迹原本就是给他们下酒用的一样··陆晨霜听了恨得牙痒痒,想痛打这几人一顿,拎着耳朵告诉他们:就方才你们提到的这几个名字,每一个出来动动手指都能让你们悔不当初。
可他现下没空打,他更想知道为何他与邵北朝夕相处,却对此事一无所知·流光载人转瞬便至无量,陆晨霜直落进了归林殿··邵北规规矩矩坐在堂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到陆晨霜进来这才缓缓起身。
他既没有快步迎上来捶着胸口凄切质问,也没有拽着衣袖楚楚打量,甚至连招呼都未招呼一声,只是安静地看着··陆晨霜原本有一篓子的话想说,想夸他一句“你的碧海青烟阵算得真准”,想从包裹里取出镇妖囊给他看,想告诉他自己已掘地三尺细细筛过一遍土,包管没留下一丁点儿他师父的符文残片,还想问他朝廷赐匾是怎么一回事……可看他这副模样,陆晨霜又不知如何是好了。
他走到邵北面前,问道:“你怎么了”·“我没事·”邵北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调,让人想抬手一把捂住他的嘴,求他别再说话,求他好好歇歇嗓子。
桌上摆的茶壶茶碗一应俱全,细看可见茶碗内壁有一圈一圈的茶渍·显然,它曾盛满一杯热茶,只是不知后来就这样放着晾了几个日升日落··陆晨霜一惊:“你在这儿坐多久了”·邵北倔强地抿着唇,不言不语。
“为何这样看我”陆晨霜自问出了一趟公差,该收拾回来的都收拾回来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好像倒欠下一笔账似的,要被人这样幽怨地瞪着·他问:“你可是在想赐匾之事”·邵北仍不答话,从上到下打量陆晨霜,先看他手里拎的包裹,又看他提着的流光,再看他袖口被妖化树枝剌破的那一点口子,最后看他鞋面上不知何处沾染的尘土,每一眼都带着几分近乎咬牙切齿的忿忿,半晌才看罢。
他刻薄地说道:“什么金匾,不过一块刷了金漆的木头,不足以入我心·”·难道在邵北的心目中,还有什么事比他所守护的无量山派更为重要·对上那眼神,陆晨霜莫名心虚。
邵北似乎原本不想解释此事,可两人僵持了半晌,他最终还是不太情愿地开了口,简之又简道:“掌门师叔座下的一位弟子,也是我的师弟,他游历至西京,破了歹人设在宫中的一道禁制,所以皇帝赐了那一道匾。
此事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金匾还在途中,尚未运达·”·这么一说,陆晨霜便释然了:不是他们俩每日混在一起邵北却有事瞒他,而是此事真的事发突然,就连邵北也是昨日才知晓的不是·可与其说是解释,他觉得邵北更像是在摘清某种嫌疑,因为说完这番话后这小子又犟犟地抿着唇不言语了,仿佛在用沉默表达:我不说话,并非因为赐匾之事。
陆晨霜伸手拉他坐下,将包裹里的镇妖囊一一取出,摆在桌上··“它活了,又死了·”邵北未打开查看,直言道,“不是它自个儿活过来的,有人动手脚。”
“对,我也这么觉得·”陆晨霜顺势又道一句,“你算得甚准,我掘它出土之时,正是第三日朝阳初升·”·“哦·”邵北看他一眼,神色仍是悻悻的,全然不似平日被赞剑法漂亮时的喜悦。
陆晨霜又拿出一个袋子:“这里面是符文的残片,连埋在地底下的我都挖了·我试着拼了一下,应当不缺边角,你再看看若有不妥,我也好及早再去一趟寻回来。”
符文毕竟是师父的遗迹,邵北双手接过袋子,闷声道:“辛苦你·”·陆晨霜摇头:“说了,这是你的事,也是我的事·幸好你提早发现,倘若我去晚几日,难保它会不会彻底活过来自己冒出土去。
幽州城数千口人,后果不堪设想·”顿一顿,陆晨霜真心实意地发问:“你这几日都做了什么练剑了么”·“练什么剑呢再练也不及你之万一。”
邵北双目无神,似蒙了一层名为“无望”的灰·他自嘲笑笑,说道:“若非你刻意迁就我,我能否在你剑下走过十招还是未知,更不配与你一道出行。”
强强情有独钟·当当当··陆晨霜心里敲响三下铜锣,霎时明白从进门到现在这小子说话- yin -阳怪气的症结所在·听说过“金无赤足,人无完人”,但他没想到,这近乎“完人”的人偶尔上来一点儿小脾气,倒真是既蹊跷又可爱。
他不愁天底下的好事之徒将来怎么风评无量被朝廷赐匾一事,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再说两句话就害那一把玉石之声的好嗓子就此碎了,甚至不急着问幽州的情况,不急着探讨何人在这些符文上动了手脚,却在为陆晨霜的不辞而别生闷气。
陆晨霜无暇细想自己受到了什么样的待遇,忙先摆出一脸的理所当然,哄他道:“怎么不能一道出行你是说这回我到幽州时它不过是个半死不活的残影,你出一剑还是我出一剑都可立取它的- xing -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我去的这几日全用在挖宋仙人的符文上了,还叫你做甚一道挖土白白弄脏了你衣服·何况我几时迁就你了”·邵北别过脸,委屈地望着地上一块无辜的地砖:“你每回对招都在迁就我,真当我不知么。”
陆晨霜问:“我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迁就你”·“是因……”邵北几次张口,却未答出来··“天底下这么多人,我不迁就张三,不迁就李四,我为何要来迁就你”陆晨霜已不知自己是在问邵北,还是在自问,“是你比他们好看了,还是比他们聪明了又或是你比他们更教我……我……”·有几个词就在他的嘴边,可每一个都似是而非,欲出不出。
