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与半山 by 弄清风(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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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与半山 by 弄清风(5)
·商四终于认真的回想了一下,可他活了那么多年,哪能事事都记得·不过这世上少有什么事能难倒商四,更何况这还是在他的地盘··于是他闭上眼,通过脚下的大阵仔细查找了一下桓乐的位置,不过五秒,便饶有兴致地睁开眼来,道:“这条小狗的警觉- xing -倒是挺高的。”
另一边,桓乐已经握住了他的刀··他警惕的看着脚下,又抬眸望向天空,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一瞬即逝,可还是让他的背上出了冷汗·因为对方太强了,仅仅只是一眼,就让人感到恐惧。
而且这一次桓乐还无法确定这道视线的来源,是哪个方向天上还是地下四面八方,都有可能··岑深恰好从浴室洗完澡出来,见他露出那么凝重的表情,下意识问:“怎么了”·桓乐摇摇头,收起刀,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干毛巾帮他擦头发,一边擦一边飞快的头脑风暴,“之前阿贵好像跟我说过,四九城是一座阵”·岑深:“嗯。”
桓乐似乎想通了什么:“护阵者是商四”·岑深不禁抬头看他,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有麻烦”·“还谈不上,但至少对方应该注意到我了。”
比起这个,桓乐更在意另外一点·他抱住岑深的脖颈,笑嘻嘻地凑上去,“你在担心我吗阿岑”·出乎意料的,岑深竟然轻轻应了一声。
桓乐一下子怔住了,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里星光熠熠的·下一秒,他就把岑深扑倒在床上,像条大型犬一样,拱着他蹭着他,每一个动作都在表达自己毫无遮掩的欢喜。
“阿岑”桓乐对准他的脸吧唧一口··岑深已经放弃了挣扎,抬手摸摸桓乐的后脑勺,他也就慢慢安静下来了·只是那条隐形的尾巴还在不停的晃啊晃,晃啊晃。
“你放心好了,阿岑,我不会有事的·”桓乐把头靠在岑深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说:“这么几次相处下来,乔枫眠是什么样子的人,我们都清楚了。
他虽然好像对我产生了什么怀疑,但这种怀疑不是恶意的,应该只是好奇而已·更何况还有南英呢,能和南英做朋友的人,一定不是什么坏人·”·岑深被他这个判定好坏的全新标杆给逗乐了,不过仔细一想,寄给傅先生的信也是托四爷的福才寄出去的,那边帮了他们不止一次。
假使桓乐的来历真的曝光,应该也不需要太过担心··“睡吧·”岑深难得好心的哄着他··桓乐心里美滋滋,不带任何情欲的跟他交换一个浅浅的吻,又说了会儿悄悄话,这才抱着美人陷入梦乡。
翌日,桓乐照旧在家里写字赚钱·岑深还专门为他在工作室里加了一张桌子,跟他的并排放着,只需轻轻一瞥,就能看到对方在干什么··起初岑深对于这个距离是拒绝的,可桓乐又把桌子搬到了他对面,如此一来,他随时抬头都能看见对方。
视线太强烈,岑深只好又让他搬了回来··但岑深看不到的是,在桓乐左手边的手机屏幕上,还滚动着他跟乔枫眠的聊天框··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想要知道黑七叶的事情啊,用你自己的秘密来换啊。
卖字少年:我能有什么秘密啊小婶婶·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大侄子你叫我什么·卖字少年:小、婶、婶··乔枫眠久久没有回话,就在桓乐以为他已经被自己气死了的时候,对方忽然又发来一条信息。
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乖 ^_^·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你以为我会生气吗·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想要得到黑七叶的最新消息,就来东街47号·记得带几杯xx街新开奶茶店的珍珠奶茶过来,大杯,三分甜,多冰。
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还有y记软欧包,巧克力和草莓口味,各要两个·两盒马卡龙··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再买两斤周黑鸭··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路费找你崇明叔叔报销。
桓乐:…………·通信的那端,还是那个和风拂过小池塘、吹起落花两朵,风景独好的小院里,商四和乔枫眠一左一右光着脚瘫在客厅门口的两个懒人沙发里。
商四抬脚踢了踢乔枫眠,“外卖点好了没有·”·乔枫眠朝他扔了个桃子,“吃吃吃就知道吃,吃那么多甜的你怎么不得糖尿病”·商四摊手:“我强故我在,想吃随便吃,你管我。”
 · ·第57章 生与死·岑深听到桓乐要去送外卖的时候, 还以为他的卖字生意已经黄了·再听到点外卖的人是谁,才明白过来··阿贵立刻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桓乐斜睨了他一眼,然后郑重地看向岑深:“这次我一个人去,我不会让阿岑你跟我一起去吃苦的·”·“哦·”岑深淡淡应着:“我本来也没想一起去。”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桓乐:“……”·“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贵笑到仰倒, 即使被桓乐怒目而视,依旧笑得猖狂, “一路走好啊,少年郎”·桓乐把他丢到了树上, 然后哀怨地出了门, 哀怨地跑了好久把东西买齐,最终在东街附近的地铁口碰到了岑深。
岑深站在树荫下看着手机,时不时往地铁口扫一眼,身上散发的生人勿近的冷气和这个炎热夏日显得格格不入··有那么一瞬间,桓乐仿佛看到了初见时的岑深··可下一秒, 当岑深跟他的目光交汇,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就好像他从画框外走进了画框里, 太阳的光倏然洒落到他的身上,斑驳的树影在他肩头跳跃, 冷与热重新交融,把他身上那一点点不和谐逐渐消磨··桓乐怔了怔,岑深见他没过来, 便自己走了过去。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接过桓乐手里的奶茶,塞了一支冷饮在他手里,而后转身往前走··桓乐连忙跟上,笑容这才慢慢绽开,“阿岑你刚刚是在等我吗”·“嗯。”
岑深嫌弃天热,声音都轻飘飘的,像浮在燥热的半空··“是我最喜欢的可乐味”可乐味的棒棒冰,让桓乐的声音也有些轻飘飘,但这种轻飘飘显然跟岑深的并不一样。
他把棒棒冰一分为二,一半叼在嘴里,一半递到岑深面前,“现在天热,吃一点冰的也没关系·”·岑深接过,两人便吃着同一根棒棒冰一同往东街47号走去。
这条街也算是一条风情街,各种精致文艺的小店随处可见·而在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大多是青春活力的学生党,各个走路都好像带着一股自由的风··桓乐看着看着,不由感叹道:“你们这儿的学生跟大唐时候可真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说不上来·”桓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反正都很好,各有各的好处·”·两人一路说着话,混迹在学生堆里,偶尔收获一些因为颜值得来的赞叹目光,桓乐都老开心了。
因为这么好看的阿岑是他的,这些人类小屁孩儿,只有羡慕的份儿··岑深看着神采飞扬的桓乐,恍惚间像看到了南榴桥上的桓三公子·虽然他的红衣换成了白t,宝刀换成了各种外卖,可这丝毫无损于他的帅气。
满街的学生眸中的光采,都及不上他一分··过没多久,两人终于到了东街47号··大门开着,可店里似乎没有一个人··桓乐跟岑深对视一眼,大胆的走进去,环视着这个跟古代书铺相差无几的所在,突然,听到几声交叠想起的稚嫩欢呼声。
“外卖外卖”·“外卖到了吗”·“咖啡果冻呢”·“马卡龙呢”·这声音听起来可一点都不耳熟,桓乐狐疑地蹙了眉,四下打探着声音的来源,最终在某个书架的后发现了一辆簸箕大小的红色玩具跑车。
跑车biubiubiu的往前开,车里坐着两个穿黑白肚兜的胖娃娃,扎着哪吒同款丸子头,胳膊肥得像藕节··跑车继续往前开,两个小胖子啪啪啪拍着方向盘,“停车”·“停车”·“太白(太黑)要下车了”·可车子不停,而且以更快的速度更骚的走位在屋子里玩起了托马斯全旋。
两个小胖子很快就“嘤嘤嘤”起来,依稀还喊着马卡龙和咖啡果冻的名字··桓乐只觉得,影妖在现代真的是一种过分有存在感的妖怪,怎么大家都在学他们嘤嘤嘤。
·还是嘤嘤嘤已经变成一种潮流了·如果他跟阿岑嘤嘤嘤,他会被打吗·思及此,桓乐不禁看了一眼岑深的表情,然后又很快转回来——好可怕阿岑怎么好像看穿我在想什么了·这时,- cao -纵玩具车的罪魁祸首终于出现了,正是被大魔王一手养成的素有小魔王之称的乔枫眠。
“好慢,路费不报销了·”乔枫眠说··“算我们的见面礼·”岑深当机立断··乔枫眠点点头,颇为满意岑深这个成年人的做法,终于把人请了进去。
两个小胖子则一路盯着桓乐手里的外卖,口水都快把肚兜打- shi -了··“这是商四的小跟班·”乔枫眠一语带过··两个小胖子却不干了,捧着脸娇羞道:“我们是主人的心肝小宝贝呀。”
“咚·”客厅里,商四好像掉到了地上··乔枫眠立刻露出一抹邪恶的笑,- cao -纵着红跑车风驰电掣开向客厅,要去碾压商四··桓乐呆呆的看着这一幕,迟疑地问:“我们来对了吗”·岑深:“我觉得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幼稚吗”桓乐有点受伤,但在岑深的目光质问下,他还是识相的闭上了嘴··屋里的闹腾也很快落下了帷幕,两个小胖子被打了屁股,但通过一阵非常有用的嘤嘤嘤,最后心满意足的拉走了一跑车的马卡龙。
桓乐跟岑深在商四对面坐下,乔枫眠便在旁边慢条斯理的泡茶,小少爷今天又带了金边眼镜,活像个斯文败类··商四打了个哈欠,开门见山,“把手伸出来。”
桓乐当然知道这指的是自己,只是他在伸手的同时,目光灼灼的看着商四,道:“四爷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知道能不能为我解惑”·商四挑眉:“小屁孩,别给老子挖坑。”
说罢,商四的手掌探出,黑色法力于瞬间扑向桓乐的掌心,钻入他的体内··岑深的心蓦地一紧,手却被桓乐另一只手抓住,好像在对他说——别担心。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可岑深的心还是平静不下来,有些烦躁,甚至想抽烟··此时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对于桓乐来历曝光这件事,感到最担忧的还是他··商四会做什么吗·他会直接送桓乐回去吗·还是把他就在这里,就不让他走了·这份焦虑被很好的压在他平静的眸底,直至此刻才有决堤的征兆。
好在商四的探查很快就结束了,他莞尔的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道:“干嘛这么紧张,我又不是什么棒打鸳鸯的封建大家长·”·“哒·”乔枫眠把一杯热茶放在他眼前,“说正事。”
商四耸耸肩,看着桓乐道:“我见过你,你的脑海里还有我给你施加的封印·”·“封印”此话一出,不论是桓乐还是岑深,都不约而同的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就是乔枫眠,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走向··他立刻问:“你16年才醒过来,这几年一直跟我们在一块儿,什么时候给人下的封印”·岑深却很快反应过来,商四不可能在现代的时候给桓乐下封印,那一定是在大唐·“鬼宴”桓乐目光直视,避也不避。
商四端起茶杯吹着热气,说实话在探查到那个封印的时候,他也有点惊讶·因为这个封印的时间太久远了,而这只小狼狗,却太年轻了··这就让他产生了一个非常匪夷所思的猜测。
“你从何处来”·“长安·”·桓乐已经了然于心,他又重复了一遍:“我来自长安,那一年是贞观十七年·中元节那天,我去了往生塔参加鬼宴,而我的夫子坠井而亡。”
闻言,往昔的记忆逐渐与桓乐这张脸重叠在一起,商四还真就想起了这桩事情··但他的记忆与桓乐的又有点不一样··“你记错了,那天并没有人死去。”
商四道··“没有人死”桓乐先是蹙眉,紧接着露出一丝狂喜··是了,商四说他对自己施加过封印,那封印一定是有关于他的记忆的。
所以夫子没死,是他记错了·一定是他记错了·可商四又道:“坠井的人不是在那一刻死了,而是他早就死了·”·桓乐怔住:“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说他在进去往生塔之前就死了”·往生塔、鬼宴……那可不就是鬼才会去的地方吗·不,不对。
“我分明记得他还有实体,我碰到他了”桓乐沉声··“是啊·”商四漫不经心的喝着茶,“他本应该死了,可他还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的命运被改写了。”
本该死了的人,却还活着,命运改写,跳脱生死……·柳七·桓乐一下想通了其中的关键,柳七给宋梨神笔,或是通过穿越时空扭转夫子的命运,目的是一样的——都是为了验证小绣球的作用。
那商四呢·他就是为了修补柳七留下的bug,所以夫子的死可以说是必然··但那天的商四在哪里呢·桓乐仔细搜索着记忆,可却对不上商四的脸,直到商四笑着说:“我喝过你的酒,百花楼一月才一坛的精酿,果然好喝。”
想起来了··那天有两个鬼差留守往生塔,一个红衣如火,一个青衣贵气·桓乐拿着酒和朱雀台的令牌去拜码头,那青衣的不肯收,红衣却说:·“看在你今日同我一样穿了红衣的份上,尽管玩,算我的。”
那个人,就是隐瞒了身份的商四··· ·第58章 选择·“是四爷把夫子的命运扳回正轨了”·良久, 桓乐问出了心里的这个疑问。
如果真是商四出手,那么夫子的死……便只能叹一声时也命也··商四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桓乐, 看得桓乐心里发毛·但桓乐还沉得住气,他纠结这件事纠结了那么久,绝不会在最后关头失了方寸。
两人都不说话,屋里的气氛便有些凝滞·只有两个小胖子躲在茶几底下、没心没肺啃马卡龙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但他们可不管别人干嘛哩, 吃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了。
“咯咯咯咯咯……”两人一边吃一边笑,一边掉马卡龙屑··商四无可奈何地瞥了他们一眼, 一脚蹬在他们肥嘟嘟的小屁股上,“吃得到处都是, 待会儿圆圆回来看他不打你们。”
“哎哟·”两个小胖子倒了个四仰八叉, 好像摔痛了似的,在那儿戏精上身,好不做作·但许久都没人理,两人又一骨碌爬起来,推车小车车飞速逃离现场。
一边跑还一边说:“主人坏坏, 是主人吃的主人吃的”·商四懒得去追,可被他们这么一打岔, 他也不好再装什么深沉了,于是抬手指了指天, 问桓乐:“你信天道吗”·桓乐反问:“何为天道”·“自然理法。”
“生死有命”·“虽然我并不喜欢生死有命这个说法,但人类总喜欢这样的悲观解读·”商四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杯茶, 仿佛一个退休了的老干部。
他继续道:“天道无情,但它的无情并不在于你个人的苦痛·”·桓乐蹙眉:“请四爷解惑·”·商四勾起嘴角:“我的回答就是,你夫子算个什么人物,也值得本大爷亲自动手哪怕再来一百个这样的人,也不会对天道产生任何的影响。
人类有个说法叫蝴蝶效应,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或许会带来飓风·飓风也许会带来灾难,可对于天来说,一场小小的飓风又算得了什么”·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闻言,在场所有人都不禁陷入了深思。
商四的话听起来何其猖狂,可仔细一想,不正是这样的理吗·尤其是曾经经历过战乱的乔枫眠更能体会商四的话,天何曾真的在乎过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它对所有的苦难都视若无睹。
那么,一个小小人类身上带来的小小偏差,又算得了什么·“那四爷呢您信天道么”桓乐又问。
“我信那狗屁玩意儿干什么它能给我钱还是能给我找对象顺便说一句,天帝就是个糟老头子·他从前还污蔑我是天道的亲儿子,所以他死得早。”
商四对故人的吐槽总是来得这么无厘头,而且非常嚣张,反正现在大家都嗝屁了,也不会再有哪个人从棺材里跳出来打他··可桓乐和岑深还是头一次经受这种洗礼,难免有些恍惚。
那可是天帝啊,不是门口卖糖葫芦的大叔··由此可见商四是真的很老了··桓乐深吸一口气,强行扯回话题:“那我夫子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别着急。”
