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妖与半山 by 弄清风(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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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妖与半山 by 弄清风(6)
·桓乐心惊,按照星君所说,柳七的死是真正的死亡·魂魄消散,破除轮回,世间再没有他的一丝气息存在,如此决绝··以他半神的力量,是可以做到的··桓乐思忖着,又问:“星君可知道四爷什么时候回来”·“这就不是你该管的了。”
星君面色冷硬,余光扫过坐在一旁沉默无声的岑深,末了,又添了一句:“从今夜子时起三天内,你们最好待在家里,不要到外面走动·”·桓乐微怔:“为什么”·星君:“不要总问为什么,我没有义务回答你。”
桓乐碰了灰,从星君这里也再得不到什么消息,便只好跟岑深一块儿回家·一路上他都在仔细思考星君最后的那句话,从子时起的三天内……他们又有什么大动作吗·上一次有异动,还是因为恶鬼暴·乱的缘故,四爷闭关,是不是就跟这个有关·可想再多也得不到答案,乔枫眠也仍旧处于失联状态,无法为他解惑。
·却是岑深蓦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微微蹙眉··桓乐疑惑的看过去,只见他的脸色比先前更白了一分,就像一件易碎的瓷器·干裂的嘴唇就像这瓷器上的裂痕,一抹嫣红如血,涂抹再多润唇膏都无济于事。
“要变天了·”他说着,扫了眼躲在路边花坛- yin -影里瑟瑟发抖的影妖,“小妖怪最能感觉到天地的变化·”·往生塔内,最后的准备工作正在紧锣密鼓的进行中。
一声令下,所有的鬼魂都躲进了房间里,门窗紧闭,再无声响··塔中静得可怕,但却有风·风吹着大刀上整齐排列的十二个金环,丁零当啷,清脆悦耳,而这大刀插在桌前的地板上,桌前坐着乔枫眠和陆知非。
乔枫眠在喝茶,陆知非在刺绣,两人都很闲适··唯一在忙碌的仍旧是商四,一袭红衫一支狼毫笔,在整个往生塔里都留下了他的墨迹·那些狂放的、铁画金钩的字,如游龙般爬满了墙壁、红柱,甚至是垂下的帷幔上,到处是字,处处是字。
有那些胆子够大的鬼魂们透过窗子的缝隙看向那些字,却在凝神的刹那,便觉眼睛一阵刺痛··他捂住眼睛痛呼一声,旁边的鬼魂们却在此时看到那些字里隐有金光闪现,连忙避开,再不敢看一眼。
时间悄然而逝,金光越来越盛,往生塔内的鬼气被不断压下、压下,而那些字,竟开始逐渐脱离原有的载体··无数的字像空中飘去,慢慢汇聚在一起,向着塔顶盘旋而升。
一炷香的时间后,字龙的雏形除显,无数个“一”字组成龙须,金光璀璨··与此同时,书斋内,茶几上的茶杯忽而轻轻颤动··一直如老僧坐定般等候着的星君睁开眼来,目光扫向院中的小池塘——两条锦鲤正逃命似的从水中蹦出,落地即化作两个拳头大的小胖子,嘤嘤嘤的光着身子遛鸟。
池水已经全黑了,这是商四的墨池··“星星星星君大阵开啦”两个小胖子跑过来拉星君的裤脚管··“去找大花玩儿。”
星君将两个小胖子无情的丢给大花猫,自己却站在原地不动,眉头微蹙,澎湃的法力便自脚底渗入城中的大阵··商四是大阵的守护者,阵心自然就在他的书斋。
此刻他人在往生塔内,子时一到,便会按照预定计划放出黑七叶,开始除魔·为了防止意外发生,所以决定暂时关闭往生塔··而本该在往生塔内的星君,自然就代替了商四,前往人间坐镇。
有他这个往生塔主在人间,对于鬼魂的震慑要比商四大··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在关闭往生塔的时间内,鬼魂得不到引渡,这是件需要警惕的事··星君负手而立,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面色凝重。
蓦地,他忽然对着墨池开口问:“你那边如何了”·话音落下,往生塔内,站在九楼栏杆上的商四抬头望了一眼,道:“还行·”·他仍赤着脚,大红的衣摆上已沾满了墨汁,右手拿着的那支狼毫笔上,还有墨水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掉啊,掉啊,一直坠入底楼那幽深的井口··子时将至,还未至··“四爷·”陆知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清冷却又暗藏温柔,恰似江南的一溪春水。
商四回过头,瞧见他双手捧着的茶碗,拿起来润了润嗓子·茶水的温度永远是刚刚好,既不烫手,也不因温度的流失而失了味道··“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商四大喇喇地在栏杆上蹲下,抬手抚上他的脸颊,差点儿蹭了他一脸墨水。
可陆知非只是在旁边看,哪会累呢·“你忙吧·”陆知非把茶杯拿回来,笑了笑,“早点忙完就行了·”·“行,爷都听圆圆的。”
商四在他脸颊落下一吻,入骨风流··陆知非就是这样让他喜欢,他从不会问“你有没有把握、危不危险”这样的话,无一处不妥帖,无一句废话。
很快,陆知非又退回了乔枫眠身旁,安安稳稳地坐在大刀后面·乔枫眠瞄了眼他的绣绷,“你又给他绣什么,他那一屋子的衣服,穿得完吗到处是金线,他干脆把金子穿身上得了。”
乔枫眠吃了那么多年的黄金狗粮,报复心极重··陆知非答:“这些金线是大师开过光的·”·大师开过光的··又来··你们的东西怎么都是开过光的。
哪个大师啊·寒山寺的妖僧么,不怕被他下诅咒么·真是的··不论乔枫眠如何腹诽,淡定从容如陆知非,都是不会理会的。
在他眼里,乔枫眠永远都是小乔,一个长不大的别扭小少爷··他老师当年将他托付给商四,商四就是他的家长,收留他回家、送他上学,还给他开家长会,那就跟养了个儿子差不多了。
大家长商四承担着养家的重任,此刻还在努力奋斗··字龙盘旋于往生塔内,黑金的字符化作鳞片,一呼一吸间,尽是灵力流淌·它在低吼,刻意压低的如闷雷般的吼声在塔内回响,却又像是老旧留声机里加工过的声音,带着一股沧桑和渺远。
嘀嗒、嘀嗒,时间在行走··子时,终于到了··一点精芒自商四眼底闪现,他抬起执笔的右手,点下了最后一笔·这一笔点在虚空,黑色的墨滴自笔尖剥落,透明的波纹迅速向四周扩散,直至扩至整个往生塔。
刹那间,一股无形的威压如铜钟坠落,伴随着巨大的梵音震得塔内所有鬼魂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咚——”·墨滴似慢实快地坠向塔底,穿过盘旋的龙身,一直坠入幽深井口。
却又像是硬生生砸进去的,打破了某种禁锢,在入井的瞬间,便化作黑雾弥漫··鬼魂们更加瑟瑟发抖了,他们能感觉到井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那种感觉很可怕,仿佛心底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开始沸腾,甚至长出了猩红的利爪,牢牢抓向他们的心脏。
下一瞬··“轰——”·澎湃的黑雾如核弹爆炸一般,飞速涌出井口,迷了所有人的视线·然而在那无边的黑雾中,金色的龙身依旧璀璨夺目,那龙须飞扬,利爪怒张着撕开浓重的黑雾,一口咬下· · ·第70章 心魔·作者有话要说:本章配合华晨宇版《平凡之路》阅读,效果更佳。
是夜, 大阵开,邪魔出, 而地动摇··金色的巨龙撕咬着来自幽冥深处最冥顽不化的魔气, 赤足的“红衣仙人”立于龙头之上,十指掐诀,纷飞的朱砂符纸便连成了线,自他宽大的袖口中急掠而出, 化作绳索将魔气环绕。
点字为龙,化符成索, 此乃——上古伏魔阵··上古的阵,伏的自然是上古的魔·一个能与孔雀王打得不相上下的魔, 哪怕被镇压数千年, 哪怕自愿消散一身魔气,仍然强悍得能引起天地异变。
繁华的城市里,隐匿在人群之中的妖怪们,不约而同地开始仰望同一片夜空·钢铁森林中没有星星,独留一轮苍白的月儿高悬, 可此时此刻,就连这月儿, 都快要被黑雾吞噬,甚至隐约露出暗红的光泽。
人们看不见的地方, 弱小的影妖们早已瑟瑟发抖,躲在窨井盖下、躲在一丝光也照不到的- yin -沟里,悄无声息··新诞生的鬼魂们, 刚刚告别人间踏上新的旅途,却发现前路已断。
茫然地四处张望,不知道应该去向何方··远处,通宵的灯火已经亮起··步履匆匆的警员们正准备出发,有人抬头看向最后一个从屋里走出来的青年,嘿嘿笑着打趣:“林队,今晚乔先生不来吗”·“他有他的任务。”
林千风瞥了他一眼,“他不来你们就连巡逻也不会了吗赶紧出发·”·年轻的队长冷下脸来,下属们便立刻一窝蜂散了·没有警笛声,没有统一的制服与车辆,黑夜的巡逻员们就像穿行在这座城市里寻欢作乐的夜猫子一样,连走路都走得悄无声息,而后化作水滴,融入大海。
每一座城市里,都会有这样属于黑暗的色彩··但正在安睡的人们不会知道,正如他们永远不会发现月亮还会有其他的颜色,也不会知道每天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中,有哪些是化作人形的妖怪。
西子胡同的深处,巡逻员也不鲜少光顾的地方,一只半妖还没有睡··血液又在躁动,来自于人和妖的敌对因子还在持续着长达万年的斗争,将化作战场的这个躯壳,一步步拖入死亡的困境。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往生塔的关闭,致使无数鬼魂滞留人间,人间鬼气增加,对于岑深这个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人来说,实在太不友好··更别说来自柳七的记忆还胡乱堆放在他的脑海中,让这个本已千疮百孔的躯壳更加的不堪重负。
但岑深在听到星君最后那句叮嘱的话时,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七月十四那天,乔枫眠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也让他躲在家里不要到处走动··这话不对旁人说,偏偏对岑深说,无外乎是他身体太弱。
不,不只是身体,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很弱··弱得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弱得根本无法反抗命运的一根手指·他只能被动接受,像一个垃圾场,好的坏的,都只能接受。
他是谁呢,只是这个故事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每个人好像都有不可或缺的理由,唯独他没有··如果他死了,恐怕都无人知晓··不,不对,桓乐会知道的。
他会知道的··他说他会治好我的··他人呢·岑深下意识地从床上坐起身来,望向睡在身旁的桓乐·桓乐就在隔壁,年轻俊朗的脸庞上挂着自然的微笑,像做了什么美梦。
他向他伸出手,想要寻求安慰,可是一阵风来,院子里椿树的树影在墙上张牙舞爪,宛如从- yin -暗地狱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而他自己的影子上,长满了一排排的尖刺,活像个怪物。
一瞬间,岑深通体冰凉,全身的血液都像被冻结··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尖叫声堵在喉咙里,什么都发不出来··“阿岑”·“阿岑”·是桓乐的连声呼喊,让眼前的一切都如镜面破碎。
张牙舞爪的树影不见了,背上的尖刺也不见了,被掐住的喉咙忽然恢复了通畅,他大口的喘着气,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你刚刚做噩梦了·”桓乐紧紧地抱着他,连声音都在发紧。
刚才真是吓死他了··岑深还有点恍然,这很突然,他怎么会突然做什么一个梦好像心理的防线变得不堪一击,轻易便被攻破了··他不由望向窗外,窗帘还好好的拉着,只有未合上的一缕缝隙,露着一抹月的色彩。
那是……红色的·“外面怎么了”岑深声音沙哑··“城中的大阵似乎开了,天地元力有些变化,隐约还有点魔气,不过还算稳定。”
桓乐对于周遭的变化当然非常敏感,也猜到这些变化应该跟商四有关·今天星君出现在书斋里,那星君可能也有份··令他感到忧心的是,这似乎还影响到了岑深。
那魔气……难道是来自于黑七叶么如果是这魔气影响了岑深,那他倒有些明白为什么商四不让他见黑七叶了··这魔气的力量太过可怕。
桓乐向岑深的手探去,毫不意外地碰到一片冰凉·可是那冰凉的皮肤下,却又暗藏滚烫,那是他的血在翻涌··他心中一凛,抬手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右手不动声色地扶着他的背,触碰到一点细小的刺人的凸起。
南英说过,他还有一年的生命·但他的身体太破败了,就像一个已经有了很多漏洞的水桶,经不起再多的冲刷··“你饿了吗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桓乐紧紧地攥着拳头,脸上却挂着笑,语气轻快,“外面的事就不要管了,反正是四爷他们在管,四爷那么厉害,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岑深没有立刻回话,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
桓乐随即给岑深换了个更舒服的侧躺的姿势,这才离开卧室,步履匆匆地走向厨房·他的心砰砰直跳,走得越快,跳的越快,一直冲进厨房里,抬手设下隔音结界,而后立刻拿出手机打给南英。
卧室里,岑深安静地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帘的缝隙,略显茫然··此时,阿贵听到这边的动静惊醒过来,刚巧慢吞吞地通过卧室连通工作室的门口,快要爬到床边。
然而他担忧的目光刚刚触及岑深,便听他幽幽地问:“阿贵,我的刺是不是又长出来了”·阿贵怔住·他不知道,高高的床和被子阻隔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楚。
岑深却是自问自答:“我知道,它又长出来了·”·自己身上的刺,岑深怎么会不清楚它长没长呢只有桓乐那个傻子,才会想要瞒着他。
·那就是个傻子··岑深咬紧牙关,他能感觉到那些刺正在破开他的皮肉,企图再次钻出来·就像他身体里藏着什么野兽,在拼命地往外钻、往外钻,钻得他心口都在疼。
好疼啊··好疼啊··他明明没有做错过什么,也尽量不去给别人添麻烦、成为谁的累赘,可为什么还是那么的疼·“我去叫桓乐、我马上去叫他”阿贵看到他惨白的脸色,下意识地就要喊人。
可岑深倏然看过来,那眸中的冷冽寒光,竟让他顿在原地··但仔细看,那冷冽的寒光,又像是他的眼泪··“你……”阿贵有些语塞。
他还记得上次尖刺生长时,岑深崩溃挣扎的模样,那样真的太痛苦了·他有时候也在想,与其让岑深这么痛苦的活着,是不是死了反而解脱··旁人说的安慰的话,就像一句句枷锁套在他的身上,而他的疼痛不会因此减弱半分不是吗他无法回应任何人的期待,如果最后什么都是一场空,挣扎求生不过是一场笑话。
桓乐是好,可桓乐能救他吗·上次岑深跟他说,他后悔了,后悔跟桓乐在一起·起初阿贵还有点为桓乐打抱不平,可后来仔细想想,岑深可能只是在害怕。
他说,桓乐是个比他更重感情的人··岑深死了还可以解脱,桓乐却还活着·这世上没有谁比阿贵更懂活在漫长的生命里,不断悔恨的滋味··那么一个开朗活泼的少年,正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他应该葬在长安的春光里。
他鲜衣怒马的飞扬的一生,不应该有太多的悔恨··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他也许会用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从失去岑深的- yin -影中走出来,也许永远也走不出来,求不得、爱别离。
阿贵望着岑深,目光幽幽:“可你又能怎么样呢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你既然跟他遇到了,后悔又有什么用电视剧里经常有这样的桥段,身患绝症的人,为了不让恋人伤心,就故意分手远走他乡。
可你已经走不动了,他不会让你走的,他也不可能忘了你·”·“他会忘了我的·”岑深双手撑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只要商四再给他下一个封印,他就可以忘了这段关系。”
闻言,阿贵心中一惊,没曾想他竟然有这个打算·沉默片刻,他道:“这对他不公平·”·岑深站起来,回过头对他笑了笑,问:“你觉得什么才叫公平呢”·说罢,岑深没再理他,径自往工作室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步履坚决,除了脸色惨白仍有虚汗,看起来跟平日差不了许多··“你想去干什么”阿贵急忙跟着··“阵法图快修复好了。”
岑深扶着门框,坚定不移地走进了工作室··他不能再拖了,南英说他还有一年寿命,可这一年也是建立在他完全不出任何意外、好好修养的基础上··可他不能停下阵法图的修复工作,也没办法阻止像今夜这样的情况发生,他就像一个满是漏洞的木桶,或满是针孔的气球,时刻都有崩盘的风险。
他必须在这个风险到来前把桓乐送走,把他的少年还给大唐·大唐不会有人知道西子胡同,也不会有人认识岑深··他还可以是那个打马走过长安城的少年,等着南榴桥下的石榴成熟,在未来剥给他心爱的某个人吃。
像岑深这样的人,能在死前有一段回忆已经很好了··这样才是公平的··短暂的欢乐,不应该报以无穷尽的悔恨·命运的不公,也不该让桓乐来为此买单。
在遇到桓乐之前,岑深只有一个愿望——他希望能在死亡来临前,一窥匠师最高技艺的光芒·而桓乐为他带来了小绣球的核,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修复小绣球了,这个愿望已经快要达成了。