邵北的眼珠子立刻像喝了冰泉那般水灵,转回看他:“什么”·“没有什么·就说了,没有迁就你·”陆晨霜将这个问题按回心里,想着等哪日风和日丽,等天上没有云儿丝丝绕绕胡乱飘了才能拿出来细想。
他拎拎桌上茶壶,不耐烦地问:“怎么没水”·邵北- xing -格温柔,并不是“独”得不好相处的人,但不知为何,整座归林岭中没有一个常驻打杂的弟子。
就算偶尔有几个来洒扫的,也是来了又去,不住在这,搞得住了几千人的无量山中唯有他们这一峰像是世外桃源·邵北亲自拎了一只小壶去后面烧水,不一会儿便烧好回来,给陆晨霜倒上一杯却不太满意,一下说“这茶还没泡开”,一下又叮嘱道“小心烫”。
陆晨霜反手提起小壶,将几个空杯一字摆开,一一斟满推到邵北面前:“喝水·喝到你嗓子不哑了,我们再去对招·这回也请你好好儿看看我有没有迁就你,莫要冤枉了清白人。”
 · ·第35章 ·这一日, 邵北拿来一只木盒,里面放着支竹笛··师父不曾教过乐器,是以陆晨霜素来与丝竹风雅无缘, 对音律是童叟无欺的一窍不通。
他来无量几个月从没见邵北玩过这些, 心中自然默认的是邵北也不通音律·这一见到笛子,他不禁问:“你会吹”·邵北腼腆道:“没人教过我, 我是自己看曲谱学的。”
陆晨霜早就觉得邵北骨子里的灵气无愧宋衍河当年吹出的天堑牛皮,剑招一点就通, 阵法百试百灵, 能自学区区一个笛子自然不足为奇·他这回抱着家伙来, 定是想展示一番的意思。
陆晨霜请道:“吹与我听一曲·”·邵北假模假式地谦虚客套:“学艺未精,不堪入耳,怎好吹给陆兄听呢不吹了吧·”·陆晨霜再相请道:“就请吹一曲罢。”
“那好, 陆兄见笑·”邵北早就备好了,利索地取出一把特制小刀,细细地劈开一截嫩芦苇,刻苇心中的一层膜··他言不由衷的推辞假得好玩, 丁是丁、卯是卯的认真模样叫陆晨霜看了也心觉有趣,能在山清水秀间饮茶聆曲,这样的日子实是如诗如画。
等会儿邵北要是吹出什么奇形怪状的曲子来就更好玩了, 他能暗捧此事笑一辈子··邵北小心揭下苇心的膜,转过脸去··若换做旁人有小动作,莫说转个脸,就算翻一百个跟斗陆晨霜也不闻不问, 但邵北不一样,他们相处几个月,他自问应当对邵北了如指掌,这小子喘口气他都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话。
这回看不懂了,陆晨霜便问:“你做什么”·“嗯直接贴通常粘得不太结实,要- shi -一- shi -·”邵北拿着苇膜一角,用舌尖在它四周转了一个圈,“这样再贴上。”
“……哦·”陆晨霜低头斟茶倒水,水中映出邵北安笛膜的细致模样·他看了又想不出方才那动作究竟哪里“不雅”,竟让他有非礼勿视想要避嫌之感。
邵北粘上了苇膜,左吹吹,右看看:“好了·我吹一支‘九天神御曲’·”·“噗”陆晨霜口中含的一口茶水连着一根细茶叶尖儿一齐喷了出来,“九天神御曲”·九天神御曲乃是楚世青的独门绝技,需配合他的九天白鹿笛吹奏。
听说寻常对阵时都难得见他使用此招,邵北又怎么会有曲谱就算明知没有栖霞心法,邵北使不出楚世青那等的威力,但这就如同昆仑剑法一样,即便别人练不成,昆仑剑谱也不可能随便给人吧·陆晨霜惊道:“曲谱是楚世青给你的”·邵北更惊讶:“怎么可能是我那日云浮客栈中买的,你忘了”·“胡闹”陆晨霜的火气一下窜了上来,厉色道,“你明知这是那个小妖信口胡编,怎能真拿去练走火入魔了如何是好”·“去掉这个名字,它不过是本曲谱而已,由几个音韵组成,人人得之可以吹奏。
我才刚学不久,若这都能走火入魔,那‘魔’未免也太好入了·”邵北从怀里掏出一块绢布递给他,温声安抚道,“陆兄,稍安勿躁,听我给你吹来。”
“不听”陆晨霜总觉得自妖那拿来的东西都路数不正,犹如路上捡一个包子,这岂能随便往嘴里放他不能眼睁睁看邵北将自己置于险地。
强强情有独钟·邵北:“你不听也晚了,这支曲子我已试过几次·”·“你”陆晨霜真想把这臭小子调过个儿摁在膝头,打到他痛改前非连声讨饶为止,叫他再不敢动辄异想天开,惹得别人为他提心吊胆。
“此曲虽谈不上动听,却也还连贯,我想一只小妖应该没有这样的造诣自己谱出邪曲,多半是抄来的曲谱·你只要当成寻常曲子听就成了·”邵北将竹笛托到唇边,恳切道,“别走,听我吹完。”
言下之意,别管你听不听,我都要吹了·陆晨霜拿绢布草草抹了一把嘴,气得半死不死··邵北气息平稳,吹出的笛声清越,甚少磕绊,不知是何时偷偷练的。
但要从一支没有配合内力的曲子里区分出攻防守备,这对陆晨霜来说着实十分费力,刚开始他还能凭想象套入几招攻势,听了没一会儿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邵北再往后吹渐渐不及前半曲连贯熟稔,陆晨霜也懒得费心琢磨,单是看着眼前人,火气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吹笛人吹的是不是“九天神御曲”他不知道,他只知此情此景大可名之为“世外有红尘”··笛声尾音忽扬,如惊涛拍岸激起层层细浪,一曲戛然而止,庭中寂默片刻。
邵北若有所思:“你觉得,这曲谱是不是真的”·陆晨霜听得出这支不是为了悦耳赏乐而谱的寻常曲子,但世间用乐器作兵器的修士也不算少,他并不确定此曲是否就是九天神御:“我没听过,无从判断。”
邵北遗憾道:“若是真的就好了·”·同门、好友之间探讨曾交手领教或是听说过的手段都是常事,只为知己知彼,钻研如何破解,并不为偷师学艺,一时不能参透也没什么大不了。