商四的语气仍慢悠悠的,继续道:“在那天晚上之后,我去查过生死簿·他坠井之后,死亡时间又改回原来的了,大约是在好几年前,吃了毒蘑菇中毒死的。”
“毒蘑菇”不知为何,岑深忽然想起了桓乐跟他说过的,他与夫子的初遇·那个时候,夫子不就在山上采蘑菇么·难道说……·桓乐显然也想到了,可这个答案未免太荒唐滑稽。
他不由追问:“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商四指了指自己的大脑,“我的记忆好像也被人动过了。
也就是说,我的脑海里也有关于他第一次死亡的印象,但由于他又活过来,所以这段记忆被删除了·而当我再见到他时,违和感就出现了·”·商四不是别人,寻常人无法察觉的事情,哪怕是一丝微小的变化,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四爷以前见过夫子”桓乐眼前一亮··“不,准确来说,我见过他的鬼魂,就在往生塔里·如果我猜得没错,应该是某样东西或某个人改变了他的命运,于是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都同步发生了变动,甚至包括我。
但我手里有样东西,是无法被更改的·真相,也保存在这里面·”·乔枫眠眼珠子一转,立刻道:“是你的手札”·“没错。”
商四点头:“文字有灵,一本底蕴深厚的书,便足以形成自己的书中世界·我的手札,自然是世上最厉害的一本·而正因为书中的世界虽然是对现实世界的忠实纪录,却又完全独立于现世之外,所以哪怕现世发生再大的变化,它都还保持着最初的样子。”
商四是文字的掌管者,自然对文字的世界拥有最强的掌控力·他的手札里几乎记录了自孔雀王朝起的所有历史兴衰,只要是他亲眼所见,几乎可以在书中百分百还原。
乔枫眠觉得这大概也是商四这么老了还没得老年痴呆的缘故,好记- xing -不如烂笔头么··但桓乐此刻顾不上感叹他的神通广大,忙问:“您是在往生塔看见他的您看到了什么”·商四微微一笑:“我看到了他,还看到了你。”
“我”桓乐倏然愣住··“你被人推了一下,差点掉进井里·但在你掉进去之前,你撞到了一只鬼,偏离了原来的方向,所以你保住了一条小命。
在往生塔里,鬼是可以触碰到实体的,而这只被你碰到的鬼,正是你的夫子·”·说罢,商四目光直刺进桓乐的眼底,“我这样说,你明白了吗”·桓乐此时有些乱,他还没理清楚。
这时间线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又会碰上已经死了的夫子,这一切的一切,都令人心乱如麻··他不由看向岑深,眸子里带着一丝祈求·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也许他心里已经猜到什么了。
他想要岑深告诉他答案··这有点残忍··可岑深爱他啊,他抬手将他拥进怀里,摸着少年的脑袋,心里勾勒出了一个不知该如何去说的故事··于是他又看向商四,问:“四爷还记得那个时候,桓乐和他的夫子认识吗”·商四笑着,声音却有些无情:“不认识。”
岑深又问桓乐:“鬼宴那天晚上,夫子特意让你去找他,对不对他想跟你一起喝酒·”·闻言,桓乐身子发僵,良久,才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岑深的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哀戚,苦笑着说:“如果我乖乖的拿着酒去找他,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岑深也不知道答案。
桓乐继续喃喃地说着:“夫子知道我会在那天去往生塔,知道我可能会坠井,所以才会在中元节那么不合时宜的时候请我去城外喝酒·他想让我避开的,可我不听话,我还是跟宋梨去了……他知道了,怕我出事,所以来找我,对不对”·“他还是救了我。”
“可这次他死了·”·“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可能会……”·桓乐语气愈发急促,商四却在此时打断他,道:“这是他自己选的,不是吗不是因为虚无缥缈的天道,也不是因为我,而是在生与死之间,他选择了你。”
“这有什么区别吗”桓乐仍有些恍神,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漩涡里,无法挣脱,无法呼吸··乔枫眠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笑里带着一丝讥诮,“当然有,至少他保有选择权。
在这个世上,很多时候能自己选择生死就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他都已经获得了重来一次的机会,还有什么可遗憾的”·桓乐真是要被他气到了,岑深适时按住他的手,开口道:“时代不同,选择不同,不能相提并论。”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乔枫眠摊手,不予置评··岑深便又看向商四,神色平静,但目光罕见的诚恳:“可以告诉我,在夫子第一次救了桓乐之后,他们说过话吗”·闻言,不止是桓乐,就连乔枫眠和商四都不由齐齐看向岑深。
商四重新打量着这个大部分时候都沉默寡言的小妖怪,来了一丝兴趣,“这个问题问得好,他们在一块儿喝酒了啊·”·“喝酒”桓乐一下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是啊,你不得感谢他吗所以你们在一块儿喝酒,喝了整整三大坛,成了相见恨晚的朋友·”·商四还记得那个场景,红衣的宝刀少年神采飞扬,青衣的破落秀才斯文得体。
两人年龄不搭、身份不搭,可格外很谈得来··那一场酒,喝到了明月西沉··少年拉着酒友兼救命恩人的衣袖,醉醺醺地笑着说:“你可真有趣,要是你还活着,我定要找你做我的夫子”·对方没说话,只是望着照不出他影子的酒杯,叹了口气。
良久,他望着醉倒的少年,说:“在下就是穷,才去吃那劳什子野蘑菇·你要真做我学生,一定收你一百两束脩·”·说着,他的余光瞥见少年腰间上好的羊脂玉佩,又改口了:“三百两吧。”
钱多不压身,真好··· ·第59章 重临·“可是我都不记得了·”·桓乐遥想着他与夫子在鬼宴上把酒言欢的场景, 那应该是相当快意且令人难忘的。
可这段真实,却并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甚至因为柳七的改动, 这段真实已经根本不复存在了··桓乐不禁深吸一口气, 抬眸对上岑深隐含担忧的目光,缓缓摇头:“放心,我没事。
夫子曾经说过,不要太过囿于已经发生之事, 因为眨眼之间,当下也会成为过去·”·他铭记夫子的教导, 也明白岑深问商四那个问题,就是为了能赋予这个故事更多美好。
那原是一个温暖的故事啊, 即便再次重逢时, 他已经不认得夫子了……·不,夫子认得他吗·桓乐忽然蹙眉:“改变夫子命运的应该是柳七,可柳七的手段就是利用小绣球穿越时空,所以他能给予夫子的,不是重生, 而是救命。”
“有意思·”乔枫眠这话似乎藏了多重意思,凭他的聪明才智, 自然猜得到这个什么小绣球也就是桓乐从长安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不过令他更觉有意思的是, 桓乐这小狼狗,脑子转得当真快。
方才还一副忧伤模样,此刻便又振作了··商四也来了兴致, 比起讲故事,他其实更喜欢听故事,于是抬手示意道:“继续·”·桓乐看向岑深:“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第一次见到夫子的情形吗那个时候他就在采蘑菇。
他也许就是吃了那次的毒蘑菇才死的,也许是更久之前,总而言之,柳七想救他,一定是穿越回到从前,阻拦他吃下那顿毒蘑菇·可那个时候的夫子,怎么会知道自己死后的事情呢对于他来说,不过就是吃没吃一顿蘑菇的差别,除非柳七把后来所有的事情都对他和盘托出。
但柳七,他知道鬼宴上发生的事吗”·冷静下来之后,桓乐发现了更多的疑点··如果夫子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在鬼宴出意外,为什么不阻拦他与宋梨交好,为什么不多叮嘱他几句,而仅仅是约他喝酒那么简单·那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所以更合理的猜测是,夫子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严重- xing -,他是后来才明白,匆匆赶到鬼宴来救人的··思及此,桓乐目光灼灼地盯着商四,“四爷可记得事情全部的来龙去脉。”
商四摊手:“那时候昆仑恰好出了些状况,我连夜赶去处理,可没空管你们这件芝麻粒大的小事·”·“那四爷为何封印我的记忆”·“擦屁股你懂吗跟我一起喝酒的那位是如今的往生塔主人,可在当时他还只是个打工仔。
往生塔千年不曾出一桩坠井事件,偏赶着他值班,坠井的还是个死过一次差点逃脱生死之人,我可不得替他擦屁股么”·闻言,乔枫眠斜眼看过去——你这么埋汰星君,星君知道吗·商四眨眨眼——你不说我不说,他又怎么会知道·不过商四说得并不假,他封印桓乐的记忆,抹去坠井事件带来的影响,大半是为了星君。
另一小半,是他对桓乐动了恻隐之心··商四很喜欢桓乐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更何况他还跟自己一样穿了红衣,更何况商四还喝了他的酒,总之,他合了商四的眼缘,于是商四难得发了一次善心。
他封印了桓乐的痛苦记忆,无人再记得夫子的坠井,可后来的事情,他就真不知道了·等他处理完昆仑的事情再回到长安,已是许多年之后了··人海茫茫,红尘悠悠,走在朱雀大街上循着酒香信步而行的商四早已忘了鬼宴上的红衣少年。
南榴桥没有了匠师协会也没有了疯书生,而这些对商四而言,终究不过是浪花一朵··“不过,星君也许会知道·”商四又道:“我走得急,可星君还在,他这人可记仇,你们差点给他捅一个大篓子,他肯定不会轻易把这事儿揭过。”
星君,往生塔的主人··桓乐仔细琢磨着这个名字,却不轻易接商四的话茬·商四这么神通广大,若就此去找星君,或许反而绕了远路··可不能被商四给带进坑里。
更何况往生塔,那是轻易能去的地方么·于是桓乐自顾自问道:“那四爷可还记得鬼宴之上,在背后推我的那个人两次可是同一个人”·商四见忽悠不过,睡午觉的计划泡汤了,挑了挑眉,答道:“你从长安带好酒来了吗”·“没有。”
“真没意思·”·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商四重又恢复成兴致缺缺的样子,道:“两次推你的确实是同一人,这两次的差别,也不过是你夫子从鬼变成了人。
想去看看吗”·桓乐立刻想到了商四的手札,点头道:“求之不得·”·“我的手札里记录的只是第一次的场景·”商四摊开右手,一本古朴的线装书便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机会只给一次,你自己可要看清楚了。”
岑深立刻道:“我也去·”·商四摇头:“你们当旅游呢”·乔枫眠却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紧接着也说了一句:“我也去。”
太白太黑不知从哪个角落又蹿出来,高举双手,“去哪儿我也去我也去”·商四烦得很,怎么每次都要拖家带口的,成了家的男人就没有自由了是不是·尤其是小少爷,都嫁出去了还不让人省心,真烦,嫌弃他。
“你不带我我就跟陆哥告状,说你在长安喝花酒·”乔枫眠微微笑··这可把商四给气死,可陆圆圆是他的死- xue -,一提到他,商四就没辙了。
反正带一个也是带,两个也是带,太白太黑就不要带了,嘤嘤嘤还要抱着哄··“嘤嘤嘤嘤嘤”太白太黑张着小胖手,没等来主人的抱抱,眼睁睁看着一行人被书里飘出的金色字符带走,伤心得决定等陆知非回来就立刻告状。
臭主人,今晚不要让陆陆跟他一起睡觉觉了··这厢两个小胖子正在谋划复仇大计,那厢商四已经带着旅游团来到了鬼宴当日·眼前金光渐隐,岑深抬眸望去,一片欢笑声中,贞观十七年的鬼宴跃入眼帘。
大红的帷幔挂满了这座传说中的往生塔,明明是众鬼聚集、- yin -森可怖的场所,却让人觉得仿佛身处大唐繁华宫殿内,丝竹声响,笑语盈盈,一派和乐··“我去找星君喝酒,你们自便。”
商四到了地方就不管他们了,一个人抄着手慢悠悠的往楼下走,留给他们一个潇洒的背影··他们此刻所处的地方是往生塔的最顶层,周围只有他们几个··乔枫眠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来往生塔,倚着栏杆望着楼下的宴饮,道:“在这里,商四是仅此一个的,只要他出现,原来那个就会被取代。
不过你们可没有那个特殊- xing -,所以要记得小心行事,别被人发现了·”·这话明摆着是说给桓乐听的,桓乐点点头,拳头却不由攥紧——他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很紧张··他一向大胆的,可这次他特别紧张·他马上就要看到夫子了,还有宋梨、平儿,甚至是当初的自己,而这次呈现在他眼前的,到底会是怎样的一个真相呢·他不敢多想,不愿猜疑。
蓦地,一道温暖贴上了他的手背·他低头,就见岑深握住了他的手,小半个身子则探出了栏杆,望着下面的情形··红烛的灯火照耀着他的侧脸,让他看起来温和极了。
“要我帮你看吗”他回眸问··“不·”桓乐摇摇头,坚定决心,“我和你一起看·”·很快,乔枫眠见他们眼里似乎只看得到对方,不愿自讨没趣,便也追随着商四的脚步而去。
顶楼只剩下岑深和桓乐两个人,但他们没走,怕跟另一个桓乐撞上··桓乐注视着下方,虽然知道桓乐此刻心里一定煎熬,可他仍感到了一丝开心··至少,他看过了桓乐曾经看过的风景。
“来了·”一抹耀眼的红衣,再次如惊鸿一般掠过岑深的视线·他下意识的用目光追随着他,看着他在一众鬼怪间信步穿行,看着他端起酒杯言笑晏晏,那自信从容的姿态、英气逼人的眉眼,一颗心不由自主地被牵引着,好似也沾了一丝醉意。
有人便不高兴了··“虽然你看的是我,可我还是会吃醋的·”桓乐从背后抱住他,委屈的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抱得忒紧··“别闹。”
岑深回头看着他,为了安抚,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可桓乐却觉得他是沾了另一个自己的光,吃醋吃得飞起··这时,岑深恰好瞥见一个略有些眼熟的身影,立刻问:“那是不是你大哥”·“大哥”桓乐登时顾不上吃醋了,一个箭步抓住栏杆往下探看,果然——那个正在五楼四处张望着找人的,不正是平儿么·他情不自禁的想喊一声大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了。
两人紧盯着桓平的一举一动,不曾错漏分毫·但今夜的桓平似乎只是来找人,既没与鬼搭讪,也没有喝酒作乐的念头··一切正如桓乐当时推测的那样,桓平应当是遵循母亲的叮嘱,前来寻桓乐回家。
可桓乐的表情却在此时突变,他死死的盯着鬼怪聚集的某个角落里,喃喃道:“竟然是他,他竟然也在……”·岑深追问:“怎么了是谁也在”·“还记得我说过的红衿院闹妖的案子么”桓乐紧紧攥着栏杆平复心情,“我说我的仇人多了去了,说不定哪个做了鬼,就潜伏在这鬼宴之上,没想到还真有。”
· ·第60章 真真·“有一年夫子一同跟我走过红衿院所在的那条街, 望着门口的红灯笼,说——那地方恰似荷塘·我起初只以为那是夫子的溢美之语, 因为夫子不是一个以出身论贵贱的俗人。
那红衿院里亭亭玉立的姑娘们, 可不就是那长于淤泥中的莲花可后来我才明白,荷塘里不止有莲花,还有淤泥之下的藕·那一节节雪白的藕,可不恰似累累白骨”·岑深听着桓乐的叹惋, 心情微妙。
作为一个纯现代人,他对于青楼的概念, 大多来自于各种影视剧··它有时是各种案件的发生地,有时是文人骚客们饮酒作乐的场所, 痴男怨女轮番登场, 一个又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在这里上演。
所有人都知道它的本质是罪恶的,可许许多多人仍然心存向往··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桓乐即将要说的故事,一定也不是个美好的故事,岑深想··但此时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桓乐追忆往事,他迅速指了指四楼东北面的角落里, 道:“看到那个被红纱挡住半边身子的人了吗就是他。”
岑深遥遥望去,看到了那个婀娜的背影, 黑发如瀑、红衣似火,一截藕臂裸露在外, 指尖挑着身旁某个酒鬼的下巴,光看背影,便让人想入非非··“她是谁红衿院的姑娘”岑深蹙眉。
“不, 他是个男的,没有姓,只有一个名,唤作真真·”桓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他是院里某位姑娘生的孩子,因为男孩子不适合在那种地方生活,所以从小到大一直作女儿打扮。
还有……他是个半妖·”·闻言,岑深心中一凛··桓乐小心留意着他的表情,继续道:“只是他的病症比你要重得多,所以长到十五六岁的模样便去了。
他做了鬼,却不曾离去,没过几年院里便开始出现客人无故失踪的案子·起初只以为是人走丢了,京兆尹去查,也没查出什么名堂,尸体找不到,红衿院所有人也都有不在场证明。
可是后来,街头巷尾忽然多了个传闻,说——红衿院里有个冠绝长安的花魁叫真真,美人如玉隔云端,引得无数人争相前往,想一亲芳泽·”·“可红衿院没有这个人。”
岑深道··“没错·真真是真是假,一时成了谜团·可有人信誓旦旦,说曾在红衿院中惊鸿一瞥,甚至画出了他的画像·画像其实只有三分相似,可也是一个佐证。