已经够了··他不确定他对桓乐的爱,能不能让他撑过接下来所有的病痛·他真的太疼了,也不想自己彻底变成长满尖刺的怪物·那么狼狈,还要让身边的人更加痛苦。
所以已经够了··坐回工作台前,岑深再度拿起了那张被仔细夹在书里的阵法图·阵法图已经修复了三分之二,还有一点点,就可以成功了··岑深拿起笔,可是手却有点抖。
他不知怎么了,今夜的思绪有些纷乱,可他只是想把这张阵法图修好而已··他的少年该回家了··他也该回家了··对,回家了··“啪。”
一滴眼泪忽然低落在阵法图上,将阵纹晕染开来··岑深略有些慌乱地将眼泪抹开,却把阵纹弄得更加模糊·他急了,不该这样的,他快把它补好了。
可他越是急,阵法图就越被他弄得残破不堪··他的手在抖,肩膀疼得发颤,可却死死的抿着唇,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该这样,就该这样安安静静的,谁都不会发现,谁都不会因此挂怀。
“啪·”只有阻拦不住的眼泪渴望打破困局··可他实在太痛了,他不是故意的··“阿岑·”忽然,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他,伸手覆在他紧抓着桌子、骨节发白的手上,慢慢的、却不容拒绝的将他的手收入掌心,然后一起拢入怀抱··“你看着我,阿岑·”桓乐的声音也有些发颤,他那么聪明,可他不懂宋梨的痛苦,也无法体会岑深的绝望,以至于现在才发觉,原来他的阿岑竟然还有那样的打算。
他半跪在地上,迫使岑深看向他··岑深抬眸,眼底是一片幽黑,隐约有黑雾在瞳孔浮动·他好似已经入了魔,可却又像早就入魔,入的是自己的心魔··“你看着我,阿岑。
我爱你,长安的春光不及你,桥边的红石榴也不及你,哪怕商四再给我下一次封印,我也总会有清醒的那一天·哪怕隔着万水千山、千年百年、转世轮回,我也一定还会追过来,你知道的,像我这般大的少年,最固执了。”
两人四目相对,桓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祈求··“阿岑,你再等一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知道你很疼,我分担不了,但我保证,哪怕你浑身长满尖刺,我还可以这样抱着你。”
可岑深的眼底依旧一片幽黑,干裂的嘴唇微张,只喃喃吐出一句沙哑的“对不起·”·桓乐怎么肯答应,可他再要说话时,岑深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来,栽向他的怀中。
桓乐急疯了,抱起岑深就要往外跑··他还记得星君让他们不要随意出门的叮嘱,以防万一,所以刚才打了电话询问南英能不能过来一趟·南英答应了,可岑深现在的状况,让他一刻也等不下去。
岑深倒在他怀里,却没有晕过去··他的大脑里装了太多的东西,柳七的、夫子的、桓乐的、关于阵法图的,还有过往的一切,此时此刻全部被脑海里的波涛卷着,翻涌不停。
嘴中都是铁锈味,他来不及思考、无法再分辨,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最后接收到的那些话,否则他就快溺死在这狂涌的海浪中了··“对不起……”·他下意识地重复着,抛掉所有的一切,把心底埋藏最深的东西都袒露出来,只想紧紧地抓着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能不能不要走……”·“我不想死……”·“有没有人来……救救我……”·“我……”·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对不起,我其实自私又脆弱。
我妄想着有谁能付出一切来救我,却还装作理智的模样,说自己不需要,可以淡然赴死··我其实很想健康的活着,因为西山的银杏和南榴桥的石榴树,都很好看。
其实我……一点都不信命··……·“命运就是一坨狗屎·”·往生塔内,魔气愈涌愈烈,几乎要把字龙全部吞噬。
乔枫眠手提金十二护着陆知非,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栏杆,双目紧盯商四··商四单膝跪在龙头之上,一袭红衣烈烈,目光凌厉直视着黑雾中若隐若现的身影··“黑七叶,你们不是什么命运的双子,只是狗屁,懂吗不要妄想着夺我的身体来放你那臭烘烘的魔气。
你想复活七叶,又想自己活下来,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yin -我,本大爷送你四个字——异、想、天、开”·话音落下,商四一掌拍向龙头,澎湃的法力瞬间灌入龙身,刹那间,金光大放,震得周围的魔气如雪融般迅速消散。
 · ·第71章 山水有相逢·往生塔内的剧烈对抗, 震得九霄之上云雾翻涌,月色如血·魔气从各个- yin -暗的角落里渗出, 像黑暗的爪牙, 瞅准了人心最薄弱的地方,伺机而动,却又被深刻于城市底下的大阵死死压住。
天地元力在躁动,穿梭在钢铁森林的缝隙中, 徜徉在血月的照耀下,像冷冽的风, 染上了一丝肃杀的意味··西子胡同的深处,结界已悄然筑起, 一切的躁动都被隔绝在外, 化作一声叹息,随着叶落。
黎明姗姗来迟··血月被红日的光芒覆盖,日光照耀之下,魔气逐渐收回了自己的爪牙,像是一场夜雨, 消散得不留痕迹··然而大阵还在运转,每一只躲在- yin -影处的影妖都能告诉你, 风里还有可怕的气息。
隔壁的影妖是一群机灵鬼,在异变来临之前就躲进了小院里避风头·但是院中的气氛有些太过压抑, 一切都静悄悄的,于是它们也只好躲在游廊下,不敢造次··屋子里, 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他的病暂时压制住了,但这已经是第二次病变,这些刺只会慢慢长长,恐怕不能再收回去,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南英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可是桓乐的心却无法再得到什么安慰,他看着侧躺在床上,短短一夜好似又瘦削不少的岑深,问:“接下去……他会怎么样”·南英收好药箱,道:“现在有两个办法。
一,让病变自然发生,虽然他的背上会长满尖刺,但尖刺本就是他本体的一部分,虽然会给生活带来不便,但钝痛过后,其实并不会给他的身体造成太大的伤害·二,我给他施针,强行让他恢复本体,这会让他更好受一些,也方便照顾。
但恢复本体之后,他可能就再也便不成人形了·”·闻言,桓乐沉默着,下不了决定·良久,他才沙哑着嗓音说:“我想等他醒过来,问问他的意见。”
南英点点头,病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让病患自己选择活下去的方式才是最好的·但他担忧地看着桓乐,就怕他压力太大·如果他也垮了,这病就真的没法治了。
“不要太过忧心·如你所言,他心魔藏得太深,想活又不能活,才最痛苦·但换个角度看,昨天的那场变故,把他的心魔给挑破了·心魔这种东西,一旦放到阳光下暴晒,就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所以,这是危险,也是机会·”·“机会……”桓乐喃喃重复着,眸光忽明忽暗··南英看着他,微微笑着,眼含鼓励,却没再说什么。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了,个人有个人的造化··很快,南英就被家里那位接走了,约定明日再来复诊··落满了椿树叶的小院里,很快就连一缕风声都听不到了。
影妖们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从角落里钻出来冲阿贵挤眉弄眼,阿贵却没有心思去搭理他们··他望着枯坐在床前守着岑深的桓乐,绿豆眼里满是忧虑·乐乐少侠这幅模样,可真是不太妙,别岑深的心魔破了,他反而想不通了。
“乐乐少侠”阿贵试探着搭话··桓乐没有回答,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阿贵心道坏了,连忙爬过去,就是踢他一脚让他醒过来,也好过让他这么傻呆呆地坐着。
可他刚爬到桓乐脚边,就听桓乐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一直嚷嚷着要救他,跟他做很多承诺,可其实我什么都没能做到·”·“乐乐少侠,你……”阿贵想说,你已经做得比许多人都要好了。
能够积极的想办法,不管是多虚无缥缈的希望都不曾放弃,这就已经很厉害了··可是抬头看到桓乐的脸,阿贵又顿住··少年眼眶通红,哭得稀里哗啦··岑深的哭从来都是隐忍的,但桓乐不一样,他哭也哭得光明正大。
伤心,却又倔强,从他擦眼泪的动作就能看出来,带着股少年人特有的狠劲··他眼泪多啊,一时半会儿还哭不玩··“你们这个哭完那个哭,老夫我心很累的。”
阿贵忍不住吐槽··桓乐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但还有些抽抽·深吸一口气,自动过滤了阿贵的垃圾话,自顾自继续说:“夫子总说我不懂人心之深,不知世界之大,我以前其实心里还不太服气。”
·可现在桓乐终于能够懂一些了,自从来了现代以后,一桩桩事情接踵而至,真相被一层层揭开,直至他看见岑深绝望的眼神··他以往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是骄傲的大唐少年,不论什么事,往前冲就可以了、不放弃就可以了,潇洒恣意,无所畏惧。
他该多回头看一看的,看一看同行的人是否已步履蹒跚··“阿岑,以后换你牵着我的手,你带我走,好不好”桓乐努力的睁着红肿的眼睛,握着岑深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赖着你……”·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好不好·桓乐一遍遍呼唤着岑深,低头亲吻着他的手背,深情依赖。
而此时此刻的岑深,正陷在一千三百年前的回忆里,目睹一场告别··一鬼一妖的大唐名侦探组合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散场时刻,霞光晕染的天空下,长安城宛如被诗人赋予烂漫色彩的诗篇,每一块青石板,都是一句瑰丽的诗行。
“我准备去投胎了·”夫子微笑着,走在飞扬的柳絮中,步履轻快··“你离开往生塔那么久,回去一定受罚,不可能让你轻易投胎·”柳七的语气还是那么冷,但莫名的带着一股急切。
夫子耸耸肩,“该来的总要来,该你的逃不过·轮回往生,便如一段远行,你就当我去了那太阳升起之处,或许几百个日落后,我便又回来了·”·柳七沉默良久,道:“可我还没有找到答案。”
夫子叹了口气,澄澈的目光望着柳七,“你还记得你最初的愿望吗”·柳七答:“当然·”·顿了顿,他又道:“我只是想造出一件神器。”
话音落下,晚风吹过,仿佛带走了一丝他话语里的沉重和无奈·困惑依旧困惑,但他的脸上也许已经有了一丝笑意··虽然岑深看不见柳七的脸,但对面的夫子笑了,他抬手拍了拍柳七的肩,道:“记着这句话,答案慢慢找,总会有的。
但我该走了,柳兄,咱们——山水有相逢·”·临别前的最后一眼,夫子向柳七行了一礼··黑夜逐渐吞没了晚霞,红灯初上的时候,夫子转身走上了南榴桥,自此消失在漫漫长夜中,只余柳七站在石榴树下,身影寥落。
柳七似乎在叹息,但风声太大了,岑深没有听清楚·画面一转,是柳七伏案桌前,不停地修改小绣球的设计图纸和阵法图的画面··岑深依旧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清图上的所有东西。
那些精妙的设计、仿佛无穷无尽的灵感,不断的否定、又不断地重建,无数画面中,柳七就这样一直在改、一直在改,仿佛穷尽毕生,只为了这么一个目的··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其实他跟夫子的对话里讲得很明白,他就是想造出一件神器而已。
他是一个天才的匠师,也是一个疯狂的匠师,他在乎的从来只是他的作品··小绣球送他到了大唐,但却还不够完善·柳七将它反复修改,终于得到了最终的成品,可这个成品还不能令人满意。
因为柳七以器证道,他因造出了小绣球,而拥有了半神的能力,对于“神”的界定自然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小绣球,还不能称作一件神器,顶多跟柳七这个半神一样,只是个半神器。
也就是说,他仍然没有跳脱出天道规定的规则之外,他仍被束缚在这个框里,以至于被挡在神匠的门槛外头··柳七想要寻找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跨过这道门槛的答案。
画面一转,又回到了告别之前··仍是那个小酒馆里,夫子怡然自得地喝着酒,对着紧蹙眉头的柳七,忽然问出了这句话:“你焉能知道神不也是天道的傀儡呢你哪怕成了神,也永远在天道的控制之下,又何谈打破规则”·柳七愣住。
岑深也愣住·夫子说到底,只是盛世大唐里一个不起眼的夫子而已,上有天子,天子之上还有神明,他能说出这几句话,着实让人惊讶··难怪柳七能跟他成为朋友。
可是这样一个涉及到规则之外的答案,寻找起来又是多么困难·夫子在时,柳七没有找到答案·夫子走了,柳七依旧没有找到答案··但他依旧在寻找,从不停止,从不懈怠。
岑深看着他皓首穷经、上下求索,也看着他走过长安的大街小巷·雨水打- shi -了他的春衫,终于有一天,当他走遍长安又回到南榴桥时,他决定折返··于是他又从大唐回到了1910.·阔别良久,他仍是找到了投胎而来的友人,可惜那只是个还学不会走路的小屁孩儿。
小屁孩儿当然不能帮他找答案,于是柳七又回到了南京··他太过专注于小绣球的改进,以至于都快忘了上海那边还有一个正在长大的朋友,直到有一天,当他提着工具箱路过火车站时,看到一个七八岁、戴着贝雷帽穿着背带裤的少年正顺着人流向他走来。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感知到这是他的朋友··两人在人群中擦肩而过,柳七没有叫住他,压了压帽檐,站在原地看着他被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牵着,送去了马路对面的一辆轿车旁。
从轿车上下来一个衣着华贵的美妇人,老人对着她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将吴崇庵送到妇人身边··“太太,我家少爷就拜托您了·”·美妇人淡淡的应了一声,没有过多热络,也并未冷脸。
而吴崇庵紧紧地抓着手里的小皮箱,叫了声“姨母好”,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安··柳七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没有动作·而岑深很快便想起了桓乐数次提到过的,庙里大师给夫子的批语——没有亲缘,一生孤苦。
那是一个战乱的年代,吴崇庵的父母可能有千万种理由死去,他个人的命运或许也微不足道·但就在这个时刻,他与柳七这两条平行线,又奇妙的交汇于一点··几天后,柳七在一栋花园小洋楼的外面,看到了蹲在院墙里独自玩耍的吴崇庵。
而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匠师协会的标志物——六柱八卦锁··八卦锁又称鲁班锁,根据六爻八卦和榫卯结构设计而成,看似简单,实则奥妙无穷··匠师匠师,说到底就是工匠。
无论他们创造出多少传奇,技艺有多登峰造极,一以贯之的始终是不可磨灭的匠人精神,所以选这么一个东西作为匠师协会的标志,再契合不过··而它如今正被吴崇庵攥在手里。
·天道总是神秘莫测,人人都想要反抗命运,可有时又不得不相信冥冥中自有天定··自此之后二十余年,大唐匠师协会迎来了最后一段繁盛时光,也迎来了它最后一任会长。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 · ·第72章 做一个英雄·大阵开启的第二天, 南英前来复诊,可岑深还在昏睡, 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在桓乐担忧的目光中, 南英将手轻轻放在岑深的头顶,指尖洒落无数光点,慢慢渗入岑深的脑海。
他闭上眼仔细感知着,半晌, 才收回手,道:“放心吧, 他的意识还在,只是被困住了·”·“困住了被什么困住了”桓乐眉头紧蹙, 心乱如麻。
“这就要问你了·”南英温和的看着他, 余光却瞥着躺在床上的岑深·从他的睡姿一直扫过无数个垫在旁边的靠枕,略有动容——岑深的背上已经有尖刺冒出,所以他不能平躺着睡,可保持侧躺是件极不容易的事。
桓乐在旁边放了许多靠枕,但这些靠枕的摆放也很小心, 没有一个碰到岑深的刺·刺猬的刺,看着尖锐, 但其实很脆弱也很柔软,这世上所有的张扬外放的刺, 大抵都有这样的共- xing -。
所以桓乐很小心地没有让任何东西触碰到这些刺,他一直握着岑深的手,这样他稍有动作, 就会提醒自己,及时地保护好他··像桓乐这般大的少年,鲜少有这么体贴又细心的,南英便又叮嘱道:“想办法唤醒他,但不要蛮着来,多跟他说说话,他会听见的。
永远要记得这是一个打破心魔的契机,也要记得你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心魔面前,不要退缩、不要恐惧,要相信自己·”·桓乐望着南英的眼睛,语气里透出一丝少有的迷惘,“我真的能行吗”·骄傲的少年开始重新审视自己,也不知是好是坏。
南英见惯了商四的无所不能,倒不知该怎么去评价桓乐,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行,所以,你不如做一个英雄吧·”·“英雄”桓乐微怔。
“对啊·”南英微微歪头笑着,纯净的眼睛里倒映着桓乐困惑的表情,“他不是希望有人去救他吗,那你就去救啊·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不管最后成不成功,你都是他的英雄。”