陆晨霜不解:“你今日为何对楚世青的曲子这么感兴趣”·邵北正色:“陆兄,此事我不知该不该与你说,我近日得了一样东西·”·陆晨霜:“还不快说”·邵北从袖中掏出一枚棋子大小的物件,由上下两片铁、周围一圈铁丝和中间一颗铜珠组成。
铁丝与铁片连接处有不知何来的弹力,一旦将铁丝扳到另一边,铜珠便会跳一下··这玩意看起来极其无聊,但做工精巧,陆晨霜推想它应当是从什么东西上拆下来的,一旦装回原处,可能会有大用途。
他问:“哪来的”·“前些日子我江师弟被朝廷追着封赏,这件东西就是他破的那个禁制中的阵眼·你看这中间·”邵北指着机关正中心,“里面那个铜珠,是不是下落得有些慢了”·邵北又弹一次,陆晨霜见那铜珠欲坠却难坠之势,脱口而出:“蒹葭困柳阵”·“你也觉得是蒹葭困柳阵是栖霞派的绝学,能将此阵法布得如此精妙的,应当只有丁掌门与他的二位弟子。”
邵北面色微凝,沉声道,“西京那处禁制可是布来抑制龙脉的,我想不出他们之中谁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古籍曰:“龙盘苍冥,化山川河海,掌时世兴衰,是谓龙脉。”
西京乃龙脉之首,在西京抑制了龙脉根源,就好比掐住一个人的脖子,使得全天下的龙气不达,妖孽肆虐,鬼怪横生·后果之严重,可不是一句“一时糊涂”能搪塞过去的,这是一场弥天大祸。
丁掌门乃“仙门三奇侠”之一,是隐世的高人,兰若歌年纪尚小,且因他锋芒太露,也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陆晨霜心中已有定夺:“楚世青干的。”
邵北脸色一白,低声切切问道:“何以见得”·陆晨霜总不能说“我觉得是他”吧可仔细想想,楚世青确有动机。
比如,他两次想风风光光地宣告学成出山,却一被陆晨霜破阵,二被陆晨霜斩了土龙,保不齐他就一咬牙,铤而走险来票大的呢谁知这回前脚刚布下禁制,还未等他一举成名,后脚就被邵北的师弟路过看出端倪,一铲子撬了阵眼。
可见楚世青就是个被人截胡的命,这都是天注定好了的··想想那小子傲慢无度、眼高于顶的模样,若说他有没有可能不把黎民百姓的小命放在眼里,陆晨霜觉得,这倒霉孩子当惯了大爷,还真的不无可能。
邵北看他未作答,以为他是随口一说,提醒道:“陆兄,此事蹊跷,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可妄言·”·“对了,”陆晨霜灵光一现,“你的碧海青烟阵呢拿出来算算。”
邵北面色作难:“我本来是要今晚算的,可你一说过,我就算不出来了·”·陆晨霜瞪大眼睛,心说这还得了他就在这里坐着一动没动,凭什么从天而降一口黑锅要叫他背·他问:“为何这是什么讲究”·邵北没睡醒似的,眼睛连眨数十下,磕磕巴巴道:“恐、恐怕得等些日子……等我想不起来你方才说了什么,再算。
现在若是算,肯定、肯定什么卦都指的是楚世青·”·陆晨霜只知道做账有“复核”之说,一遍算下来不一定准,要是遍遍算完都是同一个数,那必定就是算对了。
·他道:“什么卦都指楚世青,那不就是楚世青了么”·邵北掩面摆手:“不是,不是·”·陆晨霜:“你这是何意”·“那个……”邵北深吸一口初冬的凉气,把脸上袖子放了下来,脸颊和耳尖的红晕叫他的严肃一点儿说服力也无,“陆兄,且不说楚世青会不会布这种禁制,就算他会,又为何要以此物为阵眼需知下禁制得以贴身之物为媒,我看我们还是先查查这东西的来路为好。”
他越说不是楚世青,陆晨霜就越想和他抬杠,而且陆晨霜觉得自己想到的理由非常恰当:“丁掌门修炼器之术,楚世青跟在他身边耳濡目染,说不定这物件就是他炼出来的否则凭手工,你说这铁条上的弹力从何而来”··强强情有独钟邵北脸更红了,重起轻落地一拍桌:“你有一说一就好,可别乱猜,否则你再这么一次次猜下去,我到明年也静不下心布阵”·臭小子居然敢对他拍桌子了·陆晨霜六月飘雪,奇冤无比,追问:“你现在是算不出来的都赖给我了”· · ·第36章 ·二人吵吵归吵吵, 谁也没有真的生气,过不一会儿就又能坐下来好商好量了。
此事非同小可,邵北一再坚持从已有证据着手, 不可妄下论断, 陆晨霜于情于理都无法辩驳,只得依他, 收拾了东西先去一趟西京··被布下禁制的地方是一座亲王府,高门大宅红墙绿瓦, 庭院深深楼阁奢华。
时已寒冬, 树上的叶子掉得光秃秃的, 陆晨霜无处藏身,只得找了棵万年青的松树,咬牙躺在了刺少的枝桠上··西京城里的王府比比皆是, 这间并无什么特别,府里的老王爷是老纨绔,小王爷是小纨绔,养了一大院子的三妻四妾, 终日声色犬马,不务正业。
大宅深处的角落里住了一位上了年纪仍没嫁出去的多病姑母,看着有些疯癫痴傻, 伺候的下人不太尽心,老王爷也没有过问,说不定早已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妹妹·陆晨霜观察了几日,看得出这位王爷纨绔得表里如一, 既无野心,在朝中也无多少势力,谁有改朝换代的能耐也绝对轮不到这位。
歹人为何要把抑制龙脉的禁制设在他家·陆晨霜想之又想,觉得只能是因为这座宅子正好地处西京城的南北正中,是出于风水的考量··他将邵北手中那件小巧机关绘成了一张图纸,揣着它访遍了天下名匠,可惜无一人识得此物出自何处、做甚用途。
有醉心于机甲之术的工匠心生好奇,仿着图纸敲敲打打一番,将那个小机关做了出来,但也只能仿出个模样,铜珠一放进去便自行滑落,根本没有原件的效用·有见识的老人提点道,此物不过是寻常铜铁制成,若真如他所言能自动弹珠,那必定不是普通工匠做得出的。
这话更加证实了陆晨霜的猜想··天南地北跑了一圈,没有收获但也不能全算白走,陆晨霜觉得至少他这一趟回去能有理有据地怀疑楚世青了·他这么大的人,不能总叫邵北牵着鼻子走,唾沫星儿都快喷到他鼻尖上。