后来事情越闹越大,大理寺插手,发现所有失踪的人其实都是妖怪,所以案子便移交到了朱雀台·”·桓乐还记得那时的盛况,明明是一桩涉及到无数条人命的案子,可就因为冠以“美人”之名,便成了津津乐道的佚闻。
许多人甚至心存幻想,觉得那些失踪了的人并没有死,他们只是留在了真真身边,似所有话本里的好运书生一样,获得了美人的青睐·这无疑是一个过于烂漫、甚至愚蠢的猜想,可在那样的太平盛世里,纸醉金迷的灯影下,这样的烂漫才是最合时宜的。
桓乐便曾在酒宴之上听过这个猜想,一群高门子弟推杯换盏,谈笑玩乐,说是风流也好、放浪也罢,反正桓乐只是去吃酒的··他曾向往过当一个纨绔子弟,喝遍天下酒,打马过长安,还不用上学堂,美哉乐哉,好不自在。
后来他发现这帮贵公子们回家都是要挨打的,久而久之也不那么向往了··他是谁,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桓三公子,应当自成一派·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做一个可以引领长安时尚风潮的男人。
“但我没跟他们一道去看真真·”桓乐适时撇清自己··但岑深不信,以桓乐勇闯鬼宴的好奇心来看,他怎么可能不去看传说中的花魁··面对岑深质疑的目光,桓乐摸了摸鼻子,讪讪道:“我真的没跟他们一起去,我是独自去查案的。”
在案子移交到朱雀台之前,桓乐确实去过红衿院·他那样的- xing -子,要让他忍住不去一探究竟,那实在有些为难他··于是宝刀少年桓半山,挑了一个微风徐徐的夜晚,决定夜探红衿院。
“你有见到他吗”岑深问··“见到了·但他那天已经有客人登门,我只来得及看了他一眼,他便消失不见了·”桓乐至今仍有点惋惜,如果他再早一点去,说不定就可以救下那个人了。
岑深却忽然问:“他美吗”·桓乐下意识答:“美……是美的,可不如阿岑好看·在我心里,阿岑最好看·”·岑深不予置评,目光扫过楼下的真真,却始终不见他转过头来。
桓乐说他是个半妖,又专门挑妖怪下手,是为了报复吗·桓乐见他望得出神,却不敢继续往下说·红衿院闹妖的事他提了许多次,却一直不敢告诉岑深关于真真的故事,原因也是一样的。
同是半妖,真真在有些方面,跟岑深太像了··幸好在这个时候,真真终于发现了桓平的存在·他望着桓平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似是花了许久的时间才想起来这是最终杀死他的那个人。
从桓乐和岑深的角度,他们听不清真真说的话,但能看到他在喃喃自语,那黯然垂眸的模样,我见犹怜··那大约是一种超越- xing -别的美,太过惊艳,以至于叫人忘却了其他的外在条件。
“我们走近些·”桓乐带着岑深往楼下行去,小心翼翼地避过各路醉鬼,终于到达了离真真比较近的地方··真真一直在看桓平··离得近了,岑深能发现他眸中的恨意和哀伤,甚至还有一丝挣扎,以及歇斯底里。
可是很快,这些情绪都被他藏到了眼底··岑深看着真真走出了他一直待着的那个角落,美人无论在哪里都是受万众瞩目的,即便是在这都是鬼怪的往生塔里也一样。
已经死去的真真,还保持着生前的容貌,一点都不似其他鬼怪那么吓人·明明是个高挑的男子,可他作起女儿姿态来,也丝毫不让人觉得奇怪·那就像刻在他的骨血里,天然的媚意就像- chun -药,能轻易使人疯狂。
“桓大人·”他轻轻叫了桓平一声··桓平回过头来看见他,两人隔着无数鬼影和摇曳的灯火,桓平的神情有些恍惚·他愣了愣,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长刀,问:“你怎的还在此处何不早日投胎,脱离苦海。”
真真笑了笑,问:“桓大人又为何来此”·“寻人·”桓平言简意赅,神色也没有半分变化··“是么。”
真真低眉,若有所思··良久,在桓平欲转身离开之前,真真又叫住他,轻声问:“桓大人近来过得可还好一别多日,真真甚是挂念。”
桓平蹙眉,“这与你有关么”·“桓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情啊·”·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你是鬼,我是妖,本无话可说。”
说罢,桓平便转身离开,毫不迟疑··真真看着他走,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拳,指甲深深扎进肉里,却再也流不出一滴血·他蓦地笑了,快步追上桓平,抬手搭在他的肩上,言笑晏晏地与他附耳说话。
“大人跑这么快做什么今日可还是来找你那三弟哦,我忘了,人家是大名鼎鼎的半山公子,而大人你,只不过是一个跑腿的罢了,谁又曾记得你呢”·桓平后退一步,眸中已是不悦,“休要胡言。”
真真却抓住了他的胳膊:“大人心里想什么,只有真真懂得·你在朱雀台同我说过的,你忘了吗你恨他,你讨厌他,只有他死了,世人才会真正看到你的存在,不是么”·“闭嘴。”
桓平的脸色彻底变了,那个桓乐印象中总是温和可亲的大哥在这一瞬间,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冷酷、狠厉,眼神冰冷得像是舔血的刀··桓乐瞬间通体冰凉。
桓平却不知道他在看着,他用那可怕的眼神看着真真,沉声道:“你已经死了,莫再作妖·你以为区区心魔而已,能奈何得了我”·“真的不能吗”真真却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看着他,嘴角绽着笑,“你何必压抑自己做个好人呢我知道的,你压抑得很痛苦,对不对就连你的枕边人都不曾真正懂你,在那个桓家,你永远只能是一个温和忍让的大哥,若他们知晓你真实的面貌,还会接受你吗”·桓平沉着脸,没有答话。
真真继续说着,整个人都快依偎到他身上去,声音也愈发勾人,“世人的爱多廉价啊,哪怕是再亲的亲人,也会毫不犹豫的舍弃你,你又何必处处顾虑着他们呢……如果你愿意,就让那桓半山永远留在这里,不好么……”·可桓平的回答只有一个字,“滚。”
他推开真真,几乎一刻也不想多留的离开这里··真真却笑得更欢了,眼角甚至沁出了泪水·他扶着栏杆望着桓平离去的背影,目光哀婉又癫狂··作者有话要说:前面有个小bug,改了一下。
就是红衿院闹妖发生的时间,应当是在鬼宴之前,前面写错了,已修正·· · ·第61章 明日复明日·红衣的少年还在喝酒, 酒意上脑,跟同桌的剑客拿筷子过起了招, 丝毫没有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此刻的桓乐看着他, 不由恼怒于自己的耽于享乐··你倒是回头看一眼啊·他忍不住想冲上去提醒自己,可却又清楚的明白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实,就算他冲出去,又能怎么样呢·这里是书中的世界, 任凭他如何努力,也不会对现实产生任何改变的。
岑深望着他焦灼的眼神, 几度张口想说些什么,可却又什么都说不上来·于是他又把目光投向了真真, 他总觉得比起平儿, 真真才是今晚的关键··天欲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那样哀伤而癫狂的眼神,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平息下去··果不其然,真真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桓平的身上,不曾离开·癫狂逐渐吞噬着哀伤, 就像乌云渐渐遮住了明月,让他那张美艳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裂痕。
裂痕像是一道疤, 硬生生撕裂了他的半边脸颊,狰狞又可怖··真真惊觉于自己脸部的变化, 右手颤巍巍的捧着脸,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干涩无泪··他像是快疯了, 无措的往四周张望着,像是在找镜子,可往生塔里没有镜子。
此时此刻,红衣的少年已经跟宋梨说上了话··宋梨一如桓乐曾经描述过的那样,拥有一张平凡的脸·可他望着塔中的天井,望着这百鬼盛宴时眼中流露出的神采,却是熠熠生辉的。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他吟出了这句诗,端的是豪迈飒然··桓乐单纯的为他喝彩,桓平遥遥看着那边的场景,看到桓乐的笑脸,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他的手还紧紧的握着腰间的刀柄,深吸一口气,眸中的- yin -霾才有消散的痕迹··他迟迟没有上前,就这么站在角落的- yin -影里看着桓乐·看他嬉笑,看他饮酒,看他从这里走到那里,神色渐趋平和。
四周很安静··尽管鬼宴仍在继续,可岑深就是觉得四周特别安静·这种安静并非来自于外在,而来自于心里··他身边的桓乐一言不发··那厢的桓平也一言不发,看着红衣的少年,静静等候在相隔较远的- yin -影里。
就像一个风雪夜归人,静静候在门口,等到身上的风雪都散去了,才要敲门··这真是个奇妙的场景··桓乐看着桓平··桓平又看着几年前的桓乐。
而远处的真真,捂着脸颊在鬼怪群中显得有些扎眼·醉鬼们大都已喝得有些神志不清,有些也许明天就要去投胎,喝得就更加尽兴··可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神志清醒的,望着真真脸上仿佛泛着黑气的疤,错愕道:“你、你的伤口……”·能够出现在往生塔的鬼怪,都是业障已除,可以投胎的鬼。
那些个恶鬼、厉鬼,凡是有罪需要偿还的,通通都被关在井中,受业火炙烤,刑满才会释放··可真真伤口里流出的黑气,分明代表着业力的再生··“这又何必呢”角落里坐着个老头鬼,一看就是扫地僧级别的,捋着自己长长的白胡子,道:“这位小兄弟,现在去投胎还来得及。”
真真却抿唇不语,垂眸不知在思量什么··老头又道:“待这月上中梢,可就什么都晚了·”·真真蓦地轻笑一声,抬眸看他:“晚了,晚了,我的人生从一开始便晚了,又何曾走在前头。
你叫我去投胎,你又为何不去”·老头僵住,没再说话··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真真怒而拨开看热闹的鬼怪们,不顾一切的往楼下跑。
他跑得太快、太急了,以至于撞歪了头上的发簪,形容有些狼狈··黑气源源不断的从他的伤口里冒出来,逐渐倾染着他的眼眸,快要让他失去理智··“桓大人”他终于在最后一刻抓住了桓平的胳膊。
桓平回眸看他,乍一看到他脸上的疤,微愣了愣,才道:“真正被心魔束缚的是你·你既已到了这里,为何不肯离去”·他的眸光依旧冷冽,可语气却带上了一丝叹惋。
“我去哪儿”真真的声音又轻又急,目光里满是哀求,“我能去哪儿投过胎,重来一次,便能好过么”·“大人,你陪陪我吧大人。
这世上独你一人是待我好的,你懂我的,我也懂你……哪怕一刻也好,你就做一刻真真的大人,好不好”·真真声音哽咽,没有伤疤的那半边脸我见犹怜,可另外半边的黑气却越冒越多。
“你疯了·”桓平抓住他抱着自己的手腕,将他稍稍推离,“我是你的主审官,是我亲手了结了你,又何曾待你好”·“可你不知道,在牢里的日子,是我最快活的时光了。
只有你耐心的同我说话,只有你不曾看轻我分毫,我说我想再看一看红衿院的荷花,你给我采了一朵,你忘了吗……”·那朵花如今枯萎了吗·哪怕枯萎了,也是我看过的最好看的一朵花了。
“那是我同半山一起去采的花·”桓平再次正视着他逐渐染黑的眸子,道:“我们都不曾看轻任何人,但你犯下的罪孽,也该由你来承担·如今你已赎了罪,又何必再堕深渊。”
“不”真真不停的摇头,“那是你送我的花,没有什么半山,没有……你陪陪我好不好大人,你不是说我的罪已经赎清了么,我可以与您一道去赏荷了……”·真真与桓平的纠葛,不出意外的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桓平有心劝他去投胎,可此时的真真已然听不进任何言语··而桓平抬眸的刹那,却惊觉桓乐已然脱离了他的视线·一阵搜寻,才发现他已经跑到了底楼··桓乐喝多了,脚步已经有些虚浮。
桓平不由有些担忧,可又被真真所扰,于是当机立断:“我先去寻我三弟,我答应你,明日再来寻你,如何”·“明- ri -你一定来么”真真痴痴地望着他。
“一定·”桓平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疤,道:“但你必须得克制住自己,你已经熬过了所有的苦难,不要为了任何人、包括我,再添烦扰·”·桓平的神色是郑重的,一如从前一样,叫人没来由的便心生依赖。
真真虽眸光哀切,但仍是点点头,终于松开了抓着他的手··桓平走了,他急着要去找桓乐··真真就在原地等他,不停的喃喃自语着,可隔得远了便听不清楚。
岑深凝神分辨,他直觉这事儿不会轻易结束,果然,他听到真真在说——·“明日复明日,明- ri -你便不会来了·”·“天下的人都一样,说是明日,可明日从不会来。”
听到这儿,岑深的心便不由一紧·他隐约能感觉到故事的帷幕即将要落下,转头看向身边的桓乐,悄悄握住他的手,一片冰凉··“阿岑·”桓乐声音沙哑,“我大哥是爱我的,对不对”·岑深很肯定的回答他:“是。”
桓乐笑了,笑得有些勉强,“那接下来的事情,一定叫他非常难过·我想,他比我难受多了·”·事已至此,无论是岑深还是桓乐都已经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发展。
真真已然疯魔,他应下了桓平的承诺,却心里恐怕已经无法维系·他哪等得了一天一夜,便是半刻也等不了了··于是他飞蛾扑火般扑向了桓平··桓平心中本有心魔,今夜因为真真的话而有所躁动,好不容易压制下去,岂能经受得了真真这么同归于尽般的一扑。
几乎是刹那间,桓平的眸子就染上了真真眸中的黑气·但他并没有轻易的被夺去理智,他扔在挣扎··红衣的少年近在眼前··桓平却不敢叫他了。
“杀了他·”·“杀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不止来自于真真,更来自于自己的内心深处··“杀了他·”·桓平的神色愈发痛苦,周围有鬼怪发现了他的异样,正要上前查看,却被桓平突如其来的一个冷眼给逼了回去。
鬼怪在瑟瑟发抖··而桓平眸中的黑色越来越浓,牙关却也咬出了鲜血··他看起来就像个厉鬼一般··“大哥”桓乐终于没忍住,放开岑深抓着他的手冲了出去。
可一切为时已晚,正如他当年没能救下任何人一样,今天,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桓平亲手在他背上一推··年少的桓乐错愕的回眸,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姗姗来迟的夫子从旁冲出,想要把他拉住,可桓平那一掌之力何其的大,岂是夫子一个区区人类能抵挡得了的·情急之下,他直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桓乐。
青色的衣摆被井口的风吹着,转瞬间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夫子”少年桓乐急急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
他吓得一个激灵,脑子里却还乱的很,下意识就要跳井救人··可一只大手很快就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往后一拎··“放开我”桓乐直接拔刀,红着眼眶,似疯了一般。
那人“啧”了一声,两指便架住了桓乐的刀,而后轻轻一拍,桓乐便晕了过去··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他当然就是商四··商四一手拎着桓乐,一手还拎着酒壶,回头看向桓平的方向,桓平已跪倒在地。
星君正作法将真真的鬼魂从他身上剥离,可桓平却似乎毫无所觉··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大人……”真真被镇魂锁锁住,却仍吃力的看向桓平,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大人,真真不要明日,你留在这里陪我好不好大人……”·桓平没有回答,却忽然笑起来。
笑声伴随着眼泪,模糊了他那张无论从角度看,比起桓乐来都过于平庸的脸··“大人……”真真怔住了··桓平的笑声又戛然而止,他蓦地回身,一把掐住了真真的脖子,将他按倒在地。
两人四目相对,真真痛苦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却又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忘记了呼吸··那究竟是怎样一副可怕的眼神,仿佛要把人生吞活剥一般··“哪怕是堕入地狱,我也不会同你一起。”
桓平咬牙··作者有话要说:斯德哥尔摩·真真·鬼宴上的大致情节就是这样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吧,也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就像人生一样,必然之中夹杂着诸多的偶然。
夫子、真真包括桓平的故事还没讲完,等待后续补充·· · ·第62章 捷径·真真最终被重新投入井中, 受业火焚烧之苦,直至灵魂灰飞烟灭··桓平就站在井边看着他, 看着他掉下去, 看着他绝望的向自己伸出手,看着黑色的火焰将烈烈红衣逐渐蚕食,而无动于衷。
真真在哭,无声哀嚎··他似乎在叫“大人·”·可桓平移开了眸子, 他背对着井,冷酷决绝··真真最后得到的, 就只是这样的一个背影。
故事结束了,看客们都散了, 所有的歇斯底里和恩怨情仇就都烟消云散了··桓平走到桓乐身边, 将他从冰凉的地上背起,喃喃道:“大哥带你回去了,半山。”