这一番话,把桓乐给说愣了·直到南英挎着药箱离开,他都还陷在“做一个英雄”的遐想里,不可自拔··避世而居的医道圣手,在见惯了生离死别、世事动荡之后依旧能有这样纯真而烂漫的英雄情结,这让人有点诧异,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桓乐见过南英身边的人看他的眼神,就连乔枫眠对他都是尊敬爱护的,可见他真的被保护得很好··但这对岑深有用吗·岑深心目中的英雄又是什么样的呢会是他这样的吗·“少侠,齐天大圣了解一下”阿贵突然提议,他不知什么时候就爬到了床上,窝在被子上看着桓乐。
“齐天大圣”桓乐还是知道孙悟空的,因为他来到现代之后真的看了很多的影视剧,不过他对一件事真的很介怀,“为什么齐天大圣是一只猴子狗不好吗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你好烦哦,我只是让你去看电影·”阿贵翻了一个白眼··可桓乐不确定自己现在还能不能看得进去电影,便问:“电影讲什么”·阿贵仔细回忆着,说:“反正就很红的电影,里头有一句很红的台词,说什么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踏着七彩祥云来救我之类的。”
“七彩祥云”·“你不会吗”·我他妈只是条狗·桓乐觉得阿贵在给他添乱,气得要把它丢出去。
阿贵好说歹说才保住了自己的娇躯,继续说道:“反正你就按照南英说得做就是了,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会喜欢的·”·“真的吗”桓乐狐疑。
骄傲的少年现在对自己充满了怀疑··“你看过他手机屏保吗”阿贵问··桓乐摇摇头,阿贵就让他把岑深的手机拿过来。
手机有指纹锁,桓乐打不开,但当屏幕亮起时,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屏保,而后怔住··那是他的照片,拍摄于他在花店打工时期——在一片明媚的阳光里,他抱着一大束白色和粉色的雏菊,笑得灿烂。
熟悉的画面,带着回忆席卷而来·当时他刚发现自己对岑深的心意,满脑子想的都是岑深,以至于在路边抱着花揽生意的时候,就想要拍张照片给岑深看··他习惯于把一切美好的东西与喜欢的人分享,于是在拿到第一笔工资后,又迫不及待地买了束象征爱情的玫瑰,拿回去送给岑深。
岑深抱着玫瑰坐在夕阳里的画面过分美丽,于是他偷偷地拍下了一张照片,现在那张照片就是他自己的手机屏保··“其实他比你想象中的要喜欢你·”阿贵语气悠悠的继续说着,像个苦口婆心的长辈,唠唠叨叨。
“以前他其实没那么在意自己的病,会病变也是早就知道的事·但他就是……你知道的,在喜欢的人面前变成那样,大概会有点可怕吧·所以他上次把自己藏了起来,你还记得吗他藏在卧室的那个小储物间里,他就是不希望你看到,小深深还是有点臭屁的。”
“有一天晚上,我睡着睡着醒了过来,看到他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小绣球的核·我看到他想把核毁掉来着,后来又没舍得下手·”·“我还经常看到他在看你,他看你的时候眼神温和多了,我就从来没被这样看过,他看我都跟下刀子雨似的。”
“所以你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自信一点,少侠·不然他醒来之后说不定就不喜欢你了,你哪儿哭去啊”·阿贵一番话,又把桓乐说得眼眶泛红。
阿贵啧了一声,没再说话,深藏功与名··桓乐吸了吸鼻子,手里紧紧攥着岑深的手机,既像喝了几大碗美酒那般熨帖,又心疼得厉害··他想给岑深一个大大的拥抱,又怕碰着他的刺弄疼他。
几番纠结之下,他拿出手机来对着岑深的屏保拍了张照——证据留存,这样就不怕岑深醒来之后不认账了··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他相信阿岑一定会醒过来的。
因为能让阿岑喜欢的桓乐,一定可以做一个大英雄·南英说得对,不能退缩、不能恐惧,要记得自己最厉害的武器是什么··如果这件武器真实存在,那一定就是一颗勇往无前的心。
与此同时,岑深还陷在民国的南京,陪着柳七和吴崇庵走过栽满梧桐树的大道··1928年的南京,又是一个离别的时刻··柳七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答案,而刚刚成年的吴崇庵即将回到上海继承祖宅。
他问柳七要不要一起去上海,但这一次,换柳七拒绝了他··“不要说你认识我,也不要告诉别人我曾教过你关于匠师的东西·”·吴崇庵其实一直都不太理解为什么从小到大,柳七都不乐意他们的关系为外人知晓,甚至从来都拒绝成为他的师父。
长大后他逐渐在别的口中听到大家对柳七的评判,这才恍然大悟··可他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解释呢你没有真的拿法器去害过人,不是吗坏的不是刀,也不是刀匠,是拿刀的人。”
“我不在意·”可柳七从来都只有这句话··他确实从没有甄别过法器的买主是善是恶,所以对于他人的诘责,他从不去反驳·但在这漫长的一生中,吴崇庵大抵是第一个这么真心实意为他考虑的人。
他长得跟夫子一点都不像,但大抵是同一个灵魂的缘故,他们的眼神几乎如出一辙·同样的干净、固执··“大家排斥你,是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了解你、争取你,是觉得你不遵守他们的规则,而不仅仅是因为道德上的批判。
可匠师协会需要你的加入,每一个动荡的大时代,都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传承者去支撑未来,你可以,对吗”·生在盛唐的夫子,摇身一变成为了一个慷慨激昂的热血青年。
他与这时代里的千千万万人一样,肩负着天然的使命和责任··柳七没有回答他,他不会因为吴崇庵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自己,对于他来说,寻找答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但吴崇庵也不是会轻易改变想法的人,他依旧在为了匠师协会的明天而努力··柳七时常会收到他从上海来的信,有时会与他探讨一些匠师的技艺,有时也会与他畅想未来。
譬如他在上海时经常接触一些西洋科技,他很乐于将之融入到法器之中,并真诚询问柳七的意见··譬如他觉得柳七要寻找的答案,可能不存在于这短短的百年光景里。
时代在不断的往前走,如今解决不了的问题,不代表以后解决不了·只要匠师协会一直存在,匠师们一代又一代的将这些技艺传承下去,并发扬光大,总有一天,一切都不是问题。
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吴崇庵,总有一百零八种不同的劝柳七加入匠师协会的方法··1930年的新年,他又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在家里给柳七打了一通电话,郑重其事地说:“我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我可以自己做匠师协会的会长,旧的规则已经腐朽了,新时代需要一个新面貌。
如此一来,你就不必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了·”·柳七沉默了许久,望着窗外的月亮,说:“我并没有左右为难·”·吴崇庵只当自己没听到,柳七也没有再去纠正他。
岑深作为一个旁观者目睹了一切,心中五味杂陈·作为一个匠师,尽管知道匠师协会最终的结局,但亲眼看着它一步步走向灭亡,仍旧会感到深深的无力··1928年分别之后,柳七和吴崇庵再没有碰过面。
柳七专注于寻找自己的答案,而吴崇庵也一直在追寻自己的理想,双方都没有停下脚步的闲暇时间··岑深曾怀疑过,柳七到底有没有因为吴崇庵的话产生过动摇,是否曾对吴崇庵描绘过的未来有过一丝憧憬,这样的怀疑一直持续了很久,一直到了1937年。
南京爆炸案··随着时间的临近,岑深蓦地有些紧张·他好似已经忘了自己只是身陷于一段回忆之中,也忘了西子胡同里的一切,甚至忘了自己是谁··然后他就看到了一封来自于吴崇庵的信,说他来了南京,约柳七见面。
那信上确确实实是吴崇庵的笔迹,会面的地点也是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除了吴崇庵,也基本没人知道柳七的地址,一切看起来毫无破绽··但知道结局的岑深明白这一定是个- yin -谋,可他没办法阻止这一切。
外界传言中的柳七,是一个善恶不分、冷酷可怕,甚至是杀人如麻的狂徒·但这世上真正见过柳七,与他打过交道的人,却寥寥无几··没有人知道他其实从未杀生,也没有人知道那个许多次出现在秘密研讨会上,总是戴着兜帽坐在角落里,却总能提出建设- xing -意见的匠师就是柳七。
他从不为自己辩驳,也没有人想要了解他,直至他被钉上罪恶的十字架··毫不设防的柳七一脚踏入了圈套之中,当众人对他宣读判词,他的脸上也没有多少震惊、受伤的表情。
他只是问了一句:“吴崇庵在哪里”·对面回答:“你这样的恶人,休要提他·他与你不同,终将会肩负起整个协会的未来。”
“是吗·”柳七依旧没有对恶人这样的诋毁作出任何反驳,他看着周围那一张张陌生的脸,甚至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他思索一番,最终说:“你们也不配同他站在一起。”
柳七的一句话,奠定了最终的结局·岑深看着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头皮发麻,直至一切结束都觉得心有余悸··他相信柳七没有怀疑吴崇庵,所以他杀了所有人,而吴崇庵将会得到一个崭新的匠师协会。
只是这个匠师协会不可能再有柳七了,即使柳七曾动摇过,这丝动摇也会永远埋葬在这片爆炸声里··就像他扔掉了那张去往上海的车票一样··· ·第73章 困·有好一段时间, 岑深都深陷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动弹不了, 也无法呼喊, 只有无边的孤寂像海浪一般拍打着他。
在那孤寂中,还有一丝迷惘··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岑深逐渐麻木之时,眼前却好像混沌初开一般, 透出了亮光·他眨眨眼,恍如梦醒, 随着柳七的视线四处张望,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又来到了大唐。
小绣球虽然能带着人穿越时空, 但它的落点不够精确, 所以这一次柳七降落在了长安城外的一个小山坡上··沿着山坡走下去,便是一个三岔路口,一条通往长安城,一条通往洛阳,还有一条则延伸向苍翠的远山。
柳七拿着小绣球站在这三岔路口, 迟迟没有迈开步伐··该去哪儿呢·在这回忆里待久了,岑深似乎也开始读懂一些柳七的情绪·他下意识地站在柳七的角度去思考这个问题——该去哪儿呢·他看起来只是随机穿越到了这个时间点而已, 跟他们之前推测的不太一样。
柳七也会迷茫,这跟他们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样··路边有块光滑的大石头, 柳七就在这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也似乎还在回忆它们沾满鲜血的模样。
这一坐, 就是一整天··岑深终于忍不住问他:“你不去找你的答案了吗”·在这条向前行走的路上,你从来没有为谁停留过,哪怕是夫子和吴崇庵。
为什么现在又迷茫了是因为答案太遥不可及吗·还是……忽然发现到头来,还是孤单一人··可柳七听不到岑深的话,自然也无法回答他,于是岑深只好继续安静的陪着。
但谁知道柳七会在这里坐多久呢,他已经是个半神了,哪怕在这里坐上三年也不会有任何问题··神和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述异记》里就曾有这样的典故,樵夫只是在山中偶然观了一局棋,人间便已过百年,再下山时,故人一个都不在了。
这样的认知忽然让岑深感到心焦··他觉得自己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得离开这儿··可他要去哪儿呢·要回去做什么呢·岑深又想不起来了,关于自己的记忆逐渐开始模糊,他想啊想,只能让自己头痛。
于是坐在三岔路口的大石头上迷茫不前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看着日升月落、岁月枯荣·无数人从他们面前经过,却像看不到他们一样,抑或是将他们当成了路边的一块石头,目光没有丝毫的停驻。
“你还不走吗”岑深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开口询问了··时间的流逝让他感到惶恐,他不知道柳七还要坐多久,他在思考什么、又在等什么,但岑深知道自己不能等下去了。
再这么等下去,他就会把“想要回去”的这个念头也给忘了·他会彻底变成这路边的一块石头,连自己的名字也丢掉··更重要的是,他好像已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给忘了。
他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悲伤··“你该走了·”岑深又一次催促他,“等待是不会有结果的·”·他不要像那个樵夫一样做一个烂柯人,时间是多么无情的东西,如果终有一天他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一切已物是人非,那他不如就像那腐烂的斧柄,烂在这山里。
这样也挺好的,至少不用去面对一切··那他又是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呢·外面有谁在等着他吗·他不是……本来就是孤身一人么·岑深忽然又陷入一阵巨大的迷惘,以至于当柳七站起来的时候,他都没回过神来。
他被迫的跟随着柳七的视线望出去,看到了一座青山··那座山看着有点眼熟,可此地的山本来就长得差不多··可柳七望着那座山,像是看到了什么故人一样,神色略有动容。
他犹豫、迟疑着,过了好半晌,终于迈步向那座山走去··岑深只能看着,苍翠青山、林中小径勾不起他的一丝兴趣,他仿佛一个游魂,被动附着在柳七身上,且逐渐感到了一丝疲乏和困顿。
睡吧,睡吧,睡着了就好了··岑深真的累了,感觉快要撑不下去,可一股食物的香气忽然从远处飘来,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此时,柳七也停了下来,站在一棵大树后望着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衣衫,袖口卷起,正忙活着煮一碗鲜香的野生蘑菇汤··那是夫子··岑深认出了他,脑海中反复闪现“蘑菇汤”这样的字眼,终于在电光石火间,想起了一些事情——夫子不正是吃了毒蘑菇才死的么·难道就是今天·是了,夫子最终是被改过命的,是柳七救了他,那一定就是今天了。
可柳七并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制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夫子·这难道又是一次冥冥之中的注定吗,他离开了南京,可最终还是在这里碰见了他··天道轮回,因果循环,他真的逃不出去吗·如果他袖手旁观呢,结局又当如何·柳七不由抬头望向了天,岑深看着那晴朗的天空,也陷入了沉思。
但他还记得已经游走在死亡边缘的夫子,尽管知道夫子最终一定会被救,还是感到了一丝紧迫··那厢,蘑菇汤的香味越来越浓,夫子拿着个长柄木勺不断搅动着,单纯的因为这一锅汤而感到高兴。
他是真的饿了,摸一摸肚子,是瘪的··“应该好了吧……”夫子一边嘟哝着一边咽了口唾沫,随即用木勺舀了一口汤,凑到唇边准备尝尝味道。
岑深的心蓦地揪起··恰在此时,眼前风景骤变·柳七只一步便出现在夫子身边,一只手坚定的握住了夫子的手腕,道:“有毒,不能吃·”·“啊”夫子呆愣的回过头盯着柳七,又低头看看咕嘟咕嘟泛泡泡的汤,末了,没对不速之客表达什么惊讶,竟吐出一句:“毒死和饿死,不都是死么这位兄台,我真的很饿。”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柳七:“……”·岑深觉得柳七可能下一秒就会甩开夫子的手,大步走人,但他最终还是没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从1937带来的巧克力。
“这是何物”夫子惊奇··“吃·”柳七只有冷冷的一个字··夫子真吃了,或许在他看来,肚子饿真的是件大事。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柳七抄着手,面色冷峻的坐在一边,而夫子愉快地吃着一块根本不可能在大唐出现的巧克力,旁边还有一个围观的岑深··这个画面也很诡异。
接下去的发展就更让岑深感到惊讶了,就像踩中了西瓜皮,在光滑的地上自由驰骋——柳七竟然没有一丝隐瞒的就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他,包括他们的初次相遇,还有吴崇庵的存在。
夫子听得很认真,听完以后表情呆滞了许久,一时没回过神来··“抱歉·”柳七道··“为什么抱歉”夫子又一愣,他疑惑地盯着柳七,怀疑此人是什么江湖骗子。
但他又本能的觉得柳七应该没有骗他,因为柳七脸色太冷了,如果他靠这幅表情出去行骗,恐怕会被长安城里的贵人们打死··柳七继续道:“我先前问过你,你说不想改命。”