当然,并非邵北无礼,也可能只是因为他俩夜谈密事,坐得有些近··谁知一回无量,他还没来得及一雪前耻,邵北先神色严峻地迎了上来,贴他耳边低声说道:“陆兄,丁掌门与他的二位弟子此刻就在无量山中。”
自从邵北将近半数的驻站让给了栖霞派,丁鸿这半年在中原的时间比前十多年加起来都长·他修的是炼器,李道无修的是炼丹,据说这两道有些共通之处,是以二人颇有话聊。
且他们手中又都握有不少值钱的好东西,经常以物易物,或互相看看对方炉子如何,你来我往不亦乐乎·丁鸿的两个徒弟名分上还没有正式出山,自然也每回都随他来随他走。
“来得正好·”陆晨霜道,“我去试试他·”·“怎么试”邵北不安问道,“陆兄三思,切莫轻举妄动。
可否先与我说说,你预备怎么试”·陆晨霜是真的没想好,但人都送上门来了,机不可失:“见机行事罢·你若不放心,也跟我一道去就是了。”
楚世青站在澜沧江边,高深莫测地吹着冷风,像个傻瓜一样·兰若歌和苏明空则在岸边拿石子儿镖江里的鱼·兰若歌的手劲儿极巧,指尖大点儿的石子儿镖出去,一下一个准,嬉嬉笑笑间好几条藏在水底的大鱼就翻上水面来了。
这一式,若是将澜沧江换成子午峪,将大鱼换成玉牌,活脱脱就是上一届论武大会初选的试题·有心人便看得出,兰若歌必定为下届太白之行做足了准备··见二人走过来,楚世青朝邵北轻点了一下头,视陆晨霜为空气。
陆晨霜也不恼,心猜这小子多半是不明不白地养了两年伤,郁闷不已,自潞州再见面后终于反应过来当年是谁破了他布在山里的蒹葭困柳阵·只是这话说出去对他自己不利,故而哑巴吃黄连罢了。
倒是苏明空兴奋地迎过来,热情问道:“陆大侠,你何时来的此来无量所为何事”·自斩杀黑雕那晚之后陆晨霜就再没见过这小子,他心里说我在这儿已住了半年,也就你不知道了,嘴上却说道:“没什么,闲来无事,特来找你邵师兄玩玩。”
苏明空生- xing -耿直,对救命恩人所言不疑有他:“这样啊陆大侠,我们派中吃的全是素的,想来你吃不惯吧我这正要给若歌烤鱼,你中午在哪里用饭我给你送两条过去”·邵北将苏明空拉到一边,小声道:“他在我那儿吃。”
“楚兄弟”陆晨霜为试探而来,楚世青不理他,他也只好厚着脸面自来熟一回了,“别来无恙”·楚世青回头看他,果然一脸嫌恶。
陆晨霜提剑在手:“素闻楚兄弟的九天神御曲出神入化,不知陆某可否领教一二”·“在这儿”楚世青脸色更难看了,“陆晨霜你疯了难道不知无量结界之内严禁私斗”·陆晨霜当然知道。
他还知道上山要走山门,外客要宿客房,山中不能御剑,但这些他都没守过··除山规之外,无量山派另有内则,其中一条说的是无量门生亥时之后无论就寝与否都不得夜谈,用以静心、自省。
可这些日子以来,他与邵北哪里还有什么亥时子时之分常常为了一点小事,你一言我一语就磨蹭到了三更半夜,拖累得邵北一犯再犯此戒··只是邵北脾气好,每回到了亥时都体贴地说:“我们小声一些,不要影响到旁人休息也就是了。”
二人便在方圆数百尺空旷无人的归林殿中交首私语··这些事他当然不会说与旁人听··陆晨霜面上端的依旧是高风亮节义正言辞,对楚世青道:“无量山派吃素,你们还不是在这烤鱼了”·楚世青有恃无恐,不屑道:“无量吃素为的是身轻体健,并非不得杀生。
李掌门曾亲口说过,我与师弟二人在山中不必守此戒·”·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恍然大悟一点头:“那我这也不是私斗,我们就按切磋的规矩来·切磋总不算犯禁罢”·楚世青抽出腰间白鹿笛:“看来,你今日是非打不可了。”
流光骤然出鞘,寒芒映日如虹,战意烈烈昂扬·陆晨霜严阵以待:“请”·楚世青绝非浪得虚名之辈,笛音一起,陆晨霜立即置身一片陌生幻境之中,澜沧江和无量山皆不知所踪,完全被海市蜃楼覆盖。
楚世青乘白鹿的身形化出数十道虚影,真真假假难分难辨,教人看不清透··陆晨霜只得从手边一角开始,剑剑寸寸斩碎幻境·出剑前,他脑中闪过一念,只希望邵北聪明些,能退得远点儿,免得被误伤。
交手数十回合,还未等他彻底破解此招,楚世青笛音忽转,又发一难·陆晨霜闻之一震——眼下耳边响起的这段,就他所记得的部分而言,与邵北那日吹奏的“九天神御曲”几无二致。
一回生二回熟,陆晨霜来不及细问“你这使的是什么招式,是不是九天神御曲”,先趁着笛音攻守间隙掠身而上,迅速辨出楚世青真身·流光与白鹿交兵,楚世青近战不利,顿失上风,陆晨霜手指一翻,亮出工匠仿制的机关在两人之间,几乎怼到人家眼皮上。
“你用暗器”楚世青见了立即飞身后退,厉声斥问道··“哎呀”兰若歌一振折扇,上前状似惊讶道,“既说好了切磋,却还使暗器,陆大侠不觉失了身份么若要玩暗器,不如我陪你过过招”·兰若歌要动手,楚世青也没有撤阵的意思,陆晨霜以一对二,江边剑拔弩张,混战一触即发。
突然,一道疾风如刀,分沙劈水席卷而来,双方避之各自飞退数丈··江对岸,一位长者轻轻收回拂尘端于手中,上一步还在百尺之外,下一步已至众人面前··来人是栖霞掌门丁鸿,手中“湛兮”前端束的不好说是什么兽毛,只见银丝细缕搭在他臂弯里,可能是九天割下的月光也未定说起来,丁鸿与宋衍河、陶重寒年纪应当相差无几,可不知怎的,他头发已半白了。
有人喜用金银珠宝装饰自己,有人喜着重彩华服,或许丁掌门就喜欢岁月的痕迹罢··丁掌门上来先责楚世青,道:“在别派的山中舞刀弄剑,成何体统”·“弟子知错。”
楚世青立刻收了白鹿,躬身道,“我这就去向李掌门请罪·”·兰若歌方才笑得有些- yin -阳怪气,这一见师父来也老实了,瞥陆晨霜一眼道:“师父,是他先动手的。