只是在离开之时,他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那幽黑的井口·不知是在看真真,还是在看无辜坠井的夫子··“已经无法挽回了, 是吗”他背对着,问商四, 语气平静。
“是·”商四回答得很干脆··“我知道了,多谢·”桓平点头致意, 随即便背着桓乐一步步往外走·聚集的鬼怪们自动为他让出路来,一双双或打探或同情的目光望着他,却没有引起丝毫涟漪。
他走到一半, 遇见了醉倒在地、眼泪流了满面的宋梨··宋梨在哭,可谁又不想哭呢·桓平背着桓乐继续走,直至走到往生塔的临时出口,都不发一言。
井边的商四叹了口气,抬手把酒壶丢进旁边一个醉鬼的怀里,而后与星君交换一个眼神,双手掐诀,召唤出一道耀眼的白光··那就像老旧相机按下快门时的闪光灯,白光闪耀过后,一切画面就此定格。
但岑深和他身边的桓乐还能动,楼上倚着栏杆看戏的乔枫眠也还行动自如·商四慢悠悠地收手,道:“这便是我的封印了,封印之后我便受到天帝召唤,去了昆仑。
所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因为我并没有亲眼所见,无法还原·”·桓乐一直望着桓平离去的背影,闻言深吸一口气,强行镇静下来,道:“那往前推呢四爷可能看到夫子是怎么来的”·“可以,但仅限于今晚。”
商四游历四海,鲜少在某个地方多作停留·所以在鬼宴的前后几年里,他都不在长安··书中世界里记录下的情景,当然也仅限于他在长安的这一晚。
否则柳七在长安搞出一个匠师协会,他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察觉··说罢,商四再次抬手·这一次,他的掌心泛出了金色的光芒,无数金色字符缭绕其间,时间便在此时发生了奇妙的流动。
岑深只觉眼前一花,往生塔里的场景便又回到了夫子出现之前··商四率先往外走,“跟我来吧·”·往生塔并没有门,但门又无处不在··商四随手在墙上一按,一扇古朴的朱红小门便出现在几人面前,推开门去,外头便是贞观十七年的夜色长安。
一条弯弯的河道自众人脚边流淌而过,桓乐顺着沿河张罗的红灯笼望去,眸中终于有了一丝亮光,“那是南榴桥·”·南榴桥下,无数花灯结伴而过,像星星落了满河,璀璨生辉。
不远处,一轮满月高悬在喧闹楼阁的宝顶之上,像一个巨大的玉盘··岑深欣赏着这样难得的美景,一个晃眼,似乎在远处的一处楼顶看到了一个人··是谁站在那儿·这时,他的耳边又传来桓乐的疾呼,“是夫子”·夫子远远地从东面跑过来,他跑得很急切,不时停下来四处张望,好似在寻找鬼宴的入口。
岑深一下子反应过来,目光倏然盯住那个楼顶上的人影,“那是柳七”·岑深话音未落,那身影忽然后退一步,隐入了黑暗··“站住”桓乐二话不说,提刀便追。
“那便是柳七么,倒是个有点意思的人·”商四没急着去追,沉吟片刻,挑眉看向一旁宛如老僧入定的乔枫眠,问:“今儿怎么这么安静”·乔枫眠微笑:“不是有你在么”·商四一阵恶寒,他可禁不住小乔少爷的一句恭维,于是摇摇头,也追了过去。
“切·”乔枫眠表示鄙夷,随即他看向岑深,问:“你们跟柳七到底是什么关系鬼匠柳七,是叫这个名头对不对,我听过他。”
岑深的目光追随着桓乐的身影,闻言回过头来,道:“我只是因缘际会得到了他的一件法器,传说这是他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作品,也是唯一一件神器·不过现在那法器坏了,暂时不能用。”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他这么一说,乔枫眠就明白了·正是这法器把大唐的桓乐带到了现代,也才有了后面的一系列事情··思及此,他又问:“你想要修复那件法器,送他回去吗”·商四的书中世界,不是可以回去的过往。
小绣球能够带来的,才是真实··岑深忽然想到,如果今晚商四和桓乐能够抓住柳七,那他便可以让柳七来修复小绣球·这么一条捷径就摆在眼前,为什么他们之前都没有发现呢·可是修复好了小绣球,桓乐就要走了吗·对啊,他亲眼看见了鬼宴的真相,看见了他的大哥,他此刻应该归心似箭。
桓平是爱他的,他的爹娘应该更爱他,他走了那么久,他们该多想他啊··岑深再度望了一眼这盛世长安的夜景,眼神有些恍惚·他曾在柳七的记忆里看过这里,如今也亲身来到了这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都有些分不清哪个才是现实了。
唯有一点清楚的盘亘在他的脑海里——桓乐即将要离开他了··那么快吗·岑深久久没有答话,乔枫眠看着他略有些迷茫的侧脸,直言道:“你想让他留下,就叫他留下。
想跟他一起走,就跟他一起走,有什么可担心的·”·“我不会跟他走的·”岑深道··“为什么”·“不为什么。”
岑深说不上来··这时,桓乐跟商四回来了,可身边却没有柳七的身影··乔枫眠挑眉:“没抓住”·商四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废话怎么那么多。”
顿了顿,商四又蹙眉到:“这个柳七有点古怪,他竟然能直接从我的书中世界消失,这意味着他的实力已经可以挣脱这个世界的束缚,最起码——得有半神的力量。”
“半神你确定”乔枫眠这下就更惊讶了··“老子像在开玩笑的样子吗”商四心里的惊讶其实并不比乔枫眠少,略作思忖,他又看向岑深,“你确定柳七已死并且死在现代”·岑深点头,“确定。”
商四负着手,来回走了几步,道:“一个神的诞生,不可能悄无声息,至少天道一定会注意到他·除非他在成神的那一刻,或是更早之前,就选择死亡。
他具体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不确定·”岑深道:“只能确定在1937到2012之间·”·1937是南京爆炸案发生的时间,2012是岑深捡到阿贵的时间,阿贵记不得是在哪一年遇到从大唐归来的柳七,但必定是在这中间的几十年内。
商四却愣怔了一下,因为这中间的几十年,他正在沉睡,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感知·这可真是太糟糕了,在那长达百年的沉睡时光里,他的手札也是一片空白·这意味着如果他要追踪柳七的行踪,必定要想别的办法。
“这可真有意思,在所有神明相继消亡的现代,竟然还有人能逆流而上,触碰到神明的领域,有意思,真有意思·”·商四连说几个有意思,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而后打了个响指,盛世长安的画面便瞬间分崩离析,重新化作幽静的小院。
“呀”太白太黑看着突然出现的几个大活人,差点被马卡龙呛死··“吃吃吃,都快吃成球了·”商四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随即转身往楼上走。
岑深忙叫住他,“四爷·”·商四摆摆手:“想要修复那什么劳什子法器,等傅西棠的回信吧·他离开了那么多年,也该回来了·”·说着,他又在楼梯口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和桓乐,道:“不过我得提醒你们,小绣球这样的东西,小心为上。
在我搞清楚柳七的问题之前,你们最好不要离开北京·”·商四的话,暗含威胁··但对于岑深和桓乐来说,商四没有直接拿走小绣球,就已经是个不错的结果了。
乔枫眠送他们出了书斋,临别前,道:“放心,商四懒得很,只要你们不拿小绣球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是不会管的·”·岑深思忖几秒,问:“他想查柳七,怎么查”·“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
乔枫眠笑笑,他对岑深总是格外的和气,且有耐心,“管好你的小狼狗吧,尾巴都快蔫了·”·自从离开鬼宴后,桓乐就变得格外沉默·少年的眉宇间多了几丝凝重与担忧,看到岑深望过来,却又露出微笑。
“我只是在想我大哥·”桓乐挠挠头,“其实我本该松口气的,至少我知道推我的另有其人·可这样对大哥太不公平了·”·岑深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啊··正如你总是单纯的为我着想,可我在听到你们没抓住柳七时,竟然心生窃喜··· ·第63章 刷好感·岑深思来想去, 觉得自己都没什么可说的。
或许忘却忧伤的最好方式,就是来一场酣畅淋漓的- xing -·事··桓乐本没有这个打算的, 毕竟他是一个正经的狗子·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根本不经撩, 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被撩得不知天南地北。
所有的忧愁、所有的悔恨,以及所有的欢喜,浓烈的情感一股脑儿融化在炙热的体温里, 像皎洁的月光铺了满地··“阿岑·”餍足后的小狼狗还把头埋在心上人的颈肩,嘟哝声中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岑深没力气动弹, 只懒洋洋地躺着,手指穿过他的发间, 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他·桓乐此人, 确是狼狗无疑,但狼狗一词应该有新解,叫——床上是狼,床下是狗。
“阿岑·”狗子甜得腻歪,“我很开心·”·“嗯·”岑深敷衍的应着··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桓乐又抬起头来, “你要问我为什么开心。”
岑深:“……”·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以这种姿势让我问那个问题吗·“好啦我跟你说好不好”桓乐讨好地亲了亲他的嘴角,而后笑着把枕头重新垫了垫, 抱着岑深给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他又道:“因为大哥爱我,你也爱我, 所以我很开心·”·闻言,饶是岑深已经习惯了他的自信,也不禁侧目··桓乐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错, 专注的看着岑深,说:“虽然鬼宴上的大哥跟我印象里的有些不一样,但他还是爱我的。
正因为这样,所以他必定会为推我那一下感到痛苦,他是为了我才这样的,如果我再感到痛苦难过,无法自拔,岂不是有点对不起他·他一定希望我过得开心·”·岑深:“然后呢”·“然后你看啊。”
桓乐跟他面对面,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我在大唐时有大哥,有夫子,还有其他很多人·到了这里,我又有了你·我第一眼见到的人,就是最爱我的人,你说我是不是很幸运,是不是应该感到很开心”·桓乐的眼睛里像燃着火,那火又是万分干净纯粹的,看起来很烫,却一点儿不伤人。
岑深不自觉便又被这团火吸引,只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把心底深处也烤得暖和亮堂··于是他什么都没说,答了桓乐一个吻··年轻的恋人又相拥在一块儿,晚风轻摇,屋外的椿树沙沙作响,唱着胡同深处的歌谣。
翌日,岑深毫无意外的睡过了头,醒来时,桓乐已经不在了·他披了件衣服走到门口,正要出去,就被巡逻员阿贵阻拦了去路··“哟,小深深·”阿贵仰着头看他,“你可算起了。”
岑深抬脚直接跨过他,阿贵便急了,连忙道:“嗳,乐乐少侠叫你晚饭再起来呢,他出去买个菜,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什么时候那么听他的话”岑深略略挑眉。
“这叫和谐友爱·”阿贵死也不会说,是因为桓乐答应给他再买两条金鱼的缘故··但岑深还是不会听他的,兀自去厨房倒了杯水,便又去了工作室。
重新坐到工作台前拿起阵法图的研究资料,岑深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只是去书斋走了一遭,可却像出了趟远门,再回来时,心境已然不同··阿贵迈着四条小短腿哼哧哼哧地爬到工作台边,说:“你这样,乐乐少侠回来又该心疼你了。”
“我只是体弱,不是残废·”岑深无动于衷··话音刚落,桓乐就回来了·他一见到岑深又坐在工作台前,便放下购物袋大步流星地跑过来,“怎么不多睡会儿”·“睡饱了。”
岑深瞥见购物袋上特殊的标识,问:“你去了妖怪市场”·桓乐点头:“我觉得想要事情进展顺利,还是得跟四爷打好关系,所以我刚才跟他一起去买菜了。
这是我小乔婶婶给我出的主意·”·岑深:“……”·桓乐对此津津乐道:“四爷懂得可真多啊,还会挑菜会砍价呢,我都不会。”
阿贵:“……你们交流的东西是不是有些不太对”·桓乐拿走岑深手中的书,强迫他继续休息,而后挑眉看着阿贵,道:“我当然是去谈正事的,但小绣球的事是正事,买菜也是正事啊。
食色- xing -也,懂么”·“哇,少侠你这是在质疑我的文化水平吗”阿贵气死··桓乐摊手,“总而言之,我觉得一起买菜是个不错的法子,四爷好像有点惧内。”
岑深对他的侦查结果不发表任何看法,既然桓乐不让他继续看书,他便回房去了··桓乐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我又跟他打听了黑七叶的事情·那天晚上的恶鬼出巡似乎跟黑七叶有关,现在他被看管得更严格,恐怕更难见到了。”
岑深这才想起来,他们去书斋拜访的初衷,是为了得到黑七叶的最新消息·不过岑深本就对摩罗叶不抱有奢望,所以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没有半分失望··桓乐也没有多说什么,盯着他让他在床上躺好,便转身去厨房做饭。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锻炼,桓乐的厨艺突飞猛进,现在已经可以很熟练的做出几道家常菜,甚至比外头小饭馆里的味道还要好··很快,胡同深处的小院里飘起了饭菜的香味,勾得影妖们从角落里偷偷摸摸的探出头来,一个个蹦蹦跳跳得像过年时等候长辈发糖的熊孩子。
做好了饭,桓乐拍照上传微博·这也是小乔婶婶教他的,说是可以刷商四的好感度··其实乔枫眠的原话是这样的——商四的意见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你只要刷一刷陆圆圆的好感度就可以了,我们都这么干··桓乐莫名觉得商四有点可怜,但他还是那么干了·发完微博,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摆好碗筷叫岑深吃饭。
他照例殷勤的给岑深夹肉,岑深慢条斯理的吃着,却又问了一个让他为难的问题,“真真的故事,不打算说吗”·“网上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谁都不想知道罪犯背后的苦衷。”
桓乐道··“我想知道·”岑深早就察觉到了桓乐的刻意避讳,或许是真真的半妖身份让他联想到了自己,但岑深并不在意··他不是真真,他一定比真真幸运得多。
思及此,岑深莞尔——什么时候,他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人是遇到桓乐之后吗·桓乐见他神色轻松,思忖片刻,便也不打算隐瞒了,一边给他舀着汤,一边说:“其实我也说不上来他到底是不是爱我大哥,求而不得,所以疯魔。
当初我抓到真真交给大哥之后,他被关押了大约半年之久·怨气太重,好不容易才超度走的·”·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他怨他的亲生父亲吗”岑深问。
“也不尽然·”桓乐回忆着那段唏嘘往事,道:“他长在女人堆里,大家都以为他是个姑娘,他便也觉得自己是个姑娘,后来拧不过来了,他娘就划花了他的脸。”
岑深微怔,“为什么”·桓乐答:“因为他身体不好,他娘就常年把他藏在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所以他从来没有走出过红衿院,也没有看过外面的世界。
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缺乏基本的认知·有一次他不小心撞见了一位客人,客人见他生得美,便用十两银子买了他·他没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可他娘就疯了,拿簪子划破了他的脸。
后来他就被关在那间屋子里再也没有出来过,直到半妖之症彻底发作,死在了一个夏天·”·说到这里,桓乐顿了几秒,才继续说道:“可笑的是他死了以后,反而能自由活动了,然后他渐渐开始明白红衿院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他专杀妖怪,因为痛恨自己身上的妖族血脉,他觉得半妖之症,才是导致他一生悲剧的源头·把妖怪都杀光了,也就好了·”·桓乐几乎目睹了真真整个黑暗而疯狂的一生,这辈子他可能都没办法忘掉那一幕——他最终费尽心思找到了那些遇害者的尸骸。
他们所有人都被埋在红衿院后面的荷塘里,当鲜花被连根拔起,翻开淤泥,里头满满的都是已经腐烂的尸体··腐烂的尸体下面,还有零散的一些白骨··那是曾经被沉入荷塘的女子的尸骨,有的来自红衿院,也有的来自别的地方。
闻言,岑深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恨他吗”·桓乐说不上来,真真最后的疯魔间接导致了夫子的死亡,他应该是恨他的。
但这其中的纠葛,又怎么能是简单一个“恨”字能概括的·是他亲手抓住了真真,将他送到了大哥身边·也是他动了恻隐之心,跟大哥一道给真真摘了那朵荷花。