·夫子恍然,而后又乐了,“这倒是我会说的话,但你也无需感到抱歉·如果我真的中毒而死,现在却还活着,那当初那个死去的我和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同一个我了,你管他作甚”·闻言,柳七沉默许久,又问:“你信我”·夫子摊手:“这事儿挺有意思的。”
不管信与不信,至少柳七没有伤害自己,至于旁的事,夫子并不在意·他随即又向柳七打听了许多关于那个“死去的他”的事情,最终得出一个结论——·“这倒霉催的。”
怎么能吃毒蘑菇把自己毒死呢·“咳·”夫子清了清嗓子,可能是这种死法太过尴尬,他决定起身告别:“聊了这么久,还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家住何处今- ri -你救我一命,在下感激不尽,若兄台不嫌弃,改日定登门致谢。”
“柳七,家住南榴桥·”柳七言简意赅··夫子便不再多问,约定来日去寻他,便拎着篮子下山去··柳七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跟上去。
但大约是半神的缘故,他能看得很远,那目光追随着夫子一路远去,直至看到他——又弯腰采蘑菇··这是一个对蘑菇有着异常执着的男子··上辈子可能是蘑菇精转世。
岑深看着,一时无言·而就在这时,一支羽箭忽然破风而来,以极快的速度擦过夫子的头顶,寒光一闪,便破入前方的灌木之中··“吼”痛吼声传来,夫子吓了一跳。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那灌木中应该潜伏着某种野兽,是有人及时出手救了他·他连忙四处张望,没找到人,声音却在自己头顶响起··“退后·”这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声音。
夫子抬头,便瞧见一个腰悬宝刀的红衣少年·他正站在树干上弯弓搭箭,那挺拔的身姿、俊俏的眉眼,还有眸中的凌厉神光,让人不得不衷心赞叹一声“不愧是大唐好儿郎”。
“你是……”·夫子话音未落,少年又一箭- she -出·飞掠的箭矢如雷如电,破开林中斑驳的日光,于瞬息之间,穿破另一只猛兽的喉咙,将其一箭钉在树干之上。
野兽挣扎间,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发颤··“成了·”少年却在这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那飞扬的神采,堪比日月··那是岑深心中的日月。
他像是被那一支箭钉在了原地,无法动弹,可狂跳的心在催促他,催促他快往前去·心海开始剧烈地震荡,扼住他的呼吸、抓住他的心脏,一个名字被掩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终于要显露出他的真容。
桓乐·那是桓乐·他想起来了·岑深牢牢地盯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一瞬间,所有的困倦、疲累,和无端的迷惘,尽数消散。
狂跳的心告诉他他还活着,他不是附着在柳七身上的一缕游魂,他是岑深··桓乐来接他了吗·他终于找到他了吗·岑深忍不住向桓乐伸出了手,拼命地挣脱出来,跑到他身边去,可脚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无法动弹。
柳七不动,他也不动··而他的少年,丝毫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第74章 赴死·岑深很气, 一方面气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桓乐走远,却什么都做不了;另一方面又气桓乐撇下自己走掉, 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看过来。
可他又明白桓乐根本看不见自己, 也还不认识自己,这不能怪他·自己如此气闷,倒有些无理取闹··可他就是气啊,满脑子都是刚才桓乐离去的背影, 挥之不去。
柳七却像是因为与夫子的再次相逢而想开了,他回到了南榴桥, 租下一个带后院的铺面住下来,继续钻研小绣球的问题··没过几天, 铺子上新挂了一块牌匾——大唐匠师协会。
他开始了对天道的试探··大唐匠师协会的真正创办时间是贞观二十三年, 而此时才是贞观十三年,柳七提前十年让它出现,便在某种程度上打乱了历史·而匠师协会真正坐落的地点也不是长安,而是洛阳。
贞观二十三年,李世民驾崩, 武后迁都洛阳··除此之外,柳七又开启了一系列实验·宋梨便是其中之一··而这一切, 夫子都知道··柳七从未对夫子有所隐瞒,而夫子也从未对这惊世骇俗的一切表示过什么震惊错愕。
在这条注定孤单的路上, 他是唯一一个能够并敢于给出建议的人··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二字,你不能强买强卖啊·”因为这一句话, 大唐匠师协会的牌子挂了三个月,都没做成一笔生意。
柳七差点破产··他开这铺子,就是为了做实验,但他并非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徒,也无意因为小绣球的缘故,擅自改变他人的人生,所以夫子那么说了,他也应了,在挑选实验对象上面,很是小心谨慎。
夫子就是一杆秤,他不阻止柳七,但却一直从旁看着,心里自有一番思量··或许是改了命的缘故,这一个夫子显得格外的洒脱、超然·他毫不避讳地跟柳七谈及自己死后的事情,也对吴崇庵生活的那个年代充满了好奇,种种因素混杂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夫子。
这个夫子很不一般,譬如他会怂恿柳七跟他一起去喝花酒··这要放在从前,他是绝对干不出来的··喝花酒,并不一定是去寻欢作乐,但岑深对此依旧有些恼怒。
因为夫子这个假正经,绝不可能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学生桓乐,也不可能带着桓乐一起来,那岑深就更见不到他了··岑深有些想他··看着柳七和夫子优哉游哉喝酒的画面,就更觉心里堵得慌。
他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桓乐呢·岑深每每尝试着从柳七身上挣脱开来,但都以失败告终·越是这样,他就越是想念桓乐,久而久之竟然像害了相思病一样。
这不能怪他,要怪就怪桓三公子的名头太盛··柳七住在南榴桥,而南榴桥的人们对桓乐都熟悉得很·岑深虽然见不到他人,却总能在街坊领居的口中听到他的名字,也会听见那娇俏的少女对他的思慕。
桓府离南榴桥并不远,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桓乐此刻又在做什么呢·“桓三公子年岁也不小了,也不知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姑娘呢·”·“听说桓夫人上月办了赏花宴,怕是要开始给他相看了……”·“三公子啊,那可真是个俊俏的人儿,比那新科的探花郎还要好看,哪个姑娘不喜欢他……”·“上头不还有个二公子么”·“……”·岑深觉得烦躁更甚以往。
明明知道桓乐最终会来到他身边,可亲耳听到这些话,仍旧不是滋味·什么赏花宴什么姑娘,你们三公子就不喜欢姑娘··不,他真是不喜欢姑娘吗·他只是见自己长得好看罢了,一只妥妥的颜狗。
长安的姑娘公子里未必没有比自己好看的,多看几年,说不定也能让他动了春心·到时候佳偶天成,岂止美过探花郎,怕是连状元都不及他美··没听坊间说么,哪家的姑娘与他青梅竹马,哪位公子又与他策马扬鞭,年少风流。
岑深越是无法挣脱困境,就越是忍不住去想,时而觉得自己该勇敢去争取,时而又被眼前的黑暗笼罩,整个人愈发- yin -郁··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又见到了桓乐。
那是在红衿院,夫子又一次拉着柳七喝花酒,没成想就撞见了自己的学生··夫子可不愿意跟桓乐在这里碰面,于是拉着柳七躲了起来·柳七黑着脸陪他躲在屏风后头,一阵香风拂过,红衣的俊俏儿郎被姑娘们簇拥着往二楼而去。
岑深借柳七的眼睛看着,脸色跟柳七一样黑··看看,他多开心··身边一大群姑娘,燕瘦环肥,一口一个“三公子”,都嘴甜得很··“这小兔崽子。”
夫子从屏风后头走出来,遥遥瞧着桓乐的背影,微笑着轻声斥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回头定要罚他作文章·”·柳七冷冷的看着他,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柳兄你这就说得不对了,我来此处可不是为了寻欢作乐,我只是来喝酒的·”·“有区别么”·两人说着话,径自出了红衿院。
岑深想见桓乐,几度想回头,却被柳七带着往前走·想要强行脱离,脑袋就开始痛,仿佛灵魂都要被撕裂··叫着桓乐的名字,却无人听见··他又一次与桓乐失之交臂。
但是很快,他又见到了桓乐·这次是桓乐主动上门,便是他曾说过的来匠师协会为娘亲买生辰礼物··柳七接待了他,但他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鬼宴,只知道这是夫子的学生,不知道这就是夫子在鬼宴上救过的那个人,所以没有对他另眼相看。
但夫子说过这个学生很有钱,于是柳七把琉璃塔卖了个高价··柳七其实不适合做买卖,因为他不会推销,更不知道怎么应对别人的砍价·但偏偏桓乐是个极其财大气粗、视金钱如粪土的,兜里一把金叶子,买东西从不看价钱。
你说多少··我觉得ok··成交··顺利得柳七都觉得他是个好人··事后柳七向夫子提起此事,夫子沉吟片刻,说:“我正好看上一套笔墨。”
于是柳七带着夫子去买买买,顺道又去百花楼吃了顿好的··岑深无力吐槽,实在是这两人的无耻行径有些突破他以往的认知·但转念一想,吴崇庵还在床底下藏了春·宫图,就觉得还好。
你们开心就好了··不开心的只有岑深,夫子的酒他喝不到,桓乐的手他碰不到,他能看见一切,可世界却忽略了他··他像被屏蔽在这长安的春光之外,像一个无法发出自己声音的透明人,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力。
这种现状令人抓狂··久而久之他不由心生怨怼,不是对长安的这个桓乐,而是对西子胡同的那个桓乐·他答应过要救他的,为什么还不来呢·难道已经放弃他了吗·每每想到这里,岑深便觉得一阵惶恐,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惶恐。
但他隐约记得自己在昏迷前对桓乐说的话,他都那样说了,桓乐怎么可能不来救他呢·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桓乐是爱他的··阿贵也不止一次的跟他说:你要试着相信桓乐。
可是该怎么办·他到底该怎么办·回忆的内容一定会在柳七回到现代后戛然而止,因为那时柳七就要死了·而照着现在的进度,宋梨已经来买过笔,离鬼宴也不远了。
岑深隐约能感觉到,如果他不能在这些回忆结束前脱离这里,那现实中的他可能就永远没办法醒来了··可若是强行脱离,那种灵魂撕裂般的痛苦,可能也会将他杀死。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办·怀着这样的迷惘和挣扎,鬼宴发生的日子终于一天天逼近·岑深依旧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几年的相处,让柳七察觉出了一点端倪——桓乐可能与之前的那个夫子有一些渊源,但他不能确定。
桓乐是生是死,柳七其实并不在意,但多年的相处让他无法不在意夫子·于是他透了一些口风给夫子,便有了中元节当晚,夫子约桓乐去家中喝酒的事情··夫子不曾想到这件事会有那样严重的后果,也没想到桓乐会没有遵守约定,留在城中。
他收到桓乐用法术发来的消息,得知他将要失约后,却没来由觉得一阵心慌··可城门已关,他又是个没有丝毫武功的普通人,于是他只能向柳七求助··柳七给过他一件法器,便于联络,夫子用这件法器通知了柳七,不过片刻,柳七就出现在他家中。
“如若半山今晚去了那鬼宴,会怎样”夫子追问··“也许会死,也许不会·”柳七虽是半神,但也无法完全窥破天机。
按照天道的规则,桓乐本不该死,那么如果夫子不去救他,可能也会有别人去救··夫子蹙眉:“这么说……还是不确定”·柳七点头:“不确定。”
“不行,我不能冒险·”夫子不消片刻就做出了决定,双眼紧紧盯着柳七,郑重道:“帮我个忙,送我进城·”·柳七沉默片刻,道:“你改命的事情瞒得过世人,瞒不过往生塔。
兴许他不用你救,而你却会死在那里·往生塔的刑罚,会很重·”·兜兜转转,夫子还是会死·柳七再次感受到了天道的桎梏,好似无论怎么尝试,都被困在这个怪圈之内,无法挣脱。
但夫子的眸光是那么的坚决,“你也说,是也许·这世上有那么多不确定的事,一个小小的偏差便可改变人的一生·很多人称之为命运,苦也是命,乐也是命;出生平凡于是碌碌无为是命,半生坎坷最后否极泰来也是命,好似无论怎样都可以套用这个说法,可你觉得对吗”·柳七没答话。
夫子看着被风吹得摇摆不定的烛光,道:“你一直在与天道斗法,也问过我许多次,答案是什么·可若我告诉你一个答案,恐怕你也不会采信,因为答案一直在你心里。
只有你自己相信它,它才会成为你的答案·”·“那你心中的答案是什么”柳七反问··“是我自己·”夫子露出一个微笑,磊落如清风,“我不愿改命,是因为我想去看看不同的风景,而非顺应天命;吴崇庵也许依旧英年早逝,但他为时代而生、为时代而亡,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是值得敬佩的。
冠以命运二字,乃是对他的一种侮辱·而此刻的我,选择去救自己的学生,这也是我人生中的一个选择罢了·”·顿了顿,夫子凝视着柳七,道:“命运已经改变了,只是当下的选择不同。”
是吗,只是选择不同吗·同样的疑问出现在柳七和岑深的心里,来回激荡·夫子好像永远是活得最清楚明白的那一个,他与所有人考虑问题的方式都不一样。
烛火摇曳着,洒落一片昏黄··气氛有些凝滞,良久,柳七沉声问:“你一定要去吗”·夫子毫不迟疑地回答他:“我要去。”
无论生还是死,夫子向来坚决·尽管有“一生孤苦”的批命,可他从不说什么反抗命运的话,却偏偏是活得最自由洒脱的那一个··今夜他也即将赴死,但岑深知道,他的赴死与自己的赴死是两回事。
自己想死,是因为承受不了痛苦,是妥协、是屈服·他若真的如夫子一般洒脱,就不会那么痛苦··是他从来都不勇敢,根本没有选择活下去的勇气··永远在等着别人来救自己,永远都用浑身的刺包裹着自己。
岑深的心里,仿佛又一团火在燃烧,他看着夫子,忽然又想起了南榴桥上的红衣少年·他不知道在现实中,自己已经昏迷多久,但桓乐一定还在等他··他还记得桓乐半跪在地上,说着祈求的话——“阿岑,你再等一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他应该是人人都爱着的神采飞扬的大唐少年,却为了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不应该这样的,如果自己能勇敢一点,就不会变成这样··岑深愈想,心里的火就烧得愈旺盛·而此时柳七终于妥协,将夫子送到了距离鬼宴不远的长街上。
此处没有河灯飘过,距离闹市的喧嚣也甚远,月儿高悬着,一家小酒馆的酒旗在地上投下落寞的身影··夫子担心着桓乐,提起衣摆就往鬼宴的方向跑·却又在跑出几步后停下来,回过身,对着站在黑暗- yin -影中的柳七行了一礼。
两人都没有在说话,但对视的一眼,便已将一切说尽··夫子再没有任何留恋,转身便投入了茫茫夜色·离得那么远,岑深仿佛还能看见他额头上渗出的汗,和急促的喘息声。
那分明是一个文弱的背影,可在当下,岑深却觉得他像一个背着剑杀向战场的侠士··或许,他也该奔赴自己的战场了··柳七转身离去,但这一次岑深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跟他一起走。
他得挣脱出来,用自己的剑,斩出一个新的灵魂··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 ·第75章 重逢·作者有话要说:今日bgm:半生缘(我们在这里相遇)·月夜下有两个影子, 一个往南,一个往北。
喧嚣隔着半个长安, 似缥缈的歌谣, 摇晃着天上的月轮·盛唐的诗人将它采下,当作酒壶倾洒,月色便似浓墨泼下,描绘着锦绣江山··诗人有双多情却冰凉的眼睛, 它看着往南的那个人步履轻松,往北的那个却抱着臂膀, 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也只有影子而已··影子在柳七的脚底开始撕裂,纯粹的灵魂没有实体, 于是在这泼墨般的月光下, 他就变成了诗人画作中的一部分··画是无声的··在这条空寂的长街上,只有柳七这么一个孤独的时间旅人,可就连他也没有发现脚下的风景。
没有人知道岑深在做着什么样的抗争··那个挣扎的扭曲的影子,是走失在这个时空里唯一的“局外人”·柳七不曾低头看他,明月也不曾对他有一丝垂怜, 他撕心裂肺的叫喊,只是这个时空里的一段忙音。
如果从未来打一通电话到这里, 那就是一段忙音罢,谁也不会听到忙音掩盖下的声响··岑深, 疼得直哆嗦··撕裂的感觉从天灵盖一直沿着脊椎延伸到脚底,尽管没有实体,但他仍旧感觉到了血肉被撕开的痛楚。
无数的刺趁机拔节生长, 将他的影子描绘成一个丑陋的怪物,与这盛唐的月色格格不入··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刻,疼痛到达顶峰的时候,他似是终于从柳七身上剥离开来,却又像失去了行走的能力,重重地倒在地上。
怪物的影子随着这一倒,像是被石子打破平静的水面,晕染开来··黑色的影子,像血液一般流淌,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渗入大地·而他依旧努力的睁着眼,望着前方。