他说要与师兄切磋,后又使暗器……”·“胡言乱语·”丁掌门打断他,“陆晨霜是我当年亲眼见他胜出的论武魁首,对付你们两个何须用暗器他想一剑伤你二人都不是什么难事。”
丁鸿语调不疾不厉,看似在帮陆晨霜说话,但又隐约含了言外之意,仿佛在说:还有半年既是论武大会,你们这个时候不要胡乱与人“切磋”,否则受了伤怎么办有仇有怨,等论武大会结束之后再来报仇也不迟。
切磋讲究点到为止,若是谁使用了暗器,传出去于声誉有损,陆晨霜才不接这盆脏水·他掂了一把那个仿品机关,辩道:“我拿在手里,既没丢出去,又没碰着你,凭什么说我使暗器”·“好了。”
丁鸿调停道,“我与李掌门聊罢了,这就要回去·你们两个是留在这里继续切磋,还是与我一道”·师父要走,楚世青和兰若歌怎么可能留下陆晨霜目送他们三人朝出山的方向走去,也与邵北回了归林岭。
走到无人处,陆晨霜想起邵北那日吹的笛曲,想和他讨论此事,一低头,却见他闷闷不乐,眉心拧成了一个愁煞人的揪··陆晨霜屈指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心儿:“在想什么”·“陆兄。”
邵北疲惫地呼了一口气,像肩上扛了千斤重担,“你今日此举,有些打草惊蛇了·”·陆晨霜从怀里掏出那个机关仿品,道:“我拿出这个时,离楚世青极近,特地留意了他的神色,他当时那表情绝对是怒大于惊。
再说兰若歌,他虽善使飞镖一类的小东西,但这事若与他有关,他早就避之不及了,怎么还会主动跑出来要与我比试况且,这东西若是他随身携带的,楚世青也不可能没见过。
我看,他俩不是‘蛇’,惊不了·”·邵北驻足站在原地,惆怅地望着他··陆晨霜忽然一心惊:“你是说……丁掌门”· · ·第37章 ·栖霞派踞于富饶的东海之上, 活像守着一个巨大的宝库,海中珍宝取之不尽。
历代栖霞弟子一旦师成,更是无不惊天动地, 出手便创下震世之举, 是以“栖霞”二字于中原的仙门百家而言,总是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神秘色彩, 象征着法力无边与出其不意。
当年的“仙门三奇侠”之中,数丁鸿年龄最大, 成名最早, 在宋衍河飞升、陶重寒归隐后, 也数他享誉最久··楚世青在栖霞派的师成出山史上可谓奇惨无比,一年又一年郁郁不得志,出来出去没出成;兰若歌看着也不像是吃了亏能大度饶人的- xing -子。
他们两个都有理由想不开, 但唯独丁鸿不然,于仙途、于功德,于名、于利,他都没有必要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自丁鸿来后, 陆晨霜只顾看楚世青吃瘪,经邵北提醒,忙问:“方才我拿那个小机关出来时, 你观丁掌门面色可曾有异”·“没有。”
邵北道,“他一点儿破绽也没露出来·可你想想,剑阵若是被破,阵中人皆要受伤;法阵若是被破, 布阵人必受反噬·我师弟破了这个禁制,布下禁制那人多少会有些感应。
前些日子赐匾之事闹得江湖上沸沸扬扬,人尽皆知,皇榜中虽没有明确说‘护国有功’是为何事,但他心里应该不难猜到·他早就知道这个机关落到我派手中,做好了打算,又怎么会一照面就被人看出来心思”·陆晨霜天天被念叨“无凭无据不可妄言”,这一听完才明白原来邵北也是没凭没据的。
他问:“既无破绽,你为何怀疑他”·强强情有独钟·邵北:“我是直觉如此·”·“……”陆晨霜扶了一把路边山石,“你这直觉从何而来”·“自建在西京的栖霞驻站开幕之后,我已有段日子没见丁掌门了。
今一见他,他给我的感觉莫名危险,”邵北欲言又止,“就像……”·人们对于不世奇才的容忍度常常是要高一些的·哪怕这人脾气怪些,甚至样貌丑陋些,世人也都能容忍,更何况丁鸿的长相并不难看。
他虽不是邵北这样隽秀无暇的美男子,却自有一股精气神儿在,从内而外透着的仙气大于皮相所表··无论从哪一面说,都绝不会有人说他“丑”到了“危险”的地步。
陆晨霜不解:“他像什么”·“他的气色、言辞不同往日,像我曾看过的一本书中写的那样……”邵北揉了揉眉心,“糟了,我觉得,这其中可能是我弄错了一些事。
我这些日子天天打理朝廷发来的封赏,每日案头堆的文卷写的都是‘无量江亦然护国有功’,赏赐何物、赐了多少,教我一不小心就把禁制与国运联系了起来,以为布下禁制之人是想让当朝朝廷气数耗尽,便于他谋权篡位或是另有所图。
可我却忘了,这世间正邪之气此消彼长,龙脉一旦被抑制,妖气就要开始肆虐·先不说此事是否丁掌门所为,单论倘若有一人想解救昔年被我师父封印的妖邪,却又无法硬破我师父的法阵,他会不会学了这禁制之法,压制龙脉,助长世间妖气暴虐,从而让它们自行突破封印”·宋衍河从前太过利索,设下的封印成百上千,不通无量法阵之人倾尽全力想破除其中之一都是难事,更何况将它们一个一个尽数破除若此法奏效,相当于天底下的法阵自行消解,歹人只要用复生之法将那些妖邪唤醒就行了。
陆晨霜有疑:“照你说法,那这事也不该是丁掌门所为,应当是一个妖·只有这样,复生、救出那些妖邪才可能对它有好处·丁掌门是仙门中人,妖邪肆虐对他来说一样有诸多不便,最后各地的誓文纷至沓来,送到他眼前,他不是自找麻烦么”·“这就是我的直觉了。”
邵北叹道,“我曾读过一本书,里面说,‘擅法者以法证道,擅剑者以剑证道,擅毒者以毒为道,擅妖者亦有其道’·”·陆晨霜骇然:“你说丁鸿修妖道”·邵北斟酌一番,说:“并非他修的是妖道,但……大约如此,你可暂且先这么理解。”
“人修妖道、鬼道、魔道皆逆天而行,他怎能不受反噬”陆晨霜回想,“方才湛兮劈水的那一下,风未至我身前,我已感受到与楚世青相似的栖霞内功,他气息纯正且醇厚,我看他分明好端端的。”