都是因果·· · ·第64章 回信·真真的故事, 给夏日的小院里带来了一丝- yin -凉··桓乐虽然好像已经想开了的样子,可岑深从他次数越来越多的走神和沉默里, 依稀窥见了他内心的波澜。
可鬼宴的事情虽然明了了, 其他的事仍然笼罩着一层迷雾,还未被解开·商四那边暂时还没进展,傅先生的回信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生活又重归平静, 平静得好像天边的云都懒洋洋的,不曾飘动。
下过雨后的院子里, 一只小蚂蚁被困水洼,急得团团转··岑深仍醉心于他的匠师研究, 真真的故事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而且得益于南英的调理, 他的身体状况也渐趋稳定,脸色恢复了一丝红润,甚至比之前胖了两三斤。
当然,桓乐认为后者是他的功劳··总而言之,阵法图的修复工作在稳步推进, 桓乐的卖字事业也蒸蒸日上,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如果过去的已无法挽回, 那就大步向前走吧。
桓乐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明朗的少年虽然也会忧愁,可在一次又一次舞刀挥洒的过程中,他总能开辟出一条通往光明的路来··岑深便时常抬头看他, 有时是简单的扫一眼,有时会不由自主地看得久一些。
但不能太久,因为一旦被桓乐察觉,他就会跑过来缠着你了··这样就看不了书了··桓乐知道岑深经常看他,但他从不说破,甚至特意拗起了造型。
他要阿岑无论什么时候看过来的时候,他都是帅的,特别帅,爆炸无敌帅··于是装逼的少年,扭了脚··“啧啧,这就叫人在河边走,哪有不- shi -鞋啊。”
阿贵在一旁幸灾乐祸··“那是因为我腿长·”桓乐依旧倔强,甚至不怀好意地扫了眼阿贵的小短腿··阿贵登时被气到锤地,腿短怎么了,腿短没妖权吗腿再短也是有骨头的,别说扭脚,就是断腿都不在话下。
等等,这怎么好像有点不对·阿贵正是被气糊涂了,一时间脑子都有点短路·这时岑深拿着冰袋走过来,面无表情地丢给桓乐让他冰敷··桓乐双手接过冰袋,却没动,眼巴巴地望着岑深:“阿岑。”
岑深无动于衷··桓乐在沙发上直起身子,“阿岑我脚痛·”·阿贵:“那是你活该·”·桓乐立刻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眨巴眨巴眼讨好地看着岑深,那眉头一耷拉,变脸比川剧更专业。
“阿岑你真的不哄哄我吗”他伸手抓住了岑深的一根手指··没错,就是一根手指·像几岁的小娃娃抓着妈妈的手指一样,轻轻摇了摇。
阿贵暗骂一声不要脸,但这招真的管用·至少岑深看着这样撒娇的桓乐,觉得他很可爱,是真的可爱··尽管他已经成年了··尽管他个子那么高。
尽管他在床上完全是另一幅面孔··“给我·”岑深向他伸出手··他的意思是让桓乐把冰袋给他,但桓乐直接把自己的右手递到了他掌心,莫名让岑深想到了训狗的短视频。
别人家的大型犬也是这样的,说握手就握手,乖得很··哦,对了,这些视频是乔枫眠发给他的··乔枫眠好像很想和他做朋友·出于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恶趣味。
“咳·”岑深稍稍别过了脸,纠正道:“冰袋·”·桓乐这才把冰袋递过来,好像刚刚真的只是他会错意一样,表情特别正经·其实他还想试试拖下巴的,如果岑深不戳破的话。
岑深拿过冰袋,蹲下来给岑深敷在扭伤处·冰袋很冰,衬得岑深比常人要凉一些的指尖也温热起来··桓乐很享受岑深的照顾,可没过一会儿,他就又把冰袋拿了回来,“我自己来啦。”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说着,他又把岑深的手放在掌心焐了焐,深怕他被冰袋冻着似的··阿贵看不下去了,自叹弗如,转身就走·但不论是岑深还是桓乐都没理他,在这场三个妖的电影里,一只龟是注定没有妖权的。
“好了·”岑深收回手,他要去看书了·至于桓乐的伤,如果这点也算伤的话,那医院估计得塞满人··果不其然,他转身一走,桓乐就又跟了上来,步伐轻快,一点儿没有伤到不能走路的样子。
但岑深不说破,桓乐不害臊,任凭表演再拙劣,这场戏依旧能演下去··这是独属于两人的小情趣··八月,酷暑··岑深的修复工作再次陷入了瓶颈,桓乐时常去商四那儿刷存在感,但关于柳七的事情,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原因无他,江湖上虽然有柳七的传说,但柳七留下的踪迹实在是太少了·任凭商四手段通天,也没办法··更何况他已经是个死人了··让人欣喜的是,傅先生的回信终于寄到。
因为信件太过重要,所以前来送信的仍是东风快递的青鸟··岑深没急着拆,问:“只有这一封吗”·青鸟摇头,“当然不。
四爷也有一封,不过这就跟你没关系了·”·“多谢·”岑深点点头,没再追问··等到青鸟走了,他重新将目光放到手中的信上——信封的封面上是四个漂亮端正的钢笔字,虽然字数不多,但也可看出大师风范。
岑深亲启··没想到傅先生竟然真的给他回了信,还是专门给他的··岑深不禁有些激动和忐忑,这对于任何一个匠师来说,可能都是一件无法保持冷静的事情。
那可是傅先生啊,如今的匠师界里唯一还活着的传说··更别说这里头可能还装着修复阵法图的“钥匙”··深吸一口气,岑深的神色恢复平静,这才拆开了信。
信很厚,足足有五张纸,开篇便直接明了的道出了阵法图的问题,简单易懂、极其专业··岑深拿着信纸的手不由收紧,专注的盯着信上的字,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愿错过。
十分钟后,他粗粗将信扫了一遍,心中已掀起了惊涛··傅先生不愧是傅先生,如此见地,非常人所能及··这才是一个大师真正应该拥有的水准,比起柳七的剑走偏锋,傅先生的知识之庞博、见解之深厚,令人咋舌。
岑深有种预感,有了这封信,距离他修好阵法图的日子就不远了··信的最后,傅西棠才提起了吴崇庵,对岑深的去信表示感谢·从头至尾,傅西棠的语气都保持着礼貌和疏离,既不过分热络,也并没有任何藏私。
岑深郑重地将信重新叠好,正想再装回信封,却发现信封里还掉出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就掉在他的脚边··他弯腰拾起,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只一眼,脸色骤变··这时,小院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是桓乐买菜归来。
岑深顿了顿,在桓乐即将踏进小院的那一秒,将纸片藏进了自己的口袋··桓乐好无所觉地跑过来,看到他手里的信,眼前一亮,“傅先生的回信到了”·“嗯。”
岑深把信递过去··桓乐拆开来看,但信上都是匠师相关的东西,他看得云里雾里,于是随意扫了几眼便又还给了岑深··“今天看起来是个好日子,我们今晚吃火锅庆祝一下,好不好”他笑着问。
“好·”岑深也牵了牵嘴角,“你去准备,好了再来叫我·”·桓乐不疑有他,拎着买回来的菜兴冲冲的跑进厨房,步履轻快··岑深站在院中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良久,才转身走回工作室。
他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反复看过、反复确认,这一看,就是一个小时··天色渐暗,他的手脚也渐渐变凉··“阿岑,来吃饭了”桓乐的声音伴随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响起。
岑深这才回过神来,僵硬地转动脖子看过去·温暖而绚烂的霞光里,桓乐的脸被火锅的雾气遮挡着,他在笑,年轻又帅气··“来了。”
岑深轻轻的应了一声,声音落在地上砸不出半分声响,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到·而后他站起来,右手扫过茶杯时,那张纸条飘飘悠悠的落在杯中··茶水很快就浸透了薄薄的纸张,墨色晕染开来模糊了字迹,叫人再难分辨。
岑深晃了晃水杯,将烂了的纸条随着茶水一起毫不犹豫的倒掉··桓乐的催促声还在背后响起,带着人间的烟火气,一声又一声,还伴随着阿贵的插科打诨·岑深却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空,夜已经降临了。
终于还是来了··他忽然觉得有些难以呼吸,好像沉重的夜幕即将压下来,把他压得粉碎·他起初还以为这是他的错觉,可熟悉的绞痛再次传来,让他渐渐佝偻了背,扶着廊柱,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阿岑”桓乐从厨房飞奔而来,险而又险地在他倒下之前接住他··岑深又犯病了··刚被养出一点血色的唇,又变得苍白。
疼痛之时他总是习惯- xing -的咬紧牙关,可这次有桓乐陪着他,他把自己的胳膊递过去让他咬着,到底没再让他把嘴唇咬破··煮好的火锅被晾在一旁,无人问津。
桓乐紧张地抱着岑深回房,又是给南英打电话,又是给他擦汗,所幸这次的犯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不消一刻钟,岑深的呼吸就又平稳了··可桓乐仍然不放心,抱着岑深,生怕他下一刻便消失不见似的。
岑深闭着眼,全身上下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汗- shi -的头发贴在颊边,看起来脆弱又无助·但他还醒着,游离的目光慢慢聚焦到桓乐胳膊上带血的压印,眼眶逐渐泛红。
“怎、怎么了又痛了吗”桓乐心急得像被架在火上烤,再等不了了,抱起他就要冲去找南英··“我没事了。”
岑深及时叫住他,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顺从姿态把头埋在他胸口,依偎着他··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桓乐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紧蹙,“阿岑”·“我在。”
岑深的声音依旧很轻,像是完全脱力·桓乐不敢再动,就怕又碰着他哪儿,把人给弄疼了,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岑深重又抬起头看他,说:“等修复好小绣球,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第65章 后悔·岑深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一艘船上, 船里还铺着一层厚厚的毯子,载着他悠悠远行·从天南到海北, 再从海北回到西子胡同, 半梦半醒间,船里就落满了桃花··这个梦做了很久很久,久到岑深快要在梦中睡过去,忽然, 船翻了。
岑深掉进水里,本能的挣扎了一下, 便一下子来到了梦醒时分··“阿岑”陪在他身边的依旧是桓乐,而他此刻正躺在家中的浴缸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幽的花香。
抬起手, 手指上还黏着一片桃花瓣··他揉了揉有些酸痛的大脑,问:“你带我去找过南英了”·“嗯·”桓乐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道:“烧退了。
南英说你思虑过重,要好好休息·露水也给你加重了剂量,让你多泡会儿·”·“我睡了多久”·“二十六个小时。”
提起这二十六个小时, 桓乐就不由声音发紧·看着心爱的人昏倒在自己怀里真是太糟糕了,幸好虚惊一场··“阿岑, 你吓到我了·”桓乐跪在浴缸边紧紧的抱住岑深。
岑深抬手轻抚他的后脑,水波轻轻晃荡着, 沾- shi -了桓乐的衣服,可他却毫不在意··过了许久,桓乐把岑深从浴缸里抱出来, 擦干身上的水小心翼翼的放到床上。
岑深还很虚弱,身体里还有隐约的绞痛残留,手脚都没什么力气··但他昏睡了这么久,此刻便不想睡了,于是趁着桓乐去厨房做吃的,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了一沓草稿纸随手涂抹。
他还记得昏迷前看到的傅先生回信里的内容,得尽快将它们化为己用,修复小绣球·时间紧迫,不能再拖了··越是拖下去,他的身体就越糟糕,桓乐就越走不了了。
桓乐回来看见了,自然极不赞同·把稿纸拿走,盯着他把粥喝完了,再抱着他强逼着他休息,这才消停··大约是太累了,心里的弦一松下来,桓乐就陷入了梦乡。
岑深却又睁开眼来,黑暗中他深深地看了一会儿桓乐的侧脸,这才起身,披了件衣服独自走向工作室··工作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还开着·阿贵趴在水缸底部的鹅卵石床上半眯着眼睡觉,两条小金鱼摇头摆尾吐着泡泡。
岑深径自走过去,打开工作台上的台灯,摊开了图纸··接下去的几天,岑深都一心扑到了阵法图上面,连桓乐的撒娇都不管用了·桓乐劝又劝不动,又不敢对他太过强硬,急起来就往岑深脚边一坐,静坐抗议。
可十次有九次里,是抗议无效的··“阿岑,南英说你要多休息的·”桓乐又开始老生常谈··“早一点修复小绣球,我就可以早一点休息了。”
岑深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末了,他又反问:“难道你想永远留在这里,不走了吗”·桓乐哑然··他觉得岑深好像哪里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他只是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太对头··“阿岑,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走吗”桓乐仰头看着他,牢牢抓着他的手,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南榴桥下的石榴树吗树上长着特别特别大的红石榴,等到回了大唐,我亲手剥给你吃。
我还可以带你去西山打猎,秋天的时候,金色的银杏叶落了满山,特别漂亮·”·记得啊,你说要葬在长安的春光里,我也见过了那棵石榴树··岑深的指尖颤了颤,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你记得就好了。”
“记得,我当然一直记得”桓乐却仍觉得不放心,“阿岑你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岑深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托褚元平在国外找治病的法子对不对”·桓乐微愣,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事儿。
岑深继续道:“我在你手机上看见的·他发了新消息过来,说没什么进展,甚至国外的情况比国内更糟糕·”·桓乐心中一凛,“为什么”·“宗·教。”
岑深冷静对答:“半妖被视为不详和诅咒,许多半妖都被烧死了,很少有能存活下来的·”·桓乐没料到这一点,如果国外的情况远比国内要严峻,想在那里找治病的方法,可以说希望极其渺茫了。
阿岑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这样的吗·“你放心,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国外没有办法,还有摩罗,我还可以去求四爷·办法总是要找了才有的,更何况我的运气一向不错。”
桓乐最怕他失去生的希望,那比起绝症而言,还要可怕得多··岑深望着他的眼,轻轻应了一声,“好·”·桓乐愈发心疼,一时间也无暇去思考别的,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治好岑深的病。
岑深这么努力的想要修复小绣球,他也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见到黑七叶,搏一线生机··于是桓乐再次出发去了书斋··待他出门后,阿贵却对岑深说:“你在骗他。”
岑深兀自低头画着阵纹,没有理会··阿贵继续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被你的病占据了心神,当然看不清真相·褚元平的消息只是个幌子对不对我看得出来,你从来没对‘治好病’这件事抱有什么期待。”
该凉的心,早凉了··岑深从很久之前开始,就不再奢求什么希望·阿贵一路陪他走过来,所以看得最明白,他当初有多绝望,现在就有多平静··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不管是南英还是摩罗还是褚家的研究所,岑深从来没有主动去关心过,都只是桓乐在剃头挑子一头热。
南英说他有心病,这才是最致命的··“那又怎样”岑深回过头来··“那……”阿贵一时口快戳穿了他,却又词穷,末了只能叹口气,苦口婆心道:“之前不是挺好的吗乐乐少侠那么喜欢你,你跟他在一块儿的时候都会笑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能不能活下去都好,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其实阿贵心里,对岑深的病也不抱什么希望·古往今来,夭折的半妖多了去了,岑深不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对于他这种老古董来说,桓乐的想法才是天真而可爱的··阿贵只希望岑深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获得最大的开心·旁的都不需要去想,好好享受当下就可以了。