前方是南榴桥的方向,不知什么时候,那座桥上又会走过一个神采飞扬的红衣少年··他们还会有再见的一天吗·岑深不知道··如果命运只是失败者的口头禅,那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
他仍旧是弱小的,哪怕拼尽全力也只能落得一个遍体鳞伤的结局,但他不想死在这条冰冷空寂的长街上··黎明尚远,长安的春光还藏在黑夜之下,他应该要回去看一看。
当他再度睁开眼,从柔软的被窝中苏醒,迎接他的应当是从大大的落地玻璃窗里洒落进来的温暖阳光··寂静的小院里,钢筋城市的风被过滤了好几层,轻柔地抚摸着高大椿树的树梢。
树叶在轻轻摇曳着,像记忆中母亲温柔的双手,织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光影之下,是那少年在舞剑,英姿飒爽··他回过头来看到你,带着一院春光向你跑来,轻快地呼喊着你的名字。
“阿岑”·“阿岑”·“阿岑”·“……”·一千三百多年后的小院里,一声叠一声的呼唤,像是遥远的情歌,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响起。
然而听歌的人还没有醒来··他仍旧双眸紧闭,深深地蹙着眉头,苍白的脸却迅速灰败,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机··桓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幕,伸手向岑深探去,却碰到满手的鲜血。
他蓦地怔住,脑海里想起南英说过的关于半妖之症最后的一个阶段——血崩··当人类与妖怪的血再也无法相容,当面前这个躯壳被破坏到一定极限,就是大限将至。
“不要……阿岑,不要,你醒一醒”·“你再睁开眼看看我啊”·“阿岑”·少年跪在床边,几欲崩溃。
明明距离南英说得一年之期还有很久,明明他一直在陪他说话,为什么忽然又变成这样子·他又想起了夫子坠井的那个时刻··生死仿佛就在那一瞬间,任何的延长,都是钝痛。
“不会的阿岑……你不会死的……”桓乐崩溃着,却又固执倔强地不肯接受这个现实,他从地上爬起来,倚靠在岑深身边·那双染血的手轻轻颤抖着捧住他的脸,缓缓低头,与他额头相抵。
微弱的光,开始在他们肌肤相贴的地方亮起··阿贵看着这令人心悸的一幕,声音发紧:“你要做什么桓乐,你不要冲动”·桓乐却置若罔闻,他睁着双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岑深的脸,眼泪从布满血丝的眼眶里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岑深的脸上。
“别怕,阿岑,我来找你……”·“我马上就来找你·”·“等着我·”·喃喃的低语饱含着无限温情,桓乐缓缓的闭上了眼睛,阿贵却急得心脏快要爆炸。
不能这样的,不可以这样的,强行剥离自己的意识闯入他人的识海,这是九死一生的冒险··而岑深的脑海里本就杂乱不堪,还有柳七的回忆充斥,那地方就相当于一个暴风海。
不光危险不说,岑深随时都有可能死亡,一旦他死亡,桓乐可能就回不来了··没用的,如果这个办法有用,阿贵早就让他用了·可阿贵什么都阻止不了,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桓乐的手无力垂下,失去意识倒在岑深身边·阿贵能怎么办呢他仰头看着床上,如果不去理会屋子里愈发浓郁的血腥味,那两人相拥而眠的姿势,看着多亲密。
他怎么能把两人拆开呢·“啪嗒·”小小的绿豆眼里,流出了久违的眼泪·阿贵怔怔地看着地上的水渍,恍惚间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有多少年没有哭过了。
一千年,两千年,还是更久··为什么呢他这样的懦夫还活着,年轻的生命却在逝去··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啪嗒、啪嗒、啪嗒……”·盛唐的夜里,也忽然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穿透了岑深的影子,仿佛直接打在他的灵魂上,让他不由地瑟缩着,打起了颤·但他好歹还是恢复了一些清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刚才好像听到有谁在叫他,那声音无比的熟悉。
他想他该回去了··爬也该爬回去··恰在此时,背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也要走了吗”·岑深微怔,愣了几秒,才缓慢地回过头,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错愕逐渐遍布他的瞳孔,他定定地看着柳七,有些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可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你要走吗”他又再次发问。
“你……看得见我”岑深声音沙哑··柳七没有答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便从原来的身体上剥离·而原来的那个他,依旧在往前走,按着自己原定的方向,逐渐走向长街的尽头。
“是你唤醒了我·”柳七说着,抬头望了一眼漆黑夜空,“也可以说,是你找到了我留在小绣球里的最后一点意志·”·岑深听着,却没再说话。
他的大脑已经经不起任何摧残了,没有办法继续思考,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回去·”·闻言,柳七蹲下来,看着地上这个已经奄奄一息的青年,眼神中没有一丝波澜,道:“你太弱了。”
岑深轻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有双漆黑如墨的漂亮的眼睛·他用那双眼睛看着柳七,开口却仍是那句话:“我要回去·”·柳七道:“你现在这样,回去也做不了什么。”
“那你又为什么……在这里呢”·“我曾答应他一个愿望,要给匠师界留下一个火种·你修复了小绣球,找到了我,自然就可以得到我的传承,可你似乎已经不行了。”
是吗··岑深竟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机缘·当初他在西北的深山里捡到阿贵,阿贵把小绣球送给他,说他是一个有缘人,没想到是真的··那个他……是吴崇庵吴先生么·可惜他就快要死了,恐怕要辜负他一番苦心。
脑袋愈发昏沉,岑深双手撑着地,勉强爬起来一些,却又摇晃着倒在水泊中·雨越下越大了,他的骨头也越来越冷,迷迷糊糊间,他看向柳七,忍不住伸手抓住了他的裤管。
“你能……救我吗”·“我只想再回去看……看一眼……”·柳七低头看着他骨节发白的、被粗糙地面磨破了的手指,那实在不该是一个匠师的宝贵的手。
但那双眼睛,倒是有点像吴崇庵·1937年他离开南京的时候,吴崇庵的身体其实就已经出问题了·他买那张车票,就是想去看看他··那明明知道死亡近在眼前,却仍固执地要往前走的样子,他在吴崇庵身上见过,也在夫子身上见过。
如今,他又见到了这个年轻人··“有人来找你了·”蓦地,柳七看向了夜雨深处·有人正从远处跑来,口中疾呼着某个名字,那里头包含着柳七可能穷尽一生也无法体会的浓烈感情。
地上的人听到呼唤,原本已死的生机又有了点回春的征兆··他又开始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脚并用、狼狈又倔强地踉跄前行·可他的表情却像个委屈的孩子,紧抿着唇,似乎在责怪对方——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在他重新倒下的那一刻,飞奔而来的身影终于接住了他。
一场夜雨,两个灵魂,在这错乱的时空里,迎来了久别重逢·· · ·第76章 回溯·柳七认出了桓乐, 稍加细想,就明白了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把核给了你”·桓乐却是后知后觉到他的存在, 他抱着岑深跪在地上, 惊疑的看着柳七:“你……”·柳七却又打断他,目光扫过岑深,道:“他快死了。”
“阿岑、阿岑”桓乐心乱如麻,却还强自镇定·他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现在最重要的办法就是救下阿岑, 其他的都不重要。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气, 目光诚恳且坚决地盯着柳七, 问:“柳先生能救他吗”·柳七是半神,不管他因何出现在这里,他都是现在最有可能救岑深的一个人了。
虽然他不像是个乐于助人的长辈,但桓乐还是想赌一把··于是他向柳七低下了头,“阿岑就住在吴崇庵吴先生的隔壁, 吴先生在37年北上之后,病逝于北平。
他的尸骨就是阿岑替他收敛的·所以, 能否看在夫子和吴先生的面子上,救他一救”·话音落下, 柳七却没有立刻答话·夜雨中,他看着面前这对被逼到绝路的小情侣,其实心里并没有生出任何的恻隐之心, 或是瞬间的感动。
他生而薄情,自不会对旁人有过多的关心··但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年很聪明,知道打蛇要打七寸··柳七摇头:“我不是医生,治不了病·”·桓乐霍然抬头,眸中有瞬间的失神。
是啊,连四爷都没有办法的病,求柳七又有什么用呢·可就在这时,柳七又道:“但愿望总归是要完成的,我答应了他,便决不食言·”·桓乐微怔:“什么愿望”·“他知道,你问他就可以了。”
柳七扫了一眼已经人事不知的岑深,不愿多费唇舌:“我现在送你们出去,等他醒来之后告诉他,让他回来找我,别轻易死了·”·“什么意思你……”桓乐下意识地紧紧抱住岑深,柳七这人他还是没有摸透,他让岑深回来找他,好似有什么大事一般。
但桓乐瞬间又明白过来,柳七让岑深回来找他,那就代表岑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恰在此时,柳七从口袋里拿出了小绣球·他缓缓走到岑深身边,在桓乐紧张的注视下,握着小绣球的手覆在了岑深的心口。
桓乐紧紧咬着牙,心跳快到了极致,然而不敢出声打扰··柳七神色冷淡,小绣球却开始发光·那泛着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间绽放,几乎是刹那间,桓乐便仿佛听到了古老钟摆上秒针滴答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流逝的时间开始回溯,借由小绣球这个载体,被柳七这双手从时间长河里重新夺回·但世界的时间仍然在往前走,那段被夺回的时间灌进了岑深一人的身体里,然后,奇迹发生了。
背上的刺开始迅速收回,所有的伤口开始愈合,而岑深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灰败逐渐转为苍白,甚至开始有了一点血色··桓乐狂喜之下,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然而就在此时,柳七忽然转过头来,轻轻一掌拍向他的额头··“生魂离体,简直找死·”·下一秒,天旋地转··桓乐甚至来不及抓住岑深,无边的黑暗就将他笼罩,把岑深从他的感知中夺走。
他害怕极了,伸手去摸腰间的刀,却什么也没有摸到··“阿岑”·他大叫一声,蓦然惊醒,却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西子胡同的小院里。
匆忙探向身侧,发现岑深就在他旁边好端端地躺着,呼吸均匀,一颗心才终于有了着落··“你吓死我了,阿岑·”桓乐俯身抱住岑深,心里满是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你也吓死我了,乐乐少侠·”阿贵的埋汰声紧接着响起··桓乐连忙又坐起身来,回过头,这才发现屋子里还站着别人——南英、乔枫眠,哦,地上还有一个阿贵。
“你先下来,让我给他看一看吧·”南英适时上前化解了尴尬,而随着他的话,众人的目光自然也聚焦到了岑深身上··乔枫眠微微蹙眉:“这究竟怎么回事”·桓乐略作思忖,还是把遇到柳七的事和盘托出。
毕竟在这现代,岑深的事还要仰仗他们帮忙,无论如何是避不过去的··待他解释完,南英也刚好有了结果,回头对上桓乐担忧的目光,他安慰的笑了笑,道:“别担心,他现在的状况很好,被困住的意识也回来了,只是太累了所以还睡着而已。
按照你刚才说的,柳七有可能是给他单独回溯了时间,让他的身体条件回到了产生病变之前·我摸了摸他的骨龄,他现在比你还小一点呢·”·“啊”桓乐顿住。
“不如你再来看一看”看着桓乐呆呆的表情,南英忍不住笑意,侧身让出道来··桓乐立刻疾步走回床边,只一眼,便发现了端倪。
他刚才心里乱得很,只关注了岑深的伤,竟到此刻才发现,岑深整个人小了一圈·头发变长了,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那半张显得青涩又稚嫩,连那双常年干裂的嘴唇,都变得粉嘟嘟的。
而那藏在宽大衣服里的身子,也……·这是谁·这是他的阿岑吗·“有趣,真的非常有趣·”乔枫眠勾起嘴角,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看客本质。
“咳·”南英递给他一个眼神,让他收敛点··乔枫眠便耸耸肩,一番无声的交流后,两人一前一后从卧室里走出去,把空间留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年轻人。
“往生塔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南英这才有时间问起··“有商四在,还算顺利,只是七叶虽然找回来了,还有点小问题有待解决。”
说着,乔枫眠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道:“不过我亲爱的大侄子最近可能没心思顾及到这点小问题了·”·比桓乐还小·桓乐才刚成年。
那不就是——未成年么·乔枫眠觉得这很有趣,真的非常有趣了,不枉他这几天跟着商四劳心劳力·他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崇明,跟他翻一翻旧账,让他重新体会一下被“未成年”这三个字支配的恐惧。
房间里,桓乐看着变小了的岑深,手足无措··阿贵则迅速接受了现实,甚至因为太想吐槽,而硬生生把感动的泪水给逼了回去,“乐乐少侠,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刚才我真的以为你俩都要嗝屁了,谁知道金光乍现,柳暗花明又一村呐”·“闭嘴。”
“不,我就要说·采访一下你,请问乐乐少侠你现在心情怎么样”·桓乐把阿贵丢了出去··可是当他关上门,再回来面对岑深时,仍觉得无从下手。
变小了的阿岑跟平时看起来真的好不一样啊,按照人类的年龄算,他现在只有几岁·十五岁·十六岁·轻轻拨开刘海,桓乐看到他那张脸,耳朵就不由自主的泛红——阿岑真的很好看,十五六岁时的好看跟成年之后的好看是不一样的好看。
怎么办·明明刚刚还在生离死别、撕心裂肺,现在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桓乐觉得要死··现在只能庆幸柳七没有一口气把他回溯成小孩子的模样了,否则真的要死。
没办法,桓乐只好别开视线,先把沾了血的床单被子全部换干净,再红着脸帮岑深擦身子·待一切搞定,桓乐已经累得跟条狗一样了··虽然他本来就是一条狗。
这三天以来,桓乐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岑深不醒,他便不睡,硬撑到最后去找他,虽然找回来了,可生魂离体的后果依旧要他自己来承担··他的大脑有些胀痛,昏昏沉沉的。
紧绷的弦突然放松,累极了,自然也没有心思再去想什么十五六岁的事情,抱着岑深重新躺好,小心翼翼地让他靠着自己,只觉得心里一片熨帖··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真好。
他的阿岑回来了··他们再也不会分开了··翌日,清晨··一声“咚”的重物落地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宁静,也吓得几只正在爬树的影妖,接二连三地掉下来,砸在阿贵的龟壳上,发出几声闷响。
卧室里,桓乐揉着脑袋坐在地上,委屈地看着床上的人:“干什么踢我”·岑深没有理会他,只自顾自盯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影子,一脸沉凝。
他其实不是想踢桓乐,只是十五六岁时的力气和长大之后愈发虚弱时的力气是不一样的,他以为只是轻轻一踢,没成想把人给踢了下去··桓乐却想岔了,他蓦地想到了一个很可怕的事情,瞪大了眼睛看着岑深:“你变了,你变了阿岑你的身体变回去了,记忆不会也跟着变吧你还记得我是谁吗阿岑”·岑深沉默两秒,刚要开口说话,桓乐便紧紧攥住了他的手,那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阿岑,你特别特别爱我,这个你一定要记得啊。”
岑深:“滚·”·“太好了,看来你还是记得我的·”桓乐很开心,但又有点心痛··作者有话要说:未成年是个梗。
小乔少爷是民国人,中间因为某些原因陷入沉眠,身体也停止了生长,以至于一直都是未成年的状态·你们知道的,未成年是不能开车的··崇明一脚急刹车,踩得非常熟练。
 · ·第77章 等一朵花开的时间·岑深一觉醒来, 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梦中的洒满阳光的小院,心里还是欢喜的·他只是盯着自己葱白的手指, 有些不习惯。