邵北解释:“所以说,他不是修妖道,而是以妖证道,也正因如此,他才要放那些妖邪出来·否则若妖界大能都被封被镇了,还怎么证道”·陆晨霜不屑:“若是没修,又谈何证道这不过是旁门左道之人给自己换了个说法,寻求安慰而已。”
“以妖证道,并非不可以·”邵北耐心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妖既在五行之中,亦有其道·”·陆晨霜点头:“这话听起来确实说得通,但我知道这是避重就轻、偷梁换柱的说辞,谁若是信了,就不是证了‘道’,而是着了‘道儿’。”
邵北无奈笑笑:“陆兄果然是心志坚定之人,不会轻易为外物所扰·但我既能说与你听,定是思量过的,你怎知这话就不是真的呢”·陆晨霜底气十足:“我师父曾说过,天底下的道理他在我十岁之前就全都告诉过我了,若我往后再听说了什么新的道理,那肯定是假的,无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听着多么无懈可击,也绝不可信。”
“……”邵北无言看他半晌··陆晨霜:“……”不好不好··陆晨霜心中暗敲小鼓:他方才说得理直气壮,一气呵成,实在是因为师父这样交代,他也一直将其奉为准则,但这话说出去总有些将邵北也一竿子打死了的嫌疑。
他最近和邵北走得太近了些,口无遮拦惯了,一不小心就全交了底儿,不知道人家好心好意给他讲新鲜道理,再听过他这话该怎么想怕不是要割袍断义了吧·“咳……”邵北不但没生气,反倒还笑了,握拳掩嘴连连咳嗽了几声,“那……十岁啊好像也太早了些吧。
嗯……陶掌门这法子倒是新鲜,是为陆兄量身而定的吗”·他一脸的关切不似作假,但那笑意却不怎么和善,陆晨霜从中轻易读出了几分轻蔑的意思,看起来更像是讥笑,且讥笑得十二分开怀。
再读下去,眉心还有一层“痛苦”的挣扎暗含其中,想来极有可能是这小子强忍住没有当庭大笑而忍得痛苦··陆晨霜自己都找不着师父了,也不怕邵北对质,瞪他一眼道:“不是,他亦与我师弟们叮嘱过这话。”
“哦,这样·”邵北点头连连拍掌,“甚好甚好·此法可保陆兄一辈子不会上当受骗,陶掌门爱徒如子,用心良苦·”又说,“这办法真是好哇,我师父怎么就没想到过”·陆晨霜白他一眼,心说:你师父大概要为你准备个叫你不能出去拐骗别人的法子罢·归林殿前,苏明空和徐远梦坐在石阶上,两人还各提了个食盒,眼巴巴地等着。
邵北招呼他们进殿,在饭厅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了出来,其中也有苏明空不知在哪偷偷烤的鱼··陆晨霜停箸犹豫不决,问邵北:“我……我在这儿吃鱼这不妥罢。”
邵北还没说话,苏明空抢先道:“没事的,陆大侠,你吃就是了,吃吧·”·陆晨霜瞧他:“可你怎么也在吃呢”·“啊”苏明空解释道,“吃素是为了身轻体健,这不是我不胖么我就也吃一点啊”·强强情有独钟·陆晨霜:“看看,你师兄如此清瘦,他还没吃呢。”
苏明空马上乖巧把盘子推了过去:“师兄,你也吃”·邵北笑道:“我不吃,你们吃吧·”·深藏在水底的大鱼一条足有近二尺长,膘肥肉厚,火烤得几乎出了油,再撒上层层佐料,腥气全无,只有香气勾人,像徐远梦这样的小孩儿自然也被吸引得食指大动。
人一多,屋里热闹,也就不论“食不言”了··陆晨霜望他道:“我见你气色比那日在云浮好了很多·”·徐远梦细眉顺目,这一看长得甚是标致:“有劳陆大侠挂心,从那回来之后师父给我配药调养了一段时间,最近壮实多了,也不总做噩梦了。”
这孩子的玄- yin -体质异于常人,动辄昏倒、招鬼,活到现在还笑得出来,很是不易了·陆晨霜道:“修炼辛苦,多吃些·”·“好。”
徐远梦夹了一块鱼,嘬嘬筷子舔舔嘴,“对了,邵师兄,今日丁掌门来,送了我一样东西·”·邵北与陆晨霜对视一眼,不露声色地问道:“你收丁掌门的东西,可经掌门师叔允许了”·“当然经过师父同意啦,”徐远梦说,“是师父看着我收的,还叫我谢谢丁掌门来着。”
“那还好·”邵北依旧温和,道,“是什么东西可否让我瞧瞧”·“可以可以”徐远梦往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只小巧的四脚铜炉,“师兄你轻着点儿,师父说这是个好东西来着……”·铜炉纹路虽精美,但毕竟是铜制的,能贵重到哪儿去陆晨霜没有火眼金睛,一时半会儿看不出这炉子金贵在哪儿,也看不出这铜炉的质地和那件精巧机关中的铜珠有何关联,只好使个眼色给邵北,期望他能问出点儿什么。
邵北掂量着铜炉,道:“嗬,好结实·不过丁掌门为何要给你这么个炉子”·徐远梦边吃边道:“上回他来时,师父跟他说我不适宜练剑,想带着我炼丹,他这次来便送了我这个。
可能是他那儿用不着的东西吧”·寻常炉鼎绝不可能拿来炼丹,否则无法承受内力和异火,难怪李道无说这炉子是个好东西·即便是丁鸿用不着的闲置,应当也价值不菲,他倒是出手阔绰。
“丁掌门对你还真上心·”邵北又问,“可炼丹不像一般药房里捏个药丸那么简单,用的都是些珍贵材料,你要拿什么炼呢”·徐远梦咬着筷子想想:“大概……师父会给我一点儿吧”·陆晨霜一听,忧心如堵,简直咽不下嘴里的饭。
无量山派有一个花钱如流水、堪比烧银票的李道无已愁煞了邵北,从此往后再多一个徐远梦,这谁能负担得起·徐远梦很快意识到朝师父伸手不是长久之计,也非大丈夫所为,挺直腰板道:“师父不给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出去找”·半大小子下山寻宝,歹人专门拐他这样的。