岑深当然明白阿贵的话,他只是……·只是……·直到昨天才明白,原来他希望的并不止如此·在阳光下待久了,他便不由自主地开始想留住它,希望能一直站在阳光下,哪怕只是喝杯茶、打个盹儿。
他不知不觉的开始纵容桓乐,其实是在纵容他自己·变得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耽于情爱,甚至开始害怕死亡··他本可以送走桓乐,留在这里坦然等死,不需要与任何人告别。
可昨天看到那纸条上的字之后,一切假象都被打破,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瞬间的奢望——他想跟桓乐一块儿走··如果那时他还活着,他想跟他一块儿走。
桓乐想死在长安的春光里,岑深想死在他怀里··“可我去不了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阿贵有点懵·可他看着岑深幽幽的眼底,那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渊里,好像空荡荡的。
阿贵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岑深又说:“我知道他比我重感情,所以我有点后悔了,当初我不该接受他的·”·“后悔”阿贵忽然有点心颤:“你这话可别被乐乐少侠听见,他会生气的,很气很气,说不定就又要离家出走了,呵呵……”·“你会告诉他吗”岑深的目光陡然凌厉。
阿贵的心更颤了,“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想做什么”·岑深却没有回答··他慢慢移开视线,望着院子里的椿树发了一会儿呆,而后继续埋头自己的工作,好像刚才的谈话只是夏日里吹过的一缕风,轻得恍若不曾存在。
阿贵不知道该不该跟桓乐提起,但他又摸不准岑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想法,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愁死龟了··桓乐那边的进展却也不顺利,因为商四根本不同意他见黑七叶。
“这件事,哪怕天帝再生,都不可能·”商四一口回绝··“为什么”桓乐拎着菜篮子在后头追问··商四慢悠悠地挑着胡萝卜,说:“黑七叶很危险,少年郎,以你的道行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可摩罗叶或许是最后唯一的希望了·”桓乐也寸步不让,“这件事不是危不危险的问题,是我必须去做的事情。
如果是陆先生遭遇到这种情况,四爷您难道会无所作为么”·商四挑眉:“你以为我是你么我很强,这就是我的底气,你信不信现在我一脚把你踹回大唐去”·桓乐立马给他挑了两个最好的胡萝卜,“四爷可否把话挑开了说”·商四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被他缠得实在是烦了,说:“黑七叶的能力不在于他的法力有多高强,而在于他蛊惑人心的效果,能轻易勾起人心底的负面情绪,把人推向深渊。
你一个小妖怪,哪怕实力再强,也很难抵挡得住他的精神侵蚀·或许等你见过他之后,我就该杀了你,以防第二个大魔头出现·”·桓乐蹙眉,“有这么严重”·商四反问:“你以为摩罗覆灭的原因何在”·桓乐明白了,商四不会为了两个陌生妖冒这个险。
而他也没办法证明自己能够抵挡得住黑七叶的精神侵蚀,此题,无解··商四又道:“哪怕你见到了黑七叶,又能怎样”·是啊,又能怎样·可桓乐又能怎样,这已经是他能主动去捕捉的唯一一个机会了。
他不要看着岑深去死,也从来不信命··大哥、夫子,这一个又一个人在他面前受伤、甚至离开,他什么都抓不住、挽回不了,那又怎样·他绝不认输。
“小乔婶婶说,四爷是个好人·您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可以帮我的·”桓乐重又露出一个微笑,跟上商四··商四的嘴角抽了抽,“你俩这是攀的什么亲戚”·“他说我像崇明的大侄子。”
“哦,那是挺像的·”·商四又道:“别拍我马屁,老子烦得很,买个菜都不得安宁·”·桓乐略作思忖,道:“我知道四爷您没有义务帮我,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我绝不推辞。”
·“口气倒不小·”商四也一本正经的回答他:“你觉得你有什么可以帮到我呢”·商四很强,非常强,活了这么久,这世上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打动他了。
桓乐冥思苦想,也想不出答案来··他唯一的软肋就是陆知非,可陆知非看起来也很无欲无求的样子,仿佛老妖怪成了精··但没关系,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刘备还三顾茅庐呢,他桓乐来个十八相送都没问题··于是桓乐再次把商四恭恭敬敬地送到书斋门外,可谓诚意十足··乔枫眠抱着太白太黑两个小胖子在窗边看着桓乐离开,回头问走进来的商四,“真的不能带他去见黑七叶”·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商四迈着老爷步慢悠悠的走向厨房,“黑七叶想要复活七叶,这本来就是件逆天而行的事情。
我正发愁呢,你们要我送一个小妖怪到他面前去,这不是让他去死么”·乔枫眠蹙眉:“怎么说”·“其实世上本没有七叶与黑七叶之分。”
商四一边走,一边慢悠悠的说着:“只是造化弄人,业障难消罢了·一个七叶一分为二,无论哪一个都是七叶,哪怕变成了黑的,洗洗白不就成了”·“洗白”这是什么骚- cao -作。
“把他身上的黑,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以此来还原他最本真的颜色·但你要知道,我们当初之所以决定将他永镇塔底,就是希望业火能焚尽他身上的黑,让七叶摩罗这种天赐的神药能继续存活。
可数千年过去,业火都焚烧不尽他的罪孽,想要让他获得新生,只能转嫁·可作为容器的那个人,又会是什么下场”·乔枫眠哑然,片刻后又问:“除了重获新生这条路子,摩罗古国里,真的就没有神药存在了吗”·闻言,便是商四都忍不住唏嘘,“如果真的有,当初南英身子不好,星君早就去摩罗为他采药了。”
· ·第66章 初遇·虽然商四并没有答应桓乐的请求, 但桓乐仍然风雨无阻的每天去书斋报道,次数多了, 竟成功的入了陆知非的眼··这一天, 他又带着陆知非特制的苏式绿豆汤回家,古朴的食盒里装着精致的荷叶碗,特殊的平衡装置让碗永远不会倾倒,甚至还能保温。
这一碗是给岑深的, 没有阿贵的份··“你这个少侠,偏心能不能不要偏得这么明显, 现在我已经连汤都没得喝了吗”阿贵的小短腿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
桓乐答:“你一只龟喝什么绿豆汤你已经有一对绿豆眼了·”·“……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没怎么被人打过”·“是哦。”
桓乐一句“是哦”把阿贵气得翻白眼,转头又笑嘻嘻地端着碗给岑深投喂·岑深正在画图, 刚想伸手接碗, 盛着清澈汤水的勺子就递到了嘴边。
“这一碗是我自己配的,还凉着呢,你快尝尝·”·岑深依言张嘴,下一瞬,带着薄荷清香的汤水便滋润了整个口腔, 还带着一丝丝冰凉的甜味儿··桓乐又舀了一点糯米和绿豆,一边喂一边慢悠悠介绍, “这是用井水做的,书斋里那口井的井水就跟泉水一样, 干净又甘甜。”
阿贵吐槽:“感情你是去做帮厨的吗”·“因为四爷从来不做饭啊,小乔婶婶也是个金贵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桓乐顿了顿, 又加了一句:“陆大哥今天还夸我了。”
“那你也做点东西带过去吧·”岑深道··桓乐歪着脑袋想了想,礼尚往来,是这个理,“可我带什么东西过去我会做的陆大哥都会做啊,他做得可好了。”
岑深沉默片刻,道:“烤羊腿吧·”·桓乐点点头:“这个好,四爷就喜欢吃肉,一边吃肉一边喝酒最爽了·”·可话虽如此,桓乐却不怎么会用现代的烤箱。
他以前做烤肉的时候,那都是在大草原上,呼吸着空气中新鲜的青草气息,做的最原汁原味的烤羊腿··不过岑深并没有让他插手的意思,只吩咐他把食材买回来,第二天便亲自下了厨。
这距离岑深上一次进厨房,已经过了很久了··桓乐既担心他累着,心里又充满了甜蜜,全程跟在岑深屁股后头打下手,有时岑深回个头就差点亲到他脸上,无可奈何之下,恨不得抄起羊腿打人。
“去门口坐着·”岑深推了推他··“不嘛·”桓乐抱住他的腰,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一口,“我只是想亲亲你·”·岑深便也作罢,干脆指挥着桓乐做完接下来的步骤,自己则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做个甩手掌柜。
“等到时间了就把它拿出来·”羊腿进了烤箱,岑深又叮嘱一句,便准备回工作室继续画图纸··桓乐急忙拉住他的手,只是拉住两根指头,委屈巴巴的看着他,“不要走好不好就陪我待一会儿,说会儿话不行吗就一会会儿。”
岑深看着他,顿了几秒,终是心软了··“说吧·”他又靠回了桓乐身边··桓乐一下就笑了,问:“说起来我好像从没问过,阿岑你做饭是跟谁学的”·岑深语气淡然:“自学的。”
其实岑深以前也是不做饭的,岑玉山还在世的时候,都是他在做饭·家常小炒、青菜豆腐,就这么简单·后来岑玉山去世了,岑深开始四处游历,倒是被迫学会了一些野外生存技能。
仔细回想,岑深忽然有些恍惚··当初搬到西子胡同,装修这个小院的时候,其实他也尝试过要积极乐观的生活的·所以他采用了大面积的落地玻璃窗,让阳光能毫无阻碍的铺满每一个角落,也自学了很多菜式,学着种花。
可很快,花都枯萎了,多余的菜没有人吃都喂给了垃圾桶,他忽然开始讨厌阳光·毫无征兆,毫无缘由,就是在某个午后突然睁开眼来看到门半敞着,阳光直直地打在他的眼睛上,勾起他心底一阵暴躁。
每一段以失败而告终的自救都是晦暗的,如今想来,恍若隔世·岑深从来不把这些事说给别人听,包括桓乐,他一直觉得旁人没有义务来听这些垃圾废料,能不打扰就不打扰。
有时岑深会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烟是个实在的东西,能通过肺部的灼烧感来准确告诉你,你还活着··桓乐是个意外··就像,冰激凌圣代上点缀的一颗草莓。
“我娘说,娶了媳妇就代表长大了,我们桓家的儿媳都是娶进来享福的·”桓乐握住了岑深的手,垂着头仔细摩挲着他掌心和手指上的茧子,“大嫂比起刚进门的时候,胖了许多呢。
天天说要减肥,可大哥天天给她带好吃的·他们还有小厨房,比爹娘院子里的还好吃·”·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岑深被他弄得掌心有点痒,“你还想娶我”·“娶的啊。”
桓乐一本正经的点头·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象过岑深穿红衣的场景了,无需盖盖头,也无需坐轿子,他们一同骑马走过长安街头,那场景,肯定比状元游街还要热闹好看。
但他娘如果知道他在成亲前就玷污了人家的清白,可能会打断他的腿,那他就不能骑马了··“你会骑马吗”桓乐问··岑深摇头。
这可不太妙,桓乐连忙说:“那我教你·你们现代人都不骑马了哦,可是骑马很帅,比坐在汽车里帅多了,汽车把大半个身子都挡住了·”·岑深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教自己骑马,只是因为骑马很帅他摇摇头,扫了一眼烤箱,提醒他烤羊腿快好了。
桓乐连忙去烤箱前盯着,等到羊腿烤好了,就趁热送去书斋··但这一次,桓乐带回来一个不大好的消息··“四爷闭关了,我没见到他人·”桓乐蹙着眉头走进工作室,脑子里还在反复思考这件事儿,“陆大哥叫我先回来,也没说四爷闭关要多久。”
“是出了什么事吗”岑深问··桓乐摇头,“不确定·四爷最近好像是很忙,他说要去查柳七的事情,可这也无需闭关啊”·阿贵便道:“或许他是在躲你呢,谁叫你老是去找他。”
“不可能,有陆大哥在呢·”桓乐很笃定,“况且四爷也不可能为了躲我一个小妖怪而去闭关,他是大佬么·”·说来说去,桓乐也想不到商四究竟是为了什么才闭关。
难道真的是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黑七叶的事情,亦或是……他的闭关本就与黑七叶有关·思及此,桓乐又去跟乔枫眠打听,乔枫眠对此也颇感意外,好像还不知道这件事。
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我去问过再告诉你··另一边,岑深的修复工作却是取得了不小的进展··上一次他修复了一部分阵法图,因而获得了柳七关于宋梨的记忆。
这一次他又修复了一部分,于是他便看到了夫子··鬼宴之后,夫子的故事还存在疑点——夫子应该没有中毒身亡后的记忆,因为他并不是重生而是改命,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鬼宴上发生的事情,并赶过去救人的·为了迎接这次的记忆狂潮,岑深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以防再像上次那样晕倒。
可当无边的、驳杂的记忆涌入脑海时,他发现自己的准备还是不够··如果说有关于宋梨的记忆只是一个小池塘的话,那么夫子就是一片汪洋大海·无数的画面、无数的声音让岑深一时间五感骤失,整个身体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好半天,岑深才缓过来,扶着桌沿轻轻抒了口气··他不敢立刻去翻阅那些记忆,余光瞥向还在厨房忙活的桓乐,端起杯子喝了好几口水,才慢慢将记忆打开··这一次的感觉与宋梨那次很不一样,在宋梨的故事里,柳七只是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并没有跟宋梨发生太多交集。
岑深经常能从一些隐蔽的角度看到宋梨的身影,就像坐在监控摄像后面旁观一样,感觉颇为诡异··可这次,柳七却变成了故事里的一个角色,而夫子就站在他的身旁。
桓乐似乎说过,柳七是夫子的……朋友·岑深继续往下看,因为回忆是杂乱无章的,并未按时间排序,所以岑深看到的内容也零散无序,很难从中理出些顺序来。
有时他们在长安街头慢悠悠的边走边聊·大多时候是夫子在说,柳七在听,说些跟改命、法器完全无关的无聊话,譬如夫子发现他常去那家酒馆的老板偷偷往酒里兑水,譬如他最得意也最糟糕的学生桓乐,他的文章写得真是狗屁不通,让老师非常苦恼。
有时他们又对坐饮茶,在路边的茶寮里,亦或是在某个山头的光滑巨石上·夫子似乎真的很穷,穿来穿去总是那么两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总是用自己带的馒头换柳七食盒里的肉吃。
有时他们也会出现在红衿院那样的场所,红衿院的姑娘们对夫子好似非常熟稔,见了面总要与他谈笑几句,却又不是对客人的那种笑·柳七通常只在旁边看着,他太过冷淡,姑娘们看起来都不大喜欢他。
太多的琐碎的画面,看起来毫无意义·可正是这种毫无意义,让岑深感到惊讶——那个柳七,竟也会又一个可以正常来往的朋友么··可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呢·岑深仔细翻找着,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这个源头,倒是被太过庞大的记忆充斥得头疼。
桓乐过来叫他吃饭,看到他脸色发白地揉着眉心,连忙大步跑过来··“怎么了阿岑”他紧张的抓住了岑深的手腕··“没事。”
岑深缓了口气,道:“我又修复了一部分阵法图,看到了柳七记忆里的夫子·”·桓乐怔住,抓着他的手不由收紧··岑深吃痛,却没出声,直到桓乐回过神来,才继续说:“我现在还没看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不过,他们似乎真的是朋友。”
桓乐定了定神,道:“嗯,夫子跟我说过的·”·其余的,桓乐却是没问,他笑了笑,把岑深扶起来,“饭做好了,我们先去吃饭吧,有什么事等吃完饭再说。”
岑深顺从地跟他去了厨房,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来回忙碌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绵密的心疼·桓乐应该很想知道夫子的事情吧,可却又害怕知道更多的细节,矛盾又难过。
“我看到夫子说,你的文章做得狗屁不通·”岑深有时觉得桓乐都不像一个古人,从不咬文嚼字,更离之乎者也甚远··桓乐一口咬下一大块五花肉,把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文章做得好又娶不了媳妇。”
最近的桓乐总是把“娶媳妇”三个字挂在嘴边··岑深不接他的茬,又给他夹了一块肉,道:“这就是你离家出走去从军的理由”·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能不提离家出走么”·“不能。”
桓乐恨恨地咬了口肉,其实他离家出走还有一个原因——他娘开始给他张罗婚事了,可任凭他们把人家姑娘说得天花乱坠,桓乐都不动心··他娘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姑娘·他说要美的。