十五六岁的身体, 给人的感觉真的很不一样,各种意义上的不一样·但比起这个来,更让岑深无法忽视的是来自床边的灼热视线··“好看吗”岑深问他。
桓乐疯狂点头··岑深对此并没有什么所谓,桓乐觉得好看那就行了, 于是他自顾自下了床,准备去浴室洗漱··桓乐习惯- xing -的上前扶他, 等到搀住了岑深的手臂,才后知后觉此刻的岑深健康许多, 根本不需要他如此贴心照顾。
但桓乐还是忍不住确认:“现在还痛吗”·岑深摇摇头, 桓乐的关切还是让他很受用的,为此眼神都温柔不少·但他并未抬头看桓乐的眼睛,如果他仔细看,就会发现今天桓乐的眼神特别亮,亮晶晶的, 像看见了美味的肉骨头。
因为十五六岁的岑深,真的很小一只·从前他只比桓乐矮一点点而已, 现在足足矮了一个头,桓乐只要稍稍垂眸, 就能看到岑深头顶的可爱发旋,和宽大家居服遮不住的蝴蝶骨。
岑深也发现了这个窘境,但他对这些外在的东西一向不是很在意, 只是提着过长的裤脚,有些苦恼于衣服的不匹配·照这样子看,他必须得重新购置换洗的衣服,而出门购物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微微蹙眉的岑深,提着裤子进了浴室,随手把门一关,把桓乐的灼热视线隔绝在外··桓乐捂着鼻子慢慢蹲在地上,好半晌都没动弹,直到岑深好像快从浴室出来了,他才忙不迭地站起来,一溜烟跑走了。
他跑得特别快,身后仿佛有猛兽在追,把正在游廊上晒太阳的阿贵不小心踢到了院子里,非常不情愿的表演了一段托马斯全旋··阿贵晕得把头缩回了壳里,好半天才探出头来,怒道:“乌龟没有龟权了吗”·话音落下,阿贵的视线正对上从房里走出来的岑深,霎时愣住——因为此时的岑深真的跟以往太不一样了,虽然表情还是如出一辙的冷酷,可这样的表情出现在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蛋上,有了化学反应一般的奇妙效果。
这就是个臭屁的、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嘛·“哈哈哈哈哈哈哈”阿贵发出了无情的嘲笑,你也有今天··岑深无视了他,他不想把自己难得的好心情浪费在一只毫无眼色的乌龟身上,但可以考虑今晚炖甲鱼汤。
桓乐闻声又从厨房奔出来,瞪了一眼阿贵,而后牵起岑深的手就往回走,“别理他,我煮了粥,你先垫垫肚子·”·“嗯·”岑深顺从地应着。
进了厨房,他就被桓乐按着坐在椅子上,什么都不需要动手,桓乐自然就把一切送到了他的手边··岑深一边吃,桓乐就在一边看,抽了张纸巾,给岑深擦嘴角沾到的米渍。
“我是十五岁,不是五岁·”岑深没躲,但有些无奈··“我就想照顾你嘛·”桓乐双手趴在桌面上,歪着脑袋,伸出手指来勾岑深的衣袖管。
似埋怨,又似撒娇,反正就没个成熟男人的样子··照顾什么呢·你都成年了,还要对十五岁的我撒娇··岑深觉得,如果自己现在对他说一句“不需要你照顾”,桓乐可能会立刻赖在地上哭。
不要怀疑,他一定做得出来的··“你高兴就好·”岑深选择妥协··经历过种种痛苦抉择后,岑深的心境可以说是豁然开朗·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身体仍会按照之前的轨迹走向病变,但至少他为自己赢得了时间。
·他也清楚的记得在雨夜中向他奔来的少年,如果可以,他想对他好一点··但岑深显然低估了桓乐得寸进尺的程度,他忘了,这是一个明明在你身上占尽便宜还会脸红害羞的人物。
“放我下去·”岑深黑着脸,无法忍受自己的坐姿·他只是想坐在沙发上看会儿书而已,虽然身体恢复了,可他的精神还是欠佳,所以他也没有逞强,只是想看会儿书。
可没必要坐在桓乐的腿上看··“不行,我得抱着你·”桓乐把头埋在他颈间,闷声道:“万一我松手了,你就又不见了怎么办我不要跟你分开。”
闻言,岑深一时语塞···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他又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被困在柳七回忆里的时光,桓乐在外头应该很着急吧,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采用生魂离体的办法冲进他的识海。
桓乐这么一说,任岑深有再硬的心肠,都没办法再推开他来··“我不会再走了·”岑深道··“这可是你亲口答应我的啊,不能食言。”
桓乐抬眸,脸蛋红扑扑的··岑深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却再没提要下去的事情·桓乐当然就女干计得逞的把岑深圈在怀里,就这么圈了一下午,真是半点都不放松。
岑深初时还有些别扭,但因为体格上的差距,他再怎么坐,都有种小鸟依人的姿态·干脆破罐子破摔,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懒散地靠在桓乐身上,权当哄他开心··桓乐当然开心,岑深对他愈发温和的态度和透着朝气的不同以往的脸庞,都让他有种重新开始了一段热恋的错觉。
心脏在胸腔里欢快的跳动着,像喝了可乐那样嗨·岑深的每一个动作对他来说都既熟悉又新鲜,他本就很好看了,落在桓乐眼中,更像加了一层滤镜,哪哪儿都惹人心动。
更别说这份好看是如此的来之不易,当他以为快要失去时,又重新得到,带来的喜悦是双倍的··双倍的开心,双倍的喜欢,所以他要对岑深双倍的好··到了晚间,趁着夜风凉爽,桓乐就带着岑深出门买衣服。
他本想去隔壁王奶奶家借台小电驴,但岑深坚持要自己走,于是两人就慢悠悠地并肩往西子胡同外走去··岑深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十五六岁时的他,力气还算可以,绞痛出现的频率也不高,整个人更富有青春和活力。
多少年过去,他都已经快忘了当时的感受了,如今再从头走一遭,他便格外珍惜··他想要珍惜用双脚走过的每一段路,也想要珍惜陪他走过这段路的人,结局仍然是未知的,可他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阿岑你看,那边在卖肉饼,我去买两个给你吃好不好”不出意外的,桓乐又被路边的美食摊子吸引了目光·转过头来询问岑深的时候,那张脸被笼罩在人间的烟火气里,月光与路灯的光芒交织出一片朦胧的光影,像是电影里唯美的慢镜头。
买了香喷喷的肉饼,两人又继续前行·有认识的妖怪同胞跟他们打招呼,看到岑深的脸时,都不由愣了一下··但在这个妖怪隐世的社会里,大家都保持着相对礼貌又舒适的距离,虽然对岑深的“返老还童”感到一丝诧异,但这丝诧异在心里走了一遭,也只化作一句——·“好久不见啊。”
岑深有些恍然,他常年窝在西子胡同里,甚少出门·最近一段时间病情恶化之后,除了去南英那儿看病,就更没有踏出大门一步了··当真是好久不见。
但对于人类来说,岑深的情况就有点难以解释了,于是桓乐灵机一动,统统以这是“岑深弟弟”的说法应付了过去··岑深并不算西子胡同的原住户,大家对他的了解不深,自然不会有所怀疑。
翌日,乔枫眠大驾光临··“我们正准备明天过去呢,是有什么急事吗”桓乐给乔枫眠上茶·日子久了,桓乐对乔枫眠这位小婶婶的脾气不说熟悉,也略知一二。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的就是他··乔枫眠优哉游哉地喝着茶,眸光瞥过一旁的岑深,嘴角仍带着神秘莫测的笑意,“没什么,我就是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桓乐狐疑,“是吗”·“不信拉倒。”
“哦,不太信·”·因为心情不错,乔枫眠可以容忍这位大侄子偶尔的调皮,道:“好吧,是有件正事·你们是不是都忘了往生塔里的黑七叶了,治病的药还没着落,可别高兴得太早。”
桓乐立刻正色:“四爷怎么说”·“黑七叶身上的魔气已被祛除,七叶摩罗按道理算是已经焕然新生了·不过……我们都没料到的是,七叶摩罗新生之后,是嫩芽的状态。”
“嫩芽”桓乐与岑深对视一眼,都有些错愕··“没错,等到七叶摩罗开花之日,才是神药采摘之时·”乔枫眠摩挲着杯壁,继续道:“现在七叶摩罗已经被商四带回了书斋,至于它要多长时间才能开花,我们谁都不知道。”
闻言,桓乐沉默了好一会儿·仔细想想,这可真是一个既让人欣喜又无奈的事实,药终于有了,可还要等··等多久呢不知道。
“它总会开花的·”岑深忽然打破了桓乐的沉思·桓乐偏过头去,便看见他微微笑着,眉目是记忆中从未有过的平和··等一朵花开的时间,他正好可以和桓乐好好谈一次恋爱。
· ·第78章 维持假象·岑深心里在想什么, 自然没有告诉桓乐,免得他狗尾巴翘到天上去··乔枫眠倒是看出了岑深眼底的柔光, 但他可不会好心地提醒桓乐, 倒是在临走时留下了一样礼物,“去年底跟陆圆圆一起在寒山寺求的平安符,送你了。
哦对了,最近书斋不见客, 你们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就不要上门了,白跑一趟·”·桓乐略显讶异:“难道是四爷受伤了吗”·“他能出什么事”乔枫眠语气轻松, “趁机偷懒罢了。”
这当然是个表面说法,但乔枫眠无意跟两人透露太多·黑七叶的事情虽然了了, 但那强横的魔气到底让商四和大阵都有所损耗, 也间接暴露了往生塔目前的一些问题。
有问题就要解决,大阵也需要再度完善,商四责无旁贷··在这种没有办法偷懒的情况下,商四对于什么半妖什么柳七之类的,自然就失去了兴趣·闭门谢客, 也是为了不被其他的麻烦事再度找上门。
·岑深却是不得不把回去见柳七这件事提上了日程··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柳七力挽狂澜救下了岑深和桓乐的- xing -命,于情于理, 岑深都该回去见他,更何况回忆还没有走完, 在大唐发生的许多事仍然存在疑点。
“你说他留一丝意志在小绣球里,是为了吴崇庵的一个愿望,为匠师界留下火种·那他首要目的就是确保你活着, 这样火种才不会灭绝·”桓乐对柳七的心思猜得很准,因此他并不担心岑深的安危,只是,“这次真的不能带我一起去吗”·岑深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你想再体验一次生魂离体的感觉吗头不痛了”·桓乐立刻委屈巴巴地低下头,可不敢跟岑深顶嘴。
岑深继续道:“你不想知道那个给你核的假夫子究竟是谁吗等我去见过柳七,就知道了·”·“扑通·”一颗石子投进桓乐的心海。
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他心里有一个模糊的猜测,但并不确定··如今真相近在眼前,桓乐反而有些紧张忐忑··深吸一口气,他直视着岑深的眼睛,道:“柳七的传承一定是关于匠师的知识,只是不知道他是一股脑儿灌给你,还是带着你慢慢学。
你得答应我,不能在回忆里停留太长时间,否则我还是会进去找你的·”·“好·”岑深知道桓乐仍有后怕,当然点头答应·甚至为了安抚他,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这可真是少有的事儿,桓乐什么时候见岑深这么温柔过当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岑深,嘴巴微张的模样格外傻气··岑深一时无言,良久,见他还盯着自己看,忍不住又板下脸来:“看够了吗”·桓乐连忙摇头,笑得像朵花儿:“阿岑,你笑起来真好看。”
可岑深有点别扭,人设不是那么好改的,温柔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养成,亏得桓乐情人眼里出西施,觉得他怎样都好看··去找柳七之前,岑深又去了一趟隔壁。
他准备了三两小菜和一壶酒,放在了吴崇庵的坟头·菜是他喜欢吃的那几种,岑深在回忆里看到过,口味清淡,尤其喜欢吃菌菇··可见即便是转世轮回,有些东西都是刻在灵魂里不会变的。
岑深想谢谢吴崇庵,如果不是他对柳七许下了那个愿望,柳七就不会在小绣球里留下传承,他就可能撑不过这次血崩··不管是夫子还是吴先生,生命都格外短暂,但他们好似总是在给别人留下希望。
对桓乐如此,对岑深亦如此··这让岑深更加觉得,只要坚持下去,哪怕故事最终结束了,留白之处也有余温··正式读取回忆时,已经是傍晚时分·岑深本想安安静静地在床上躺会儿,趁着睡觉的时候进入回忆,会更舒适一些。
可他坐到床上,看着蹲在眼前的一只龟和一条狗,躺不下去了··“你们没必要这么盯着我·”岑深道··“嗳,这不关我的事啊,是乐乐少侠非要叫我一起……”阿贵说着,却被桓乐一巴掌拍在龟壳上打断了他的话。
桓乐一本正经道:“我们来给你护法·”·岑深读到桓乐眼中的坚决,知道他是轻易不会把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沉默片刻,说:“我想吃烤羊腿”·桓乐歪着脑袋:“羊腿”·“嗯。”
“那我在院子里给你烤,等你醒来就吃,好不好”·桓乐说着,对岑深伸出手:“拉钩·”·“好·”岑深勾住他的手指,“待会儿见。”
再度陷入回忆的过程很迅速,他只是在脑海中调动起那些画面,就被一股吸力包裹着,转瞬间陷入黑暗··黑暗只持续了两三秒,岑深再度脚踏实地,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南榴桥上。
柳七正背对着他站在栏杆旁,看着桥洞中缓缓驶过的小船,不知在思考些什么··“柳先生·”岑深斟酌片刻,最终定了这个称呼··闻言,柳七回过头来,上下扫了岑深一眼,突然问:“两个不同的元力节点之间,最多可刻画几条阵纹”·岑深微愣,随即答道:“理论上而言,是无数条。”
“你试过吗”·“我做不到·”·“那是你太弱了·”柳七直言不讳,“不过你的基础看来没问题,我不用从头开始教你了。”
岑深便问:“这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怎么”·“家里有人在等·”·柳七一时无言,想他堂堂鬼匠柳七,亲自开口说要教一个小小匠师,竟还要考虑时长问题。
有家室的果然跟他不是一路人··“我的意志不会留存太久,能学到多少,看你的运气·”柳七依旧冷冷的,“你可以先接收一点,下次再来。
但下次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就不得而知了·”·“我明白了·”岑深点头,态度恭敬·依照柳七的脾- xing -,能耐着- xing -子跟他解释这一大堆,已经是看在吴崇庵和夫子的面子上,他当然不能再得寸进尺。
两人又都是行动派,该说的说完了,自然就要开始传承··传承的地点选在匠师协会,当然,柳七不会真的给岑深上课,而是将他的毕生所得化作意识流,在岑深能承受的范围之内,将意识流分批灌入他的脑海。
末了,柳七又甩下一句话:“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不懂装懂会很愚蠢·”·岑深点头,但他刚刚接收了一部分意识流,脑子里涨得很,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他无暇他顾,只有立刻将脑海中的知识进行导流,按照自己的习惯,分门别类··柳七在一旁喝茶,安静的没有说话··过了片刻,实际上是大半天,岑深重重的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指尖更是发冷。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看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接受柳七的传承仍有点吃力,今天恐怕是不能再继续了··他环顾四周,问:“大唐的柳先生呢”·柳七答:“出门了。”
“我有一件事想请教,那位把核给了桓乐的夫子,究竟是谁”·“我不负责解答无关的问题·”·柳七冷淡地拒绝了他,但这个态度足以说明很多事情,譬如——那个夫子十成十是假的,所以他在柳七心里掀不起丝毫波澜。
·对于这个人的真身,桓乐心里有猜测,岑深也有猜测··他顿了顿,郑重的问:“那个人,是桓平吗”·闻言,柳七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略微诧异地看向岑深,似乎在好奇他是怎么才出来的。
岑深看着他的反应,就知道答案了··其实这并不难猜,只需要理清楚一个动机问题——那个人为什么要假扮夫子·夫子在这个大唐里,社交关系并不复杂,来往密切者只有柳七和桓乐两个人。
谁会因为夫子的逝去而受到影响呢·也就只有这两个人而已··柳七目送夫子远去,他既然没有阻止夫子赴死的决定,自然不会在他死后多此一举的造一个假夫子出来。
桓乐的记忆被封印,他连夫子的死亡都不知道,更不可能去造一个假夫子·但因为记忆的丢失,桓乐安全离开鬼宴后,必定会面对一个很奇怪的情况——夫子失踪了。
假夫子的出现,等于是修正了这个bug,让一切变得合理化,目的只可能是为了桓乐··无论是柳七,还是商四、星君,都不可能为一个小小的桓乐做到这个地步,在这个故事里,能够这样做的,只有桓平。
而且岑深记得很清楚,桓平曾到访过柳七的铺子··桓乐曾在匠师协会买了一盏琉璃塔,讨得母亲欢心·于是第二年,桓平也来到了这家铺子,买了一样东西回去当生辰礼。
“他来求过我·”柳七终于开了尊口,言简意赅地就将一件沉痛往事缓缓道来:“我曾经卖给他一件法器,可以隔绝灵识攻击·鬼宴之后,他就来求我,问我有什么办法能扮成夫子,瞒过桓乐的感知,维持假象。”
执掌朱雀台的桓平,掌握的消息比旁人想象得要多·有些事情桓乐未必告诉他,但他的耳目遍布整个长安城,有关于桓乐的一切,他当然知道得比谁都要清楚。
如柳七这样神秘的人物出现在桓乐的身边,哪怕只是跟夫子有关系,他都不可能不去在意·那可是他最爱的弟弟,他是大哥,自然要比别人多- cao -些心··他观察了柳七很久,确认他没有危险,也对他铺子里出售的各类法器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