最后打总算算医药和赎金,真是很难说得清哪个花销更多一些··“有志气·”邵北笑问,“远梦,你今年多大了十四,还是十五”·徐远梦道:“十四。”
邵北道:“好·练剑对你来说确实辛苦,你也是时候考虑清楚将来何去何从了·今后若是我这儿有的,你可以直接来找我拿,算作我支持你随掌门师叔修炼丹之道。”
吃过饭,收拾完了饭厅,两个小子也回了自己那峰,归林殿中又只剩下陆晨霜与邵北二人··陆晨霜悄声问:“如何看出什么”·邵北一转身,并不看他,也不答话。
“怎么了”陆晨霜蹙眉问,“你是没想好,还是不愿与我说”·邵北不知刚才吃错了什么,这会儿胆子竟然肥了,字字清晰地迎面他道:“我不愿跟你说。”
陆晨霜惊道:“你为何不愿跟我说”·邵北:“我怕你听了一半又自己跑去,我怕你有危险·”· · ·第38章 ·有好事者唯恐天下不乱, 十多年前曾把“仙门三奇侠”排出个一二三过。
其实这里面只有宋衍河与陶重寒不太和睦,是真的动过手,而丁鸿与另二人只并肩联手过, 不曾有一点儿冲突, 所以这个排位不太能作准··陆晨霜只知道,在他的印象里, 从未听说丁鸿被哪人、哪妖逼至绝境过。
当年已是如此,这么多年过去了, 即使丁掌门的修为一直在原地停滞不前, 那也是一个相当惊人的境界··邵北说得这般笃定, 等于宣告他心中已有了答案:在西京王府布下禁制的人就是丁鸿。
不是陆晨霜不信邵北,而是抑制龙脉这样大逆不道的罪名,就算他师父亲自来说, 空口无凭他也不能一下儿尽信,必须要眼见证据·他想不出邵北是从哪儿看出来的,莫不是那个小铜炉有问题·陆晨霜一路跟着邵北,进了他的房间, 追问:“如何危险跟我说说。”
邵北仍别扭着:“不说·”·“……”陆晨霜脸一黑——这小子,未免也太不给人面子了罢·哪怕你说个“不知道”呢·一转身,不理人, 难道留他在背后,是要逼他道一声“告辞”么·这么一桩人命关天的大事,陆晨霜已经为此奔波了一月有余,趴树枝、蹲墙角、披星戴月餐风露宿, 怎么临到真相面前了这笨小子还要为难他一番·换做别人,陆晨霜该收拾该教训早就动手了,知情不报者按同谋论处,简单了当,天经地义,说到哪儿去他也有理。
偏偏这邵北,他明知邵北清白,既不能以帮凶同罪威胁,又不能打他手掌心儿一下,甚至他这样一甩袖子任- xing -地转身不理人,陆晨霜也不能硬扳着他下巴把他拧过来……难道邵北就是上天派来磨他的不成·强强情有独钟·“你是说丁掌门,对吗”邵北不答,也在陆晨霜意料之中,他自说自话,“你不跟我说是怎么个危险哪天我若是喝多了酒,可就自己去找他问了。”
“不可·”邵北立刻回身,警告他道,“你只要想想,若是你与陶掌门拔剑相向会当如何,就知你在他手下讨不讨得了好了·此事与他正面交锋并非上策,万万不可去问他。”
“眼下谈论怎么对付他为时尚早·”陆晨霜被他吊胃口吊得早就心急如焚,终于抓住了那双眼睛,“你先说说,你从何断定布下禁制之人就是丁鸿单凭你的直觉,恐怕不能取信天下。”
·邵北被他看得无处可躲,一叹气:“好吧,我可以先跟你说我从远梦手里那只铜炉上看到了什么·一件铜器,无论它是不是加了阵法用来炼器、炼丹,都无外乎先用浑铸法或失蜡法铸出原型。
可那只铜炉上既无失蜡法留下的砂眼,也没有浑铸法浇注模具留下的线纹·曾有一人,一手托着一方铜块,一手生生刻出了个炉子的模样,然后又在其外壁雕出腾龙花纹。
他使的应当是一把短匕,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但其形状与一般匕首又有些许不同,我前所未见·先前那个机关也是出自此人之手,他精通天下千机百变之术,绳约关键皆听他令行禁止,只因他叫铜珠不得落出,那颗铜珠便永远离不开机关之中。”
陆晨霜诧异:“你看到了·邵北轻轻摇头:“这是碧海青烟阵的溯回之法,我没有直接看到,也不能将其还原出来给旁人看,只有我碰到它时才能感知。”
陆晨霜:“……”这可就难办了··只有一人才看得到的虚影怎么能称作证据赖给谁谁也不买账啊··陆晨霜问:“做这铜炉的人现在何方”·邵北道:“他身出五行,不在三界。”
陆晨霜:“……”好嘛,人证不但死了,还魂飞魄散,连渣都没了··“他会削铜铸器的手段,不代表这两件东西都是他一人做的,可能另有师承一脉的兄弟呢”仅有的物证也不太站得住脚,陆晨霜思索道,“就算都是他做的罢,也未必都是从丁鸿手中流出的。
丁鸿完全可以说铜炉是他的不假,但那机关与他毫无关系·这一点,你又怎么说”·邵北刚要开口,却顿住了,只说:“我自有凭据。”
陆晨霜洗耳恭听:“说·”·“我不告诉你·”邵北眨眨眼望向他,“我不说,你心里还有一寸犹疑,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绝不会为其轻举妄动。
我若告诉了你,你疑惑一解,必定又要冲动了·”·“你”陆晨霜气结··邵北旋身,仙影儿一晃,掀起的小风对陆晨霜的火气消弭一星半点儿作用也无,倒像是朝柴火堆里拿鼓风箱狠狠压了两下,让火烧得更旺了。
陆晨霜难以置信:“你几时学会这样跟我说话了你可知祁长顺见了我也要敬我三分·”·“叫他恭敬去吧·他是他,我是我,山规中没有一条说我师兄敬什么人,我就也得跟着敬什么人。
当然,于礼,客气一些还是要的·”邵北开始宽衣解带,“我要睡了·陆兄也睡在这儿么冬夜霜寒清冷,我们一起或许暖和些。”
岂止暖和陆晨霜听了瞬间想到他和邵北拱在一个被窝里的情景,脸上“腾”地一热··不过,这是哪门子的客气·陆晨霜道:“这才什么时辰你今日不布你的碧海青烟阵了”·“切莫把此阵挂在嘴边,给我招祸。”