但她们的美都不是他要的那种美··“阿岑,我给你写一篇骈文怎么样”桓乐又突发奇想··“骈文为什么”岑深再次一头雾水。
桓乐笑嘻嘻地歪着脑袋看他,“赞美你啊·”·岑深:“……”·岑深拒绝了桓乐的骈文夸赞,并把他赶去洗碗··桓乐洗好碗,又泡了一壶加了南英特供露水的红枣枸杞茶去找岑深,刚穿过游廊走到工作室门边,脚步就顿住了。
今天的岑深一反常态的没有坐在工作台前埋头研究,他披了件黑色的真丝外套盘腿坐在地板上,手里摆弄着一盘棋,脚边还窝着阿贵··“会下棋吗”岑深问。
“围棋”桓乐把茶壶放下,也盘腿而坐··岑深摇摇头,“五子棋·”·桓乐懵了,“五子棋是什么棋”·亏得桓乐聪明,只花了三分钟就了解了五子棋的真谛,然后兴致勃勃地跟岑深玩了起来。
岑深一边下棋,一边说:“夫子娶过妻,是吗”·“是啊·”桓乐提起这事儿还有些唏嘘,“师娘是个很普通的屠户家的女儿,可惜身子不好,早早便去了。
我遇到夫子的时候,她已经过世了好些年·庙里的方丈说,夫子的命格不好,注定没有亲缘,一生孤苦·”·话锋一转,桓乐又道:“可夫子自己看得开,从不怨天尤人。
我娘想给他重新做媒,他也拒了,说是一人自由自在的,并无不妥·”·“这样也好·”岑深淡淡应着··“你看到我师娘了”桓乐问。
“没有·”岑深摇摇头,“但那应该是柳七和你夫子的初遇·”·那是某一年的七月半,河灯再度串联起了整个长安城的河道·鬼门大开,于是夫子便随着浩浩荡荡的鬼魂大军踏上了回家省亲之路。
可夫子似乎没有什么亲人在世,于是走得格外的悠闲,这里停停,那里看看,最终站在了南榴桥上边儿,遥望着人间的繁华,唉声叹气··柳七正巧打桥下过,听见叹气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恰听见他在抱怨——·“如此良辰美景,怎可无酒乎……”·没什么亲人的夫子,自然也没人会在今日给他点河灯、奉美酒,好不容易从往生塔出来一次,瞧见人间欢喜,却可望不可即。
怎一个哀字了得··夫人也早早投胎去了,也不知她去了哪里,今生可投了个富贵人家··夫子越想越是叹气,闻着空气里传来的酒香,看到某个锦衣子弟提着酒从他面前迆迆然走过,郁闷地一脚把一颗石子踢下了桥。
正中柳七的头顶··“这位兄台,失礼失礼·”夫子忙讪讪道歉··柳七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着他,眼神堪比死亡凝视,把夫子弄得更不好意思了。
他又再次致歉,可余光就那么一瞥,整个人都呆住了··因为柳七还有影子··“你……”夫子错愕地看着站在船头的人,“你是人”·柳七依旧没有答话,船也停止了航行。
他抬脚一跨,人便来到了桥上,正与夫子面对面··夫子有些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却没转身就跑,而是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迟疑着问:“你是天师前来捉鬼”·柳七:“不是。”
“那你要打还我吗”·“……不打·”·夫子松了口气,一屁股在桥栏上坐下了··柳七默默地看着他,对于这个来到古代后第一个产生交集的人类,感到一丝好奇。
他可完全没想过,他会被人用石头砸脑袋··“你有- yin -阳眼,看得见鬼”夫子又问··“嗯·”柳七敷衍着。
夫子似是完全对他放弃了警惕,清了清嗓子,重又站起来,拍拍衣摆上根本不存在的人间的尘土,作揖道:“这位兄台,你我萍水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一同去喝一杯”·柳七:“……”·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柳七就这么被夫子忽悠去了巷子里的小酒馆。
今日酒馆的生意说好,也不算好,半屋子的客人,只有一个是活的,还是个妖怪··这妖怪就是柳七,柳七对面坐着夫子这只鬼,旁边两桌分别坐着两个叫花子鬼和一个侠客鬼,把整个酒馆都弄得鬼气森森的。
店小二上了两壶酒,就躲去后厨了,死活不肯出来··“这酒可真香·”夫子闻着近在咫尺的酒香,垂涎欲滴,可他是鬼,而且是个安分守己的好鬼,除了被供奉给他的食物,他是沾不得人间半点东西的。
柳七竟也就喝给他看,完全没有给他倒酒的意思··“这酒可真香·”夫子又重复了一遍··如是三次··柳七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拿起酒杯,手腕一翻,酒水就被泼到了地上。
夫子看得大为心痛,正要斥责他的浪费行径,就忽然看见自己面前的酒杯满了··“呃……”夫子语塞··“喝·”柳七面色冷硬。
夫子咽了口唾沫,终是抵挡不住酒香,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管他是不是泼在地上呢,进了肚子的就是好酒··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啧·”夫子砸吧嘴,意犹未尽。
可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一回头,发现满酒馆的鬼全部聚集到了他们周围,眼巴巴地看着桌上的酒壶··“滚·”柳七黑了脸··众鬼好不落寞,却还不肯散去,于是就把祈求的目光投向了夫子。
夫子面露不忍,因为聚集到此处的鬼,一定都是无处可去的··既无亲人供奉,又记不得回家的路了,如今连口酒也喝不上,真是呜呼哀哉··夫子再次拱手:“这位兄台,好人有好报。”
柳七:“我不是好人·”·“巧了,在下也不是好人,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不如帮衬一把”·“……”·于是片刻后,柳七又被忽悠着点了三壶酒,全倒在地上,差点没把店小二给吓死。
“哎·”喝多了酒,夫子又唠叨起来,“昨年我在往生塔遇见一小友,说好今年给我立个牌位,供我一顿好酒,竟失了约,气煞我也·”·说到这里,岑深看向了桓乐。
桓乐顿了顿,问:“那他们的相遇应该发生在鬼宴之后的那一年那个时候夫子还没有被改命,我与夫子在塔中饮酒,结了忘年交”·那件事儿,桓乐当真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但他很怀疑,如果他真的跟夫子做了约定,一定不会忘记的,毕竟那一次夫子没有坠井,商四也没有封印他的记忆··岑深答道:“是他忘了告诉你他的名字。”
桓乐:“……”·夫子有时是挺不着调的,经常忘东忘西,还让桓乐给他背锅··“后来呢”桓乐又问。
“后来柳七问他,记不记得你叫什么·”岑深说着,沉默了好几秒,才又道:“他也不记得你的名字了·”·桓乐早料到了,“这样啊……”·岑深:“但他记得你是条狗。”
什么·你再说一遍·桓乐觉得自己要被夫子给气死了,什么叫记得他是条狗而且他不是一条普通的狗,他是条有狼王血统的狼狗好吗。
反正各种意义上的气人·· · ·第67章 一切的开端·桓乐气得一时间都不想再听到夫子的名字, 别扭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的继续问道:“那后来呢他们既然是萍水相逢, 柳七又怎么想到要去救夫子”·岑深答:“说来话长。”
夫子在小酒馆里又一次喝醉了·上一次喝醉是在鬼宴上, 他因此忘了告诉桓乐自己的名字,还只记住了他是位狗友··这一次喝醉之后,他忘了在天亮前回去,以至于错过归塔时间, 变成了一只孤魂野鬼。
“怎么办、怎么办……”- yin -影笼罩的小巷里,宿醉刚醒的鬼抱着头蹲在杂货筐后头, 望着初升的太阳满目绝望··这下可好,回去之后一定会被投进井里受罚, 投胎也赶不上了。
想着想着, 他又一阵恶心,抱着筐干呕··柳七飞快后退几步,表情虽无变化,但看得出来非常嫌弃··于是他转身就走··“兄台等等啊”夫子连忙追上去,也不顾柳七的眼神冷得可以杀人, 反正就赖上他了,一路忍着头痛喋喋不休, “兄台,救鬼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如今你我同时天涯沦落人,不如结伴同行。
我看你也是初来乍到,在下不才, 对长安的情况还是有些了解的……”·夫子直到死后在知道,长安的妖魔鬼怪多到慈恩寺的和尚都心生绝望,更别说还有那么多捉妖天师、捉鬼道人。
他这么一个毫无道行的小鬼,若落单而行,怕是永远都别想再去投胎了··但他死又死不了,因为他本来就已经死了啊,哪能再死一次··夫子觉得前途渺茫,就更要找个靠山,柳七看起来就很厉害。
一妖一鬼的奇妙长安之旅,就此拉开帷幕··听完这个不着四六的故事,桓乐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怎么觉得……夫子还挺开心的,他总是这样,掉进河里还能顺便洗个澡,要不然怎么能吃毒蘑菇把自己毒死呢”·阿贵不同意,“少侠,尊师重教懂不懂你怎么能这么diss自己的夫子呢”·“关你屁事。”
“吼,你居然骂脏话诶·”·桓乐不理他,自顾自又往棋盘上落下一字··岑深仔细一看,发现他又放弃了五子成线,转而往外围扩张。
下棋下到现在,这还是第一盘,可他俩下了已经半个小时了,棋子快要铺满整个棋盘··岑深倒是想结束这一局,可是被桓乐严防死守,愣是没半点机会··五分钟后,一局终了,桓乐开心地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笑道:“平局。”
岑深不是很懂他的乐趣,但既然他爱这么玩,就随他去了·紧接着两人又开了一局,这一次桓乐致力于在不让比赛过早结束的前提下,用自己的黑棋摆出一个心的轮廓。
他想要把心送给岑深··岑深下到一半,看出来了,于是落子的手顿了顿,没有把棋子下在心形的必经之路上··桓乐开心地笑起来,“啪嗒”一声,半个心已经成了。
阿贵不肯吃他们的黄金狗粮,又跑去水缸里睡觉··岑深一边陪桓乐玩儿,一边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最后发现一个事实——从某些角度来看,桓乐跟夫子还真是挺像的,譬如两人都爱推理。
大唐名侦探乐乐,有一个鬼界名侦探夫子,那一脉相承的聪颖和爱管闲事,一度让柳七非常暴躁··堂堂鬼匠柳七,来了大唐以后,啥正事都没干,成了一个光荣的居委会大妈。
反正不管他怎么不想多管闲事,闲事总会来找上他··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让岑深感到惊讶的是,当柳七提出为夫子改命时,夫子竟然拒绝了··柳七应当是惊讶的,尽管岑深是用他的视角在看,所以看不到他的脸,但他话语中的惊讶并没有做半分掩饰。
“为什么”柳七问··“为什么”夫子反问··夫子笑着摊手,“为什么要改命为什么要回到过去”·柳七道:“你会抱怨,你在留恋过去。”
“我死得这么惨,还不能抱怨两句”夫子挑眉··“……”柳七简直无话可说··夫子在房间里背着手踱起了步,道:“活便好好活着,死便也死得安分,顺其自然便好,何必强求呢”·柳七蹙眉,他大约是想不明白,一个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夫子为何要拒绝。
这简直过分愚蠢··“我还是死了以后,才知世界如斯精彩·”·死之前,夫子只是个山村里的穷秀才·死之后,才发现这世间原来真有妖魔鬼怪。
“我见识了往生塔,也看过夜里的长安,百鬼盛宴、妖魔群舞,何等绚烂·”夫子说着,眼中不禁流露出一丝赞叹与向往··柳七便更不明白了,“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要这个机会”·“现下安好,何须回头”·“即使你明天便被鬼差抓走”·夫子顿了顿,抄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道:“那井里我还没去过呢,此去走一遭,倒也不错。
等到我日后投了胎,兴许一睁眼,又是一个崭新时代·”·听到这里,桓乐不禁悄悄攥起了拳头——这是他的夫子,这就是他那个夫子,不管他有没有被改命,不管他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他就是那个熟悉的记忆中的夫子。
他从不去追求什么虚无缥缈的运,也从不讲高深莫测的道,他只爱喝酒作诗,偶尔骂一骂桓乐,装一装清高,躺在院中藤椅上看红尘滚滚,云卷云舒··夫子他是一个红尘客,他比任何人都要潇洒得多。
夫子拒绝改命,柳七便也没再提起·可这边让岑深和桓乐疑惑了,既然夫子拒绝了柳七的提议,看柳七也不是个多么热心肠的人,后来又怎么改变主意了呢·但岑深脑海中的记忆实在太多,一时半会儿,还理不清其中缘由。
桓乐也不让他多思多想,于是许久都没什么进展··又过了一会儿,桓乐催着岑深去床上休息,岑深应了,但闭上眼睛,脑子里依旧片刻不停地闪过各种画面··记忆像黑海翻涌,这已经不是他想停或不想停的问题了。
柳七的精神力太过强大,若他不及时把这些东西理清楚,恐怕会对自己的记忆产生影响··但他不想让桓乐担心,便只抿着唇不说话,权当自己睡了··夜半时分,岑深的额头上渗出了一些细汗,整个人似梦还醒,不断的在古代的长安和胡同深处的小院里穿梭着,永不停歇。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桓乐的手,冰凉的指尖甫一触碰到他温热的掌心,便像干渴的旅人终于找到了水源,再不肯放··“阿岑”桓乐最近睡得不深,稍有风吹草动便醒了。
这一醒,他便发现了岑深的异样,正想开灯,便见岑深倏然睁开了眼··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闯进来,只那么浅浅的一道,像偷窥者的目光··岑深似是被吓到了,急促地喘着气,目光毫无焦点地四处逡巡着,待看到桓乐的脸,才倏然定住,而后回归安定。
“是你·”他喃喃自语··“对,是我,我在·”桓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疼地抱住他·另一只手则绕过他打开床头的小壁灯,端起水让他润了润嗓子。
待岑深的呼吸恢复平稳,他才轻声问:“怎么了,又看见了什么”·岑深沉默几秒,实则在整理自己刚才看到的东西·他尚有些不敢置信,接连确认了三遍,才开口:“我看到了吴崇庵。”
“吴崇庵”桓乐微怔··随即他就明白了其中蹊跷——岑深此处接收到的记忆都是关于夫子的,可为什么其中又夹杂了一个吴崇庵·哪怕柳七认识吴崇庵,和他是好朋友,又怎么会把两者混淆呢·“吴先生……在做什么”他问。
“他不在做什么·”岑深的表情有点奇怪,定定的看着桓乐,说:“他还光着屁股·”·“光屁股”·“嗯,刚出生。”
那是在上海的一座小洋房里,年轻的夫妇拿着拨浪鼓逗弄着孩子,言语里满是喜悦和对未来生活的憧憬·说着说着,他们便聊到了孩子的名字··“取什么才好呢”漂亮的妻子看着自己的丈夫,眼神里充满了依赖。
“叫他崇庵吧·”丈夫微笑着在妻子脸上落下一个吻,“崇字辈,小名就叫安安,盼他一生顺遂,无病无灾·”·“好·”妻子转头看向熟睡的儿子,抬手抚过他红扑扑的小脸蛋儿,满是慈爱。
丈夫轻轻拥着她们母子,目光却不由投向窗外,喜悦之中隐藏着一丝忧愁——那窗外,正是1910年的上海··也不知这孩子,将来会看到一个怎样的世界。
2025年,西子胡同深处的小院里,岑深和桓乐相顾无言··过了好一会儿,桓乐定了定神,道:“你心里想的,可和我一样”·岑深:“你说。”
“我觉得吴崇安就是夫子·”·“我跟你一样·”·除非吴崇安就是夫子的转世,否则柳七怎么可能专程去看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娃这段记忆又为何出现在有关于夫子的回忆里。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也就是说,柳七的朋友,从始至终只有夫子一个·”桓乐重新整理着思绪,“他是在大唐遇见了夫子以后,才又回到现代,寻到了他的转世,那就是吴崇庵。”
岑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柳七的时间之旅,可能不止我们想到的那几次·”·目前已知的是,柳七自南京爆炸案后,便去了不周山,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天外陨石做核,造出神器小绣球。
而后他用小绣球穿越时空,回到了大唐,建立大唐匠师协会··再后来,发生了鬼宴等一系列时间,匠师协会关门,他又用小绣球回到了现代,在西北深山里遇见了阿贵,走向死亡。
可在这个过程中,他可能数次来回于大唐与现代之间,至少他曾回去寻找过夫子的转世··“等等,让我再好好想想·”桓乐干脆盘坐在床上,摸着下巴仔细思考起来。
时间是个难以捉摸的东西,一旦某一个节点错了,整条时间线就都错了,而柳七毫无疑问加剧了这个难度··岑深没打扰他,脑袋还隐隐作痛,于是便靠着休息了一会儿。
“我们不可能同时存在于两条时间线上·”桓乐再度抬头,眸光清亮,“所以我完全忘记了夫子还未改命前在往生塔遇见他的事情,对我来说,我的时间线上只有那个收我为徒并在最后为救我而死的夫子。”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现在柳七已死,假设我们现在这条时间线,就是柳七在数次穿越时空后最终的结果,那么我们可以推导出一个事实——柳七在南京爆炸案的时候,就已经是他从大唐回来之后了。
因为这个时候他跟吴崇庵已经是朋友,他留下的皮箱里还有去上海的火车票·”·“不一定·”岑深却提出异议,“如果他在造出小绣球之前,本来就跟吴崇庵是朋友,只是后来他偶然发现这个朋友是夫子的转世呢”·“唔……”桓乐摸了摸鼻子,“这也有可能,但我更倾向于我的猜测。
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柳七在大唐遇到了夫子,进而找到了夫子的转世吴崇庵··还是柳七在现代跟吴崇庵成为了朋友,而后在穿越时空时,遇到了吴崇庵的前世夫子,这是一个问题。