所以当鬼宴之后,他发现桓乐的记忆被篡改,而自己竟然记得所有的事情时,第一时间就明白了缘由··可愧疚和悔恨依旧折磨着他,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桓乐解释夫子的死亡,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此时此刻,柳七又看了岑深一眼,拿出小绣球,将回忆往后拨了一段时间,“你想知道什么,自己看吧·”·说罢,柳七就转身离开了··岑深下意识追出去,却见熹微晨光中,有人正朝匠师协会这边走来。
那是桓平··桓平仍然穿着鬼宴当日的衣服,虽有灰尘,却还算工整·下巴上长出了一点淡青的胡茬,一手拎着酒坛,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脸色沉凝。
最关键的是他步伐稳健,一点儿都不像个深夜买醉不归家的伤心人··只有他的眼神,虽冷冽如刀,却又仿佛一击即碎··岑深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夜色中徘徊了多久,想归家却不能归,想喝醉却喝不醉,身上的千斤重担压着他,让这位铁骨铮铮的朱雀台一把手也露出一丝疲惫。
就在这时,他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大唐匠师协会的牌匾·他微微蹙眉,似乎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很特别的地方··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
一个聪明人,总会想到最好的办法,也只有对桓乐足够了解的桓平,才能够在扮演夫子时瞒过对方··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是,柳七在一开始拒绝了桓平的请求·夫子可是他认可的朋友,他怎么会愿意让别人来假冒他呢·桓平只能再三恳切,向柳七深深的弯下腰板,“夫子舍命救下半山,自然希望他平安喜乐,在下也仅此一个愿望。
我本无意冒用夫子的名头,若有得罪,但请发落·唯愿先生能施以援手,只要先生肯帮忙,我便欠先生一个人情,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第79章 终极嘲讽·柳七最终答应了桓平的请求, 他看起来冷酷薄情,实则很好说话。
但俗话说得好, 有得必有失·桓平答应柳七欠他一个人情, 但他没想到的是,最终需要为此偿还的却是桓乐··“我不可以吗”桓平眉头深蹙,右手紧紧扣着刀柄。
“你不合适·”柳七的回答很简单··此时时间已经来到了贞观二十年的夏天,柳七即将要从大唐回到现代, 于是他把核交给桓平,让他转赠给弟弟桓乐。
岑深在一旁看着, 心中也有疑问·他此前经历过的一系列事件,捡到阿贵、得到小绣球, 而后在阿贵的指引下前往西安, 寻回核,修复阵法图,如今看来都是有意安排的,其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场传承。
至少,这是目的之一··“为什么是桓乐”岑深蹙眉·单论可靠程度, 无疑是身为朱雀台一把手的桓平更靠谱,而且还省去了“转交”这个多余的步骤。
柳七给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回答:“因为他运气很好·”·岑深愣住, 半天没回过神来,直到柳七的声音再度幽幽响起:“桓平确实很出色, 但桓乐的好运是万中无一的。
无论他遭遇怎样的危险、承受怎样的痛苦,最终都会否极泰来·他还是夫子的学生,与这件事牵扯最深, 虽然好运,但已有因果缠绕其中,让他来保管小绣球的核,最恰当不过。”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闻言,岑深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如果穿越时空而来的是桓平,想必事情会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他能顺利唤醒柳七的几率不足百分之一。
而桓平在鬼宴上留下的因果其实已经了了,他受真真所累推了桓乐一把,酿下苦果,最终以假扮夫子的形式来偿还·真正牵扯其中的只有桓乐,他还欠夫子一条命。
思及此,岑深感觉很微妙——柳七还真的跟从前一样,遵循夫子的教诲,认真而严谨地挑选他的实验对象··“你已经得到你要的答案了,对吗”岑深问。
“等你完全掌握小绣球,你就会知道了·”柳七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平淡地扫了他一眼,道:“你该回去了·”·柳七的逐客令是不容岑深拒绝的,在意识渐渐模糊的刹那,岑深看到柳七沿着河畔慢悠悠地朝南榴桥走去,身影逐渐隐入一片烟雨里。
再睁眼时,岑深已经回到了西子胡同的卧室里··烤羊腿的香味从小院里飘来,岑深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他捂着肚子沉默片刻,不确定桓乐那灵敏的狗耳朵有没有听见这个声响,正迟疑着要不要下床,就见门口探进一个脑袋。
“你醒啦”桓乐笑得两眼弯弯··岑深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走到屋外,这才发现桓乐早在游廊上支起了小桌子,上头摆了果盘、饮料和各种零嘴,还有几样清淡的下酒菜。
“你等一等哦,马上就好·”桓乐步履如风,拿了个小盘子就去割羊肉·其实岑深醒的时机刚刚好,早一分晚一分,羊腿的火候就差了··桓乐给岑深割的羊肉都是一小片一小片的,每一片正好是一口的量,薄厚相当均匀。
由此可见桓乐的刀工了得,无论是在武艺上,还是在厨艺上··岑深任他去忙,兀自在小桌旁坐下,开了瓶啤酒配羊肉·还是他还没吃几口,身旁便凑过来一个狗头,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你:“好吃吗好吃吗”·这可是桓乐专门用炭火烤的,自己弄的调料,绝对的独门秘方。
那阵仗弄得,若不是他在院子里下了个结界,隔壁王奶奶就要过来敲门了··岑深点点头,看着桓乐脸颊上沾到的灰黑,思索两秒,夹起一块羊肉凑到他嘴边··“哇。”
桓乐瞪大了眼睛,阿岑竟然主动给他喂食了真的跟以前很不一样哦·岑深很无奈,又很别扭,随即板下脸来:“你吃不吃”·“吃吃吃”桓乐连忙咬下那块肉,一边吃一边冲岑深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吃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关于怎么好好谈恋爱这件事,岑深还在摸索·目前来看效果不错,但他也有点拿不准,因为无论他做什么,桓乐的反应都觉得好··于是他把桓乐赶到了对面去坐,俗话说,距离产生美。
其实是小狼狗的黏糊劲与日俱增,岑深有点招架不住··言归正传,岑深把从柳七那儿得来的消息告诉桓乐,桓乐听完,却没有表露出很大的惊讶·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一丝释然。
“果然是大哥啊……”桓乐盘腿而坐,抱着可乐瓶喝出了醉酒的意味,语气里含着半分埋怨三分嗔怪,“我就知道·”·岑深有理由怀疑,他以前也这样跟桓平撒过娇。
“不对啊,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把核跟小绣球分开呢直接把核一起带回去,再交到有缘人手上,不是更方便”桓乐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或许跟他的答案有关·”岑深道··桓乐思索片刻,道:“他已经打破壁垒了,是吗”·岑深会意的点点头。
如果把“一个时空不能存在两个相同的个体”视作天道设下的壁垒,那柳七毫无疑问已经打破了它·因为柳七第一次穿越到大唐,是鬼宴后的那一年,也就是贞观十八年。
贞观二十一年,夫子决定去投胎,而柳七随后回到了1910·也就是说在这三年内,这个时空里已经存在了一个柳七··后来,柳七又从1937回到了大唐贞观十三年,救下了夫子。
如果壁垒仍然对他有所限制,那他在大唐待到贞观十七年后,理论上便该离开了,否则便无法解决同时存在两个夫子的问题··可柳七并没有走··他是直到贞观二十年,留下核之后才走的。
所以岑深刚才才会问他,你是不是已经找到答案了·夫子的赴死必定给柳七带来了一定的触动,他离答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于是在壁垒面前,做了最后一次对天道的挑战。
毫无疑问,他成功了··桓乐托着下巴,道:“其实在他用小绣球回溯你的时间后,我就隐约觉得他应该跟以前不一样了·时间是不可逆的,哪怕是四爷那样的人物,都不可能改变时间,但他做到了。
他拿出来的那个小绣球,应该就是最终的完成版,要是能直接带出来就好了·”·但那是柳七的意志凝聚出来的东西,自然不能带到现实,桓乐也是说说罢了。
时间的力量,变幻无穷·柳七能将岑深回溯成十五六岁的模样,那当然也可以直接把他回溯成生命本源,从根源上直接抹杀··这还只是其中的一点,若他真的掌握了时间,能改变过去甚至掌控未来,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太多了。
等等··岑深忽然想到什么,抬眸看向桓乐,恰好与他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交汇的刹那,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东西··桓乐率先开口道:“我猜,以天道的霸道,柳七把小绣球跟核分开来,可能是被逼无奈。”
岑深点头··是啊,天道如此强横,即便让柳七窥破规则,侥幸掌握了那样的力量,又怎会容许他继续存在呢·柳七把核跟小绣球分开,是在避其锋芒。
但获得力量并不是柳七的真实目的,他从头到尾都表达得很清楚,他只是想造出一件神器而已·最终版的小绣球,无疑已经成为了一件当之无愧的神器,柳七心愿已了,那选择死亡就不是那么难理解的一件事。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夫子已死,吴崇庵已死,这世界于他,本就没什么瓜葛了··思及此,岑深的脑海里又浮现了一个新的问题——柳七真的是在跟天道抗争吗·夫子曾对柳七说过,答案一直在你心里。
柳七一直与之斗争的,其实就是自己,天道在他眼里,又算个什么呢·天道欲镇压他,可他对于那些让人疯狂的力量根本不屑一顾·暂时的退让看似是妥协,而选择死亡,是对天道的终极嘲讽。
他甚至放弃了进入轮回的机会,灵魂直接消亡了··至于小绣球,他留下了火种,那小绣球自然有重现世间的一天··“真的很酷哦·”桓乐稍显崇拜,但他又立刻握住岑深的双手,深深地凝望着他,满脸诚挚道:“但是我不会这样的,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岑深没有说话,但莫名想笑·这种一如老套狗血电视剧里的桥段,真的很土,特别让人起鸡皮疙瘩··桓乐大概是电视剧看太多了··“你笑我,我都看到了”桓乐嚷嚷。
“你看到什么了”岑深面无表情··“反正我就是看到了,你得补偿我,必须补偿我,否则我就要生气了,而且生气的后果很严重。”
“……”·哪有人生气还带预告的·岑深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无奈,“那你想怎么样”·桓乐双手交叉在胸前,想得倒是一本正经,还问:“我说什么你都答应吗”·岑深想立刻回他一个“滚”,但想到要好好谈恋爱的决定,又忍住了,说:“只要不过分。”
其言外之意就是——你自己掂量··但桓乐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并迅速得寸进尺,嘴角勾起一抹笑,一手支着侧脸,一手朝岑深勾了勾手指,“你凑过来,凑过来我就告诉你。”
岑深:“……”·你不要看我十五六岁的模样就以为我真的十五六岁哦··这么皮,怎么不去拍皮球,谈什么恋爱··作者有话要说:乐乐:嘤。
 · ·第80章 作妖·皮一下的后果, 是很惨烈的··岑深祭出了许久不用的红线法器,把他那双躁动的手给绑了起来, 还不准他自己挣开, 否则晚上就让他睡地板。
桓乐双腿伸直了坐在地上,别过头,开始赌气··他是很气的,因为阿岑对他的冷酷, 简直犹如秋风扫落叶·先前的一切温柔都是错觉,一定是他的错觉。
可岑深既然已经如此冷酷, 又怎么会轻易妥协呢,现在如果不好好治治他, 再过几天指不定能翻出什么新花样来··但岑深还是低估了桓乐, 这家伙心里的鬼点子,就跟天上的星星一般多。
钢筋城市里如今已经看不到繁星满天,但那是被雾霾遮挡了啊··星星一直在,只是你没发现··这世上还有一件东西叫弹簧,你越是压制他, 他反弹得越厉害。
于是在隔天,当岑深难得一次外出回来时, 板着脸仿佛在外被人调戏了一般·他是去买东西的,就在胡同里的小杂货店里, 他觉得自己也该跟邻居打打交道,换一种更积极乐观的生活方式,所以没让桓乐跟着去。
可是他只是出去十分钟, 就听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阿岑,你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吗”桓乐迎上来,满目关切。
岑深冷冷扫了他一眼,把手中的塑料购物袋往他手里一塞,问:“你在外面说我什么了”·桓乐又冤枉又委屈,“我什么都没说啊我怎么可能说你坏话呢”·岑深:“是吗,那糖豆是怎么回事”·“呃。”
桓乐顿住,表情讪讪··糖豆是什么糖豆当然是糖球的弟弟啊·事情是这样的,桓乐是个闲不住的主,所以在确定岑深已经没有危险后,他当然就跟从前一样浪开了。
昨天他去王奶奶家串门,毫无意外又碰到了王奶奶的一干姐妹淘,于是人见人爱的桓乐乐又被拉着聊了好一会儿的天··聊着聊着,大家的话题就转到了岑深身上。
在胡同里众位邻居的认知里,现在住在小院里的是岑深的弟弟·十五六岁的漂亮少年可也是很讨长辈们喜欢的,大家拉着桓乐问东问西,于是桓乐不知不觉就说多了。
譬如他告诉各位长辈们,岑深的弟弟叫岑浅··又因为大家曾经给岑深取了个昵称叫糖球儿,所以,桓乐一时嘴贱,又给他安了个糖豆的名字··岑深的弟弟叫岑浅,糖球的弟弟叫糖豆,合情合理。
桓乐觉得这个名字真的特别可爱,在他的心里,无论岑深是否板着脸,都是一颗甜甜的小糖豆··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岑深发现了··“阿岑·”桓乐立时抱住岑深的腰,把他搂在怀里讨好似的撒娇,“糖豆不好听吗糖豆多可爱啊,比阿贵这种名字好听多了”·阿贵闻言从游廊的柱子后探出投来,“喂喂喂,这关我什么事”·岑深抬头看他:“你觉得我很可、爱、吗”·桓乐大点其头,无辜的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岑深,其中透着十二万分的真诚。
他没有告诉岑深,他把自己的微博昵称也改成了——我有一颗小糖豆··他怕岑深把他打死··岑深深吸一口气,忍住打人和抽烟的冲动,把桓乐赶去厨房做饭。
他自己则回了工作室继续钻研阵法图,只有在这个时候,他的内心才是绝对平和的··柳七给他灌输的东西太多也太挑战一个匠师的固有知识了,在不知道柳七的意志能维持多久的情况下,他必须尽快吸收。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就在昨天,他又进入回忆见了一次柳七·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桓乐是绝不可能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作妖的··小绣球的阵法图,岑深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了。
可是经由他手刻画出来的东西,必定比不上柳七的原版,所以小绣球的威力绝对会大打折扣··不过,送桓乐回大唐一定绰绰有余,还不会引起天道的忌惮··时间就这样缓缓流淌而过,三日之后,西子胡同的小院里忽然迎来了一位客人,让两人颇为诧异。
因为乔枫眠明明说商四在书斋闭关,不见客,可他却主动来了这里··“很惊讶吗”商四负手站在院子里,斜挑着眉,唇角带笑。
岑深和桓乐对视一眼,随即将人请到屋里·桓乐转身去倒茶,却被商四制止:“不必了,我这次来,是找柳七的·”·闻言,桓乐顿住脚步,道:“可柳七在阿岑的脑海中,四爷打算怎么见他”·桓乐没有问商四寻找柳七的缘由,这不是他该打听的,他就不打听。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阿岑的·”商四打趣了他一句,随即便又看向岑深,正色道:“我有些话想要问他,你只需配合我,待会儿我进入你的意识时,不要反抗。
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对柳七动手,破坏你的传承·”·桓乐仍有些担心,他不是信不过商四的为人,只是商四太强大了,这样强大的意识闯进岑深的脑海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岑深只思虑了几秒,便直接应下了··岑深既然已经答应,桓乐尊重他的决定,只得强行把心里的担忧压下·但他还是下意识的握住了岑深的手,想要给予他最可靠的温暖。
“放心,四爷有分寸,不会有事的·”岑深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向商四点了点头,道:“可以开始了·”·闻言,商四重新打量了他一眼,几日不见,这小半妖身上的气度倒是愈发从容、平和,跟从前看起来不大一样。
难怪小少爷对他另眼相看··“记住,千万不要抵抗·”末了,商四再次郑重叮嘱,而后便向他伸出手,用掌心抵住了他的额头。