邵北故作漠然,凉凉地说道,“你也知那是我师父的不传绝学了,你在这里,我怎好施展”·陆晨霜莫名其妙:“我看了又如何我学不会。”
邵北像是提防似的瞄了他一眼:“我一开始也是不会的·”·陆晨霜:“……”·他并非真的怕被偷师··陆晨霜明白,邵北苦苦追寻了许久,好不容易看到为他师父摆脱嫌疑的机会挂在触手可及的前方,他这时最怕自己看出什么来,冲动之下- cao -之过急,教丁鸿生了防备,让局面陷入更加无可挽回的深渊。
邵北也不是真的要宽衣,他只脱了件外袍,站在床前背对陆晨霜而立,似乎在无声地送客··“我听你的·”静默之中,陆晨霜先开口道,“你叫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会擅自动手,也不会去找丁鸿。
但请你将心底的想法告诉我,相信我·”·这样一个夜晚,他师父的生平碑在山风中默立着,那些被复生妖邪残害的无辜- xing -命仿佛就在窗外哭泣,而他却因实力悬殊、证据难寻而无法使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能睡得着陆晨霜不信··“也请你信我·”邵北道,“‘兵者,不详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我们两个若要与他对阵并非易事,连累旁人更非我所愿。
你给我一段时间,十日之内我必查清此事,找到破绽,想出对策,叫他自投罗网·”·十天也太短了,陆晨霜想··他回到小院,靠在垂花门边,望着邵北厢房的方向,中间隔了两三层围墙和殿堂。
他不需亲眼看到,也知邵北此时非但没睡,必定还把碧海青烟阵的罗盘布满了一桌子,或许比百十人饭堂的菜盘都多··难道看他布阵就是偷师么陆晨霜也不是十几岁的愣头小子了,看了卦象未必就会风风火火地去找丁鸿讲道理。
就不兴别人在旁边看看只是看看而已·长夜漫漫,未到戌时就把人赶了回来,不过是仗着主家的便利,如果有一日邵北去了昆仑,陆晨霜绝不会这样待客。
再说,上菜端盘子还要十几个人搭把手呢,邵北的屋里甚至整个归林殿却就只他一个人·不寂寞吗·真是心比身先成仙了··人家丁鸿修妖道非一日之功,不知已修了多少年了,将心比心地说句实话,谁干坏事的时候不给自己想好点后路十天要找到丁鸿的破绽,还是用这么个相隔千里干掐干算的法子,这要从何找起笨小子是要把自己累死啊。
强强情有独钟·有一点,陆晨霜仍想不明白:丁鸿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江湖传言谢书离为图绝技秘籍而与妖邪狼狈为女干时陆晨霜不信一般,要说丁鸿放着好好的栖霞内功不修,转而去修妖道,这实在也是件匪夷所思的麻烦事。
丁鸿图什么他身为掌门,一旦东窗事发,他的门派和弟子也少不得受人诟病,皆没有好下场,他自己荒废了仙途不说,还要成千古罪人··什么样的诱惑能教他这样的人铤而走险·丁鸿应当在很小的年纪就入了栖霞,和陆晨霜一样,即便身负了什么前尘旧怨也不记事了,断无报血海深仇的重担在身。
栖霞的炼器条件优渥,他少年时起就名声在外,只是- xing -格淡漠,和大多数人都不太亲近,唯有与李道无称得上挚友·既有基业,又有知己,遇到不快之事也能有人与他聊一聊、宽宽心,应当没什么意难平的事了罢。
想不通··换了一侧墙靠,陆晨霜又想起那个站在床前背对着他的身影··晚来风疾,愈入夜愈凉,既然不睡觉就不要脱衣服,这小子脱衣服脱给谁看呢·哪怕他脱光了,还能把自己吓走不成· · ·第39章 ·翌日清晨, 陆晨霜推门而出,破天荒地没有迎面“巧遇”正要上前敲门的邵北。
往日千篇一律的问候充其量像颗清脆的枣子,咬一口, 齿颊留香是留香了, 也有若有若无的甜意,却并不能教人过瘾, 属于聊胜于无·这一不见人,又是在昨日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 陆晨霜心底的一扇破窗忽地被哐当推开, 寒风大作呼啸而入拦都拦不住, 吹得他一颗心东倒西歪,瞬时之间的担忧倒扣了以往的“枣子”加起来还不止。
他轻步快走到邵北房外,隔着房门听了片刻·万幸, 隐约能听出里面有人呼吸匀长,看来是睡得正沉··冬日山风清冽,凉意轻易钻进人衣服里,陆晨霜倚着廊柱在门外的游廊坐下。
外面虽稍嫌冷了些, 但在多年经历了各方风波之后,冷点儿、热点儿、苦点儿都不足以让陆晨霜挂心,只要眼前人平平安安, 就这么隔着一道门相守,未尝不是一种安好··谁知静享安好才没一会儿,归林殿外石阶“咚咚咚咚”。
这个脚步声陆晨霜已经识得了,是小胖子苏明空··在小子制造出更大的动静之前, 陆晨霜先远远迎了出去:“你师兄还未起·”·苏明空道:“咦,那真是奇怪了,邵师兄往常起得还是蛮早的。”
陆晨霜低声道:“他昨夜辛苦,今日叫他多睡一会儿罢·”·“昨夜”苏明空呆着脸,“昨夜辛苦什么”·陆晨霜知道这小子和邵北关系较近,期望他日后能体恤他师兄的不易,遂动之以情,道:“你师兄白日处理山中事务,入夜方能安心看书,很是劳神。”
苏明空显然不能感同身受:“看书也能看得起不来床”·“……能·”陆晨霜碰壁也不气馁,重整旗鼓再指点他道,“不止读书,万事入了境都要伤神。
习武、练剑如此,修炼如此,读书自然亦是如此·但有所感悟往往是在伤神之后,需‘入境’,才能‘有得’·就像你摘个果子,也要先走进果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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