桓乐虽然相信自己的直觉,但他不会仅凭直觉就下决断,冥思苦想许久,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我还有一个规则需要确认·”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朝天。
“规则”·“那就是同一时空里,能否存在两个相同的个体·”在现代的这段时间,桓乐也看了许多时间、空间方面的书,虽然看得有些头晕脑胀,但也大致了解了一些内容。
他眸光微亮,“无论是那一种情况,这里面都存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点,就是1910年,吴崇庵出生·不管柳七先遇到谁,他都回到了这个时间点,去做了确认。
在你看到的柳七的记忆里,他是作为旁观者看到的,吴家夫妇并没有发现他的存在,对不对”·岑深点头,确实,柳七只是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而已。
就像他观察宋梨时一样··桓乐继续道:“可1910年,距离南京爆炸案也还有二十几年,柳七应该还没有去往大唐,所以——那个时空里存在了两个柳七。”
岑深明白他的意思了,但这种牵涉到天道规则的事情,他这种小妖怪根本无法窥探·于是桓乐立刻给乔枫眠发了信息,把人硬生生从被窝里吵醒了··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大侄子你欠打了吗·卖字少年:崇明叔叔不在家吗小婶婶你竟然这么早就睡了·你爸爸永远是你爸爸:闭嘴。
乔枫眠嘴上不饶人,但对于桓乐提出的问题颇感兴趣,于是答应帮他打听··半个小时后,商四又被吵醒了··“- cao -你大爷·”商四的脾气就更臭了,黑着脸盯着乔枫眠,仿佛恶鬼出世。
“大爷不就是你吗·”乔枫眠淡定从容··“滚滚滚滚滚滚,老子在这里累得快嗝屁了,是为了谁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成天给我找事,一点儿不懂尊老爱幼。”
商四又一头栽倒在软塌上,揉着有些发胀的额头,“小少爷你最好是有正事,否则我明天就把崇明剁了炖汤·”·乔枫眠完全无畏他的威胁,但还是飞快把桓乐的问题说了一遍,以免商四又睡过去。
此时此刻,他们正在往生塔里第九层,星君的地盘··因为往生塔内无法使用现代科技,所以乔枫眠闲来无事,干脆自己跑了一趟··商四觉得他就是闲的,空闺寂寞,存心不让别人好过。
“不能·”商四直接给出了答案,“关于柳七的事情我仔细查过,他那个小绣球,还不足以制衡天道·所以同一个时空内,当然不能存在两个相同的人,这是天道的禁忌。”
“哦·”乔枫眠顿时露出一个玩味的笑,这就有趣了··他把答案告诉桓乐,桓乐沉吟片刻,终于抓住了那个一闪而逝的灵光··“如果一个时空不能存在两个相同的人是不可打破的规则,柳七回到1910确认吴崇庵的出生也是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实——那么当吴崇庵出生的时候,柳七就已经造出小绣球去往大唐了,所以穿越时空回来的柳七,才能出现在1910这个时间点。”
时间流逝,吴崇庵渐渐长大,他与柳七再度成为了朋友··紧接着,南京爆炸案·十二个匠师组成的“陪审团”,以莫须有的罪名对柳七进行了所谓的肃清,却被无情反杀。
柳七丢掉了一切,放弃了与吴崇庵的上海之约,再次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我突然觉得,或许这才是一切的开端·”桓乐喃喃道··· ·第68章 一件旧衣服·桓乐下来床, 拉开窗帘,拿起马克笔在玻璃墙上写下“1910”这个特殊的时间点。
月华如水, 在他的脚边荡漾, 少年穿着老头裤衩和白背心,托着下巴凝视许久,始终觉得自己还漏了什么··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上次四爷说……他是什么时候陷入沉睡的”他回头问。
岑深还在整理脑海中的驳杂回忆,反应稍有些迟缓, “是……1916年”·是了,是1916年·商四沉睡了整整一个百年, 他苏醒时也正是岑深捡到阿贵的日子,2016年, 往前倒退百年, 就是1916。
1916年,人间战乱频发,四九城大阵不稳·商四为了修复大阵,不得已将自己填了进去,自此陷入沉眠··桓乐一拍脑瓜子, “那不是在1910之前么这中间还有整整六年的时间,这六年里, 那个从大唐回来的柳七,一定存在于四爷的手札里”·岑深立刻反应过来, “你想再去逮他一次”·“对啊,这不是最快的办法么”桓乐说干就干,拿起一旁的衬衫穿上, “我去找四爷”·岑深忙叫住他,眼神扫向墙上的挂钟,“太晚了。”
桓乐这才清醒一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好像有点太着急了·四爷还在闭关,我去找他也不一定找得到·”·岑深点头,“先联系乔先生。”
乔枫眠闲得很,以至于大半夜不睡觉,得来的后果就是被商四拉了壮丁··此时此刻,往生塔九层中,商四正顶着头乱糟糟的头发,蹙着眉,挥毫泼墨·他看起来状态不大好,眼底有青黑,眼睛里还有血丝,像是宿醉之后又被吵醒,鞋也没穿,白色里衣半敞着露出精壮胸膛,随手拿了件外袍披在身上,仍是一贯的骚包的大红色。
大红色的外袍上绣了两条鱼,一白一黑,叫做太极- yin -阳鱼,也是书斋里那两个小胖子名字的由来··至于乔枫眠,哪怕是夜半时分仍旧穿得斯文得体,此刻正挽着袖子在一旁给商四磨墨。
“你怎么不让陆大哥来陪你”乔枫眠优哉游哉的问··“我们家圆圆是要睡美容觉的,你以为是你吗年纪轻轻就熬夜,小心猝死。”
商四写了一张又一张的符纸,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又一张符纸挥毫而就··乔枫眠斗嘴归斗嘴,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符纸上,微微蹙眉:“你到底在画什么”·乔枫眠作为一个曾经的人类捉妖师,在符道上有颇深的造诣。
饶是如此,他依旧判断不出商四所画图纸的用途··商四这次倒是回答得爽快:“这叫镇魔符·”·“镇魔符……”乔枫眠念叨着这个名字,灵光乍现,“你想把它用在黑七叶身上”·“聪明。”
商四回过头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而后又瞬间变脸,“你这是在磨洋工吗,磨磨唧唧的,磨到天亮都磨不完·”·乔枫眠翻了个白眼,“谁让你给的砚台那么硬你从哪儿掏出来的铁疙瘩”·“别废话,这是让大师开过光的,快给我磨”·“知、道、了。”
事实证明磨墨真的是件很伤神的事情,尤其是给商四磨墨·那块砚台确实有古怪,若是让平常人来磨,可能连半点墨水都磨不出来··乔枫眠忙活了半宿,第二天一早,法力都耗空了。
但这足见商四对这件事的慎重,因为商四以往画阵,直接取天地元气为墨,端的是轻松写意·乔枫眠进书斋那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这块砚台··星君也来了,手里还抱着他那只肥硕的大花猫。
他瞄了一眼躺在软塌上稍事歇息的商四,语气清淡地问乔枫眠:“他死了吗”·乔枫眠:“你踢一脚试试·”·“你们当我真死了吗”商四恶声恶气地坐起来,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杯喝了口冷茶,复又看向星君,“你能不能养只好看点的猫丑死了。”
星君不为所动:“都准备好了”·“还差一点·”商四反问:“你都准备好了”·“也还差一点。”
“那你问个屁·”·星君正色道:“关闭往生塔不是件小事,这世上每天都有无数人死去,若亡魂无法得到及时引渡,一旦超过时限,就会变成孤魂野鬼。
哪怕只是二十四小时,也很容易出问题·”·“你星君执掌往生塔千年,不要告诉我连这点小场面都镇不住·”·“你该知道我真正的意思。
当今社会与以往并不相同,我们应该规避麻烦,而不是主动制造麻烦·直接杀死黑七叶,才是解决问题最简单的办法·”·闻言,商四的笔尖顿住,顿了两三秒,才抬眸看向星君,道:“死亡确实是解决问题最快捷的办法,但你作为往生塔的主人,更应该知道死亡并不是终点。”
两人作为多年的好友,却鲜少有这样正儿八经论道的时候·乔枫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流连,没有出声打扰,安静磨墨··商四放下笔,走到栏杆边与星君并肩。
两人一同望着塔里的来来去去的鬼魂,各式各样的鬼身上带着不一样的因果,在这虚无之地,展现着人间百态··良久,商四道:“万事万物,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如今是个人治的时代,科技的力量取代了神明,繁荣更甚以往·但历史是个轮回,焉知万年之后,会不会又来一个孔雀王朝·黑七叶受业火焚烧数千年而不死,他的因果还没有断,你即便杀死了他,他也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在这世上。”
闻言,星君摸着大花猫的头沉默许久,才问:“如果七叶摩罗之花真的重新绽放,你要把它赐给那个小半妖吗”·世间只此一朵的神药,黑七叶甘愿为之受千年业火焚烧之苦也要复活的神药,与一个随时都会暴毙的渺小的半妖,实在不对等。
商四勾起唇角,“世间苦乐,不过求仁得仁,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与此同时,桓乐不知道乔枫眠还在往生塔内,无法借助电子科技与外界取得联系,久久收不到回复后,便又给崇明拨了一个电话。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崇明从外地出差回来,刚下飞机,答应帮桓乐转达,但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桓乐只能等,但他自从知道“吴崇庵就是夫子”后,就再也睡不着了。
怕岑深担心,勉强躺了一会儿,便又按捺不住的起来溜达,溜达着溜达着,就走到了隔壁的院子··他仍是翻墙过去的··盛夏的清晨,凤仙花盛开的小院里,朝露随着晨光洒落一地,将久无人居住的腐朽气息暂时压下。
桓乐走到了槐树下,那只影妖还睡在坟头上,头顶盖着一片不知哪儿采来的荷叶,像一顶巨大的帽子··露水滴答自帽檐滑落,渗入泥土,浇灌着新长出来的一棵青草。
桓乐伸手想要将草拔掉,可抓住那纤弱根- jing -的时候,又不忍心了··不过就是一棵草,就让它长着吧,何必要拔呢··桓乐收回手,干脆盘腿坐下,托着下巴跟坟头面对面。
他直到现在都难以想象,这坟里住着他的夫子··转念一想,投了胎的夫子,还会是夫子吗·夫子和吴崇庵,两个不同时代的人,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结局倒是颇为相似。
此刻再回想吴崇庵留下的那封绝笔,便让人愈发叹息··“夫子,是我啊,半山,您还记得我吗”桓乐嘀咕着,心里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却没料到惊醒了坟头上的影妖。
“阿嚏”它似乎感冒了··桓乐急忙后仰,免得被感冒病毒波及,再回去过给阿岑,那就罪过了·可他越是躲,影妖就越是往他身上扑,像是与他玩闹一般,溅了他满身泥点。
“好了好了·”桓乐一把逮住它,让它安分待在自己的掌心,眼珠子一转,套起话来,“我问你啊,你还记得吴先生喜欢吃什么”·“咯。”
影妖在他掌心滚了一圈,似在撒娇,可它的话,桓乐着实听不大懂··“我问你话呢·”·“咯咯咯·”·“打你哦。”
“嘤·”·你这不是能听懂么··桓乐气得没法,把它放在掌心搓圆捏扁,玩了好一阵子·良久,他不见岑深来寻,几度回头张望,心里有些小委屈。
阿岑一点都不关心他··他又低头看了眼身上沾满泥点的衣服,略有些心虚的揉了揉鼻子,放下影妖,又悄悄爬上了围墙··很好,院子里没人··桓乐武功高强,一点儿没有声音的从墙上跃下,几步便跑进了浴室,趁着岑深还没发现,把脏衣服换下来,还顺便冲了个澡。
热水哗啦啦当头冲下,桓乐隔着水声,隐约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响起,可很快又消失了··是阿岑来了吗·抱着这样的疑问,桓乐快速冲完澡,拉开浴室的帘子正要拿衣服,就见凳子上摆着一套衣服——这规整的叠法,一定是岑深摆的。
·可是自己拿了换洗的衣服啊,阿岑怎么还专程送过来桓乐愈发狐疑,抖开衣服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这衣服有什么特殊之处··这明明就是一件旧衣服,款式普通,价格亲民,还是补过的。
等等,补过的·桓乐仔细盯着那个缝补过的破洞,这拙劣的针脚,莫非……是阿岑给他补的他记得之前自己请他补过衣服,可岑深大约看出了自己心里的小九九,直接拒绝了。
这么久过去,桓乐还以为这件衣服已经被丢掉了呢··所以是岑深一直留着它,偷偷摸摸的将它补好了,今日拿出来,为了哄他开心吗·桓乐很开心,可开心了,像偷喝了一整瓶82年的可乐,心里咕嘟咕嘟的冒泡泡。
他是个藏不住喜悦的,拿着衣服就往隔壁工作室跑··“阿岑”·“阿岑阿岑阿岑”·惊喜的喊声,像充满夏日气息的烟火声,将岑深的目光吸引。
他回头看到向他扑来的桓乐,猝不及防间,被他抱了个满怀··“阿岑,你给我补衣服了,我好开心啊·”桓乐蹭着他的脸颊,双手紧紧的抱着心上人,满腔喜悦亟待诉说。
岑深却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将他推开··桓乐眨巴眨巴眼睛,仿若被渣男抛弃的无辜少女,万分委屈··岑深深吸一口气,目光向下扫了一眼,道:“你能先穿衣服吗”·桓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颊瞬间爆红。
但这时候他就更不能放手了,借着拥抱的姿势挡着自己的关键部位,小声说:“你看到了,你要对我负责·”·负你个大头鬼··· ·第69章 除魔·岑深和桓乐再次造访书斋, 不出意外没能看见商四,甚至连乔枫眠和陆知非也不在。
开着四季花的庭院里, 一个穿着风衣的长发男人背对着他们站在池塘边, 手里拿着蛋糕屑喂鱼··两条肥嘟嘟的锦鲤在池塘中摇头摆尾,这里嗅嗅那里嗅嗅,似乎还要挑食。
一只大花猫在旁虎视眈眈,长长的柔软的尾巴勾着男人的脚踝, 锋利的爪子却在肉垫里蓄势待发,“喵·”·“来了·”男人无需回头, 便知晓了两人的身份,将最后一块蛋糕屑丢入水中, 那一圈圈荡起的波纹倒影在他眼底, 层层散开。
岑深蹙眉:“请问您是……”·男人这才回过头来,露出一张年轻而冷漠的脸,“商四大约跟你们提过,我自往生塔而来·”·事实上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桓乐就认出来了——此人就是鬼宴当晚, 跟商四坐在一起饮酒的那个鬼差。
也是而今的往生塔主人,星君··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桓乐略作思忖, “星君大人是在这里等我们”·“年纪轻轻,不要自作多情。”
星君说起话来, 是公认的刻薄无情·他比起商四来,对于世间一切都要冷漠得多··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说罢,他就转身往客厅走·那只大花猫恋恋不舍地看着吃糖里的鱼, 又傲慢地扫了岑深和桓乐一眼,这才迈着法国贵妇一般的步伐跟在星君身后。
岑深和桓乐迟疑地相互对视一眼,虽然吃不准星君为何独自出现在这里,但还是跟了进去··星君兀自在小茶几前坐下,是最正经的跪坐姿势,举手投足间便让人生出一股距离感。
对着岑深和桓乐这两个小妖怪,他也丝毫没有收敛自身的气息··“商四暂时没空理你们·”他一边倒茶一边说··桓乐玲珑心思,更不怵于跟上位者打交道,微微一笑,便不着痕迹地把岑深往身后护了护,道:“那我不找四爷了,我找您。”
“找我”星君抬眸,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桓乐点头,“我有一事,想请星君解惑·”·星君复又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手指摩挲着杯口,表情莫测。
良久,他才淡淡说了一句,“说罢·”·两人这才坐下,桓乐递给岑深一个“安心”的眼神,稍稍整理思绪,问:“敢问星君,吴崇庵是否就是我夫子的转世”·星君回答得很干脆:“是。”
其实星君也是在今天早上在查到的··作为往生塔的主人,星君当然能知道所有轮回的起点与终点,然而世间生灵千千万,如无特殊情况,他不可能对每一个亡魂投以关注的目光。
今早他去找商四谈话,才从他和乔枫眠那儿得知了夫子和吴崇庵的事情,回去一查,果真如此··他记得夫子这个人··当年的鬼宴他也在场,夫子坠井,本该魂飞魄散,但他本身并未犯错,又无业障缠身,是以天道还给他留了一线生机。
千年光- yin -,残魂凝聚,他又再次投胎了··得到了星君的确认,桓乐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却没有什么放松之感·说到底,吴崇庵也只是转世而已。
桓乐定了定心神,再问:“那柳七呢他死后,魂魄又去了哪里”·“他不在了·”星君答··“不在了这是何解”桓乐蹙眉。
“不在了就是不在了,他的魂魄没有来往生塔,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连三生石都没有他的投影·这是彻底的消亡,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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