微光自指间绽放的刹那,岑深与商四几乎同时进入了入定状态,徒留桓乐在一旁独自等待··但这一次,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一刻钟后,商四就睁开眼睛,收回了抵在岑深额头上的手。
只是问话的结果好似不太妙,商四眉头紧蹙,脸色不虞··岑深随即睁开眼来,神色倒还平静,身体也没有出现什么异样·但他旁观了整个问话的过程,看到商四神色凝重,心里也有了一些猜测,“四爷刚才的问话,是不是跟傅先生有关”·“你倒是机灵。”
商四在心里叹了口气,神色却很快恢复平静,“不过,这件事跟你无关,你也不用放在心上·好好在家修养吧,那盆七叶摩罗我已经交给合适的人看管了,只要你等得起,它自然会成为你的药。”
说罢,商四再不停留,转身便化作一蓬黑雾,消散于两人眼前··桓乐不禁好奇地问:“这又跟傅先生扯上什么关系了”·“我也不清楚。”
岑深摇摇头,“但好像提到了柳七以前制作过的另外一件法器,四爷问柳七能否重新复刻一把那件法器的钥匙·”·“然后呢”·“柳七说办不到。”
鬼匠柳七之所以那么出名,那么独特,其原因之一就在于他的作品具有唯一- xing -·无法复刻、无法破解,每一件都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东西··除了钥匙,商四还提起了一个人,傅北海。
如果岑深没有记错,他应该在吴崇庵的绝笔信上看到过这个名字,他是傅先生的弟弟,死于1940年··由此可见,那把钥匙串联起来的,应该是个久远的上个年代的故事了。
“四爷当初对柳七表现出兴趣,应该就是为了这个吧”桓乐摸着下巴,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但岑深不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无意追根究底,“你说有个礼物要给我,是什么”·“啊。”
桓乐一拍脑瓜子,终于想起了正事,脸上不自觉便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而后他立刻将商四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拉着岑深就往卧室跑,语气轻快:“你跟我来,等见到了你就知道啦”·岑深顺从地被他拉着,心里却陡然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把礼物放在卧室,还要让他亲自去看,不会又要作什么妖吧·有古怪,有妖气··另一边,商四的身影出现在书斋里,仿佛累极了一般,随手从虚空中掏出一只红色的茶壶对着嘴喝了一口,便往后倒在了沙发里。
他翘起二郎腿,揉了揉眉心,思虑良久,这才拿起电话拨通了某个号码··长久的嘟声之后,在电话即将转入未接时,对面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喂”·“我已经确认过了,钥匙无法复刻,还得去找。”
“是吗·”对方沉默良久,再张口时,清冷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多谢·”·商四屈指敲打着壶盖,道:“我帮你打听过了,最后一块碎片的位置很快就能出来。
你在国外漂了那么久,也该回来了·”·对方答:“我知道·”·“那就说好了,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酒·”·“好。”
 · ·第81章 远方来客·桓乐送了岑深一件他怎么也想不到的礼物, 一幅画··岑深的卧室里没有装电视机,所以正对着床的那一大面白墙前只放了两个高矮不一的简易多宝架做装饰, 上头摆了一些书和精巧的小物件, 那些小物件大都是岑深在闲暇时做出来的法器,没什么大用途。
而现在,这两个多宝架被移向了两侧,白墙中间对着床尾的那块就空出了一大片, 正好挂着桓乐那副巨大的足有两米的画卷··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桓乐善书法,一手丹青亦可圈可点, 虽比不上他二哥那么出色,但用来送人绰绰有余。
他会送岑深一幅画, 并不出人意料, 但画的内容实在引人深思··只见那副巨大的画卷之上,水墨勾勒出一片写意山水作为背景,而在那山水之中,金黄的银杏叶铺满大地。
或浓或淡,似九天之上洒落的光, 不过分璀璨,却又美如金鳞··但最引人注目的, 无疑是侧卧在金鳞之上的红衣美人·虽然他绾着发髻,宽袍大袖, 可岑深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自己。
不,那应该说是桓乐幻想中的自已·眼波清冷,可眼尾有红妆, 自有一番风情··他倚在一只大狼狗身上··大狼狗趴在地上,但仍威风凛凛··它的另一边还坐着十五六岁的岑深,穿着宽大的条纹衬衫,手里摆弄着一个八卦锁。
少年垂眸不语,小脸儿漂亮精致··看来,桓乐不止画得美,想得也很美,左拥右抱呢··“这是什么意思”岑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桓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正要开口说话,阿贵的声音突然插入:“这幅画就叫做——美人与野兽·”·桓乐立刻瞪了他一眼:“去你的。”
岑深冷冷看着他俩,不用说,阿贵肯定是个知情者·因为桓乐画这幅画的时间一定是在岑深去找柳七接受传承的时候,以阿贵的八卦- xing -质,肯定在旁围观。
他先饶有兴致地看桓乐作画,可能中间还出过什么馊主意,然后在桓乐作死的时候,跳出来煽风点火,简直完美··“把画拿下来·”岑深深吸一口气,他可不想每天对着这样一幅画睡觉。
桓乐哪肯啊,挡在画前面,仿佛背后的画就是他的爱人,“不要嘛阿岑,你看我画得多好啊·”·岑深微微眯起眼:“拿不拿”·“不拿。”
桓乐别过头,嘴上非常硬气,表情却相当可怜地梗着脖子道:“你打我吧·”·下一秒,他的小眼神又悄悄瞟过来,一副“你要是真的打我就是不爱我”的表情。
岑深真的很想打他··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动手,桓乐肯定会乖乖让他打··但他并不想那么做,好让桓乐从此以后有了得寸进尺的把柄··于是他收起必杀死的目光,看向画上的两个人,问出了一个可以致命的问题:“那你觉得,是从前的我好,还是现在的我好”·桓乐顿时噎住,卡壳了。
是哪个阿岑更好呢·两个都很好啊·不、不对,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啊·大唐少年从未面对过如此令人窒息的问题,他如此聪慧,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陷阱,如果他一脚踏进去,一定死无葬身之地。
“好阿岑,我错了·”骄傲的少年,能屈能伸··“我不好·”但岑深冷酷无情··桓乐便抱住他,开启终极撒娇大法,甚至提出主动把画取下来,但岑深还是拒绝了:“挂着吧,挺好的。”
这画就这么留了下来,但桓乐时刻得面对来自灵魂的拷问——你到底喜欢哪一个呢·岑深其实也有点好奇,对于绝大多数情侣来说,这恐怕都是一个无法不惹人在意的问题,虽然它的本质跟左右手互搏是一个道理。
桓乐再聪明又有什么用呢爱情根本没有道理可言啊··“阿岑阿岑阿岑阿岑……”桓乐只能愈发的黏着岑深,以表忠诚。
岑深淡定自若,任凭桓乐怎么撩,他自八风不动·刚从回忆中醒来时诞生的要对桓乐温柔一点的念头,早就烟消云散了··于是西子胡同深处的小院里,经常可以看到这样一幕——高大的英武少年追在一个矮个子后头,时而又跑跳着拦在他前面,言语哄着、低头笑着,无所不用其极。
他时常可以凭空变出一朵花来,簪在对方的耳畔··时而又像个劫匪,抱了人就跑,也不知那短短的一段游廊有什么可跑的··最无辜的莫过于经常在游廊上晒太阳的一只金钱龟,一个不小心便被踢到游廊下,被迫来一套托马斯全旋。
他抗议了很多次,但没有人理会··他们显然在歧视这只不能化形且没有对象的乌龟··“哎……”今天的阿贵也在叹气,他愈发感到了活着的艰难。
屋里又传来桓乐没羞没臊的声音,阿贵转头望了一眼,他们似乎在玩一个叫做“举高高”的游戏·看岑深脸颊的涨红程度,和桓乐意气风发的模样,阿贵觉得自己可以给岑深递一把刀,这样就能顺理成章地干掉桓乐。
这个大唐来的妖妃,终于露出了狐狸精的本质··恰在这时,敲门声响起··岑深仍涨红着脸,踢了踢悬空的腿,“还不放我下来”·桓乐就不放,就这么像抱孩子一样抱着人跑到了门口,从门缝里望出去一看,压低声音道:“是你那个大龄弟弟来了。”
岑深气得想去揪他头发,但考虑到这个动作太娘了,遂选择放弃··好在门外有人,桓乐终于把他放了下来··岑深也不能在这时候打人,只好强行冷静下来,板着脸开门。
门外,站着一手果篮一手补品的褚元平··四目相对,褚元平有点懵··我的哥哥,我已经过了四十岁的生日,可你怎么又变年轻了·到了嘴边的“大哥”,还怎么说得出口。
“你……”褚元平略显迟疑·他本无意再打扰岑深的生活,可他担心岑深的病,所以一直有留意这边的情况·前几天他收到消息,说岑深的弟弟出现在这儿。
可岑深的弟弟不就是他吗岑浅又是哪条道上的人·左思右想,褚元平还是决定亲自来一探究竟··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照面的刹那,褚元平就明白眼前的这个人就是他的哥哥岑深,因为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岑深是妖怪,有一些让自己看起来更年轻的妖术也不足为奇··“进来吧·”岑深没有废话,转身就往屋里走··褚元平连忙跟上,路过桓乐时还被他瞪了一眼,这让他有点不明所以——这个敢于觊觎他哥哥的妖怪,平时看着挺聪明,但在褚元平这样自诩成功人士的眼里总有点孩子气,所以褚元平一直怀疑他能否照顾好哥哥。
屋里,岑深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他身体虽然变小了,可身为大哥的气场仍旧没变,只简单一眼便让褚元平重新陷入紧张··“这次来有事吗”岑深问。
“我听说了岑浅的事,所以过来看看·”褚元平放下礼物··“我就是岑浅,之前出了点小问题,身体回到了少年时期·”岑深简单解释了一句,可这一句就把褚元平惊着了。
因为岑深居然跟他解释了·没有直接让他离开,而是好言好语地跟他解释了·桓乐扫了一眼处在震惊中,不自觉露出笑容的褚元平,却微微眯起了眼。
恰在这时,岑深又说:“四点半了,留下来吃饭吧·”·褚元平直接被这句话砸懵了,刚一回神,就看到桓乐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褚元平这会儿正高兴,对着桓乐这张年轻的脸,不自觉就流露出了长辈对晚辈的宽容大度。
他微微一笑··桓乐觉得这是对他的挑衅··可岑深愿意跟别人打交道是好事,桓乐又不能把人赶出去,于是为了不让这个男人继续在这里分走岑深的目光,他把褚元平请进了厨房。
“你在这里吃饭,难不成还想让你哥哥亲自给你下厨”桓乐拿起菜刀,问··“嗯……是不应该·”褚元平表示赞同,但他堂堂褚氏制药大老板,每天日理万机,怎么可能还精通厨艺·十分钟后,撸起袖子给桓乐打下手的褚元平,忽然陷入深思——他叫岑深哥哥,那他该叫桓乐什么呢·大嫂·那也太可怕了。
与此同时,已经闭门谢客多日的书斋,还挂着“请勿打扰”牌子·当然,“请勿打扰”这四个字只是个障眼法,如果用妖怪的眼睛去看,上面会显示四个龙飞凤舞红色大字——想死就来。
充斥着书斋主人浓浓的烦躁之情··两个远道而来的客人,便在这块牌子前停下了脚步··“怎么办四爷好像不见客啊·”穿着旗袍的漂亮女妖手里还拿着一根细长烟斗,一颦一笑间,勾人心魄。
旁边的魁梧壮汉一身黑色西装,背后却背了个极其违和的蓝布包裹,蹙眉道:“不如去敲隔壁裁缝铺的门吧裁缝铺还开着吗”·女妖往旁边瞧了一眼,“哟,还真开着呢。”
· ·第82章 谎言·日子一天天过去, 柳七留在小绣球中的意志即将消散·为了能更好的完成这次传承,也为了吴先生的遗志, 岑深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待在回忆中, 让桓乐“独守空房”。
·这个时候,哪怕桓乐身怀八百种撩人技巧,也毫无用武之地··他又托着下巴坐在游廊上,望着满院寂静, 在椿树投下的一片斑驳光影里,闲适又无聊的眯起了眼。
秋天已经悄然来临了, 西子胡同里的日子恢复了风平浪静,仿佛一切的挣扎和苦痛都不曾存在··桓乐经常会想起远方的大哥和其他的家人, 他有一颗归心似箭, 但他从来不提。
因为人生就是一道道选择题,很多时候两个选项并不对应着对或错,而是取舍··少年人总是贪心的,无论是亲情和爱情,两个都想要, 所以他仍会有些苦恼··阿贵则还是老样子,好吃懒做爱吐槽, 妖生过得毫无追求。
忽然,“叮咚”一声, 桓乐收到一条信息·拿起来一看,发现是乔枫眠发来的,配图是一个熟悉的蓝布包裹··小婶婶:【图片】你的·桓乐立时瞪大了眼睛, 手速飞快地回道:你哪里来的·小婶婶:哦,那就是你的了。
我有一颗小糖豆:你还没回答我呢,这包裹从哪儿来的·小婶婶:想知道啊·我有一颗小糖豆:是啊·小婶婶:求我啊。
我有一颗小糖豆:求你【五体投地.jpg】·小婶婶:……·小婶婶: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本体做表情包·乔枫眠以前见过用自己的本体做表情包的妖怪,那是一只长着嘲讽脸的藏狐。
他很不明白,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怀··我有一颗小糖豆:这不是我的本体,我是狼狗,这是哈士奇··小婶婶:随你吧··小婶婶:我只是来通知你一声,拿着这个包裹的妖怪从西安来,现在正在书斋做客。
看到这句话,桓乐思忖片刻,微微蹙眉·乔枫眠跟他提起这个包裹,那肯定已经看过这个包裹里的东西了,才能确定包裹是他的··当初偷这包裹的是两个小影妖,但影妖几乎处于妖界食物链的最底端,怎么可能成为书斋的座上宾而且从西安大老远跑到北京来,还专门带着这包裹·有问题啊。
我有一颗小糖豆:那妖怪是谁他来北京,跟我有关系·小婶婶:他们来找一只乌龟,你要是想拿回包裹,就用乌龟去换吧··乌龟·桓乐登时转头看向阿贵,阿贵还在打瞌睡,迎着日光吹出一个鼻涕泡。
“啪”的一声,泡泡破了,阿贵被惊醒,绿豆眼里一片迷茫··“啧·”桓乐有点嫌弃他··要不把他换了吧·“卧槽少侠你那什么眼神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阿贵嚷嚷着,彻底清醒了。
年下灵异神怪古穿今·“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先说说你呗·”桓乐挪到他身边坐下,右手作话筒状递到阿贵嘴边,清清嗓子,道:“阿贵先生,请说出你的故事。”
“这是什么情感专栏吗”·“不,这节目是《动物世界》·”·“去你的·”·桓乐随即便把蓝布包裹的事情跟阿贵说了,看着逐渐沉默的阿贵,挑眉道:“看样子,你应该猜到了是谁来找你,对不对”·阿贵没说话。
桓乐继续分析:“我觉得你根本就没有说实话,你说你一直生活在西北的深山里,那又怎么会跟长安的妖怪扯上关系”·撒谎精阿贵,十句话里有九句半都是假的,桓乐虽不怀疑他对岑深的关心,但不代表他就相信了对方的鬼话。
他甚至曾经怀疑过阿贵是柳七变的,但这念头仅仅存在了三秒钟就被桓乐推翻了·无他,是节- cao -问题,柳七再怎么样,好歹是个人物,怎么会变成一只老不羞的乌龟呢·阿贵反问道:“那你觉得实话是什么”·桓乐正色:“我有理由怀疑,你从一开始就在撒谎。
你会出现在西北的深山里,是因为柳七带你去的,你们不是偶然遇到,而是柳七从大唐将你带到了现代·你跟我一样,是大唐来客·”·闻言,阿贵诧异地看了桓乐一眼。
他知道桓乐很聪明,但没想到他这么轻易就说出了自己隐瞒最深的真相··桓乐继续说:“我曾经猜测你找人修复小绣球,帮柳七完成这场传承,是为了回到过去,挽回某个错误。
你没有否认,但现在看来,你根本是在逃避·”·回去和逃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选项·如今想来,阿贵从来没有对小绣球的修复工作表达过多大的关心,好像修不修好都无所谓一般。
但桓乐冥思苦想,如果阿贵真的跟他是同时代的人物,又会是哪一位呢他好像从来没听说过长安城里还有一位龟仙人··“别想了,你又不可能认识我。”
阿贵慢悠悠地翻了一个白眼,“找你爷爷来还差不多·”·“哇,你承认啦”桓乐一副夸张的不可置信的样子。
阿贵气死·桓乐的爷爷桓岐明明是一个非常正直、善良、忠诚、老实的人,怎么就生出那么个戏精孙子呢·“来找我的应该是鳌鱼·”阿贵深吸一口气,道。
“鳌鱼”桓乐在脑海中勾勒着它的形状,“是螭吻”·“屁,螭吻是龙的儿子,他就是条妄想越过龙门,结果偷吃了龙珠,变成了龙头鱼尾的大鲤鱼。”
阿贵依旧犀利地吐着槽:“长安妖界有很多怪谈,民间也有很多神话故事,不信你去打听打听钟楼下镇着什么妖怪,一半的人会告诉你镇着条大鳌鱼,另一半的人会告诉你镇着只乌龟。”
闻言,桓乐用心点评道:“那你俩还真是难兄难弟·”·思及此,他又想起了包裹被偷的那一晚,永兴坊妖市的戏台上,正在上演《西游记》的第九回《袁守城妙算无私曲,老龙王拙计犯天条》。
其中扮演龙王的那只妖怪真的长着一颗龙头,想必那就是鳌鱼了吧··可能那个时候,对方就已经注意到了他们··或许,自己的包裹就是他指示影妖去偷的·“你们到底有什么恩怨你骗财还是骗人家感情了”桓乐问。
“你就不能想我点好的”阿贵气绝,但语气中莫名透着一股心虚··桓乐摇摇头:“不能·我看我还是用你去换我那包裹,我包裹里还有很多金子呢。
拿回来我就变成大款了·”·两人商量间,岑深还陷在水深火热之中··柳七的教育方式,说好听一点,叫严格·说难听一点,叫“你怎么那么蠢,这个问题都不懂你怎么还能活在这个世上,我就不该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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